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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變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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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幽眼見那滔天火焰湧向四面八方,心知此火非同小可,不覺神色一變,散開身形,化作一片虛空,然而陣中靈氣經那烈焰灼燒,竟然漸漸枯竭,陣外的天地靈氣被陣法阻隔,亦不能流入陣中。

此舉等同斷去了楚幽的補給,奪走了他施法的依憑,楚幽心驚不已,難道自己今日真會葬身於此?

陣中靈氣越發稀少,楚幽不得不再次現身,將全身法力註入護身靈光之中,那道將其牢牢包裹的玄色靈光霎時比先前厚了數倍,只是護身靈光再厚,又哪裏經得起三昧真火不斷攻襲?

不過半刻,他的護身靈光便被破去,朱雀大喝一聲,向其一指:“死來!”

洶湧真火層層將楚幽包裹,頃刻之間,火海便吞沒他的身影,待火焰消去,楚幽先前立身之處空無一人,一代傳奇刀客,今日灰飛煙滅!

朱雀將體內三昧真火盡數釋出,此時靈力空虛,正是最脆弱的時候,他扶著胸口喘息許久,一直註視著戰場,又過了許久,楚幽始終沒有再度現身,他才松了一口氣,將籠罩塔樓的陣法收回,兩腳一軟,退了幾步,倒栽蔥似地墜下塔樓頂端。

一道紅色身影連忙飛下空中,將他攔腰抱住,楚綃面色關切地問:“這位鳥人道兄,你還好嗎?”

朱雀氣得發抖,“哇”地吐出一口血來,心說,你才鳥人,你全家都是鳥人!

他力氣不繼,被人接住之後,瞬間變回原形,因為靈氣不足,原本覆蓋軀體的火焰並未升起,看上去像只尾巴很長的紅毛雞,躺在楚綃懷裏,右邊翅膀尖尖向外翻去,一陣一陣顫抖,叫人看著都覺得痛。

張允和阮言鈞遠遠看著他們這邊,尚不敢放松警惕,先前朱雀與楚幽鬥法時,他倆在朱雀的陣法之外又起了一道困陣,防備楚幽從朱雀陣法中脫出,張允有心試試經他改革的五靈奪生陣,他心說,這陣法要換個新名字了,不如就叫,嗯,萬靈奪生陣?

聽起來很不錯,張允滿意地點點頭。

然而朱雀跟楚幽這一架打得實在太快了,他的陣法才畫到一半,楚幽便被三昧真火燒成了灰,張允也就沒有繼續畫下去,只是出於謹慎,暫且守在空中,防止情況有變。

阮言鈞卻被他畫到一半的殘陣吸引,問道:“你的陣法,也是脫胎自五靈奪生陣?”

這個“也”字用得十分耐人尋味,張允這種從小做閱讀理解長大的新時代青年立刻就聽出了別的意思,欣然說道:“正是,堂主你之前說的克制楚幽的辦法,莫非也是脫胎自五靈奪生陣?”

阮言鈞點了點頭。他擡起手來,朝張允未畫完的陣法中添了幾筆,符文落下瞬間,張允便感到四周靈機一陣異動,心下頓時一片澄明。

經過上次那場大戰,阮言鈞和他都看中了五靈奪生陣在戰鬥中發揮的作用,只是兩人深入鉆研的方向不同,他自己更加側重於靈氣轉化之道,而阮言鈞添上的這幾筆,則是充分利用奪來的靈氣,使其自行生成與敵人屬性相克的殺伐之術,如同有生命的活物一般,對陣中敵人自發進行狩獵,經他這麽一改造,這陣法可謂兇惡異常。

張允心中一動,這豈非意味著,只有當他們兩人聯手之時,此陣才算完整?

完整的萬靈奪生陣,攻守兼備,既是無堅不摧的克敵之矛,又是堅不可摧的禦敵之盾,簡直就是無敵。

隨著朱雀先前所設的陣法撤去,塔樓的火勢很快熄滅了,楚綃抱著傷殘的朱雀,先是餵了它兩枚藥丹,為它恢覆靈力,以及治療傷勢。她朝頭頂兩人喊道:“將困陣解了,放我出去,我帶它找醫師療傷!”

