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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對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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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言鈞躺在榻上閉目安歇。從他與楚幽一場大戰之後重傷而回,至今已經過去三日,他依然只能躺在這裏,除卻閉目安養,做不了任何事情,渾身上下絲毫也動彈不得。

在這種境況之下,他的思維卻一直不曾停止。

他反覆回憶起與那人戰鬥的過程,每一個細節歷歷在目,清晰得猶如此時此刻正在經歷,他的手心因此汗濕,額頭上滴下汗水。

不僅僅是他,連同一起戰鬥的所有人在內,他們的招式在楚幽面前都是無效的,造成不了絲毫傷害。

就連最後他與楚幽決戰時奏出的琴音,看上去也沒有真正傷到對方。

他唯一能夠確定的,確確實實使楚幽受到了影響的招式,只有他的五靈奪生大陣。

也是仰賴此陣,他能夠獲得源源不絕的靈氣給養,能夠築起最堅實可靠的防禦壁壘,比所有人都堅持得更久。

然而上次在西寒天與那妖人一番爭鬥,這次又與楚幽鬥了一番,兩次交手的過程中,阮言鈞深切地感受到,此陣尚有許多缺憾,遠遠算不上功成。

這陣法至少有三個巨大瑕疵,一來,此陣對陰陽屬性的靈氣無可奈何;二來,對攝得的靈氣掌控有限,只能簡單地用於攻守,或是供養其他的招式。阮言鈞心想,若是他的陣法能夠像活物一樣,有自己的智識,能夠自發地根據戰況衍化出適合的殺招,那該是怎樣驚人的威力?

第三個瑕疵,則是陣法能夠承受的靈流有其限度,像是強奪天地靈機這樣的行為,便會令陣法不攻自破,難以為繼。

阮言鈞默默沈思,他有心彌補這些瑕疵,令五靈奪生陣再進一步,成為更加強大的陣法。不知不覺,就在這方病榻上,他慢慢推演起來。

一月過去。

一方昏暗囚室之中,張允披頭散發盤坐於地,手指沾著魚的腐血和灰塵,在面前留下了密密麻麻的天書一般的文字。

花下不時爬起來四處走動走動,以免身上長出蘑菇,他看不太懂張允寫的那些公式,但大概知道是怎麽回事,每次看到張允低著頭一邊寫一邊沈思,他就忍不住唉聲嘆氣,對著對方的背影喃喃自語:“我覺得,我師父好像瘋了……”

張允聽見這句話,擡起頭說:“我不要你覺得,我要我覺得,我覺得我沒瘋,我好得很。”

花下撇撇嘴說:“瘋子都覺得自己沒瘋。”

張允不以為然,繼續埋頭在地上寫寫畫畫。

他的玄丹將散未散,還保留著最後一點精粹的靈氣,再過上兩三天,必然是保不住了。

花下問:“值得嗎?你這樣不惜代價地跟他對著幹,你可能不明白,其實凝丹真的很難很難的。”

張允不理他,自顧自繼續推算。

花下有些落寞,覺得張允肯定不會搭理自己了,忽然聽到張允說:“其實,我小時候經常被人欺負。”

張允說得很輕松,好像並不怎麽介懷,但是話裏不經意的遲疑還是讓他聽出了一些沈重的意味。

張允也不管他應不應答,繼續說:“那時候我都忍著。因為我知道,沒人會為我出頭。”

花下搖搖頭:“我不是很明白這種感覺。”

張允笑道:“當然,你只是個系統,你怎麽會明白?你不用介懷這個,我只是隨便說說罷了。”

花下點點頭。張允說:“後來我長大了,沒有人再來欺負我,可我好像總是比別人膽小一些。剛開始打網游的時候,學人玩PVP,下戰場,打競技場,每次跟對面玩家交鋒的時候,我經常都會傻傻地,走位一塌糊塗,連技能都按不好。後來我才知道,這種狀態叫做‘僵死反應’。”

花下懵懵懂懂聽著。張允點了點地面,說:“後來我穿越到了這裏。我第一次知道,被人保護著,被人真切地關心著,究竟是種什麽樣的感覺。當我知道有個人在旁邊毫無保留、不計得失地保護著我,不知道為什麽,我好像忽然就有了力量,可以嘗試著自己站起來,哪怕是蹣跚地、顫巍巍地,像個走不好路的嬰兒。”

張允直直坐起來,眼中浮現出閃耀的星芒,望著周圍的黑色旋風,微笑著說道:“所以,我不想輸……我想贏一次!”

