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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淺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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殘霧杳緲,花影祟祟。平素莊嚴肅穆的宗齡府今日卻熱鬧非凡、賓客不絕。

國舅南司卓親臨大堂迎賓,連南宮鳴和昨天才來的表小姐碧溪都沒閑著,忙著敬茶作禮。二人雖然都不明白為何要擺這麽大的宴,但南司卓一向不喜家人結交江湖朋友,今次的賓客卻都是有模有樣的俠客――如此見聞,也夠他倆興奮的了。

“百足之蟲,死而不僵。當年母後逼令國舅退居北疆,看來,非但沒挫了他的銳氣,反而成就了他與江湖合縱連橫的契機……這就叫‘造化’,你不服也不行。”庭院西北角的梧桐樹下,蘼央遙遙地看著陸續入堂的賓客,自語似的喃喃。他頭頂的樹杈間,龍神堯正凝立在那邊。

“蘼央,你看那邊!”龍神堯目色一爍,擡手指向剛進門的那一行人,“是泰阿和觀月山十八洞主!”

“真厲害,這都讓你看出來了。”蘼央的語氣裏聽不出半分的讚意,他不悉江湖,那些人誰是誰,他自然沒興趣。

“泰阿以‘醉垂鞭’立名,觀月山猶擅奇異陣法,都不是好對付的。”龍神堯輕易地從樹上落定,緊蹙著眉,眼色略有憔悴。

“南司卓此次是孤註一擲,非擒住皇兄不可;他料定我們以寡敵眾,而且其中一個還是‘女的’,縱使三人合力,武功再高強,體力也有消耗的一刻。”蘼央話至此,陡然笑開,“但我覺得,他們人再多,對你而言,都不成問題。”

“我指的不是這個。”

“哦?”

“泰阿、觀月山隸屬寧生門下。”

“你是說……他們現身此地,表示南司卓和寧生門有脫不開的幹系?”蘼央半側著臉,嫣然,“這不是很好?順便可以調查璇璣的事。”

“國舅勾結叛黨,一旦事發,勢必牽連皇後,也會連累到你。”

“就算他不勾結叛黨也已經快連累我了,”蘼央莞爾,仰天深呵了一口氣,定定地、似乎在強調每一個字似的說道:“而且南司卓和我,都不會讓此事昭揭。”

他衣衫上的珠寶猶自撲閃著光華,但那張臉已不見稚氣和懶散,是‘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的風華,“南司卓如此大膽地讓我們和泰阿、觀月山在此狹路相逢,就表示他不會輕易讓我們活命,這是場賭局……當然,賭的人不只是他,還有我。”

龍神堯驚詫萬分地註視著眼前的人,半天說不出話來――那種締結於骨血之中的風姿和氣魄……是蘼央嗎?真的,是蘼央嗎?

蘼央沒有註意到他的神情,抱著胳膊,憑倚在樹幹上,“我現在最慶幸的,就是南司卓沒認出我……他只在我滿月時候見過我一面,再說我六歲那年就去了大唐……說不定他早忘了還有我這個後輩。我們三人中,他對‘莫愁姑娘’的警惕最弱,這樣,我行動起來就不必有太多顧慮了。”

“你說什麽?”龍神堯的思緒因為他最後一句話猝然驚破,“你說你要……”

他只覺蘼央今次會做出件驚天動地的事來。但那件事……卻是蘼央萬萬不能做的。

“皇子若肯吩咐,屬下可以代勞。”他突然以臣子的身份請命。

然而蘼央卻連一個眼神都沒有回覆,笑靨覆雜迷離,“如果我告訴你,我是一個為了自己的目的不擇手段的人,你會不會後悔和我們同行?”

他突然地一問,讓龍神堯緊張的神色平添了些許迷惑,他不知道他想說什麽,只見那雙清澈的眼睛裏仿佛藏著很多無法說出的東西。

“不會。”他遲疑了一下,說道。

“這就好。”蘼央嘴角勾出一貫白凈暇逸的笑,不及龍神堯追問,已施展瞬移,遁形於蒼茫的殘霧裏。

*********

大堂內人聲喧雜。

君若靜坐於上席,半斂著眼。周圍很吵,卻也很靜,靜得足以洞悉劍氣從賓客的劍鞘中透發,在整個空際跌蕩徊轉的動鳴。龍神堯和蘼央坐在他兩側,亦同樣是一言不發。

庭外是滿開的裟羅曼菊,赤紅的一片,開得銷魂,開得斷腸。

蘼央長吐出一口氣,給自己斟了杯酒。

“餵!”君若出手阻止不及,眼見蘼央喝下去,“你不想活了!?”

