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天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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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有南宮鳴的指引,一行人第四日的清晨便感到了凍土地帶的風鳴。

叫海洲的俘虜前夜趁人不備逃走了,眾人倒也不介懷,逃就逃吧,總之那人此後必定不會再對他們不利。而此時,傳說中的“蘼劍”正伏在南宮鳴背上,睡得正香甜。

君若無奈地苦笑笑。想來蘼央答應與南宮鳴同行也未免答應得太爽快了,原來是為了當皇子的脾氣一發作,要人伺候時,君若不肯幹,龍神堯更不肯幹,才收個小廝好使喚。

“順著河道走下去就是我家了。”南宮鳴指著前方,然而話音未落,他指著的方向卻傳來刀劍噌嚓的聲音。

“好吵!”蘼央睡眼惺忪地擡起頭,雙手往南宮鳴背上輕輕一推,突然間影子一閃一滅,人已經站在了就近的樹頂上。

“你幹什麽?快下來!”底下君若微怒地吼著。堂堂篌焰二皇子,像只跳蚤似的上了樹,這成何體統?

“有人在劫鏢。”蘼央自顧自地向遠處眺眺,“鏢隊的馬車裏還有個姑娘,你說如果我們幫了他們,她會不會把那輛馬車送給我們?”

劫鏢的只是群不入流的山賊,根本就不是鏢隊的對手。君、龍二人雖然不知道蘼央在想什麽,卻也明白他討厭打架,更不是個肯勞筋動骨去見義勇為的人。

君若心底下更是清楚得很,蘼央是玩完了落難女子的游戲,今次只想嘗嘗當大俠的味道。這種事,他當然不允許。剛一副要教訓人似的表情對蘼央狠狠地瞪去,卻只見樹端空蕩蕩的枝頭在涼風中搖啊搖……

蘼央!!!

大家登時明白了是怎麽回事,不遠處如料地傳來一個正氣凜然又異常熟悉的聲音:“給我住手!”

那些山賊本已被鏢隊打得疲憊不堪,小毛賊們本來就不是亡命之徒,只想弄幾個錢來花花,見鏢隊人強馬壯,早已賊心不再,蘼央那一吼簡直就是導火線,山賊們一哄而散。

鏢頭收劍入鞘,目色肅然地循聲望去――草叢後立著一個娃娃臉的少年,雖說一臉俠氣讓人肅然起敬,但一身奢靡的寶石羅綺,實在怎麽看,怎麽像個……敗家子。

“多謝少俠相救。”鏢頭抱拳謝過蘼央,卻馬上後悔起來――這個人救了什麽?

“不謝,”蘼央振振衣袖,寶石串串跟著“哐啷哐啷”地搖響起來,“同在江湖,路見不平,應該幫忙的。”

這人怎麽這麽厚顏無恥?――預感到少年下一步就是騙吃騙喝,鏢頭突然擠出一個僵僵的笑,“大恩不言謝,在下還要送鏢,告辭。”

“公子救了咱們呢……真不知怎麽感謝好。”馬車的門突然動了動,走下來一個綠衣女子,雖說素面朝天,但眉眼卻給人種非常濃烈的感覺,顯得很是精神。

“啊呀,少小姐怎麽出來了……”鏢頭似乎又見了個頭痛的人物,手腳有些慌亂了。

女子不理鏢頭,笑瞇瞇地看著蘼央,“好漂亮的小哥!我叫碧溪,大唐來的,那邊在打仗,連郡守和郡主都逃命去了,我爹怕那邊兵荒馬亂的,就讓我過來投靠姑父。”

“碧溪姑娘。”蘼央學著龍神堯的樣子,正經又風度翩翩地作了個揖,“在下蘼劍。”

“蜜餞?真好玩!”碧溪掩著嘴笑,“你救了我們,該怎麽謝你啊?”

“馬車。”

“啊?”

“姑娘如果方便的話,可不可以借這輛馬車?”

“方便方便。”碧溪點頭如搗蒜,一笑露出一排潔白的牙齒,“只是輛馬車而已嘛,拿去吧!”

“少小姐……”鏢頭欲加阻止,但馬車已被碧溪開開心心地送出去了。一邊是敗家子,一邊是喜歡濫好心的大小姐,這世上怎麽有這樣的巧合讓他倆碰一塊兒了?