同一時間,他手中爆發出耀眼的白色靈光,整間囚室的氣機頓時被攪動,漸漸從空虛之中抽出一絲絲若有似無的淡淡靈氣,張允的眼睛亮得可怕,他將手掌往地上的五靈奪生陣中一按,註入一道道咒文,改變了其中原有的幾處布置,陣法中的氣機行走頓時發生了一絲奇詭變化,一刻過去,原本難以破除的挫骨風竟然微微散動,從中抽出一絲絲淡淡靈氣,被張允腳下陣法吸納。

兩人目睹此景,皆是動容,這說明張允連日推演出的靈氣轉化之法並非無用之功,經過改造的五靈奪生陣可以吸收挫骨風!此法可行!

張允看著絲絲挫骨風湧入陣中,逐漸轉化成一縷縷淡薄靈氣,喃喃道:“太慢了。”

花下真心感嘆:“已經很了不起了!”

張允搖頭:“還是個半成品。楚幽是不是快該來了?”

楚幽上次離開時,說過一個月後再來看他,眼下時間已至。花下點點頭:“應該是的。”

張允連忙將陣法撤去,他看了一眼地上文字,似乎也想將其抹去。花下道:“你想擦就擦掉,你在這個世界寫下的所有東西,我體內都有備份的,隨時可以幫你覆原。”

張允點點頭,將地上和著魚血和灰塵的字跡胡亂抹了抹,攪作一團,看不出原本模樣。然後靠著墻坐下來,等待楚幽來到。

張允不知不覺睡去。幾個時辰之後,楚幽果然於囚室之內現身,先是看了看地上一塌糊塗的殘字,又看到張允已經將五靈奪生陣撤去,以為張允已經徹底死心,微微一笑,來到張允近前。他低頭看著這個臟兮兮披散著頭發的人,不知觸動了哪裏,忽然覺得一絲心癢,情不自禁舔了舔嘴唇。

張允察覺到動靜,漸漸醒了過來,看到來人,下意識把手一按,護住膝頭仍在呼呼大睡的花下,低聲說:“你來了。”

楚幽也壓低了聲音,很配合地不想吵醒張允身上的小孩兒,輕輕說:“張允,你這副悲慘的樣子真誘人,我幾乎要為你心動了。”

若放在先前,張允一定會覺得惡心,但他現在只是不以為意地笑了一下,說:“我好像有些了解你的喜好了。”

“那可真不錯,”楚幽道,“你終於放棄掙紮了?”

張允淡淡地說:“我不會向你屈服。”

語氣裏沒有激憤,也沒有故作強橫,就只是單純地告知,正因為如此單純,反而能夠聽出其中透露出不該有的底氣。

楚幽審視著他的表情,想要從中看出一點端倪,然而讀出的只有淡然,以及置身暴風雪中而不懼的平靜。

短短一個月,張允怎會有如此大的變化?

楚幽蹲下來,湊到他面前,似笑非笑地和他對視。

楚幽問:“你是不是真的不怕?”

張允不回答,只是淡淡直視著他。

楚幽猛地一撲,將張允按在墻上,死死咬住他的脖子,就像撲食的猛獸咬住獵物,這絕不是什麽調情之類的咬法,分明是想讓張允斷氣!

張允的底氣來自於自己有把握破解挫骨風,但對於死亡的本能畏懼是無法輕易抹消的,他的手指緊握成拳,克制不了地顫抖著,花了極大力氣才讓自己的肌肉動起來,拼命想要推開這頭野狼。

花下也被這動靜驚醒,還沒明白發生了什麽,便被楚幽一腳踹去一邊,打了個滾爬起來,吃驚地指著兩人:“你你你!你幹什麽!不許碰我師父,我師父還是處男呢,你會害他丟掉貞節牌坊的!”

