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世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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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開始泛出蒼然的白,樓上那個娃娃臉的有錢客人房裏傳來很輕很輕的笛聲,沒有幾個人聽得懂,只有一直悶坐著的知天下和幾個趴在桌上半睡半醒的落魄武士在跟著和。

驟然地,笛聲歇止。取而代之的是愈漸欺近的風聲,依稀伴隨著慘厲的唳息,以及沿途的合歡樹樹枝被割裂的殘音。

“哐鏜!”――什麽東西猛地撞上了半掩的門,客棧半邊的門板在空中翻閃數下後,打橫砸上酒架子,肅厲的氣流霎時貫穿了整個大堂,碎了的瓦罐在風中惶恐地顫栗著。

忽然,是幾聲嘶啞的慘叫,新來的“桐廬三劍”連同俘虜幾乎同時將房門撞開的剎那,樓下的幾個武士和小廝頸脖處裂出一圈血痕,身首緊接著被沖天的血流迸射至異處。

其中一個頭顱被氣流的鋒口割成兩半,粘連著些許的血肉,被拋向空中,旋著四濺的血花,撞上天花板後,徑直地彈到蘼央的足前,濺起的血沫湮滅了就近的一芯燭火。

先前醉倒的南宮鳴被慘呼聲驚醒,見到此景不禁怵然,拔劍出鞘,然而此處除了凜栗的風嘶,別無它物。難道那幾條人命是被風殘殺的不成?

茫然間,淒厲的聲響已經逼近,他驚覺迎面一股霜冷的殺意,本能地揮起劍亂砍一通。忽地,風的流勢一震,像是受了傷般,號哭著折返了方向。――而左臉一片涼濕,絳紅色的液體,不自知地滴落在地。

大難不死,南宮鳴舒了口氣,竟發覺方才觸碰到風的劍刃上,淌著一片紅色,散著生銹的血味。

“魍魎!?”樓上的灰衣恍然大悟,與一直在旁冷眼觀戰的知天下異口同聲地咬定。

“啊啊啊!”――一名正欲抗擊的武者突然被舉起,風恣肆地笑著,然後,硬生生地,將他撕裂,血從裂口瀑布似的流出,形成道血幕,映出的是一張張驚恐萬狀的臉。

“要阻止它,不然還會繼續傷人!”一時間竟忘了自己是俘虜,灰衣飛身躥下,“桐廬三劍”緊隨著亦躍下樓去。

門外,接連乍起數聲哀號――幸存的幾個武士剛逃出門,便被門外的魍魎阻截――血肉模糊的頭顱滾進客棧,卡在了門檻上。

“還不止一、兩只。”灰衣心頭一緊。魍魎是由生靈的怨念幻化而成,受通靈者奴役,有些魍魎能夠隱形,所以扶桑人才會“馴養”魍魎,讓它們充當保鏢或是殺手。如今,要減少殺戮,就先要設法讓魍魎現形。他隨手操起一壺酒,然而一個女子的身影卻突然擋在了他身前,將一大壇子酒朝風肆唳的方向潑去。

是知天下。

兇魔淋到了酒水,霎時現形――鵲首人身、鷹咀般的嘴翕合間發出刺耳的尖唳,黑色的羽翼鬼魅般地橫在身後,令它們即便在殺戮時亦能飛行自如。

梟摩鴉!?

在場的眾人不由地目瞪口呆。只在神話傳說中的出現的魔物,即便是親眼所見,也難以置信。他們本以為,隨著族人通靈能力的退化,牛鬼蛇神也會隨著消失……

被扯去偽裝的梟摩鴉愈加喪心病狂,憤怒地朝知天下俯沖而來。倏地,一道劍影在那只利爪離她的眉心僅咫尺之距時,將梟摩鴉的整只手臂截了下來。

“你為什麽不躲?”出劍的是君若,“桐廬三劍”中的“君劍”。

“我又不會武功。”知天下一臉無辜地申辯道。然而話音未落,氣勢洶然的梟摩鴉又調頭再襲。

君若並不閃避,足尖點地,向梟摩鴉疾進。劍在手中抖擻著,仿佛隨時都會被其間游走的劍氣迸裂――一簇冰藍的劍影自魔物的咽喉至末尾輕輕掠過――少年劍客立定了下來,泛著夜色的長發在叫囂的空氣中凍結。

