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3章

關燈
端陽已過, 芒種時節,豐澤平原上本應正是耕種忙碌的時刻,卻見得平原上耕田空蕩, 泥濘的鄉間路上反倒車來人往, 百姓各著新衣喜氣洋洋。

從東邊的豐州城、南邊的京城方向行來的車隊絡繹不絕,百姓暫且擱下了手中農活, 成群結隊扛著沙袋、拿著鐵鍬到來往官道邊候著。

前些日子下了連綿的細雨, 鄉間道路泥濘,不是很好走。

偶有兵士押送的珍奇貨車陷入泥淖, 身著紅衣錦袍的俊俏禮官便擦著汗喚一聲,身旁候著的百姓就抱著板子湧上來墊到車前, 放下沙袋鋪路,幫忙護送推車。

有道路不通亦或人手不夠的時候,身纏紅布的兵士吆喝一聲,也有不少百姓湧來搭把手。

禮官隨後就笑著拿出一沓畫有精致紋樣的紙張,一邊拱手分發, 一邊道:“累鄉鄰幫忙,此是憑證,待我王大婚後, 只管拿著去豐州城,王府自有謝禮奉上。”

有百姓不知是乖覺客套還是假意推辭不要, 禮官也只是笑著往人懷裏塞。

“煩請拿著吧!大家心意我王也知曉, 但是一碼歸一碼, 總不能叫大夥兒白忙一場, 待日落時分會有喜餅沿此官道大路分發, 若是有心諸位可於那時再來……”

凡煙一身輕薄綢衫站在高坡上, 手遮於額前擋住刺目陽光。

“司天臺倒還是有幾分本領, 說芒種天晴便當真雨停了,前幾日連綿的大小雨只不停歇,可愁壞我了。”

她遠眺著平原上大批長龍車隊,和如細小黑蟻般遍散各處的民眾,回首道:“都盯緊了,雖說沒有強制叫豐澤平原停了耕種,可我看今日芒種農事都停了,別是下頭的人揣測上意、曲意逢迎,強制誤農引發百姓不滿。”

身後官員笑著安慰她:“大人放心,孫司長都叫人暗中盯著呢,此是百姓自發停農。”

“再者告示也傳達下去了,王駕大婚後,會有殿前軍分散幫農,把今日誤的農活都補上。且今日幫忙者日後還可拿著憑證去州城領王府謝禮,雙管齊下,目前未聞有刺耳抱怨之言。”

“那就好。”

凡煙取出巾帕按了按額前,沾去薄汗。

“你再叫一隊人往官道上跑跑,確保京城過來的迎親禮隊萬無一失。時辰也都得踩準了,我也去豐州看看殿下的儀仗有沒有疏漏……”

等官員領命去了,一旁其他幾個侍官推搡笑著打趣。

“凡煙姐姐行事嚴謹、從未出錯,難怪殿下器重姐姐呢!我們還得多學學……”

凡煙瞪她們幾眼道:“我忙得一個人要掰成幾瓣用,你們還有心情講玩笑話!”

“殿下大喜,我們心中高興嘛!再說了,寅春姐姐從淮南內廷調派了大半侍人官員過來,人手夠用,姐姐你居中調度就行啦!”

聽著她們的勸,凡煙嘆道:“我又何嘗不知道,但畢竟是殿下大喜,叫我怎麽能放心安坐……不行,我再去把流程走一遍,看看有沒有問題。”

凡煙走了幾步,頓住回身又吩咐道:“再叫人去看看季小姐那邊有沒有什麽需要的,她這個人就好瞧熱鬧!跟她說,昏時行禮大典有她的位置,可別叫她由著性子亂跑!”

往歲芒種,豐澤平原上耕農忙種,不論晴天或是陰雨,一天很快就過去了。

今年芒種,淮南王迎妃大婚,平原吵吵嚷嚷熱熱鬧鬧的,忙中有序,晴空上浮雲奔湧,日頭也走得飛快,轉眼就到了黃昏時刻。

草原人聚居的營地裏,巴綽爾頭戴狼王抹額,發辮纏束到腦後,換上一身威風凜凜的汗王袍服,站在金燦燦的帳篷前迎客。

一行草原可汗族長們擁著他笑呵呵地往迎妃臺走。

巴綽爾先前心中也暗自嫌棄過南人,覺得他們虛榮浮誇,總愛矯揉造作搞些亂七八糟的虛禮撐面子,可臨到頭來,自己卻越來越享受這些了。

單是看這恢弘雄偉的百尺漢白玉高臺,就叫納蒙族這些日子享了多少風光!

