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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伏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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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綃睜大眼睛,還不明白發生了什麽,便四肢脫力軟到在地上,她的眼中滿是驚惶與不解,喃喃道:“你……為什麽……”

衛凡驚駭不已,連忙跪在地上,將她的上身抱起來,那株言靈花還牢牢攥在楚綃手中。楚幽抱著雙臂笑道:“綃妹記性真差,我曾經當著你的面吃過一株言靈花,你不記得了?”

楚綃不可置信,呆呆望著天空:“怎……會……”

原來那年花會上,楚幽買下那株言靈花之後,將其撕成條烘幹泡茶喝掉,竟然得到了花中法力,一直保留著許願的機會?

楚綃癱在地上動彈不得,心中卻道,這他媽……也……可……以?!

她雖然還活著,卻覺得自己與死了無異,而且死不瞑目。

楚幽沒有殺她,卻比殺了她還要狠毒,一個千辛萬苦修至玄丹境界的修士,餘下的兩百多年壽命都要在床上度過,全身癱瘓,動彈不得,每天睜著眼睛數時間等死,天底下還有比這更惡毒的事情嗎?

衛凡兩眼通紅,想要摳開她的手,將那株花拿出來,卻怎麽也摳不開。不遠處,在朱雀的烈焰侵襲之下早已焚燒殆盡的塔樓忽然發出轟隆悶響,承受不住自身重量,向著他們三人頭頂倒塌下來。

楚幽連忙躲遠,衛凡原本想躲,卻想起楚綃還在這裏,眼一閉,往她身上一撲,兩人身影被轟然砸落的塔樓吞沒。

在楚幽躲避的同時,原本一直沒有動作的張允忽然身形一動,化作一道兇猛無匹、堅如磐石的驚天劍氣俯沖而來,速度之快令人錯愕,瞬間將楚幽身體斬成兩截!

這一劍不但是張允灌註全部修為的一劍,亦將阮言鈞的一身法力吸收殆盡,兩人醞釀許久,等待的就是楚幽分心的這一刻,他二人不願與其纏鬥,只想一擊將之殺除!

楚幽此人之所以難纏,便是在於其真身極難捕捉,唯一將其真身逼出的辦法,便是像上次在清浪湖那般,將天地靈氣盡數奪走,讓楚幽沒有靈氣可以依附。

然而此地不同於清浪湖,有許多平民在此生活,他二人先前一直有所留手,並未將此地靈機奪取太過,便是不想對在此生活的鎮民造成影響,若是一個鎮子靈氣枯竭,家畜和植物都會變得難以養活,凡人若長期在此生活,壽命也不會長久。正是因為這個緣故,所以兩人遲遲無法逼迫楚幽現身,一直在嘗試以別的辦法將其逼出。

就在這時,衛凡送來的言靈花恰好將楚幽引誘了出來,他們兩人本來也在觀望,如果楚綃真能用一朵花將楚幽咒死,那便省卻了許多力氣,只是萬萬沒想到,楚幽手中竟然藏有這麽一張底牌,當真打得他們萬分錯愕。

這一劍殺出,張允前沖幾步落在地上,也是氣空力盡,這一劍是一場豪賭,要是不成,那他們恐怕不得不用最壞的辦法解決問題。

他轉頭看向倒落的塔樓,向裏面喊道:“餵!你們還活著嗎!”

廢墟裏並無人聲傳來,阮言鈞落在他身邊,說:“死不了,他們兩人都有護體之物,最多受點輕傷。”

張允於是點點頭,回頭去看他剛才擊殺楚幽的地方,一看便覺得不妙,他方才將楚幽軀體斬成兩段,從中掠過時感受到了熱血噴湧,便以為斬中了對方真身,心想這一下定然幹掉了,然而此時看去,那地方卻不見屍身,只有一道鮮紅血跡潑在地上。

張允不禁罵道:“我操!”

不用說,這景象一看就知道,這狗日的又跑了。

張允幾乎絕望了,癱坐在地上,使勁捶了幾下地面。

阮言鈞看了他一眼,也不說話,實在是說不出什麽,只是擡起一手,輕輕搭在他的肩上。

張允忽然擡起頭,向某處望去。他們兩人同時聽到有人咳血的聲音,然後是腳步聲,楚幽的身影顯化出來,扶著汩汩流血的胸膛,搖搖晃晃走了幾步。

之後,他在地上坐下,擡起手掌,示意他們住手,又咳了一口血出來,說:“好了,先別動手,我有幾句話要說。”

他的護身靈光已經被張允那一劍斬碎,此時毫無防備與兩人相對而坐,胸前裂開長長一條血縫。夕陽的殘暉將他的身體鍍上一層柔和的金色光暈,又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隱沒,此刻是天地間最昏暗的兩個時刻之一,日頭已落,月亮還未升起,日月交替的間歇常常給人一種奇妙的被保護感,好像自己也隨著光線一同隱去。

不知是否因為這樣,楚幽似乎有一點放松。張允亦然。

看著楚幽的慘相,張允內心無動於衷,卻也沒有立刻就要動手的意思,瞇著眼道:“快說吧,交代完遺言好上路。”

楚幽望著他,笑了笑,說:“好,那我就說了。張允,你是個白眼狼,當初聽你承認你刺殺過阮言鈞的時候我就應該知道。我對你那麽好,你卻這樣回報我。”

張允笑笑,說:“你對我好?你對我好的方式,就是把我關在不見天日的地方,用挫骨風折磨我一整年,意圖廢掉我全身修為,然後再隨手施些小恩小惠,指望我因此對你感恩戴德?”

