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方旭連忙向那頭沖去，衣擺帶起的風吹起信紙的一角，明明被風掀的漫天亂飄的信紙，卻似乎被冥冥中的一只無形的手壓回了桌面，安安穩穩地繼續躺在原處。

程旻剛剛看著鏡子裏的那張臉，覺得省得還不錯，是比較乖巧的長相，容易惹人疼，他還挺滿意的。

可看到頭發的時候，程旻只覺得有根冰針從尾骨處直接穿透了自己整根脊椎，一直刺到了頭皮。

鏡子裏的“段曄”，留了一頭過肩的長發！

程旻這才發現，不論自己看向的是哪裏，那“段曄”臉上一雙黑溜溜的眼睛都一動不動地盯著自己，眼神幾乎都要把靈魂穿透！

俞方旭沖到門口時，程旻腳都有些軟了，他直接按著俞方旭的肩膀，把人往外推。

鏡中人依舊沒有移動，緩緩偏過腦袋，看著消失在衛生間門口的兩個身影。

兩人暫時逃脫了女鬼的目光洗禮，口袋裏的手機卻突然響了起來。

程旻聽著那首不能再土的《好運來》，突然慶幸俞方旭腦子不太正常把鈴聲設置成了這首歌，甜美的女生唱出紅意十足的歌曲，似乎把這宿舍裏的幽詭陰暗都驅散了七八成一番。

可此地依然不能久留，兩人沒接電話，留著那鈴聲肆意狂響給他倆壯膽，俞方旭快手快腳地收拾好了那月餅盒裏原有的東西，把盒子往腋下一夾，另一只手扯住程旻的胳膊往外跑。

跑出412宿舍門的那一刻，程旻聽到身後響起了篤篤篤的淩亂敲門聲，雖然隨著兩人跑遠，那聲音越來越小，可這周圍的光線，也越來越暗了。

幸好，那女鬼沒有追上來。

俞方旭把手裏的鐵盒交給程旻，自己則是抓著擋雨臺的邊緣吊掛著跳了下去。

程旻將鐵盒遞給他，自己有樣學樣，可手臂一松，卻落入了一個懷抱當中。

“小旻你好香……”俞方旭現在可是心安理得，抓著手裏那軟彈捏了捏，在程旻臉上啄了一口，才把人放下，抓起剛剛被自己放到一旁的鐵盒，“逃命咯！”

語調歡快，哪裏像處於生死之際的人。

不過事情還真是出乎兩人意料的順利，等跑到了人流比較多的地方，程旻和俞方旭就放慢了腳步，牽著手在校道上走著。他現在仔細回憶起來，覺得那鏡中人似乎只是一個影像，沒有殺氣，沒有血腥味道，只有樣貌罷了。

俞方旭則是打了個電話，剛剛是黃偉誠的號碼打過來的，說他找到當初那個ID的主人了。

四人約定在學校的一個生物園裏見面，程旻和俞方旭便趕了過去。等他倆到的時候，黃偉誠和林笛還沒有來，所以俞方旭幹脆找了條長椅，把那些信件拿出來一封一封地看。

裏頭的內容大多是一些瑣事，比如今天看到了一朵很像小熊的雲朵啊，飯堂的大叔多給了些菜啊之類的。用詞雖然不是文藝範兒，但顯然也是用心琢磨過才下筆的，而且整張信紙幹幹凈凈，一點塗改痕跡都沒有，可以看出那寫信之人有多麽用心。

落款只有四個字：知心小熊。

平日裏，程旻聽到這個名字只會覺得有些幼稚好笑，可此時卻感覺到了無比的溫暖。

只因這些信件往來的日子，正是苗渺渺被網絡暴力的那一段時間。

十幾封信，未提和那視頻有關的只言片語，全是那些能讓人感到希望的小事兒，充滿生活氣息的同時，包裹著暖暖的人情味兒。而且從信件的內容來看，這“知心小熊”是寫了第六封信後，苗渺渺才開始回他的。

字裏行間可以看出，兩人的互動越來越熱絡，苗渺渺也開始肯吐露自己的心聲了，只是和那視頻相關的內容，還是一點都沒有。

那盒小星星，程旻也仔細地拆開了一個，裏頭除了一股溫情，什麽也沒有。他小心翼翼地把紙星星按照痕跡折了回去，指甲輕按那五邊形，壓出立體的形狀。

俞方旭靠在椅背上，靜靜地看著程旻，眼睛深處流淌著星河般的溫柔。這個小家夥，總是一副小刺猬的模樣，可當他舒展開了肚皮，那有幸見到之人伸手輕輕一摸，便知道他藏起來的那顆心，有多麽的柔軟。

將藍色的紙星星投回玻璃瓶裏，程旻鄭重地將玻璃瓶蓋好，橡膠圈擠在瓶蓋和瓶口之間，好好保存著苗渺渺在最絕望期間裏，感受到的唯一溫暖。

“崔哥，段哥！”遠處跑來三個人影，一高兩矮，一胖兩瘦。

程旻揮了揮手，把信紙折好後，將玻璃瓶和一沓信齊齊整整，肩並著肩地放回了那個月餅盒之中，卻沒蓋蓋子。

林笛和黃偉誠很快就跑進了，兩人都還挺好的，就是那小胖子有些喘。

“崔哥，當時那個ID就是他。”黃偉誠也不知用了什麽辦法，還真把人找到了，俞方旭讚賞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謝了。”

