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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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環走前拋下的那一句戳破人心思的“情妹妹”屬實讓蕭佑鑾有些猝不及防, 她有些羞惱,表情不顯,臉上熱意卻蔓延至耳後。

她略忐忑地瞅了瞅少女的神色, 目光交接, 阿貍的綠眸漾出碧波漣漪,臉上是純粹的歡喜, 歡欣於她的關註, 喜於二人的獨處,除此外並無半分異樣。

只是親近罷了。

蕭佑鑾略微放下了心, 可隨即心頭湧上苦澀無奈。果然,她只是視自己如親如長, 即便是偶爾表現出一絲令自己歡喜的酸妒表現,也不過是小女孩的獨占欲罷了。

收拾好情緒,她套上了長姊的身份。

“不喜歡阿環?”

蕭佑鑾接住女孩靠過來的身軀。

“我倆多年未見,她性子又太過於自我,容易忽略旁人的感受, 但也沒有太多彎彎繞繞的心思,說了和我一道把你當成妹妹,便當真是如此想, 等熟識後你就知道了。”

女孩搖搖頭,低聲道:“我不想做你妹妹了。”

蕭佑鑾一怔, “為什麽?”

阿貍揪住她的衣角, 聲音悶悶的:“滿滿說, 我做了你的妹妹, 以後回了淮南路就要分開住, 還要各自婚嫁……”

女孩瑟縮著把自己送進她懷裏, 額頭靠著她肩膀, 側臉貼著她脖頸,不自覺地蹭蹭。

蕭佑鑾身體僵硬,少女暖滑的臉頰貼著頸側,絲絨一般的觸感傳來,她渾身泛起一陣酥麻。

“蕭蕭,我不想和你分開,你不要嫁人好不好?”

努力壓下心頭瘋長的僥幸,蕭佑鑾眸中氤氳著暗光,手輕撫在女孩背上不敢落實。懷中乖巧倚著她的嬌軟身軀,卻安靜催生著她心頭的妄念。

“我對世間男女情愛無甚興趣。再則,你若嫁人也必是要開府別居的,總歸還是要分開。”

“那我也不嫁人了。”

“……”

女孩摟著她的脖子急急仰頭道:“你不信我?”

見阿貍的眼眸氤氳著霧氣,肉眼可見的傷心起來,蕭佑鑾心裏的野望不斷叫囂增長。

“說什麽傻話,你又怎麽知道日後不會遇得心愛之人?”

女孩依偎在她懷裏。

“那也沒有你重要!”

女孩攬著她的脖子,認真保證:“我知道,平常人總覺得,一紙婚契,把夫妻牽連綁定在一起,就是世上最最親近的人了。但我也見過鄉間好多夫妻,貌合神離的,有的最親近的是父母,有的是子女兄妹,殿下,不管以後如何,反正我肯定跟你最最好!”

蕭佑鑾心裏又是酸又是甜,笑著把她摟進懷裏。

“好。”

她是這樣的純率自然,感情真摯,自己如何能對她訴說那般的心思,再次把她拉進惶惑不安的境地?

罷了,就姊妹吧。

公主府將要在西市大集自費設宴的消息已傳出去了。收到請柬的不僅是州官,還有軍將和民間宿老,就連城外流民裏稍有些威望的都有被邀請。

據傳,正搭建的高臺是宴會場地,周圍還會設流水席,不能說全城百姓都有份,至少來的人都能有碗肉羹喝。

此言一出,先前大災下的悲戚氣氛蕩然無存。城內外百姓對此津津樂道,皆道淮南富庶,極是期盼。

蕭佑鑾把擺宴事項交給季環,說財項支出找凡煙支取以後就萬事不管了。季環忙得昏天黑地,直把她恨得牙癢癢。

這天,打發走了第十波找她拿主意的坊市搭臺工匠後,季環換了一身更削瘦合身的留仙裙,美滋滋對鏡自攬一會兒,氣勢洶洶奔去找蕭佑鑾算賬。

闖進堂內,蕭佑鑾正在跟一個看起來老實巴交的布衣庶民說話。見她過來,擡眼笑著打了招呼。

在外人面前,季環一向端得住架子。她對人點點頭,徑直去側邊坐下。

喬芷忙上前倒了茶水,然後退回公主身邊。

布衣老伯弓著身,在下首椅子上不敢坐實。他半邊屁股懸在外頭,瑟縮擡眼瞟了季環一眼,似被珠光寶氣刺到,立馬低頭,繼續老實回話。

“……俺家情況就是這樣。”想想又加了一句,“若是這丫頭做錯了事,萬事都聽憑公主吩咐。”

喬芷不依道:“爹!我在家都和你說過了,殿下只是關心民事,對咱家生計感興趣,請您來問問罷了,你怎麽總往我做錯了事想。”

老伯一直唯唯諾諾的,只這時擡頭瞪了女兒一眼,顯出幾分父親的威嚴。

“公主面前沒大沒小!”

蕭佑鑾笑著搖搖頭示意無礙,認真看著老伯道:“您不要多想,孤也不做過多周旋,只徑直問一句,可願闔家投向淮南,入我麾下?”

老伯驚訝擡頭。他年過四十,面容黢黑,身形瘦弱,微微駝背,頰肉松垮,蓄著亂糟糟的短須,額頭有幾道細紋,看起來就是坊間隨處可見的庶民,十分不起眼。

“俺何德何能……何德何能敢為公主效力啊!”

說完又瞪了女兒一眼,把她躍躍欲試要說的話堵回嘴裏。

喬芷微微一梗,對父親翻了個白眼。以往在家裏不知說了多少次世道亂,只有淮南路還算樂土,想搬家又沒有機會。現在公主垂詢問一問,他倒擺起架子了。

多好的機會啊!