梟摩鴉仰天發出不屑地唳吼,張牙舞爪地向君若回擊,然而接連著的是巨物的一聲淒厲的殘喘,頃刻間,之前被劍氣拂過的地方,崩現出一條刺目的血帶,隨著龐然大物的一陣抽搐,它的軀體被逐漸支流擴散的血帶硬生生地崩開,支離破碎。幾枚黑羽飄起後落下,在血窪中,蕩出細微的波紋。

君若順了順氣,冷冷的,將劍上的血珠抖落――眾人定睛看去――那竟是把未曾開鋒的劍。

意圖四散奔命的武士們頓時有了勇氣,紛紛拔劍抵抗,一場沒有懸念的殺戮演變成了生死爭奪戰。

“那招是‘萬魍噬月’……”先是命懸一線又被“君劍”救下的女子在旁靜靜地看著,時而沈思,時而眼中隱現著幽豁的光芒,“使‘邪’劍卻不入‘邪’,像‘君劍’這樣的人,一定欲望很深……”

話音剛落,又一只梟摩鴉在眼前血肉四濺,轟然倒下的屍身背後,是龍神堯清俊且冷漠的面龐。用的是同樣的劍式,萬魍噬月。

她一詫,隨後笑笑,靠在肉血斑駁的墻上,沈默地看著眼前你死我活的情景。

幾個武士在“采花賊灰頭鼠”的帶領下,殺了一只梟摩鴉,盡管有人付出了一只手或一只眼睛甚至一條命的代價。突然,知天下的視線不由自主地在混亂戰場上搜索起來,掃視了好一陣,最後目光停在了樓腳處。

大家都在打打殺殺,只有蘼央一身衣衫依舊光鮮幹凈,手中緊執著“奈何”,卻始終未踏足戰地。

一只長相似是妖首的梟摩鴉發現了他,裂開腥汁濃稠的大口,呼嘯著撲來,黑翼扇出的勁風震得人耳膜生疼。嗜殺的風掣著少年柔絲的長發向後飛散,他的手緩緩舉起――血色中猶顯白皙,握著那柄笛子,直指來襲的惡獸。

“嚓!”頃刻,笛中伸出一段劍刃,橫在“奈何”與梟摩鴉的眉心之間。

魔物凝止在了半空,連同那不可消蝕的血腥。突然,它像是窺見了什麽可怕的東西,疾速地後退,回身逃也似的飛出了客棧,身後緊隨了其餘的梟摩鴉,直沖天霄,震天的嘶唳恍若鬼哭般,驚擾得整條野路上的草芥沙沙作響。

*********

山顛,爭高直指,漠然無聲地凝瞰著下界。海猝然的撞擊聲隱沒了一聲低微的呻吟。

指甲狠狠地紮進微腐的窗框,黑發通靈的少年深暮色的眼疲憊地微合著。他知道甚至深知把“那種東西”叫出來一定很累,但沒想到會累得他如此失態。

“小心!”一個踉蹌,冥狩差點跌倒,身旁的白衣女子慌忙上前架住他的胳膊,他本能地想甩開她,一時卻使不出力氣。

“你不必假惺惺!”冥狩喘息地扣住胸口, “我和你有過約定,就一定會盡力。”

“璇璣還沒叫出來嗎?”慎小心翼翼地將他扶起。

少年衰弱地搖搖頭,“他好像……不在冥府。”

“不在?”

“也許是魂飛魄散了,也許投了胎,也許做了孤魂野鬼……”冥狩撐著墻,將自己支起,聲音逐漸飄忽,臉上卻是赫然且邪異的滿足,“死得好啊!”