“不想活?為什麽?”當事人莫名地擡起頭。

“你自己都說這是鴻門宴了,他們有沒有下毒,你拿得準嗎?你怎麽能這樣冒失?會害死自己的知不知道?”

君若氣急得滿臉通紅,看著蘼央一副沒心沒肺的表情,恨不得給他一個巴掌。

“原來是這樣,問一下不就知道了……”還未及君若大驚失色,蘼央徑直朝南宮鳴揮揮手,把他叫了過來。

“蘼劍你還真是神龍見首不見尾,昨天我可找了你半天啊~!”南宮鳴一見蘼央,立馬熱血沸騰地湊過來碎碎念:“昨天你不知道,君劍不知哪裏冒出來個娘子,可真是漂亮得要死,大家都在談論她呢!……怎麽說呢,很難形容這種人,單純說她漂亮,也不合適……該說氣質很獨特吧,剛見到時覺得氣質有點像蘼劍……”正說著,突然視線凝固在蘼央臉上,他敲了下腦袋,頓悟:“哦~,蘼劍就是莫愁,莫愁就是蘼劍!你可真不是那麽一點點了得!”

“噓……”蘼央一把將他拉近,“這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可別說出去。”

“好,不說。”南宮鳴認真地點頭。

“那好,”蘼央唇際抿起絲詭異,隨即,他做了一件讓君若直想掐死他的事――他拿起自己喝過的空杯子,正對著南宮鳴:“君若說,你在酒裏下了毒?”

這麽一問,南宮鳴霎時懵住。他木木地看向君若――那張臉此時灰得就像佛堂的香爐。突然,南宮鳴大笑:“蘼劍你整人的水平還真是一級棒!不過這次你輸了,酒菜都是我親自把關的,所以你唬不了我!”

蘼央瞥了君若一眼,緩緩地放下杯子,也跟著他哈哈地笑。

“蘼劍,等宴會一結束,我跟你們走好不好?”南宮鳴突然壓低了聲音。

“走?去哪兒?”蘼央收起笑容,被南宮鳴突如其來的一問弄得茫然多過詫異。

“闖江湖啊!蘼劍武功又好,又聰明,扮女人都那麽高明,反正我做小王爺也做膩了,不如我拜你為師?”

蘼央只定定地對著他,半張著嘴,就是什麽都沒有說。

“你不必顧忌我的身份,說實在,我寧願做個小老百姓,可以選自己的路……”南宮鳴見三人都不語,擔心是因為自己身份所致的隔閡,便謙恭地給蘼央斟了杯酒,遞了過去,“蘼劍不必馬上給我答覆,這杯酒……在宴會結束之前,你若喝了,就表示你願意收我這個徒弟;若是不喝,我也不會為難你們,大家從此各走各路,有緣再見,你看成嗎?”