碧溪跨上鏢頭的馬,邊走還邊回頭對著蘼央揮手,待鏢隊遠去後,他指著馬車,對身後一字排開、表情各異的三人很有成就地笑笑,“看,我借到馬車嘍。”

“……”

*********

玄鱗其名,正如蒼、絳翎、雪裘一樣,由來於管轄者的封號。它地處篌焰極北,有一部分臨近滄海。積年風霜,水土荒寒卻不荒蕪,據傳,玄鱗王通靈知鬼神,自幼能與牛鬼蛇神對話,於是獲知了神諭,才能使玄鱗如是陰瑟荒冷之地富榮如今。

馬車在野路上不緊不慢地行著,後移的樹草,枝葉逐漸稀薄――已經愈漸接近玄鱗了。

龍神堯淡漠著表情握著韁繩,趕車這類事,君若、蘼央自然是不會也不願做的,南宮鳴試了幾下也說不會,龍神堯自然當仁不讓地做起了車夫。

車裏傳來了蘼央和南宮鳴欣喜的聲音。蘼央欣喜是因為發現了一大箱子衣服,南宮鳴則喋喋不休地誇蘼央厲害,要拜他為師。

“蘼公子真才不外露,想不到三下兩下就把山賊喝跑了。”

“啊呀,都是唐人的衣服呢,怎麽辦?一定是碧溪姑娘的東西……”

“……在客棧的時候,也是蘼公子把梟摩鴉嚇跑的呢,蘼公子是哪一門派的?收不收徒弟?”

“我先代為收下,以後碰見了,再還她。”

兩人前言不搭後語,卻你一句我一句地,說得好不歡實。

不遠方垂天的雲層後,依稀隱現著西懸的缺月。空氣逐漸潮寒起來,時不時會看到遠處杳渺的青煙,偶爾會傳來馬嘶和幾聲高亢的喝叱,然而又轉瞬即逝,亦幻亦真。

馬驚起似的一顫,龍神堯猛地擡頭――遙遙地,已經望得見玄鱗的城廓了。

“龍劍,玄鱗城外左轉就是寒舍了。”南宮鳴將腦袋探出來,張望著道。

龍神堯沒答理他,默默然地左調馬頭。果然,車行不多時,便看見一座府第空落落地矗在人煙稀少的北疆邊上。想必那就是南宮鳴的家了――也是個闊少爺,難怪連馬車也趕不來……咦?

他的表情在擡頭的剎那凝固,旋即轉身掀開門簾,看了南宮鳴半天,指著那座府第,問道:“你家?”

南宮鳴跳下了車,只看了一眼,道,“我家。”

“你家?”先後下車的君若和蘼央亦瞪大了眼。

府第大門上那塊鑲金紅木的牌匾上,赫赫然地刻著四個陽文大篆――宗齡府。

也就是國舅府。當朝國舅南司卓乃是朝寧皇後的嫡親兄長,天承帝登基初始,為定社稷,安民生,他出了不少力,所以受封宗齡王,禮遇和王爺同列。

南宮鳴說這是他家,若是真的,那他應該是南司卓的兒子,君若、蘼央該喊他聲表哥,龍神堯該尊稱他小王爺。

“真是你家?”蘼央詫異得很,但事實很快證實了南宮鳴的話。

門“吱呀”一聲打開,一個管家模樣的人走出來,一見門外的人,先是揉揉眼睛,轉而上前一把抱住南宮鳴,左看右看。

“鳴少爺,你可回來了,當初你留下字條說要去闖江湖,可急死老爺了,找了你好久都沒消息,老爺都快急病了。”

“你們怎麽連自己表兄弟都認不出?”龍神堯面若蒙霜似的看著驚呆了的兩人,傳音道。雖然皇室嫡庶子弟眾多,即便是親兄弟見了面也未必能相互認得,但人家都已自報姓名了,怎麽會不察覺呢?

“他說他叫南宮鳴,我自當他是姓南宮的,誰知道他會和母後一樣姓南?”蘼央傳音辯解道。雖然一開始聽南宮鳴說自己住在玄鱗邊口,覺得很奇怪,但怎麽也不願意承認這個沒什麽貴氣的家夥就是表兄弟。

君若少有地對蘼央的話認真地點頭,然而還未緩過神來,便被南宮鳴一把拉了過去,“別站外面,進屋坐啊!”