“怎麽會這樣……”慎嘆了口氣,只覺有股寒意從心底一直蔓延到掌心。

“怎麽不會這樣了!?不相信幹嗎來求我!?”冥狩突然較真地反問,一腔嗔怒之色蓄勢待發。他強直起身,搖晃地走到門廊處,俯身折了根長草遞過去,“你自己看。”

種火之山,有明莖草,夜如金燈,折枝為炬,照見鬼物之形。――慎認得那是通靈的洞冥草,手執此草,便可看見常人所無法看見之物,卻不想那種只長在黃泉彼岸的草,在玄鱗王府,竟是俯拾即是。

玄鱗王府,究竟是什麽樣的地方啊?

“啊!”驚呼脫口而出,在她接過洞冥草的剎那――惡靈從四面的虛空中佝僂著爬出來,身上凝著腥臭的漿液,摻著血在地上拖出長長的一條血痕,它們個個面目模糊,看不出是何神情,只是掙紮地爬著……爬著……始終朝著一個方向――冥狩。

這就是玄鱗?就是冥狩住的地方?

“我討厭‘那種東西’,偏偏卻只有我能看見!”――冥狩之前的話擁上心頭,她不禁一澀:這孩子,比璇璣更脆弱啊!

“惡靈退散!”少年蒼白的嘴唇微微張啟,咒語的力量帶起一陣肆狂的風,卷過亡魂的軀體,它們陰瑟的面目愈加猙獰扭曲,然而痛苦反而令它們更奮力地向冥狩爬去,指節青紫的手抓住他的腳踝,順著腿,往他身上攀爬。

風越發肅殺,亡魂發出不甘的哀嚎,隨後少年的發絲靜止下來,一切仿佛什麽都沒發生過。

“我讓你看是向你證實我沒說假話,你光盯著我看做什麽?”冥狩不耐地從她手中奪過洞冥草,指著她。

“因為它們想要傷害你。”

驀然地,他動容了一下,但驚艷的面龐隨即揚起了蔑意,“它們奈何不了真正殺死它們的人,只能移恨於我,真是可悲!像父王這種‘看不見’的人,還真是幸運到家了!”

“……天承帝?”慎怔了怔,忽然大悟,“你是說天承帝……怎麽可能?”

“怎麽不可能?你只看到太平盛世,你只知道四海升平!一定不知道天承帝動一動手指會殺死多少人吧?”冥狩嘲笑似地看著她,似乎還要說什麽,瞳孔卻驟然收縮,將亡魂喚出後有驅回的雙重疲憊疊加在了一起,他只覺身子正在被抽空,忽地,眼前一黑,整個人癱了下來,被一雙手接住。

“冥狩!醒醒啊!”慎喚了他一聲,冥狩才慢慢掙開眼。

“哎?”突然聽到風嘶唳的聲響,他眼中的空茫霎那凝固,“是梟摩鴉!?”他猛然坐起,然而轉瞬又精疲力竭,重重地倒在慎身上,手無力地指著窗外的天,“梟摩鴉……正南方……”

“有梟摩鴉在南方!?……南方……絳翎!?”慎聞言打了個激靈。

蘼央……是繼璇璣後的下一個犧牲品嗎?那麽,下一個……再下一個……又會是誰?

“冥狩,我留下吧。”她突然道。以他這樣的狀態,倘若有何異變,他怎能應付得住?