他連忙打出一道靈光,還未碰到楚幽,便被一道更兇猛的靈光掀飛出去。

張允的呼吸完全被阻斷了,雖然修行人閉氣之後也可以不受影響地活動很久,但不代表被咬斷喉管不會死,他撐著楚幽的胸口,推拒的力量漸弱,緊握的拳頭失去力氣,最後掙紮了幾下,便不再動彈。

就在他神智恍惚,看到自己赤腳穿著一雙鬥大的拖鞋在街上賣火柴的時候,楚幽終於松了嘴,張允緩了半天,才有力氣捂住脖子,粗重地喘起氣來。

張允悻悻地想,還好楚幽沒有繼續咬下去,否則他身為男主角,在一篇仙俠文裏被人咬死,不是被猛獸、妖獸、怪獸、喪屍、魔頭咬死,而是被人咬死……這種死法未免有點太丟人了,恐怕拿到武俠世界都會被嘲笑。

楚幽笑吟吟地看著他,仿佛什麽壞事也沒幹過,輕巧地說:“真希望你走到哪都帶著我的牙印,也算是我給這個世界留下了一瞥好風景。”

這天之後,楚幽再也沒來過。

不僅是因為張允對他說:“你不用再來了。”

也是因為張允的玄丹就要散了,他們倆結的仇已經像板上釘釘一樣不可能抹消,玄丹一散,張允的境界只會越跌越快,用不了幾個月,他就會徹底變成一個普通人,想要重新練回這一身道行,機會十分渺茫。

楚幽甚至不打算將散去修為的張允放出來,就讓他在這暗無天日的囚室中度過餘生也不錯,畢竟張允慘兮兮的模樣看著挺順眼的,他不介意養著這人,直到他感到膩味為止。

因此,張允得以專心致志地改進他的五靈奪生陣法,一邊改一邊吹口哨,簡直不能更愜意。

因為及時得到了靈氣補養,雖然不多,但卻支撐著他玄丹不散,大約兩個月後,他從挫骨風中奪到靈氣的速度大大加快,將受損的玄丹慢慢修補了回來。

對他來說,這還不是全部。

他有心一窺天地大道,這些時日,已經基本理解了靈氣轉化和運轉的過程,所以他還想做一件更驚人的事。

待陣法日趨完善之後,張允暫時拋下了五靈奪生陣不顧,一邊借由陣法吸奪挫骨風中的靈氣,一邊研究自己構想的新招式。

他的新招式名喚“陣前倒戈”,之所以取這個名字,是因為一些低級的法術一旦與他施放出的靈機接觸,立刻就能脫離原主控制,為他所用,以此反傷原主,就像臨陣倒戈一般。

在這個過程中,花下一直勤勤懇懇做他的陪練,一旦張允此招功成,花下作為系統天然就能學去幾分,因為自己也能跟著沾光,所以格外賣力。

兩人反反覆覆試招,不斷將之改進,又幾個月過去,張允已經可以控制對手放出的中級術法為自己所用,只是花下畢竟道行太低,就算自帶了許多法力,終究不能和玄丹修士相提並論,張允心想,要是有個玄丹修士可以陪他磨練此招就好了。

此時距離那場驚天動地的大戰已經過去了將近一年,也就是說,他被楚幽帶到這裏關起來,已經將近一年時間。

在這一年時間裏,張允對外界的情形一無所知,他只知道阮言鈞和顧夢之都還活著,既然能活這麽久,大約已經回到秋鶴堂中,恢覆了正常生活。

然而,半年之前,花下告訴他,喬楓和他的好感度灰掉了。

張允最初難過了一段時間,他問過花下,有哪些情況會讓好感度灰掉。

花下掰著手指頭告訴他:“有幾種可能,一是角色死亡;二是因為某種緣故,導致角色失去了自我意志;三是角色脫離了這個世界,跟這個世界切斷了關聯。”

末了嘆口氣說:“雖然理論上是有三種,但實際情況多半都是第一種,師父,我看你還是節哀吧。”