不知為何,張允心頭縈繞的緊張感始終揮之不去,雖然極淡,卻讓他無法忽略,張允搖搖頭,心說做人不能太迷信,可能只是自己多心了,而且朱雀的傷勢的確需要盡快治療。他和阮言鈞對視一眼,共同施為,將困陣撤去。

困陣一撤,他們兩人也打算離去,剛飛出數十丈,身後忽然傳來女子驚叫,他兩人回頭看去,竟是楚綃懷中的朱雀身軀撕裂成數段,脫離了楚綃懷抱,從空中墜落,赤色殘羽片片飄飛,輕盈如同楊花,昭示著舊的生命隕落,重新投入天道輪回。

楚綃在沒有防備之時被一道玄色刀氣偷襲得手,雖然懊惱,但她反應也是極快,並指一點,身側三把紅色彎刀各自朝著虛空中一斬,卻未能收效。

眼見此舉對敵人並不能造成創傷,楚綃立刻收刀,祭起一道赤紅如血的護身靈光。她的護身靈光與其他人不同,光壁之中隱隱有無數刀影徘徊閃爍,這些刀影虛虛實實難以分辨,若有人偷襲,便會立刻凝聚成一道渾厚刀光,將之擋下。

這是她的得意之招,也是多年來行走江湖的依憑,與人交戰從未失手,為了磨練此招,將其練至圓滿之境,她不惜背井離鄉,在三十年前去往澤洲,尋找古時候一位飛升的劍修前輩留下的手記,那位前輩被後世劍修喚作“劍神”,她尋覓了許久,終於找到藏有其著作的那個門派,做了許多事情,才換到翻閱劍神遺冊的機會,雖然不能完全參透,卻也有自己的一番體悟,將自家的護身靈光威能提升了幾分。

如今她敢拍胸脯保證,就算與阮言鈞對上,這道護身靈光也可保證自己性命無虞,同為玄丹修士,就算修為天資都高出她許多,對方也絕難輕易攻破。

果然,在她祭起護身靈光之後,耳邊倏忽響起三聲金鐵碰撞之聲,須臾之間,護身靈光已為她擋下致命三刀!

楚幽的身影再次從虛空中凝聚出來,嘖了一聲,道:“三十多年不見,綃妹也是大有長進,我還以為一刀就能取你性命呢。”

楚綃呸道:“你少看不起人,你是不是覺得修為高別人一個境界很了不起,想殺誰就殺誰,天下無敵?”

楚幽連連點頭,喜道:“正是,你真了解我,我還以為我在世上沒有知音呢!”

話未說完,楚幽稍稍偏過頭,躲開了撲面而來的一道劍光,又向上輕輕一躍,避開了襲向他的一道細如游絲的玄煞九幽真雷,那道玄煞九幽真雷失了目標,方向一轉,再次向他緊追而來。

楚幽輕輕一笑,身影瞬間消散,那道玄煞九幽真雷找不到目標,便調轉方向,自行回到阮言鈞手中。

張允罵道:“這妖人果然沒死,剛才還是大意了,竟然讓這王八蛋逃了出去。”

楚綃面色赤紅,心中懊悔不已,她哪裏還不明白,怕是自己先前強行突破朱雀設下的困陣,導致陣法出現疏漏,才讓楚幽尋隙逃出,若非如此,楚幽必然已經葬身火海了!

阮言鈞也不多言,只道:“起陣!”

他向空中擲出一張玄色蛛網,此寶名為天地鎖,作用類似於困陣,能讓陣中之人無法逃離,但網縛之力比玄丹修士所設的困陣高出許多,只是此寶一經拋出,只能使用一次,兩個時辰之後便會自行散去,先前楚幽受制於朱雀,戰況並不緊急,他便沒有拿出來。

在他放出天地鎖的同一時刻,天空中卻升起一道範圍更廣的困陣,不但鎖住了塔樓周圍這方天地,更把整個安樂鎮都籠罩在其中。

意思很明白,他不想放走楚幽,楚幽更不想放走他們。更糟糕的是,看樣子楚幽已經逃出這一小片範圍,若不擴大天地鎖的施法區域,那麽被困在天地鎖中的反而是他們自己。

阮言鈞既已祭出法寶,又怎會甘願受制於對方?在他的操縱之下,天地鎖的施法區域不斷擴大,最終和楚幽所設困陣合為一體,同樣將整個安樂鎮束縛其中。

在他說“起陣”的同時,張允已經動作起來,開始重新布置萬靈奪生陣,隨著天地鎖的範圍不斷擴大,張允的陣法也跟著越畫越大。阮言鈞將天地鎖布置妥當之後,便在空中飛來飛去,為張允畫出的陣法補筆,經兩人合力布置出來的萬靈奪生陣威力遠勝以往,不多時便從天地之間奪得滂湃靈氣,阮言鈞念動咒文,他、張允、楚綃三人周圍各自凝聚出一道堅實靈障,而後融入體表,可以隨人自由活動,不再拘泥於方寸之地,這三道靈障所需靈氣由整個陣法供養,極難攻破,因而這次與楚幽對壘,他心海之中翻湧的全是求勝之念,絲毫不感到畏懼。

只是阮言鈞沒有想到,楚幽並不打算立刻對他們下手。

下方地面之上,突然之間哀鴻遍野,三人驚聞淒厲叫聲,反應過來,立刻沖下去救援,卻是趕之不及,數不清的刀光在人群中穿行游弋,瞬息之間,千餘玄門修士身首分離,楚幽遙遙立在高處,將屍首中靈力盡數抽去,用以修覆自身受到的重創!