蘼央似聽非聽,嘴似乎動了一下,卻始終沒有出聲,只露了絲淺笑,讓人摸不透意圖。

南宮鳴還想說什麽,但就在剛才的一瞬間,兩人之間像隔了道天塹,剛到嘴邊的話,怎麽也說不出來了。

“你……會喝嗎?”見南宮鳴轉身坐到對面的席位上,一直不動聲色的龍神堯低聲問道。

蘼央這次沒有笑,面無表情地看著杯中酒。第一次,他心虛了。

*********

酒宴進行至半,席裏有一個人走了出來。

此人約莫三十五歲,身形修長,眼角幾道細紋並沒有令他顯老,反而透著一股子精幹。一襲月白色,腰佩巨劍,鞘上雕鏤著一目蓮花的紋章。

“看吧,鴻門宴開場,項羽劉邦都到了,自然還要有個舞劍的項莊。”蘼央說著,不緊不慢地放下筷子。

果然,那人自報名號“紋蓮”,說了聲“獻醜”後,便拔劍舞起來。

那柄巨劍足有百斤重,但在紋蓮手中舞動,卻輕如綾羅。步法輕軟,似曼舞於水雲之間,巨劍則隨著舞步,時而如柳蔓般垂憐,當眾人驚異地想定睛看去時,又似乎依然蒼勁陽剛。

“原來是‘泰阿’的弟子,‘醉垂鞭’果真百聞不如一見,”龍神堯口中稱奇,手卻緩緩握緊身側的劍,拇指抵著劍鞘,若紋蓮稍有妄動,劍隨即出鞘。

“原來‘醉垂鞭’不是鞭子啊,江湖大俠還真能打幌子忽悠人。”這一邊語不驚人死不休一邊溫文爾雅地吃著面點的,當然是蘼央。

龍神堯苦笑著搖頭,“被這軟刀子碰一下可不得了。”

“聽到了沒,君若?”蘼央輕推了下身旁的皇兄。

“你當我是你?”君若眉角微微挑起一簇冷銳的鋒芒,指間倏地伸出五枚熒綠的暗針,那是朱廂街一戰時,傷及扶桑忍者時所用的暗器。

“不行不行!”蘼央突然打住他的手,若非君若反應還算快,只怕那毒針已紮到蘼央,那就連神仙也救不了了。

“找死啊!”君、龍異口同聲地傳音喝道。

“君若,別忘了你的任務。”此言一出,君若果然滯住,思量了片刻,收起暗針,蘼央這才舒了口氣,道:“南司卓手中有造反的籌碼,我們不得不防。”

二人神情冷定,但心裏都不禁一栗。南司卓的籌碼――三人心下不約而同想到了兩個字――兵、權!

南司卓乃武臣,豈會沒有兵權?如此,縱使三人今次殺出重圍抑或血洗宗齡府,依然逃不出南司卓的五指山。

“調兵遣將需用到兵符,此等重要的東西,他一定會藏在身上,只要奪到手,就可令退國舅的軍隊,這個包在我身上。”

“你?”二人驚異地看向蘼央。

“就是我。”他緩緩起身,拖著一身逶迤的寶石單子,移步至大堂中央。

所有人都看向那襲佼佼的櫻桃紅,蘼央就佇立在那邊,手執橫笛,和著紋蓮裊娜的舞步――笛聲起。

那像是失傳後又重見天日的秘曲,聞所未聞的旋律裊裊地泛開。空朧、鎮魂,將霧氣拈成縷縷織絲,凝著些許的憂憐,在耳際交織、磕絆。

滿座愕然。音韻附著著難以抵禦的魔性,將人心一層層剝落,讓人不覺生死,讓人自甘入魔。隨後,那陌生的曲調一瓣瓣綻開,嗟噓、浩嘆――一國滄桑。

混沌初開;杞帝立國;黎民滋長……一幕幕,在笛韻中凝固後消融……直到,那一帙留白的史跡。

鹿蠻之戰。

鐵騎突出刀槍鳴,驚破了南國蠻族長久以來的靜謐。鹿蠻遵循著信仰和執念,戰鬥到最後。然而,末路種族的吶喊和祈禱,神沒有聽到。所以,那一具具血肉之軀倒下的瞬間,臉始終朝著天,留存著敬畏,也摻拌著懷疑。

為何?為何?為何!――敵方漸近的戰鼓聲中,怨靈無法成佛,便升往天際,一遍一遍地叩問。敵人在同胞的枯骨上建起都城,起了美麗的名字,人間地獄像是有了靈魂。只有血無聲地淌著,氤氳成血霧,卻並未就此慢慢淡去……反而莫名地加深起來,變得悲煞觸目……

――那是什麽?是什麽?

酒樽翻在身上,南司卓一個激靈,猛然回神――眼前的血色,原來是庭外的裟羅曼菊。

笛音低吟,似斷非斷,凝咽著洶湧的恨。蘼央的長發垂落下來,回眸、撼首、低眉……姿色宛若仙伶,但擡頭的剎那,那眼中,竟是滿月都能粉碎的殘艷……

吹奏者渾然忘我,南司卓不可思議地凝視著那張臉――他究竟是誰?那個“莫愁”,究竟是何許人?