宗齡府的前院有幾輛馬車正在卸貨,有人不小心摔了一袋貨,馬上就挨了一拳。君若略掃了一眼,深碧色的眼眸中掠過絲驚異――打人的那個,不就是剛才遇上的鏢頭嗎?

君若與龍神堯交換了個眼神,隨即,眼角浮起一絲覆雜的神色。

“餵,怎麽不進來?”南宮鳴興奮得很,正盤算著如何炫耀自己交到了江湖朋友,連催帶拉地將他們帶到大堂。

宗齡王南司卓正在堂內大擺酒宴,中間臥蠶眉、吊睛如炬的那個便是他了。客人圍了好幾桌,酒香還未踏進大堂就快把人給熏醉了,全然不像快為兒子急出病來的樣子。見南宮鳴進來,既不噓寒問暖也不教訓,只說,“你大唐的表妹來了。”

“表哥好。”客人中站起來個綠衣的女子,生得眉目深艷,一笑幾乎可以露出一整排牙齒。

咦?她不就是那個送馬車的?叫……碧溪。

南宮鳴望著碧溪發呆的當兒,南司卓已不動聲色地走了過來,用下巴指了指兒子身後的人,“他們是誰?”

“啊,江湖上的朋友。”南宮鳴老實地答道,一臉幸福自得的表情。南司卓卻微蹙著眉,很是不高興,斜著眼朝那些人看去,不想只這麽一看,臉倏地就白了下來――這不就是……

“在下君劍,見過王爺。”君若謙恭地持劍抱拳,行了個禮,暗中傳音:“微服出宮,不宜暴露身份。”

南司卓好歹是武官出身,最能壓場子,呼了口氣,人便鎮定了下來,“哦,二位快請坐。”

二位?――君若本能地升起絲不安,轉頭看看,預感果然命中――蘼央不見了。

“你有看到他嗎?”

“沒。”龍神堯簡短地回答。

“聽說世外高人都性情飄忽不定,蘼公子隨性不羈,難不成早已離開了?”一旁的南宮鳴無不擔憂地說。他自然不是擔心蘼央,只是覺得這人一走,很多東西似乎都沒了意思。

“他又想幹什麽?”君若不耐地自語著,蘼央不見了,他只覺得有種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感覺。不覺間,只聽一個聲音從外面越來越近,“君少主~!”

蓮步輕移地走進來的是個身著唐衣的女子,肌如初雪,眉眼好似淡墨描上去般純粹,卻凝著絲攝人心魄的妖憐之態,似抿似開的紅唇蕩著似乎是仙伶又似乎為鬼魅的笑意。長發垂腰,有幾縷秀發,有意無意地,掛在了精致的鎖骨上,秀色可餐。

滿座瞬時鴉雀無聲。那是種絕世的美,亦陰亦陽,甚至不拘於塵世。

“這位是……”南司卓定了定神,問道。

“他是……”君若當然知道那人是誰,當初他就是被那張臉迷得魂兒都沒有了,不想在宗齡府,他還敢來這一套!而且還是在他面前!

然而生氣歸生氣,慌還是得替那小子圓啊!

“她是君劍救回來的。”龍神堯咳了一聲,一臉冷定地說完,看向蘼央。

“賤妾莫愁,家住大唐洛陽,父親做的是絲綢生意,一家人不算富裕卻也和樂,不料家父為人所騙,傾家蕩產,不得不將賤妾賣到篌焰做妓。”“莫愁”楚楚可憐地看著眾人,突然表情一變,一把挽住君若的手,甜甜地一笑,“好在君少主及時出現。”

座下隨即傳來一片惋惜聲,但也有人說是他們是郎才女貌,天生一對,此言一出,馬上有人跟著起哄。

“君少主可別辜負人家啊!”

“莫愁姑娘女追男,好果敢呢!”

“今晚就拜堂成親!”