臺下絡繹已到了不少南人面孔,草原人看南人大多都一個樣,非是相熟之人,其餘都臉盲分不清。

但一眼看去,只觀氣度也知這群互相攀談、年紀從青壯到老邁不等的南人俱都不凡。

巴綽爾他們剛到,這群錦衣簡裝的官員便人精一般湊過來,找準人拱手恭賀。

“臣等京西路知府、轉運使、安撫使……”

“沂水西路、晉陽路官員……”

“見過納蒙及草原諸汗王!願南北邦交和順、盟約永存,也賀淮南王與王妃和合大喜,百年齊眉!”

此皆是歸順淮南的幾路州郡長官。。

眼見淮南蓬勃做大,隱有問鼎天下之勢,各路晚些歸順的州路俱被殿前軍接手,大批官員被架空,正是膽怯心慌之時。

恰巧淮南王娶妻,可不都得趕緊來送禮恭賀拉拉關系。

至於淮南王娶一個女子?這有什麽大不了,如此大張旗鼓,豈不更說明了王駕對王妃的重視?趁機趕緊奉承一下王丈人,說不準日後還能在王妃面前混個臉熟。

巴綽爾被捧得心情舒爽。

這群人他雖一個都不認識,但一聽就知道都是中原的大官。南人官員就是有文化,舌燦蓮花引經據典,說的話聽起來就有檔次,哪像草原人,拍馬屁粗俗直白、俗不可耐。

聽著一群大官吹捧奉承,王丈人身心舒暢,虛榮心得到了極大滿足。

南北面目迥異的兩波人就此其樂融融,和善地融聚到了一起。

吉時將到,平原東邊從豐州城行出了大批人馬。

黑甲纏紅綢的軍士擴路,一群美貌侍女沿路笑盈盈地分發喜餅,接過喜餅的百姓有忍不住香氣咬一口的,驚呼一聲:“是肉餡兒的!”

旁邊人道:“我這個是果仁的,也好吃!可我還是想吃肉……”話沒說完,面前伸過來一只拿餅的瑩白小手。

只見一個面容親切的圓臉小侍女站在肅立的甲士旁邊對他一笑。

“叔,我這個是肉餡兒的,送給你啦!”

大隊人馬從路中間敲鑼打鼓奏著喜樂而過,隨即是擡著迎妃轎輦,執火紅王旗、舉金瓜黃鉞的王駕儀仗行來。

再然後是一身金繡紅衣、外披黑金鬥篷、發纏紅帶簪玉釵的清貴女子。左右跟了幾名俊俏儐相,身後又有金童玉女捧著錦簇的鮮艷花團,當真是一派神仙氣象!

只見這氣質卓絕脫俗的女人身姿挺拔,腰封赤黑,袍服上隱有流雲星鬥,行進間衣衫摩挲,披風流彩。她面容氣質冷冽,唇角含笑淡去了幾分叫人畏懼的威儀,所騎青黑大馬闊步仰首、神駿非凡。

這便是淮南王本人了吧!

有好事膽大的混在人群裏喊了一聲:“恭賀淮南王新婚大喜!”

只見馬背上的女人目光移來,晶瑩透亮的琥珀色眸子望定眾人,人群一窒,她點點頭,流出笑意。雖聽不清說什麽,但觀她口型,分明是“多謝”二字。

人群霎時炸開,鼎聲沸騰,周遭百姓喜形於色,七嘴八舌興奮地大聲賀喜,喧鬧喜慶的氣氛直沖雲霄。

高高興興在前面散喜餅的顧滿離人群近,一下子被炸得腦門嗡嗡,嚇得吐吐舌頭,溜回迎親隊伍中去了。

行進到迎妃臺下,一眾官員霎時圍了過來,張口就是喜慶話,長篇大論地獻上賀辭。

蕭佑鑾被他們吵得頭疼腦脹,但這些都是已歸順的州官,無有大錯,先前一直被架空晾起來心內惶然,此時賀喜也是一片好心,闔該安撫一二。

她也不擺架子,只笑著應酬回話,一一問過諸官名姓。

臺前熱鬧一陣,突然聞得一聲響亮鐘鳴,震響四方,報時官站在臺邊嘹亮大喊:“吉時已到,請王駕登臺迎妃!”

身後儐相立時上前替淮南王笑著迎客開路,臺上一群草原漢子也下來接迎,領頭的是一名神氣十足的小男孩,他腳邊跟著一頭威猛的雪白狼犬。

蕭佑鑾摸摸男孩腦袋笑道:“哲賽,你這頭發弄了多久?”

小男孩本是一頭淩亂卷發,今次頭發順滑服帖地梳起紮了一個揪揪在腦後,只怕花了不少心思。

哲賽笑嘻嘻地牽著她的手登階上行。

“凡煙姐姐叫我想辦法把季環姐姐留在帳篷裏,但她就是耐不住性子想往外跑,阿姐就請她幫忙弄我頭發,耗了整整一天呢!姐夫你聞聞香不香?她說把自己的頭油全用我頭上了……”

侍人簇擁著王駕行至臺上,步入漢白玉廣場,遠遠就見狼神廟宇前站了一群千嬌百媚、華服盛裝的曼妙女子。

草原女郎馬背上生活,身形大多窈窕多姿,加之高鼻深目、氣質迥異於中原,又平添了一分異域魅惑風情。此時皆換下騎裝著華裳,更是叫人移不開眼。

可即便如此,也無人能奪去正中那位身穿吉服嫁衣,明眸皓齒、巧笑倩兮的女子風采!