還有……那張臉……簡直像……朝寧……

倏地,音頻乍破。笛音被疾驟地拉高,一聲長唳,天,仿佛被生生地撕裂。

南司卓來不及驚愕,客座中突然一聲慘呼,有人抓著頭,跌撞地出來,沒跑幾步,便抽搐地撲倒在地。眾人陡然一怔,那人已是目眥迸裂,七竅流血。

七竅流血!?――南司卓一陣惡寒,起勢正欲一掌劈過去,不料蘼央那一出其不意的音變,業已打亂了他的經脈,他只覺喉頭湧上一股血腥,硬是壓制了下去。只得閉耳調息,不敢妄動。

紋蓮見此急抽一口氣,慌忙棄劍掩耳,卻不及蘼央的一聲笛吹來得快,須臾間,四面仿佛有千百只手向他逼襲,將他貫穿。遍身的經脈像脆弱的琴弦,被那些手,一根一根撥斷。旋即,他就像只扯線的人偶般,恐怖地抽搐起來……

南宮鳴和碧溪都被笛音鉗制了行動,疑惑地看著眼前悚然的驚變。

君若失神地看著蘼央,片刻的遲疑後,疾走若飛,消失在門庭外。

龍神堯隨即緩緩地拔劍出鞘,森蕭的劍氣沿著挺進的劍刃鑠惑著獵獵的鬥氣。他瞇起眼睛――接下來一步,便是從南宮鳴手中奪取兵符。

然而,一霎那,年輕的將軍木然地僵立在原地,滿目震驚地看向吹笛人――蘼央的笛聲似蛛網般,將他牢牢禁錮。

賓客成片地倒下。蘼央佇立於層疊的屍軀中,一身櫻赤,宛若妖花。

無數空洞睜開的眼睛一齊對著他,而蘼央就如此和這些眼睛對視著。

而那對視,仿佛將他也融浸了怨靈當中。

……爐香燃盡,血腥中猶自滲著殘香,溫軟迷離。

南司卓暗中聯合幸存的十來位賓客不動聲色地將蘼央先下手為強的優勢生生削減。笛音築構的禁錮眼看動搖,蘼央隨即一聲音囀,壓住了陣腳。

如是拉鋸不斷重覆,雙方在一場各顯神通的交鋒後,陷入了無我的膠著。渙散的氣流愈加向著以二人為兩極的點聚攏,凝蓄成兩股強韌的勁力,在彼此之間沖撞。

龍神堯被氣流的餘波震得袖袂飄掣,心下頓時明白蘼央為何不讓他出手――那是賭上生死的較量,雙方都拼盡全力,在看似勢均力敵的對峙中,以命相搏。此刻若有外力介入,平衡一旦被打破,結果定是兩敗俱傷。

*********

後山乍響起一聲轟鳴,緊跟著整座府第也劇烈地搖撼起來。

君若成功了?――龍神堯眼裏霎時閃過絲犀亮的光彩。

轟響驚破天際,遠空倏地驚起一團熾焰,沖開層疊的積雨雲,在空中泛開。天,被渲染得似血一般的紅。

南司卓臉色驟然蒼白,青筋暴起。卻就在那個瞬間,袖底風揚,一掌擊向桌案,竟掙脫了禁錮。蘼央萬沒想到那聲巨響居然會將笛音的束縛力解除得如此徹底,只覺淩風拂面――南司卓已站到了他跟前。

龍神堯一劍挑過去,卻搶救不及,被人一劍從身側封了招式。蘼央生死頃刻,學到的名句成語一股腦兒地映在了眼前――“機關算盡”、“謀事在人,成事在天”、“人有旦夕之禍福”……――這一局,他什麽都算到了,就是沒算到那聲轟鳴會消去了笛吹的聲音,沒算到南司卓會這麽強。

死到臨頭,他卻笑得釋然甚至寬慰――這樣結束,也未嘗不是個壞的結局。

“爹!蘼劍!”一聲乍喝,蘼央突然整個人一聳,南司卓那一掌距他的天靈蓋不足一寸,他陡然長袖一甩,扣在袖子上的珠串旋即勒住了對手的手腕。南司卓始料未及,只覺手臂一陣生疼,蘼央竟在生死關頭用牙齒狠狠地咬了他一口,救了自己的命。