“我們來鬧洞房!”連南宮鳴都摻了進來,雖說他始終不明白那是哪來的女人。

君若臉色煞白,卻有苦說不出,若不是天生好忍耐,蘼央和那些瞎牽紅線的早就在去西方極樂的路上了。

只有碧溪認得蘼央身上穿的是自己的衣服,一臉壞笑卻始終不語。

*********

筵席禮數一一完畢,三人被一直叨念著尋不到蘼劍怎麽辦的南宮鳴和連聲說明日要設上宴款待皇子的南司卓帶到各自的客房後,君若顧不上歇息,叫來龍神堯,二人拉來正穿著女裝,和碧溪在房裏談笑風生的蘼央訓話。

“你究竟在搞什麽鬼?居然還好意思穿成這樣找碧溪姑娘聊天?這裏不比絳翎王府,可以任你胡來!萬一穿了幫,你這輩子都沒臉見人了!”開口的是君若,他最不能容忍的,就是蘼央飄忽不定的性格,若是他總像個小孩似的愛整人,游戲人生也就罷了,偏偏時而正經,時而不羈,還說變就變,擺明了就是在折磨人的反應力。

“怎麽會穿幫?你當初也不是什麽都沒看出來嗎?”

“你……”君若氣得臉色鐵青。

“我們還是別吵了,免得明天人家說我們小夫妻吵架,”蘼央鼻子嗅了嗅,“你覺不覺得這裏有股味道?”

“是有股怪味,”龍神堯道,“我問過南司卓,他說是因為北疆的濕氣重。”

“可我們一路過來都沒聞到這味道啊……”蘼央臥在躺椅上,想了想,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明天的筵席,八成是鴻門宴。”

不想他這麽一說,君若眉頭微蹙,龍神堯冷瑟的表情更加冷瑟,二人看了看蘼央,道:“你也覺得南司卓不對勁?”

蘼央沒有否認,倒是笑得很逍遙:“堂堂國舅,又是功臣,怎會蝸居在這裏?而且既然受封宗齡王,就該有封地,但是南司卓最值錢的家當就只有這座府第了……我覺得奇怪。”

“當年聖上是有意賜他封地,但好像有人反對,”龍神堯眼瞳微閃過絲冷銳,“是朝寧皇後。”

“母後反對……”蘼央微微點著頭,似乎反覆確認著什麽,“母後反對父王授國舅封地,不惜將自己兄長逼退到北疆……”他凝著一口氣,慢慢地呼出來,聲音低沈,“母後是想防著他啊。”

君、龍雖然早已想到了這點,但此言從蘼央口中道出時,還是讓他們禁不住怵然。

“而且,”蘼央托起下巴,若有所思的樣子與他那身打扮極不搭調,“我們進來的時候,鏢隊正在卸貨,有人不小心摔了一袋東西,我看到袋子裏面漏出了點白白的粉,很像磷粉。”

“啊!”君若恍然記起什麽,眼色蒼涼如水,“這是硫磺的味道!”

“我在大唐時,看過唐人用磷粉、硫磺還有硝石堆在山上,點上火就可以炸開條山路隧道什麽的,”蘼央微微斂起笑靨,目光掃過兩人的臉,悠悠地說,“……可以炸山路的東西,說不定還可以炸開羽歌的城門。”

龍神堯臉色微變,緊緊地看著蘼央。

爐香靜逐游絲轉。屋裏靜寂如死。

南司卓貴為國舅,驍勇善戰,位極人臣而主不疑,若非當年朝寧皇後極力反對,請旨命他退居北疆,他已是與汪葦同列的武將。如今雖身處江湖之遠,那種一手遮天,號令群雄的氣勢,確是不難想象的。何況身為武將,手中必有兵權!

先有寧生門,再是南司卓,朝來寒雨晚來風――朝廷,腹背受敵!篌焰,累卵之危!

“必須阻止他。”君若扣了扣腰側的劍,手卻被按在了劍柄上――蘼央?