他臉上浮現出微苦的笑,看了她一眼,本想將她推開,然而僅存的一點力氣也已殆盡,手忽地垂了下來,昏厥過去。

*********

……雨很大,卻不聞雨水濺地的聲音。那是紅色的雨,摻拌著奇異的腥香。

素衣銀發的女子從模糊中走到跟前,單膝跪地,謙恭地行俯首禮,臉緊貼著他足前的塵土。

“雨乃上蒼之淚,當淚已哭幹,悲傷依舊無法抑止時,眼睛就會流出血來,這樣的雨……或許會下很久吧?”他伸手讓女子免禮,眼睛卻始終凝眺著很遠很遠的青空。

“奴家寧肝腦塗地,誓死追隨大人。”女子顫抖著許下重誓,擡起頭,艱澀地看著他,朱唇微啟,卻再也聽不見她說什麽,隨後,那張臉,一如她出現時那樣,漸漸隱沒於混沌……

蘼央猛然驚醒,笛音隨之凝絕,眼前又回覆到荒野曝屍的場面。天已大亮,隱隱透著朝寒,幸存的人們開始安頓傷患,只有他一個孓立在門外。

“小何,”他突然對著手中的笛子開口,“你想見那個女的是不是?”他閉上眼,迎面是涼濕的風,“好啊,想見就去見吧,錯過了一時,就要生死相錯了。”

“什麽生死相錯?你和笛子說什麽呢?”

一個聲音突然冒出來,蘼央微微一震,回頭只見灰衣站在他身後的合歡樹下。他的頭巾在打鬥時掉了,奇異的金發披散至腰際,襯著那張臉,標致得令人側目。

“好富貴的頭發啊……”蘼央目不轉睛地看著他,“聽說大唐的奇人能把毛發轍成金子,果然有這事兒!”

“梟摩鴉是寧生門派來的。”蘼央正想上去摸摸“金子”,灰衣突然道起了正事。

“寧生門?”

“寧生門門主陸凝蛸座下大護法"覺……他在寧生門內部的別號叫‘鬼行者’,擅長奴役魑魅魍魎,應該算是篌焰最強的通靈者了,梟摩鴉多半是他派來的。”

“你知道得那麽清楚,我是不是可以說你也是寧生門派來的?”蘼央側過身去,口吻中帶著一貫悠哉的笑意。

灰衣有些後悔起來――他告訴他這些做什麽?――真是笑話!一時間竟因為一場惡戰忘記了常識――不能對敵人抱有希望,更何況,他的任務,是殺了他!

殺了他!――他視線鎖定在那個點――這可是極好的機會!

“你叫什麽名字?”蘼央見他不出聲轉而問道。

“海洲。”灰衣淡淡地應著,手已伸進了腰間綁帶內的暗袋,裏面藏著的是撒菱,淬過覺親釀的毒液,一旦蘼央中招,即使只擦破點皮,下場也和地上躺著的屍體無異。

“海洲……是扶桑來的吧?那是個什麽樣的國呢?”蘼央背對著他,一邊盯著遠處忽然驚起的野鳥發呆,一邊用灰衣聽得到的音量喃喃著。

“扶桑和篌焰是一樣的。”他冷然地答道。

――和篌焰一樣,是顆光鮮卻又搖搖欲墜的果實。

乍起的野鳥,從二人頭頂飛過。海洲目測著蘼央的距離,撒菱的刃口上猶自閃惑著螢綠的毒液,頃刻待發。

若是在扶桑,他們永遠都只是平凡的忍者,操碌一世,結果註定只會死在一個連墳墓都沒有的地方,但在篌焰,卻可以站在一國生死劇變的浪尖,這是何等驚心動魄的事?

朝廷已過慣了依附大唐以來的清閑無為,那些號稱將軍的人早已忘了刀該怎麽拿,丞相連筆都握不住――這種把社稷和百姓的命運維系於另一個國的國家,怎麽會不亡?

如今篌焰只是粉飾的太平,國都羽歌已是暗濤湍急,寧生門順應天命,所向披靡――新的興亡只在彈指之間――篌焰只有易了主,才會強大,才不會亡。而只有陸凝蛸這樣一手遮天的梟雄才能把篌焰帶到最高的高度。

所以,眼前這個人的死,就是天經地義的了? 他只是個皇子,他犯了什麽錯?