先前楚幽被朱雀困在陣中,受三昧真火一番煆燒,險險死在其中,若不是那困陣有一絲微小裂隙,他決然逃不出去。然而,即使僥幸逃脫,他之靈體也已受到重創,故而在阮張二人所設的困陣之中蟄伏了許久,不敢在這種狀態下直攖其鋒。

抽取了千餘人的靈氣之後,他所受的創傷恢覆了大約六成,終於喘了口氣,輕輕一笑,躲開上方墜落的巨大山巖,轉眼又被一道水光吞沒,那水光一震,分作四道澎湃水流,拉扯著他的身軀,想要將他撕裂。

這兩道法術均是萬靈奪生陣自行蘊化而出,專門針對楚幽的靈力屬性施展了與其相克的法術。張允親見陣法之中諸般變化,亦是心中震蕩,暗道,阮言鈞不愧是名滿江湖的大能修者,天資傲人,這等雷霆手段,若是自己與他對上,只怕也會被其壓制得喘不過氣。

楚幽受這道水光裹挾,竟然覺得十分粘膩滯重,難以脫身,猛地張口一吹,將前方水流吹散,身一抖,從中跳了出來,立刻隱去身形,化作虛無。

安樂鎮中滿地狼藉,張允三人舉目望去,只見街上無活人,躲在房中之人無一不是緊閉門窗,不敢露頭,景象之殘酷仿佛無間地獄,四面八方隱隱傳來低泣之聲。

明明是花會前夕,此地本應該歌舞升平,卻在一夕之間遭此劫難。

楚綃惡狠狠啐了一聲,雙拳緊握,咬牙切齒,她雙目泛紅,心中自責不已,只覺得楚幽能造成如此大的禍患,全是因為自己親手給他制造了逃出生天的機會。

楚綃仰天大罵:“王八蛋!你有種就出來受死,躲著算什麽英雄!”

楚幽的聲音遙遙響起:“我是壞人啊,你跟一個壞人講什麽道理。而且話說回來,你們四個打一個,難道就很英雄?”

此刻,衛凡瑟瑟發抖,抱膝躲在客棧廂房的窗戶下,這扇窗戶緊緊閉著,但他仍能聽到外面傳來的些許聲音。方才外間大亂時,他便去了隔壁尋找楚綃,不自量力想要保護她,沒想到楚綃那間的屋門卻大敞著,顯然人已出去,他一想這表妹的性子,便知道她定是跑去管閑事了,於是打開窗子朝那吵鬧之處偷偷看了一眼,果然看到一紅袍女子卷入了幾人鬥法。

他心中驚駭萬分,滿地屍骨已經讓他明白,以他的修為,如果冒然跑出去,頃刻就會人頭落地,身死道消,但他想要幫助楚綃,他害怕楚綃也會被那兇人殺死,要是那樣,他不知道怎麽面對自己,他多年的感情將成為一個笑話,時時刻刻提醒他是多麽貪生怕死,連自己喜歡的女人都保護不了。

他打了自己兩下,讓自己心神略略穩定下來,嘴唇顫抖,喃喃道:“言靈花……言靈花?”

他忽然想起白天時和他同行的阮姓道人說的:“這花若真有那麽靈驗,能否用來咒殺某人?”

他先前從未想過將言靈花用於這種用途,但細細想來,那位阮道友的想法頗有道理,只要有言靈花在手,這方法便十分值得一試!

白天與楚綃分開之後,他便一直在街上亂轉,到各個客棧裏問人,便是為了打聽這次花會是否有言靈花出現,後來果然問到,當真有人帶來一株言靈花,他便想提前將花買下,然而那人開價極高,向他提出了一個令他驚愕不已的要求,他當時沒有答應,說要考慮一晚,那人便將自己下榻之處告知他,只要他考慮好了,隨時可以去找那人將花拿走。

那人下榻之處離他不遠,就在兩條街外,即使散步過去也只要半刻時間,如果用跑的或飛的當然更快。

衛凡心想,不知道那人是否還在客棧中,會不會方才已經死在那場騷亂裏……

他甚至想,要是那人死了,自己便可以不費代價得到他的言靈花,當然,前提是他能從滿地屍體裏找到那人才行。

無論對方是死是活,他覺得自己都應該到那個客棧中看看,想到外間情形,他不禁兩腿發軟,使勁掐了自己兩把,咬咬牙,打開窗子,翻身躍下,沿著墻根偷偷溜向目的地。

此刻天光轉暗,暮色蒼茫,他在街道和樓房的縫隙中穿梭,猶如草叢中一只不打眼的螞蟻,一路順利無比。興許是因為他的身份和修為都無足輕重,並沒有人來為難他。一刻之後,衛凡成功潛入了花主下榻的客棧。

他匆匆爬上二樓,找到那人住宿的房間,敲了敲門,片刻之後,一個顫抖的聲音問道:“誰在外面?”