“這裏就我們三個,但南司卓那邊說不定已備了千軍萬馬,我們阻止得了嗎?兵馬可能已在幾裏之外駐了營,就等南司卓一聲令下,然後……挾皇子以令諸侯。”他說到“挾皇子以令諸侯”七個字時,臉色微微泛起絲青白,聲音也跟著顫抖起來,那張臉,美得有些殘酷。

“可是南司卓怎麽說當年也為篌焰勞心勞力過,不是那種說謀反就謀反的人啊。”龍神堯疑惑地看了看蘼央,冷不防被對方一掌拍在肩上。

“所以,找原因的事就拜托抽筋龍了,找出原因才知道哪些人正,哪些人邪。”蘼央用袖子掩著嘴,似笑非笑。

“正?你是說碧溪和南宮鳴嗎?”君若問道,“你怎知道他們無辜?”

蘼央不置可否,只靜望著門外盛放的赤紅如血的花,宗齡府的庭院裏都是這樣的花。那花叫裟羅曼菊,結的果實叫做奈何果,是生長在地獄與人間的夾縫中,流淌著血色汁水的果實。

*********

一室夜燈,風起歇,蘇幕遮。有人斜臥在簾後,手中把玩著幾顆彩色的彈珠。

那是個一身白素的少年,連微濕的發絲亦泛著滄滄涼涼的白。他身形略顯纖瘦,似聚似散的眼神如雲間的水霧般,清冷且易逝。

一顆彈珠被他彈到老遠,直順著石階,一路滾下去。少年目光追索著它的去向,最後停下――那邊有棵槐樹,滿樹奇異的妖紅,正散著惑人香氣。

“好美的花!”少年身後突然飄來絲暖香,一雙細潤的手,從背後環住他的腰,“門主大人寧願玩小孩子的東西,都不肯陪妾身看花嗎?”

少年置若無物,仿佛帳裏,除了他自己,再沒有別人。那雙手如水蛇般,在他身上游走、糾結,他依舊沒有表情,也沒有抗拒。

“我不記得有和覺說過要女人。”

“啊呀,門主和傳言中一樣無情!”女人嬌聲道,肌如凝脂,貼在他冰涼的肩上,手指慢慢地描著他細綃般的臉廓,劃過頸項,摩玩著少年細織的鎖骨。

“無情你還要來?”他的聲音極淡,帶著絲破碎得無法拼合的愴然。

“有情就不叫陸凝蛸!”

“那該叫什麽?”

“叫……啊啊啊啊!”溫軟的言語即刻被一聲慘叫代替,女人捂著血肉模糊的右眼,連滾帶爬地沖到外面。一樣東西,從她眼眶裏落了下來,“咚”的一聲砸到地上再彈起――是一個帶血的彈珠。

少年站起身,撥開厚重的簾幕。女人正躺在地上抽搐,像只故障的人偶。血從迸裂的眼眶中無聲地流出,又無聲地在地上描出異樣的圖案,她的手中還抓著被彈珠彈落的眼球。

他呵了口氣,緩步走出來。

月色慘白,曼舞著的槐花香裏,迷離著被嚼爛的血腥。

“不……不要……求你了……”她歇斯底裏地甩著頭,只覺一雙死神的手正愈漸欺近。而少年卻無意再度加害,行至女人身邊時,他輕輕地蹲了下來,衣擺的每一寸褶皺都散著絲恬淡的香,她驚恐萬狀的臉霎時平靜了下來,疑惑地看著他――

陸凝蛸,那究竟是個怎樣的人啊?他心裏想的是什麽?他的願望又是什麽?這個宛若星之碎屑般的人,他的未來是什麽?

“若是不知何去何從的話,就隨風而逝吧……”他念道,手輕柔地蓋在女人受傷的右眼上。須臾,她的嘴角掠起一抹釋然,轉瞬即逝,隨同她的軀體一起升騰成氤氳。

“原來是花妖啊。”少年攤開手掌,那是一瓣離枝的槐花,“還以為是吃人的狐仙……”

月下,芳華滿樹,裊娜卻脆弱。

花妖是一種吸取人類生氣來做花肥的鬼魅,有先知的能力,然而在被那雙手超度的瞬間,她所看到的,那個人的願望,那個人的未來,卻是一片空白……

*********

身在的,仿佛是輪回的道途,四周雲霧深朧,杳渺著他步履的回聲。突然,一只手將他一把抓住,手的勁力很大,他根本脫不開,只好被拉著跑,一直跑到一片沙地上,那只手才松開,在地上描著字……霧氣太重,他看了半天,好容易辨認出第一個字是“求”,那只手卻突然張開,在他眼前,幻化作一朵深赤的裟羅曼菊,他正覺得奇怪,花卻剎那間枯萎,雕零的花骸,在地上融作了如血的影子……