意圖加害的手不知何故滯在了半空,須臾,待發的撒菱被極快地收回到懷中。

氣氛如是僵冷著,直到知天下出來招呼說姜茶已經煮好了,兩人才一前一後地進了客棧。

歷經一場激戰,“采花賊”儼然成了半個英雄,幾個原本對海洲嗤之以鼻的俠客一見他便上前敬酒,一口一個“佩服”。

蘼央因為用笛刃嚇走了梟摩鴉,有生以來第一次被人稱作“英雄少年”,南宮鳴更是恨不得粘著他,他倒並不覺得受寵若驚,喝完姜茶後,便早早地上樓洗澡去了。

待他渾身濕漉漉地下樓來時,人就只剩下君若、龍神堯、海洲、知天下以及南宮鳴五個。

“唉,那麽快人都走光了。”蘼央沒意思地挑了個地方坐下。南宮鳴湊過去挨著他坐,被梟摩鴉抓傷的臉讓知天下上了藥後,早已沒了痛感。

看著人去樓空的客棧,除了南宮鳴,眾人都會意地一笑,回想起之前蘼央那番關於《噬魂魔功》繪聲繪色的煽動,那些早早告辭的人想必都急欲趁先到寧生門窺窺那本秘笈。這段日子,只怕寧生門有得亂了!

“桐廬三劍今後有何打算?”知天下心知天下無不散之筵席,看著桌上半杯殘酒,道,“若是要去羽歌,賤妾可指條近道。”

“謝過知姑娘了,我們不去羽歌,我想先到玄鱗玩一圈。”

蘼央此語一出,君、龍二人一臉訝然。當初執意面聖的是他,如今半道變心的又是他,真不知道他在耍什麽花招。

“玄鱗有什麽好玩的?”南宮鳴大不解地看了看蘼央,“我本家就在玄鱗邊口上,都沒見玄鱗有什麽有意思的東西。”

“你家在玄鱗的邊口?”蘼央一怔。

南宮鳴不知道蘼央在怔什麽,半晌,老實地“哎”了一聲。

“你‘哎’什麽?”蘼央用手肘頂了他一下。

“哎……既然蘼公子執意要去玄鱗……不妨到寒舍坐坐,也算交個朋友?”

“好。”未等君若、龍神堯表態,蘼央就爽快地應了下來,轉頭托腮問知天下,“知姑娘要回賭坊嗎?”

“嗯,游蕩了好多天,也該回去了。賤妾的天下賭坊在羽歌是出了名的,蘼公子有閑情一定要來玩幾把,到時我定會奉上最絕的賭局。”

知天下,天下知。果然不同凡響――一語雙關,連在旁的海洲都或多或少聽出了點苗頭。

“好啊,一定。”蘼央沖她會意地一笑,娃娃臉此時竟是分外地通透。

然而誰又知這一笑中含有多少深意?寧生門已向“神之人子”下了誅殺令,他們日後的行途是何等的危機重重?相約“天下”,賭的是命、是國、是蒼生……

知天下目送五人遠去。心下是交疊的豪情和惆悵,又是一場山雨欲來風滿樓,而這一次,又會有多少血來換幾行文人史官的墨跡?

*********

國都羽歌,無聲地綴在篌焰的中心點上。日照生煙,高空朝霧縈繞,皇城飄渺宛若海市。

大唐長安,城廓千裏,經歷幾多王朝興起與覆滅?而羽歌,卻從未有變。

寂靜中,一聲長嘶破空。有人身披金甲,從一路遞開的宮門疾馳而來。

他叫汪葦,在朝在江湖都極有名望。高踞篌焰國最高級別武將之位――神熙將軍,同時亦是大皇子和神威將軍的授業恩師。早在天承帝還是皇子時就追隨其左右,天承早年因戰亂率篌焰舉國南遷時,他擔當前鋒,一舉掃除了蠻族的阻襲。雖說封劍數年,但神熙將軍的威名廿幾年來從未消減過。

馬出城後,在一座藤蔓交結的佛庵前停下,汪葦將馬系套在門口,徑直走了進去。

庵裏很靜,仿佛沒有人。他幾乎都能聽到自己步伐的蹣跚――他已經不再年輕了,一轡白發垂下,蓋住了半張臉,發縷的背後隱約著一道深長的疤。

最後他在一屏白帳前停住,單膝跪地,“參見皇後。”