衛凡忙說:“我是白天向你買言靈花的人,快開門。”

花主哆哆嗦嗦地打開房門,將他迎了進去,之後立刻縮回床下,衛凡也跟著他躲進去。

衛凡說:“我想好了,我願意付出代價,向你換取言靈花……”

花主說:“真、真的?你確實想好了?”

衛凡點點頭,花主說:“那、那就立下法契吧。”

衛凡咬咬牙,一狠心,與花主簽下了法契,簽罷法契,花主打開乾坤法袋,拿出言靈花,將之交到他手上。

衛凡拿到東西,也不多停,立刻跑出客棧,不顧一切向楚綃所在之處奔去。

衛凡喊道:“言靈花、言靈花!綃妹,我找到言靈花了!”

楚綃聽到聲音一驚,生怕他被楚幽格殺當場,連忙向他飛來,二人剛剛碰頭,楚綃二話不說,伸手一抱,將衛凡整個人牢牢裹在懷裏,盡量不叫他的身體露出來。

楚綃忍不住斥責:“衛表哥,外面這麽危險,你為何要跑出來!”

衛凡懦懦道:“我……我……”

他把手擡起,將花舉到她面前:“這個給你!我終於買到了!”

楚綃心中觸動,神色陡然變得溫柔,接住那花,說:“謝謝,表哥,謝謝你。”

她朝空中兩人喊道:“阮道友,請分我表哥一道護身靈障!”

張允卻遙遙喊道:“靈氣不夠再分了,你好好抱著他吧,保證沒事!等下我倆負責擊殺楚幽,你們顧好自己!”

楚綃先是點點頭,而後立刻搖頭,一來這種舉動太被動了,二來她只有兩條手臂,又不是千手觀音,再怎麽抱也不能將衛凡全部護住。

楚綃心中思緒轉了幾轉,猛地拍了拍自己腦袋,心說人一慌就傻,她怎麽忘了護身靈光呢!

此時她自己受大陣生成的靈障庇護,已經用不上護身靈光,便將這部分法力收回,凝聚了一道新的護身靈光分給衛凡,雖然比不上靈障結實,但擋個二三十刀絕對沒問題,楚幽應該也沒這麽無聊,不會在一個不打眼的化靈修士身上耗費太多力氣,如此,她表哥應該性命無虞了。

衛凡原本被她抱著,面紅耳赤,此時被她放開,心裏還撲騰撲騰亂跳,口吃道:“那個,有一件事,今天聽阮道友說來,覺得十分有道理,他說這花既然可以許願,能不能作為咒殺之用……”

他說到這裏,楚綃便已經明白了他的意思,一拍大腿,感嘆道:“阮言鈞可真聰明!我怎麽沒有想到!”

“啊?!”衛凡嚇了一跳,“阮?阮言鈞?你是說……”

他咽了口唾沫,看向空中的麻衣道人,不禁想,原來自己竟然碰到了傳說中的秋鶴堂堂主,還跟他說了許多話,天吶……

然而此時,楚綃忽然感到周身陰風一閃,數十道刀影向她襲來,並非要取她性命,而是想要將她手中言靈花打落。

對方攻勢雖然兇猛,但楚綃也是身經百戰,並未如對方所願,仍穩穩護著言靈花,冷冷一笑,朝虛空說道:“你這就急了?你是不是以為不現身就能保住性命?”

楚幽哈哈大笑,現出身來:“好的,我讓你咒,我就站在這裏,看看你能不能咒死我。”

又一股飛砂走石向他奔襲而來,楚幽將其擋在護身靈光之外,那些砂石一時無法攻破。之後接連三道劍光襲來,楚幽祭出彎刀,一一擋下。

楚綃祭起言靈花,將靈力灌入其中,她心中也有些不舍,她之所以想要這朵花,其實是因為……

然而那只是一個小小的、屬於她自己的願望,其實說不上多麽重要,讓她用這個小小的心願去換取楚幽伏法,她是願意的。

她遙遙向楚幽一指,就要開口讓其伏誅,然而楚幽卻率先擡手指向她,微笑著說:“全身癱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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