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程旻躲避著腳下泛著青灰色的幹萎的青苔，向擋雨臺盡頭的鐵欄桿走去。墻柱和欄桿的折角處，殘破的蛛網正飄飄蕩蕩著，蛛絲幹涸沒有一點新鮮的光澤，可見是沒有食物，連蟲蟻都不願停留。

程旻擡腳踢了踢，震了一地碎銹，還不小心踢斷了一根桿，看著斷了半根脖子歪歪扭扭的鐵欄桿，他尷尬地撅了撅嘴：“豆腐渣工程，肯定是吃了不少回扣的……”

俞方旭哭笑不得，上前擡手護著程旻，免得他翻到一半那圍欄斷裂，摔傷劃傷就不好了。

總算也是進了宿舍樓的內部，程旻打量了一下左右兩側的房間，宿舍門的縫隙中塞滿了灰塵，空蕩蕩的木床板上丟著學生們不要了的雜物，紙屑塑料袋吹得滿地滿屋子都是，有的還掛著破破爛爛的蚊帳。

他忍不住摸了摸手臂，上頭全是一粒粒的雞皮疙瘩。

從進來那一刻起，程旻就覺得有些森然，仿佛有一雙眼睛正在盯著自己兩人似的。

俞方旭擡手摟住程旻的脖子，輕輕摸了摸他的臉：“別怕，咱們一起上去。”

“等會兒。”程旻說完，便向一樓跑去，俞方旭雖然疑惑，但還是緊跟著，畢竟這裏情況未知，兩個人還是不要分開行動的好。

可他才走到一二樓的樓梯間處，程旻就折返了回來，手裏握著一把沈甸甸的老虎鉗。

俞方旭知道他想說什麽——敢冒頭，就打他丫的！

樓梯上的毛地毯劣質的很，哪怕只是輕輕踩上一腳，都能震出一片塵舞，程旻索性不管會不會弄臟了，把鞋子踩得噔噔響，整棟樓裏盡是他囂張的腳步聲，倒也能壯壯膽子。

“腳都震麻了。”俞方旭寵溺地把人摟緊，不像是來闖鬼屋的，翻到像是剛下課的小情侶，便往宿舍走便和自己的愛人低語。

程旻仔細感受了下，好像是有點兒麻。這兒反正也沒別人，他也不在乎什麽形象，往俞方旭肩頭一靠：“麻了你給我捏。”

“好，晚上給我家媳婦兒捶腿按摩大保健……一條龍服務，客官滿意否？”俞方旭低笑。

程旻不由得想起以前，俞方旭每天早上醒來後都會埋在自己肩頭傻笑，聲音裏帶著一絲絲晨醒的沙啞，鉆的人骨頭都酥麻。

他突然希望這次任務回去之後的間隔期長一點兒。

好讓這人……多看看那個內與外都是原裝的程旻。

“苗渺渺的宿舍號是多少？”程旻問了一句。

俞方旭掏出手機，看到剛剛發給黃偉誠的消息已經有了回覆，熟練地解開指紋鎖，點開右下角帶著一個紅色數字1的標識。

上頭的數字，讓俞方旭的臉色變了變。

程旻偏頭看去，表情也是一僵。

黃偉誠的信息上赫然寫著三個數字：412

“或許只是巧合。”俞方旭摁熄了屏幕，把手機塞入袋裏，安慰程旻道。

程旻不語，心中只說希望如此吧。不過兩人在那紫荊園8號412宿舍裏住了好幾天了，晚上也沒見著什麽啊，何況這學校還有紫荊園1234567呢，怎麽也輪不到自己吧。

宿舍的分布是單號在左，雙號在右，412應該是右邊走廊的第六間。門框上用紅漆填上的凹槽數字早已斑駁脫落，宿舍裏打開的鐵櫃偶爾被風吹得發出吱呀的響聲。外頭的天幽暗的不行，程旻考量了一下周圍，按下了走廊上的一個公用開關，意料之中的沒有電。

反正也沒有人住，電路早就被切斷了。

在這一拍排舊，傳統，最多也就是在頂上的門玻璃糊了一層報紙的宿舍中，作為兩人目的地的412宿舍，顯得那麽與眾不同。

宿舍的外墻，大門和窗戶上，用各種顏色的噴漆染得花花綠綠，一番派對過後的景象。窗框上還貼著許多便簽紙，有的因為粘性不足而掉落，有的則是半掛著在掙紮，還有的則是卡在了窗縫中。

俞方旭抽出一張，低頭仔細讀了讀，眉頭立刻打起架來，表情非常一言難盡。

“寫的什麽？”程旻接過手看清楚了上面的文字後，也是凝重了起來。

他擡起頭，看了看窗戶上交疊的噴漆泡沫，仔細琢磨一番，才發現上頭畫出來的東西，是那麽不堪入目。

兩個圈夾一豎……大大小小的類似圖案，布滿了412宿舍外墻的每一寸。便簽紙上寫的羞辱性話語和咒罵，對一個剛成年的女孩來說，可想而知是多麽難以承受。

推開半遮半掩的宿舍門，短短的走道右側是衛生間。左側是浴室；宿舍內部擺著四套上床下桌的標準家具，有三章已經空了，唯有靠近陽臺，角落裏的那張書桌上，擺滿了密密麻麻的書本。封皮上，無一例外地貼著數不盡的便簽紙。