淮南禮官跟北地祭祀長老溝通商討許久,才定下了融合南北風俗的嫁娶婚儀。這身嫁衣也是這套新禮的產物。

周遭官員連連撫掌讚嘆著王妃姿態儀容,簇擁王駕上前。蕭佑鑾笑看著女孩,驚艷的目光幾乎不能從她身上挪開。

阿穆沁小公主就站在那兒,嫁衣繡有流紋鳳鳥,垂下流蘇顫顫,這套吉服不似中原嫁衣一樣寬松,反而貼身顯出了曼妙身段。

沒有紅蓋頭遮面,彩飾與烏發編制在一起,珠翠垂於額前墜墜,襯托得碧翠的一雙貓兒眼越發剔透流螢。

女孩一見到她便笑了,忍也忍不住,打從心眼裏的高興,真想不管不顧地沖過去抱住她,頭埋於心上人頸間嗅一嗅香氣,再勾纏獻上綿密的深吻。

可此時不行,從今日起自己就是她的妻子了。王駕身後還圍了一大群臣子呢,總得矜持穩重,維持住自己準王妃的儀態。

女孩便只好抿著唇笑,但眼底裏晶亮的笑意溢出來,藏也藏不住。明眼人一眼便能瞧出,但大家也未說破,只心領神會地、被小王妃傳染上一臉的松快笑意!

巴綽爾看著小兒子牽著淮南王走到女兒跟前,本還有些傷感,見女兒純然的依戀快活,便也忍不住笑了。

他胡亂擼一擼兒子滑順的腦袋,轉身領頭進了狼神廟宇。

大殿正對著的就是好幾丈高的巨大狼頭神像,神像前擺了天地香案,巴綽爾坐在左邊,身旁還設了一個位置,司天臺的天官跪地用錦綢托舉著一道靈牌,這是從京城護送請來的淮南王生母——貴妃的靈位。

右邊則是位高權重亦或是關系親近的觀禮賓客。

大禮官唱禮三拜,廟宇外還有小禮官大聲覆述喊話。

“一拜天地狼神,願神明庇佑,國泰民安!”

臺外平原上駐守的萬千兵將擡起重戟頓地,齊聲大吼:“南北盟好,國泰民安!”

“二拜高堂親長,願先祖瞑目,親長長壽!”

王庭侍官們笑著傳令,四方揮灑喜餅金錢,鮮花揮灑鋪地。

“三拜對禮相敬,願王與妃攜手百年,恩愛白頭!”

二人起身相視莞爾,蕭佑鑾拉緊手中紅綢,相對的那綠眸少女便被一步一步拉扯著心甘情願走近,直到兩人越靠越近,衣衫相接,雙手交握。

女孩笑瞇了眼,輕聲喚道:“殿下。”

手被她握得很緊,蕭佑鑾也微笑啟唇:“愛妃。”

此時臺外四處鞭炮齊鳴,劈裏啪啦炸開了人群歡呼。

日頭掛在西邊將落未落,豐澤平原上燃起無數篝火,草原人少見這種大場面的喜慶事,俱都歡欣鼓舞,遑論身邊是誰,拉起就圍著火堆開始載歌載舞。

狂熱的歡喜是會傳染的,更何況還有大批商隊運來酒肉,不論種族之異、身份之別,萬餘人俱都就著夕陽晚霞、喜餅鮮花狂歡起來。

迎妃臺邊欄前,郭庶坐在輪車上撚須笑看這場盛世歡慶,擡頭,望向天邊五彩繽紛的燦爛晚霞,他揚唇目露異彩。

“楊褚,你看天邊那道雲彩,像不像龍蛇翻騰?”

粗魯的漢子瞪起牛眼看了片刻,道:“奇了怪了,先生您這一說,我瞧著還真有點像!旁邊還有一道橫貫過來的雲束,頭尖尾寬,倒像是橫插過來的流星……”

“這不就得了,速去傳令,今日我王大喜,又有天降異彩,”郭庶拍了拍欄桿,搖頭晃腦繼續道:“龍蛇翻騰、帝星臨凡,也該以酒肉勞軍,叫軍民同慶!”

楊褚腦袋轉過彎,隨即嘿嘿一笑挺身道:“末將得令!定把話傳出去,叫這豐州數十萬人都瞧見,知曉我王今日大喜,天降龍騰異象!”

作者有話說:

保佑明日不鎖,阿彌陀佛(合十)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