公主輕笑示意他放松些。

“喬伯不必驚慌,孤也沒有別的意思,只是聽令愛所說,您白手起家,在世人眼皮子底下,絲毫不起眼的建起一間生意興隆又消息靈通的鋪子,心生敬意,一時興起就命人去查了查您的過往。”

老伯這才擡起眼正視堂上,目光不避不閃與她對望了幾瞬。又微微低頭,詢問道:“殿下,可否讓小女回避一二?”

喬芷不明所以,但公主一個眼神投來,便老老實實退下了。季環則安坐不動,杵在那裏全然不把自己當外人。

蕭佑鑾知道她本來就愛瞧熱鬧,好奇心被激起,真讓她回避,回頭還要鬧自己。便也默許她留下了。

見女兒出去,堂下的男人仰頭,瞇起的眼睛睜開,目露精芒。神色一變,瞬間像換了一個人,方才的膽小氣質變得幹練起來,完全不是方才那副市井怕事小民的模樣。

他正色開口:“殿下知道了?”

“嗯。”

季環一頭霧水,“知道什麽了?”

蕭佑鑾笑著解釋。

“我派人去州府調來喬老伯的戶籍並調查了一番,老伯二十多年前娶妻,生下一雙兒女便去北境邊鎮服兵役去了。八年前因腿傷卸甲還鄉,回來後見家中赤貧,便把積蓄全部拿出來租賃了一間小鋪子。不出三年,全家從城西搬來了繁華城東,家中置了百畝良田。”

季環追問:“然後呢?有什麽問題嗎?”

還不興人白手起家了?

“沒什麽問題,只不過,”蕭佑鑾視線挪到男人身上,“官府戶籍冊裏所載,喬大勇身高六尺三寸,面白無須。膚色可以曬黑,胡須還能生長……但,喬伯,您就算佝僂著身體,怕也足足有七尺了吧?”

季環扭頭看去,原本佝僂著身體的男人此時腰背挺直,瘦弱的身軀立馬顯得精壯高大起來。

“孤再深挖了一下,喬大勇當初服役不是單獨去的,還有一位同鄉,這位同鄉自小市井長大,與人械鬥失手殺了人,幹脆便與喬大勇一並投軍去了。而巧的是,這位同鄉身高七尺二寸,膚色黝黑,右臂有一道胎記。”

殺過人啊,季環悄悄把椅子往蕭佑鑾旁邊挪了挪,眼睛不自覺瞥向男人的右臂。

“不用看了,暗巡在市井親自探過,這位喬伯右臂上有一道灼傷,正巧是胎記所在之地。孤又命人打探了喬伯與喬家翁婆的關系,傳回來的情報能匯總凝練成一句話,如今的喬大勇與年邁的父母,互相敬重,客氣有禮。”

沒有哪家子女能與父母互相敬重,客氣有禮的。除非是外人。

蕭佑鑾取出一本冊子扔到他面前桌案上。

“再加上派人去北境調出了喬大勇和你的軍中記錄,推測一番也就知道了。”

男人嘆了一口氣,“公主殿下明察秋毫,名不虛傳,草民嘆服。”

“那孤應稱呼你為何?喬大勇,亦或是……”

男人挺直了身軀,擡頭時上身筆直,雙目明亮有神,全然不見方才的老態。

“喬家高堂也認可了,您還是喚我喬大勇吧。”

據他所說,離鄉之後,他與真正的喬大勇一同投軍,歷經幾番生死,成了莫逆之交,結為異姓兄弟。

“殿下收到的北境情報裏應該都有記錄,喬兄一直是戍卒,我後來受上官器重,做了斥候。本來再過一年,喬兄就能服役期滿還鄉。我身上背著命案,不能回來,他還笑著說沒什麽大礙,等我日後有了孩兒,還可做個兒女親家,全然不在意我身上背的麻煩。”

男人面容微微含笑,陷入回憶。

他自幼就是孤兒,混跡市井,孤苦伶仃。現在認了這麽一個兄弟,連帶著還有喬家一眾親眷,心中極為歡喜。從此越發上進起來,越是危險的活兒越搶著幹,想多得封賞,日後有機會給喬父喬母和侄兒侄女買些好東西。

功績越積越多,上峰越發看好他。好的斥候除了天賦,後天培養實在太難,北軍也不願費那個精力錢糧。巧的是他便是那極少數有天賦的人,其後就如鶴立雞群,迅速獲得上峰青眼。許多敵後的情報搜集任務便都壓在了他身上。

等有一次履職去敵後待了半年,終於趕在兄長退役前回來時,喬大勇已經死了。

“軍鎮通報說他怠慢上官,延誤軍情,當場伏法。邊境的戍卒,一年不知道死多少,有這個通報就算是交代了。沒有撫恤,沒有人聯系他家中告知親人,一個人就這麽悄無聲息的死了。我連他屍首都不知道在哪兒。”

他不知道該怎麽辦,想到的唯有取出自己全部積蓄,假作撫恤寄往喬家。沒想到去了錢莊,報了自己名字,拿到的卻是雙倍的錢財和喬大勇的一封信。

原來先前,他可敬憨厚的兄長以為退役回鄉前等不到他回來了,便把自己的積蓄留下了大半,告訴他拿著這些錢在邊鎮娶個姑娘成家。不要那麽拼命,孤苦伶仃一個人讓兄長記掛。

還叫他不要忘了娃娃親的約定,往後有機會,喬大勇會帶家人來北境看他。若還是過得沒個人樣兒,別怪他這個兄長罵他。

他捏著那封字跡歪扭醜陋的書信,堂堂七尺的軍中漢子,蹲在錢莊門口哭得撕心裂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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