帳裏身影微微一動,算是回應。

“屬下昨晚接報,說蘼皇子昨日出城途中遭神秘武者截殺,下落不明,一同失蹤的還有君若皇子和龍神堯……屬下今晨向主上請命搜救,可是……不知主上究竟怎麽了,不管屬下怎麽說,他都無動於衷……”汪葦疲憊地皺了皺滄桑滿布的眉頭,很久都未松開,“屬下懇請皇後回宮,說服主上派臣前去營救。”

朝寧在帳後一動不動,令汪葦有些錯愕,靜了許久,她終於緩緩開口,“倘若我說服了主上,倘若讓你遇到了對皇子不利的那些人,神熙將軍,你會拔劍嗎?”

汪葦胸口被猛地一掣,手顫顫地扣在腰間的劍上,遲遲未動。

“神熙將軍早在二十八年前,鹿蠻之戰、金鎖封劍那一日便已身死了。”朝寧清冷的聲音幽幽地從帳後飄到他耳邊。

汪葦擡頭看著那個影子,淒惻地一笑。

事去千年猶恨速,何況如是彈指的二十八年?鹿蠻之戰,比起江湖上的疊起紛亂,何足掛齒?那場戰役,甚至小到連國史都未有記載。

時值蒼天歷1018年,亦即是杞帝開國後的第1018年。

突厥北上,驚破了極北諸國千百年來靜僻。相鄰的諸國在突厥軍宛如神助的攻襲下,有如骨牌般,節節崩退。篌焰毗鄰西玻利亞,冰封千裏的天然屏障成了篌焰最後的防線,然而四季交替,眼看春季將至,冰雪消融,剛即位不久的天承帝決意舉國南遷。

篌焰最強的軍團――凜天軍擔當前鋒,在邊境苦戰數日,最後在某一天的黎明,蒼遠的南空沖射出一支響箭――篌焰臣民已繞過戰場,正雲移般的南進,在凜天軍一路的掩護和鋪墊下,半年後,舉國穿越大唐疆域。而鹿蠻之戰,則是啟始於如是跌宕的行進即將告終的時候。

戰禍只為國土。千古興亡,勝者為王敗者寇。國土之爭,無關善惡。

近似於突厥為了國土北上一樣,篌焰兵至大唐以南,遂起兵戰奪鹿蠻之土以求生息立足。

鹿蠻部族源於南海,族人頭部都長有犄角,卻不善武鬥,何況長久以來與世隔絕,早已忘了何謂兵戰。

從頭至尾,這一戰都在篌焰的預料中。驍勇善戰的凜天軍撕開了鹿蠻邊境千瘡百孔的防線,長驅直入。鹿蠻面對不速之客潰圍決堤的來勢,根本沒有還手之力,不出七日,死傷過半。

帝後坐在後方的高臺上,目睹著極遠戰場的沖天埃塵。

“鹿蠻三日後必亡。”朝寧皇後挑開金帳,眺著國土上空的垂雲,“弱肉強食,生生相克,今次一戰,篌焰可保二十多年太平。只是因果流轉輪回,你不怕有一天,這會報應到你身上?”

“……”鹿蠻殘破的城墻內,屍首堆積如山,血流成河,在濕氣濃重的半空形成殷紅的氤氳――天承長嘆一聲,無語地回望身後篌焰的子民。

鹿蠻果然在三日後告破。篌焰上上下下歡騰著扶老攜幼,從凜天軍為他們開啟的城門進入了鹿蠻的疆域。

未來的國度定是水草豐澤,土壤富饒,子民安居樂業,國脈代代相承……永不渙滅――歡呼聲和亡國怨靈的哀慟在空中,交織成一片。

“皇後何必提這種往事?”汪葦低著頭,不敢看簾子裏的身影。

朝寧無視汪葦的尷尬,繼續淡淡地道,“其實當年鹿蠻之戰七日便可告捷,為什麽拖了三天呢?因為鹿蠻國域內,竟沒有一人肯投降敵國的。蠻族畢竟是蠻族,野性固存,難以駕馭,因此就算沒了軍隊,沒了武器,也征服不了他們。其實在凜天軍決意乘勝追擊,行進至鹿蠻國都的時候,鹿蠻已經沒有可以戰鬥的軍隊了,剩餘的平民在篌焰的鐵騎前一字排開,用犄角指著不速之客。當然,螳臂擋車的行徑以及他們天真可笑的夢想很快就被凜天軍不費吹灰之力地擊破了……”