君若恍惚地醒來,已經是中午了,一個負責更衣的侍女正看著他的睡臉發呆,君若這麽一醒,嚇了她一大跳。

“夢啊……”他舒了口氣,已經很久沒做夢了,因為師父汪葦說過,夢容易擾亂心智,對練武的人不太好。

“鳴少爺平日算起得晚了,想不到一山還比一山高,”侍女一邊掩著嘴笑,一邊為君若拿來衣服,“君少俠沒被今早的事吵醒吧?”

“今早的事?”

“早上福總管和幾個家丁死了,就倒在少俠門口,七竅流血死的,聽說身上的筋脈全斷了,老爺從剛才起臉色就不太好。”

死在門口?君若淩逸的眉眼不自知地攏在了一起,心頭仿佛哽塞著什麽。

若是筋脈盡斷,七竅流血,應該是被重傷致死的,可又有誰會大膽到在宗齡府的客房門口殺人,還能殺得無聲無息、不留痕跡,連他都未有察知呢?

“啊呀!老爺交代過不許說的,少俠可千萬別說是奴婢說的啊!”侍女絲毫沒察覺到君若神色有異,慌張地叮嚀了一陣便跑了。

屋外濕氣稠重,裟羅曼菊的花萼間無不凝蓄著透白的霧氣,讓君若不由得想起之前的夢境,渾身不適。

南司卓過來請了個安,便為午間的宴會做準備去了。

“昨晚這裏死了人,你知道嗎?”瞧見廊柱後正倚著個櫻桃紅色的人影,君若便徑自走過去。

“嗯,聽說了。”蘼央嫣然。

他已恢覆了平日的打扮,雖然那張娃娃臉近乎女氣,但嗓音空靈深沈,卻不知為何依然有路過的侍女叫他“莫愁姑娘”,甚至還有好事者朝他嚷著“君夫人”。

“哥,我看你娶了我算了。”蘼央被他們說得一臉苦笑。

“你還開玩笑!不知死活的性子什麽時候可以改一改?”蘼央那聲“哥”,任誰聽了都會窩心好一陣,但君若卻一記頭錘毫不留情地打下去,被蘼央險險地避開。

“好好,那我們說正經的,”蘼央瞬間換了個表情,當真正經起來,“死了的人一定是南司卓派來的,”他有意地頓了頓,道,“是派來殺我們的。”

“你也這麽想?”君若仿佛確認了一般,胸中郁結的氣長長地吐了出來――

從多久以前開始的呢……每個朝代的皇族血親都免不了豆萁相煎,自相殘殺,最後的勝者往往都是踩踏著無數屍骨堆砌成的階梯,一步一步,登上至高。然而最後的最後,也逃不了王座易主,流血五步的終局――因為那英雄的王座實在……太誘人了,連他自己都抵禦不了,那種置身於國土之上的誘惑。而如是的興亡輪回,仿佛只是宿命,抑或是生就為英雄者的使命……

“怎麽說呢……南司卓是利欲熏心,想做霸主想瘋了吧?”

“你當所有人都和你一樣?”蘼央眉梢漾起些微戲謔的嘲意,“南司卓若真想當皇帝,二十幾年前父王初掌朝政,朝野未整的時候就該出手了,何必當初為這個國勞心勞力,到了現在才說謀反?”

“造反除了篡位還能有什麽目的?”君若被蘼央說得有些不快,但念及眼下二人都深陷囫圇,而且對手還是深藏不露的南司卓,火氣也就壓了下去。

“有的。”回答聲突如霜刃剔骨般的冰冷,“一個曾經忠臣的臣子一旦造反,若不是為了帝位,那麽……事件的背後定是有個天大的秘密。”

君若猝然地一震,沈默下來,蘼央也沒有向他說什麽。短暫的間隙凝滯在了潮濕的、微腥的空氣中。

不知什麽時候,蘼央突然伶俐地一個轉身,閃到了君若的正面,一手搭住了他的肩,一手伸出食指晃晃,露出一臉奸臣的笑,“我的直覺是這麽告訴我的。”

“所以,你才會讓龍神堯去查原因?”