龍神堯那邊正被十幾個劍士纏得脫不開身,蘼央瞥了他一眼,順勢縱身疾退,丟下句“抽筋龍這裏交給你了。”轉瞬間消失在門口。

南司卓緊隨著追了出去。

*********

天日曛蕭,風起雲湧,玄鱗之域,驟雨將至。

後山是遍野的裟羅曼菊,彌漫著煉獄血池的妖綽光澤。兩名男子疾走在花野間――此地,不久便為戰場。

蘼央足點花尖,似在虛空中游走,身後的南司卓緊追不舍,見蘼央步法漸緩,陡然飛身一撲,一掌直襲過去。

蘼央毫不閃避,回身出掌相迎。然而這並非他真正的意圖,只見他緊握著那柄長笛,趁南司卓欺近他的剎那,長笛直貫對手發髻。

交加的掌力將二人都震退了好幾步。

南司卓被蘼央挑開的頭發散亂地披落下來,伴著花間窸窣的聲響,頭發慢慢地被風吹開,於是可以清楚地看見,南司卓頭頂上兩處陡然凸起的地方。

“犄角鋸掉了啊……不過還看得見痕跡。”蘼央站定後,突然得意地一笑,“犄角是鹿蠻族血的證明,這就是你謀反的原因吧?”

“謀反?”南司卓冷笑:“證據呢?”

“抽筋龍在貴宅的一口井底下發現了供奉鹿蠻歷代宗主的牌位,另外你私藏炸藥,半夜行刺大皇子未遂,你說這算不算證據?”

蘼央意有所指地看著他,很耐心地等他回答。

南司卓一怔,隨即仰天大笑,“好一個‘證據’!可是那又怎樣?幾個闖江湖的小鬼頭能奈我何?”

“天下興亡,匹夫有責。更何況,我不是匹夫,是絳翎王。”――“絳翎王”三個字,在蘼央口中擲地有聲,儼然透著一股悚然的壓迫感。

“你……蘼央?”南宮鳴愕然地看著眼前那抹身影,轉而一聲輕笑,“難怪長得那麽像朝寧。”

話落之際,一弧寒光驀地從他腰間的劍鞘中透射,瞬息間劍刃迅猛地斬向少年的頸側。

“錚――”的一記――空氣中的一切聲響仿佛就此沙啞了一樣,一片黑雲悠移而來,在兩人的側面投下抹陰霾――蘼央的橫笛險險地格在劍刃和他之間,對流的劍氣剎那掀掣起他垂腰的長發。

“你知道我是鹿蠻的遺民……那你也應該清楚,你身上也流著鹿蠻的血……”只見弧光一旋,南司卓持劍再度劈來,“可是,你根本配不上那樣的血……你跟篌焰的那群強盜一樣!”

蘼央以笛代劍,面不改色地擱開迎面突來的一擊。然而那柄笛子卻未留下半分劍痕,甚至笛、刃相接的霎那,會發出奇異的聲響――

叩!叩!叩!

――民族在亡靈路上殊死的抵抗,犄角沖撞鎧甲的聲音,猶如戰鼓,驚慟天地。

南司卓記得那一天,自己站在遠方的高地,以敵國國舅的立場,目睹了族人的浩劫。

“我下定決心,一定要殺了他們!殺了那群禽獸!通通殺光!”南司卓長嘯一聲,陡然加力,劍氣沿著劍刃劇烈地飛旋,上攀,蘼央擡手封擋,借助南司卓的勁力,一掠而起,瞬間繞到了他身後,只見橫笛疾速地點向南司卓後頸,南司卓背向橫抄一劍,封住了蘼央的攻襲。

“要殺光篌焰的人嗎?你以為這樣,鹿蠻死去的人就瞑目了嗎?” 蘼央淡淡地一笑,擺開南司卓那一劍,視線穿過對手,仿佛凝望著雲煙初起的彼岸。

“住口!你懂什麽?”南司卓猛地回劈,蘼央身子一側,避開了。

“你懂什麽?坐享著榮華富貴,逍遙自在的你懂什麽?”南司卓用他近乎於沙啞的聲音嘶吼著,眼中溢滿了恨意與殺氣,“篌焰的罪行,怎麽能原諒?它真的該亡,該萬劫不覆!朝寧居然還能心安理得地做皇後,她簡直是被榮華富貴沖昏了腦子,篌焰人殺光了我們的族人,此仇不共戴天啊!”他目色一閃,突然一道寒光殺過,旋即無數道劍氣從劍刃中迸沖直出,直貫蘼央身體。