那斑斕的色彩已經褪淡了不少，可是上面的話語，卻鋒芒依舊。

兩人默契地沒說什麽，連眼神交流都沒有，默默地開始尋找線索。

斯人已逝，對這些腌臜事情避之不論，或許是最好的尊重吧。

一人兩張，分配合理。

俞方旭負責的是有很多東西的那一邊，他默默地把書皮上的便簽紙撕掉，揉成一小團扔到了角落的垃圾桶裏。捏著書本一角翻開，扉頁上寫著三個圓圓小小的黑色字：苗渺渺。

如果字如其人的說法是真的話，那能夠把字寫成這樣的人，又怎麽會有一顆那般奔放的內心？

書冊大多無用，但俞方旭還是仔細地一本一本翻過一遍，畢竟寧可殺錯不可放過麽，最怕的就是明明線索就在眼前，你卻以為那是個無用的東西。

程旻那兩張桌子收拾的很幹凈，就剩下些斷皮筋兒，舊發卡什麽的，他抽出來翻了翻，發現這兩人不是同一個學院的。

苗渺渺是外語學院，吳倩是他們化學院的，這兩個一個是土木一個是商學院，看來是混住的。

程旻找了個廢棄的鐵衣架來，在櫃頂和床板間的縫隙之中勾了一下，也沒發現什麽東西，不由得有些失望。他回頭看俞方旭，就見那人正蹲在地上，註視著面前一個上鎖的小抽屜。

程旻走了過去，把剛剛拿來防身的老虎鉗遞上，自己則是雙手合十對著那書桌拜了拜，心中念叨：學姐別生氣，我們也是為了找出真相。

俞方旭見他神叨完了，才撐開老虎鉗，鉗口抱住了那脆弱的鎖頭，輕輕一絞，鎖身便墜落下去，地板隨即發出吃痛的聲音。

櫃筒裏倒是沒積什麽塵，內壁幹幹凈凈的，擺著一個月餅盒。

月餅盒也需要鎖起來嗎？俞方旭心想著，將盒子抽了出來，打開盒蓋，正如他所料，這個盒子只是吃完了後用來裝東西的。

一條藍色的皮筋，捆著一沓書信，盒子的角落裏，擺著一小玻璃瓶紙星星，玻璃瓶外面還用馬克筆畫了一只胖乎乎的小熊，兩只圓圓的小耳朵，襯得熊臉上的微笑更加暖心。

程旻突然覺得後脖子有些癢，他抓了一把，手上卻什麽都沒有，便問俞方旭：“我脖子上有東西嗎？”

俞方旭偏頭看了看，手指又勾開衣領往下瞧了瞧，這動作讓程旻不得不懷疑他的目的性。

可俞方旭看完後卻收了手，說道：“沒東西，怎麽了？”

程旻搖搖頭：“那沒事了。”

可俞方旭剛轉頭繼續看那信件，程旻的脖子卻又一次癢了起來，就好像有人拿狗尾巴草在惡作劇似的，似有若無地觸碰兩下，卻讓人身子難受的不行。

程旻幹脆自己走到廁所，打算去洗洗，覺得可能是有什麽東西弄得皮膚過敏了吧，他心裏還納悶兒，自己什麽時候成了過敏體質了。

幸好，這棟樓的水閥還沒有關掉，黃褐色的泥漿水在管道裏呼哧呼哧地咆哮了兩下，沖出了水龍頭嘩嘩地往下流。

程旻靜靜地等臟水流幹凈，看了眼面前的鏡子。鏡面上都是一些泥漿之類的斑點痕跡，把整塊鏡片弄得有些模糊。

他看著鏡子，發現自從穿越過來，他還沒有好好地打量這個身體。畢竟只是執行任務罷了，回去之後又不是這張臉，因此程旻基本沒怎麽在乎。

只不過，程旻現在的心態有些奇怪。“崔天健”雖然是校霸，但是那張臉那身材真的是沒得挑，不用讀書，抓出去做模特，都能賺到別人一輩子都難賺到的錢。

之前他還在心裏潛意識地減少和俞方旭的接觸，可自從那天下午……窗戶紙捅破了，程旻心裏壓抑已久的感情也爆發出來。

他覺得自己有些幼稚，但心中的想法卻執拗的很——哪怕是在虛擬世界裏，兩個人也應該配得上才好。

鏡子裏的人，鼻子小而挺翹，眼睛大大的，但神采不是特別亮，卻也不至於呆滯，脖子細細長長，臉蛋尖尖，兩頰處還有幾顆小雀斑，顯得更加可愛，而頭發……

頭發……

宿舍裏，俞方旭一張一張地把信拆開，按照時間順序從左到右排成一列，仔細豎了豎，大概有二十來封，時間跨度大概是十天左右，字體不漂亮，但勝在工整，而且寫得很大，按照筆鋒來看，應該是男生的字。

他正打算仔細比對一下內容，整理看看有沒有什麽故事線，卻聽到衛生間裏傳來程旻的大罵聲：

“我□□大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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