張允沈默不語,接下來的時間裏,只是繼續磨練著他的招式。

如今他的招式和陣法都已小有所成,張允開始思索,如何從這方囚室之中逃離出去。

楚幽將他帶過來的時候,蒙蔽了他的五感,令他不辨方向和時間,他並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

這方囚室又是全然密閉的,沒有門窗,沒有日光月光,除了挫骨風之外,他連風都沒得吹。

張允嘆口氣,不得不說,楚幽這人真是很毒。

一年之期將至,楚幽忽然在囚室中現身。張允措手不及,那挫骨風已經被他吸去了大半,對方顯然立刻就註意到了這點。

楚幽手中抱著許多吃食,還有許多油鹽醬醋米面柴火,還帶來了幾大缸清水,顯然是以為張允沒了修為支撐,想要活命必須吃飯喝水,所以送了食水過來。

他甚至做好了看到張允餓得皮包骨頭奄奄一息,縮在墻角等死的準備,卻沒料到張允竟然好端端站在他面前,豐神如玉,面色有光,先前瘋子一樣披在背後的頭發也重新紮了起來,雖然衣服上有許多血汙泥灰,算不上很幹凈,但顯然不像個將死之人。

楚幽十分驚訝,且毫不掩飾自己的驚訝。

楚幽誠懇地讚賞了張允一番,並且問道:“張允,你總是能給我帶來驚喜,我離開的這段時間究竟發生了什麽?”

雖然經過這段時間,張允陣法術法都有所小成,但楚幽畢竟比他高了一個境界,如果動起手來,張允並沒有能贏過他的把握,因此還沒到和這人翻臉的時候。

張允又一次睜著眼睛胡說八道:“夢中偶得仙人傳法,保住我修為不損,你這挫骨風奈何不了我。”

楚幽點點頭,顯然是信了,感慨道:“你運氣真好。”

說罷,楚幽隨手將挫骨風收去,既然對張允沒用,他也無意留著這東西給張允添堵。

張允心裏暗嘆一聲可惜,要是再給他一些時間,把剩下的挫骨風全數吸收,他體內的靈力還會更充盈一些。

楚幽說:“我本來是要給你送點吃的,現在看來你並不需要,這水就給你洗沐用吧,我稍後拿些衣服給你,你可以換上。”

張允皺著眉頭,略帶懷疑地看著他:“你忽然對我這麽上心幹什麽?”

楚幽笑著說:“當然是因為我喜歡你,並且越來越喜歡你了,所以我決定對你好點。”

張允心裏暗罵:“狗屁!”

但他沒說出來,只是嘴角抽搐了一下。楚幽說:“我有一個好消息帶給你,你聽了會高興的。”

張允問:“什麽消息?”

楚幽說:“阮言鈞好像一直在找你。他在床上躺了半年,半年之後爬起來,便一直四處游歷,尋訪各地靈氣異常之處。”

張允一楞:“你知道他沒有死?”

楚幽笑道:“我當然知道。我說了要好好地欺負他,怎麽會一次就讓他死掉?”

楚幽頗好奇地問:“不過,你又是怎麽知道的?”

張允下意識看向自己的左手,左邊的袖子裏放著阮言鈞給他的傳音娃娃,但這一年來,他一次也沒有拿出來過,更不敢把它拿在手上,仿佛是在害怕,害怕真的有聲音從對面傳來。

他不知道怎麽面對阮言鈞。在他以為自己必死的時候,因為不想背著包袱死去,向那個人坦承了自己不堪的罪狀,然而種種因緣際會之下,他沒有死,阮言鈞也還活著,張允便不知道應該以何面目再見對方了。

他們還有再見的機會嗎?張允亦不知道。

楚幽在旁端詳著他的表情變化,微微一笑,也不深究,自行走了,不一會又回轉,果然給張允拿來一些替換衣物,張允一看那些衣服,登時一口老血湧上來,恨不得噴在楚幽臉上。

這都什麽跟什麽啊?全都不堪入目!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星河清夢小天使的地雷!謝謝祈越歌歌歌送出的營養液!超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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