兩個影子霎那定格在了逆光中,將他們和周遭的世界生生地割開。

血,一滴……兩滴……

“你一口一個篌焰人,一口一個鹿蠻人……同樣是人命,有區別嗎?鹿蠻人死光了,所以篌焰人也得死光不可?”蘼央徒手抓著直斬而來的劍,溫熱的血從指間溢出,滴落在地,雙肩顫顫地抖著,但神色依然很纖雅舒淡,“為了覆仇而殺戮,因為被殺戮了所以覆仇,仇恨這種東西,不會因為敵人毀滅了就消失的。仇恨激起仇恨,如此循環往覆……那就真的是……”他一字一頓地接下去,“那就真的是‘流轉無極,奈何蒼生’。”

“難道……難道羽歌城下枉死的同胞應該死不瞑目,那些劊子手就該逍遙法外?”南司卓一咬牙將劍從蘼央的手中抽離,滄冽的刃上頓時拉出長長地一道血痕。

就在那個剎那,蘼央突然“哇――”地一聲,一口鮮血旋即從喉頭湧出來。

“篌焰罪無可恕,所以你草菅人命就是理所當然,篌焰屍骨成堆、血流成河就是天經地義?”他無視自己方才吐的一大灘血,慢慢拭去嘴角的血跡,直起身子,直直地看著南司卓,“鹿蠻滅亡是篌焰的錯,不管有多堂而皇之的理由,這都是鐵一般的事實。可是當時,篌焰沒有退路,我想如果有重新來過的機會,不管是十次……一百次……父王都會走這一步。

“篌焰不可原諒,但以命抵命不是贖罪的方法。你以為父王甘心依附大唐?母後高興背上叛族的烙印去出家?汪葦金鎖封劍很開心嗎?他們都為自己的錯在痛苦,都在找贖罪的出路,而那個最終的希望,就是篌焰之地不再流血,不再有殺戮,沒有孤魂野鬼。

“我沒有資格說,篌焰有多充分的理由必須存在下去,只是他們背負著各種各樣的痛苦,努力守護的東西,我怎麽可以讓你破壞……怎麽可以?”

“你無論如何都要阻止我嗎?”南司卓眼中殺氣凝聚,當蘼央毫不猶豫地持笛指向他時,他突然生起絲冷笑,“好,很好,那麽篌焰第一個死在我劍下的人,就是你!為被你遺棄的同胞陪葬去吧!”

話音剛落,周遭的氣流陡然凝聚成強力的旋渦瞬間鉗制了蘼央雙腳的行動,南司卓趁勢迎頭一劍,淩厲如霜,蘼央擡手截下――勢均力敵!

兩股劍氣在竦峙的乾坤間,流轉、角力,旋繞的氣流相互擰絞著,直攀天霄。席卷起被劍氣震落的碎花,在兩人周圍,儼然形成了道血色的結界。

“錚――”

蘼央橫笛直襲過去,在離南司卓咽喉三寸的距離時,被淩空截住。

轉瞬間,一切又歸於寂靜。

“和傳聞中的二皇子不一樣啊,”先開口的是南司卓,“很少有能和我打到這步田地的對手,可惜……怎麽偏偏是敵人呢?”幾乎是他說完的瞬間,南司卓劍梢一轉,頓時轉守為攻,直逼蘼央胸口的要害。

“嚓――”一聲響,血濺空際。

地上、草間,血肉斑駁,粘濕溫甜。

“這是……奈何?”南司卓嘴角淌下道血痕――蘼央的橫笛中瞬間伸出的劍刃,洞穿了他的咽喉。

“是啊……怎麽偏偏是敵人呢?”蘼央喃喃地重覆著南司卓的話,眼中溢滿了覆雜莫測的神色。

“原來這就是‘奈何’……”南司卓顫顫地攤了下來,擡頭看著蘼央,“笛是凈化靈魂的樂器,劍刃是殺戮的兇器……‘奈何’,就是在善惡的夾縫中,裟羅曼菊的果實……蘼央,你會選擇哪一個?善與惡,你會選擇哪一個?”

“舅父,你問我這個,是得不到答案的。”

待蘼央看向他時,南司卓已咽了氣。蘼央俯下身子,從南司卓衣懷的內袋中,摸出了一塊染血的兵符。

溫熱的血沿著劍刃緩緩淌下,風拂起蘼央的額發,他眉間泛起絲覆雜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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