“他比你聰明,我相信他一定沒問題,再說他也很用功,一大早就行動了。”蘼央含笑,很有興致地探出手,去觸摸花間的濕露,“另外――”

蘼央拖長了音,正準備離去的君若不耐地轉過身,“怎麽了?”

“我打聽到他們存放‘貨’的地方了,那東西危險得很,若是真拿來炸羽歌城墻可就麻煩了,所以最好是就地銷毀。”他下巴微微擡了擡,算是指了個方向,“東西在後山的一個洞穴裏面,離這裏大概有兩裏路――對你來說只不過是翻個筋鬥的功夫吧?”

“你要我去引爆炸藥?”君若狐疑地瞥了他一眼。

“你放心,不會炸死你的,只要你照我說的做。”蘼央看穿了他的心思,馬上解釋道。

“怎麽做?”

“你只要用劍把每個裝炸藥的箱子戳一個洞就可以了,磷粉遇到空氣會自燃,不過速度緩慢,要引爆所有的炸藥,起碼得有半柱香的時間。”

“我現在去嗎?”

“現在不要打草驚蛇,等到鴻門宴一開場,找機會行動。”

“那你做什麽?”

“我啊……”蘼央細膩別致的唇角一翹,露出很渾的笑,和他的氣質重疊在一起,總有種不倫不類、但也沒有不舒服的感覺。

他到底想說什麽,君若是猜到了,蘼央也猜得到君若猜到了。

幼年蘼央稚純清澈的模樣君若現在還記得清楚,那時誰會想到蘼央會長成個看上去極討人愛,實則一肚子壞水、整人成癖、嚴重潔癖寶石癖、鋪張濫奢、懶得生蛆、脾氣臉色說變就變……的家夥呢?真不知道他在大唐修業了八年,到底修了什麽?

君若一肚子抱怨,賭氣回房去了。

“你要在上面蹲到什麽時候啊?”蘼央是對著屋頂上的人說話的,但眼瞼卻垂得很低,使得他臉上天然紮根的笑意,更加明顯。

屋頂上似有似無地“哦”了一聲,輕身一躍,落地無聲的是龍神堯。

“都是自己人,你藏屋頂上幹什麽?”蘼央莫名地眨巴著眼睛,但這個被他戲詡為“萬年棺材臉”的男子看著他的瞳仁裏,卻是好奇怪的神色。

“你幹什麽呀?”蘼央捶了龍神堯一下,“問你話呢,沒事躲屋頂上幹什麽?”

依然得不到回答。

“不說也沒關系,想也知道,肯定是查到了什麽大不了的事。”蘼央滿不在乎地背過去,他當然是沒看到,他說完這句話後,龍神堯的表情就更不自然了。

仿佛是過了少頃又仿佛是許久之後,龍神堯終於在他耳邊說了些什麽。

蘼央的側臉對著他,但是逆光讓人捉摸不到他是什麽表情。

“要和君若說一聲嗎?”

“事情結束後,我自己跟他說。”蘼央回頭一笑,臉上是倦倦的睡意。

“你會怎麽辦?”龍神堯很少有地,沒有對他這種態度皺眉頭。

“加小蔥涼拌。”蘼央很沒心沒肺地一屁股坐在花壇邊的石凳上,伸了個懶腰。

“有件事……我覺得很奇怪,你似乎知道南司卓很多秘密……”

“你的意思是……?”

“一開始我的確覺得南司卓很詭異,但如果你不說他想謀反的話,我們也不會想到這一層,你是不是事先就知道什麽?”

龍神堯看了蘼央一眼,隨後躬身一禮――那是武將對皇族的禮,他曾是四位皇子幼時的玩伴,受過特許,從未對他們其中的任何一個,行這樣的禮。

這一禮,仿佛將兩個人的距離拉開了十萬八千裏。

龍神堯隨即轉身離去。走到十幾步遠的時候,背後傳來蘼央的笛吹聲。

他忽然記起來,那年蘼央奉命到大唐修業十年,臨行的那天,羽歌城外的雲深處,有人弦奏送行,奏的正是這一曲《雨霖鈴"天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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