阮言鈞默不作聲聽著,漸漸眉心擰起,他低頭看向張允,又轉頭向楚幽看去,澄凈如深潭的一雙眼睛霎時顯出一抹銳色,殺意在其中隱隱浮動。

楚幽攤了攤手:“可我後來不再害你,不也算是改邪歸正?我和你又有什麽不同。曾經想要謀害對方,後來良心發現決定收手,如果阮言鈞可以原諒你,你為什麽不能原諒我?還是說,他根本不打算原諒你。”

張允瞇著眼道:“這是我倆的事,關你屁事。”

他一聽就知道這王八犢子想幹什麽,無非是打不過了,開始玩挑撥離間那一套。他明知道是這樣,對方最後那句話卻像一根毒針刺傷了他,令他胸口一陣刺痛。

張允臉色當即有些不好。楚幽笑笑,轉而對阮言鈞道:“就是這樣,阮言鈞,我跟他都害過你,都是你的仇人,你應該把我們倆都殺掉。他比我更該死,因為他是你的手下,明明是你的人,卻背叛了你,他比我還要不如。”

阮言鈞只是淡淡說道:“不要試圖左右我的決定。”

楚幽笑道:“你不想殺他?還是不敢?你怕你打不過他?”

阮言鈞道:“我與他恩仇皆有,與你無恩可談,自然不同。”

楚幽無奈地攤了攤手:“好吧,你高興就好。”

他仿佛放棄了垂死掙紮的念頭,老實地坐著,像個枯樹墩子那麽老實。張允提起劍,站起身來,向他走去。

楚幽擡起頭,看著張允,微微一笑。

張允咬牙切齒:“我也有句話想對你說——去你媽的,楚幽,去你媽的。”

劍光和熱血,飛葉和折花,上個世紀末的武俠片總是拍得很美,死人的場面往往就被這些繾綣纏綿的意象遮遮掩掩帶過,外國人說,這是中式的含蓄。

張允拄著劍立在原地,閉著眼,不去看地上的狼藉。他的臉上沾到一點血,沿著臉頰跌落至嘴唇,要是拍電影,想必是十分性感的畫面。

阮言鈞沈默地看著他,他的背影立在風中,帶著鮮血的腥味兒,有種撼動人心的美感。要不是張允穿著鴛鴦嚼牡丹的紅花棉襖綠棉褲,用一塊藍色粗布巾包著頭,這一幕一定更加令人心動。

楚幽屍身上釋出一股澎湃靈氣,被陣法輕易奪走,註入阮言鈞和張允體內,他們恢覆一會,便有了力氣,刨開塔樓的廢墟,把底下的兩個人挖了出來。

衛凡被塔樓的磚瓦砸得七葷八素,迷迷糊糊睜開眼睛,半晌才反應過來,問道:“打……打贏了?”

阮言鈞點點頭,把楚綃抱了起來,她的意識更加模糊不清,半醒半昏迷,只是手中還攥著那支花,死死不肯松手。

不知怎的,那朵花忽然發出了一點光亮,躍動著向楚幽的屍身飄去,楚綃愕然睜開眼睛,視線呆呆追著那道光,看到光點最終落在楚幽身上,她不可置信地看著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怎麽會是他?

她在朦朧中想起了心底執念最深之事,不經意向言靈花許了願望,她找尋言靈花許久,只是為了找到一個人。在她年紀很小,還不太記事的時候,有一次在外面玩耍,突然下起一場大雨,路面濕滑,她在回家途中意外掉進水塘裏,那時候恰好有人經過,見她落水,便跟著跳下池塘,結果那人也不熟水性,兩個人在裏面撲騰許久,差點雙雙淹死,最後歷盡艱難,總算撈著她爬上了岸。

那是個比她大些的孩子,當時的她只有母親大腿高,那個孩子大約到了大人胸口,她當時暈暈的,只看到那孩子離開的背影,卻不記得他的臉,也不知道他是誰,直到十幾年後,她問起族中其他孩子和他們的父母,竟然沒有任何人知道這件事。

楚綃想,可能那天救她的人是個神仙,神仙不忍心見她死掉,所以隨隨便便出現救了她,然後又隨隨便便地消失,畢竟神仙都很任性,而且,他們總是不願意讓凡人知道自己的名字。

當然,更大的可能是當年那個孩子也害怕父母責罰,不敢將此事捅出去,時間久了,可能連他自己也忘了這事,所以她問不到結果一點也不奇怪。

不知何時,天上有了星星,有了月亮,星星忽明忽暗,她看著那些星星,忽然想通了一件事。

楚幽明明可以殺她,卻只是讓她不能動彈,而他知道她手裏有一株言靈花,只要她許願讓身體恢覆健康,她就可以恢覆如常,就像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

那個人或許,並不是真心想置她於死地。

只是陰差陽錯,她不經意間浪費掉了這個機會。

她找到了她想找的人,這個人並不是神仙,還挺糟糕的,是個徹頭徹尾的王八蛋,而且,在她找到他的時候,他已經死去了。

張允看了看她的狀況,說:“這詛咒能解嗎?咱們能不能幫上忙?”

阮言鈞搖搖頭,說:“須向擅長此道的門派求助,你我無能為力。”

衛凡見楚綃除了暫時不能動彈之外並無大礙,順著阮言鈞的話想想,覺得這詛咒應當是能解的,便沒那麽焦急了,他在旁邊搓著衣角,不好意思道:“既然兇人已被除去,也不敢繼續勞煩兩位道友,綃妹還是叫我帶回族中,讓族人幫忙尋找破咒之法吧,家裏這百年間總共也就出了兩個玄丹修士,不會不管她的。”

阮言鈞點點頭,將楚綃托過去,讓衛凡抱著,衛凡小心翼翼托著她的後背和膝彎,向阮張二人欠了欠身,待阮言鈞撤去天地鎖,便帶著楚綃架風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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