許是長時間沒鍛煉，那個小胖子一張白臉跑的通紅，他氣急地喘著，打了個招呼：“崔哥，段……段哥。”

俞方旭摟著他肩膀，把人帶到長椅上坐下，自己則是走到程旻後頭，彎下腰去，兩條胳膊滑過程旻的肩膀，整個人半壓在他身上。

程旻只覺肩頭有些沈，卻暖乎乎的，他有意無意地用耳朵蹭了蹭俞方旭的臉，就聽耳邊的呼吸滯了一下，傳來一聲無奈又寵溺的：“鬧騰。”

聲音像摻了電一樣，程旻頭皮都麻了，汗毛鬧騰著抗議，紛紛站起來控訴聲音的主人——你撩的太過了！

程旻調整了一下心態，對那男生道：“秦勤同學，你別擔心，我們只是想問幾個問題。”

小胖子秦勤點點頭：“段哥你問。”

程旻剛好把那月餅盒擋在了身側，秦勤沒有看到，只是睜大了一雙眼睛，有些不解兩人為何要找自己。

“我想問問，和苗渺渺學姐有關的事。”程旻話一出口，秦勤的臉色就變了一下，原本跑出的一身汗流的更厲害了。他擡手抹了把臉，有些焦促，似乎情緒很不穩定。

“我想知道，你當初為什麽要幫助苗渺渺澄清呢？”程旻淡定地靠在俞方旭的胸肩處，看著有些張皇的秦勤。

秦勤不答，反問了句：“段哥你，你說的澄清是，是什麽意思啊？”

他分明是想轉移話題。

“你不知道啊，那沒事兒了，我只是想找一個叫知心小熊的人，把這些東西還給他。”程旻把身邊的月餅盒抱到了膝蓋上，低頭看了眼那瓶星星，作勢要收起來，“既然你不是，那打擾了。”

俞方旭也十分配合地站直了，走到前頭牽起程旻的手，對旁邊完全處於懵圈狀態的兩人道：“走吧。”

林笛看了眼低頭不語的秦勤，雖然滿腔的疑問，但還是從喉頭咽了下去，晃了晃同樣一頭霧水的黃偉誠：“走吧。”

黃偉誠“嗯”了一聲，剛準備轉身，秦勤卻突然擡起頭喊了句：“等等。”

程旻一勾嘴角，沒回頭：“怎麽了？”

“我，我就是那個……知心小熊。”只聽秦勤艱難地道。

“那麽，知心小熊同學。”程旻轉過身，眼神裏帶著些冰冷，卻不是針對秦勤的“你能告訴我們，當年發生了什麽事嗎？”

……

“這女人真賤！”

饒是好脾氣的林笛聽完，聽完秦勤說的事情後，也忍不住罵了句臟話。

秦勤低著頭，幾乎要鉆到地裏去。

程旻頗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半躺在俞方旭懷裏，擡眼和他對視——孩子自卑老不好，是不是廢了？

俞方旭勾勾嘴角——那就要孩子他媽多費心了。

程旻輕笑，從俞方旭懷裏坐起來，他剛剛看到那信的時候，已經猜出了大概的劇情，他看了幾乎縮成一團的秦勤，心說你要是有俞方旭那家夥一半的膽子，早就追到苗渺渺了。

秦勤是計算機學院的，因此他才能那麽熟練地隱藏自己的IP地址，保護了自己不被人肉出來。當時在貼子下看到另一個ID時，他以為那是苗渺渺本人，而聯系上那個ID以後，對面的回答也確實是“你好，我是苗渺渺。”

和自己女神聯系上的他大喜過望，但秦勤雖然是直男，心思卻特別細膩，他沒有直接開門見山地問那個視頻裏的女人是不是她，而只是和苗渺渺聊了幾句。

他和苗渺渺在網上聊天，用的是真實的身份。

可私底下，他寫信過去，是用的“知心小熊”這個筆名。

他不像苗渺渺以為，世界上只有孤獨的一份關心，秦勤覺得，如果能給兩分愛，苗渺渺不知道會不會舒服一些。

秦勤甚至還想，要是以後有機會，兩人說不定可以在一起，到那個時候，“知心小熊”這位紳士，也會因為知道苗渺渺有男朋友了，而漸漸淡出兩人的生活。

而意外也是那時發生的。

吳倩的男朋友，是當時計算機學院的一個學生會主席，他在某一天，安排秦勤去一家獨角獸公司學習，秦勤那時並不清楚他和吳倩的關系，而且就算知道了，也萬萬想不到，那居然是一個圈套。

三天的實習時間裏，他在網上和那個“苗渺渺”聊得分外開心。

可回到淞山學院，等著他的，卻只有一具冰冷的屍體，和一則報道。

報道上說，那個ID的真正主人，是“臟女孩兒”苗渺渺的暖心室友——吳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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