“不要說了……”汪葦痛苦地搖著頭,緊攥的拳頭滴答滴答地,淌著血。

“可是啊,那根本就是你噩夢的開始!”朝寧冷嘲地透過簾幕看著他狼狽的身影,“接下來的對手,竟是一群女人!你說好笑不好笑,鹿蠻竟然被篌焰的一支軍隊打得只剩下女人了……國之將亡,居然沒有一個人逃跑,每個人都奮力地用犄角撞擊著篌焰士兵的戰甲。”

叩!叩!叩!――犄角敲擊盔甲的聲響,摻拌著時濺的血花――當時的情景,怎能忘記?

汪葦面部的肌肉機械地抽搐著,“溫婉賢淑的朝寧皇後何以如此咄咄逼人?”他一手支著地,掌下的階石早已是粉末一片――這是他第一次動怒,因為狼狽。

“因為鹿蠻持續的抵抗,所以當時凜天軍的統領,神熙將軍――也就是你被迫下令將鹿蠻殺至最後一人,是不是?”朝寧絲毫不在意汪葦的不敬,反而笑得輕松,“聽說,也有很多人是自殺的,隨國殉死,不求茍全性命……”說到此,她頓了頓,“換作我,也會這樣的。”

“皇後……”汪葦悵然且不解的擡起頭。

“神熙將軍,你說要去救皇子,你憑什麽去救?空負篌焰第一武將之名,你連劍都不會拔,算什麽劍客?”

朝寧語畢,俯首打坐,不再理會汪葦。不知何時,他一人慢慢地,走出佛庵。

“要他拔劍的話,以你‘皇後’的身份命令他不就是了?”一個影子無聲地從梁上蕩下,朝寧驀然回首,但見隱隱的一個輪廓――青衫飄逸,峨冠博帶,金邊紙扇――書生?

“神熙將軍不會忤逆皇後的命令,”她頓悟似的看看他,“我只怕他劍是拔出來了,心還在鞘裏。”

“被人看穿內心的弱點是件殘酷的事,皇後真是刻薄得沒話說。”那人不冷不熱地評論著。說是書生,卻不見文弱相,反而一股子渾然天成的野性和貴氣,“我在梁上那麽久,汪葦都沒察覺,可惜,當年神熙將軍是何等的氣可吞天,如今連那麽點鋒芒都沒有了。”倏地,他目光鎖在被汪葦一掌震碎的階石上,輕笑,“人既然可為死人而封劍,怎麽就不能為活人而拔劍呢?我說皇後,你當真指望他?”

“當真。”朝寧坦然,“可能的話,關鍵時刻,我還想讓他保篌焰周全。”

“那誰去保你兒子?”

“不是有你在嗎?”朝寧很快接口道,微微吊起的眉眼,一副“你看著辦”的表情,“你也算是蘼央的‘師父’,哪有徒弟有難師父不救的道理?再說你也想看熱鬧,是不是?”

書生輕哼了聲,沒有拒絕,徑自走到門口,“我只聽說朝寧皇後風華絕代,沒想到還能用人不疑,你不怕我殺光所有篌焰人,以雪當年鹿蠻的亡國之恨?”

朝寧的影子靜止在幕帳裏,從容地一笑,“你說呢?”

“我很想看看‘四子’會將篌焰變成一個怎樣的世間,不過倘若篌焰註定會亡的話,新朝的王怎麽說都得是我。”

書生青袖一蕩,閃身離去。

世間?朝寧低嘆一聲。席前那本打開的《成唯識論述記》,正翻到“世間”的一頁――

言世間者,可毀壞故,有對治故,隱真理故,名之為世。墮世中故名為世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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