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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破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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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廂街混戰餘音沈消,生意買賣不過一個時辰又一如往常。人們並不反感之前動粗的武者突兀地豎在街正中,真正感興趣的還是那個自始自終坐在竹轎裏毫無動靜的“蘼皇子”,有幾個好事的鬥膽上前掀開簾子,才發覺裏面原來是個用紅被單包起來的大枕頭。

至於蘼央自然是拖著俘虜隨君若、龍神堯早早地出城去了。只是走了一天,都沒遇上個販馬的,更免談能否雇到馬車了。終於日落西山,只好決定先在野路上的小客棧落腳。

客棧名叫“小雲落驕”,聽小二說,有近百年的歷史了。來來往往的有俠客,生意人,有時,還會來幾個絕世高手或大魔頭,但無論住客在外有何私怨,一進客棧總能相安無事――據說是因為歷代掌櫃都是一張巧嘴,仇家都能說成親家,然而卻總是不務正業,客棧裏也只有幾個小二打理著。

一行四人來得不巧,客棧只剩兩間客房和柴房,平日裏軟枕暖被的公子爺,睡柴房是想都沒有想過的,小二只能在兩間房裏各加了張床,陪著笑連聲道歉。

君若自然是和龍神堯一間,想也知道和蘼央一起,半夜會出什麽鬼。

蘼央倒不在乎,悠閑逍遙地下樓來占好了位子,點了幾個菜,就等著吃。

君若皇族的清高天生就長在臉上,龍神堯深邃莫測,都是那種越不說話,越容易激發人好奇心的類型;蘼央遍身珠色流轉,光華逼人,加上他擔心灰衣會逃跑,找了根繩子,一端在灰衣脖子上系了個圈,一端握在手上,分外招搖,別人想不看都難。

四人剛坐定,便有個俠客沈不住了氣,有意思地看了他們一會兒,上前作揖,“相請不如偶遇,在下南宮鳴,想和幾位交個朋友,這頓飯在下請了!”

“既然如此,”對面的一個肌骨剔透的娃娃臉一笑,“小二,我再來一份人參燕窩雞!”說完,低頭極其優雅地扒了口飯,完全不似在開玩笑。

南宮鳴沒想到對方會有這種反應,楞了楞,突然仰天大笑,“小公子個性爽快,在下佩服!請問幾位如何稱呼?”

“我們是……我們是桐廬三劍。我是蘼劍,這兩位是君劍和龍劍。”

“久仰!”南宮鳴抱拳行禮――蘼央順口瞎掰的身份,居然有人喊“久仰”――君若被酒水嗆住,蘼央差點噴飯,連龍神堯都猛地一怔。

“那……這位是……?”南宮鳴看了看灰衣,又看了看蘼央,猶豫了很久,終於忍不住問道。

蘼央不懷好意地斜了灰衣一眼――他進客棧前被點了啞穴,現在出不了聲。蘼央高姿態地拉了拉繩子,笑道,“大哥有所不知,這人正是……臭名昭著,人人喊打的采花大盜,號稱殺人不眨眼的――”

他故意頓了頓,在座的客人都放下碗筷,認真地聽著,他清了清嗓子,提高了音量,“――灰、頭、鼠!”

“采花賊?呸!無恥!”

“灰頭鼠……哼,難怪一身灰!”

眾客沸騰,灰衣臉色驟然煞白地看著蘼央,君若一個勁地給他使眼色要他適可而止,龍神堯低頭喝酒,不理外事。

蘼央滿意地掃視了一下,繼續說,“本來這種惡賊,人人得而誅之,然而我們聽說他私藏了本武功秘笈,叫……《噬魂魔功》!”

“《噬魂魔功》?那是什麽?”

“沒聽說過。”

“咳咳,”蘼央有意無意地咳了幾聲,眾人立即停止了討論,聽他說下去,“聽說修煉這種魔功的人能將他人的壽命和真氣占為己有,而受害者到最後就會變成一具幹屍。倘若讓那本秘笈存在於世,一旦落入奸人手中,江湖必會掀起血雨腥風,所以我們三兄弟決定找到那本秘笈,隨後火化,免得他害人!”

“三位少俠大仁大義,在下佩服得五體投地!”有人起身稱讚不絕,眾人也點頭稱是。

“那……蘼少俠可有那本秘笈的線索?”有個商賈模樣的人頗有興趣地打量著蘼央的衣服。

“線索?唉~”他幽嘆一聲,“在下只知道被偷藏在了寧生門的某個地方。”

“既然知道東西在寧生門,就好找了。”

“哪有這麽容易?”蘼央白了問的人一眼,正色道:“寧生門是大門派,怎能因為這淫賊的一句話,就讓我們大咧咧地進寧生門找秘笈?一切還得從長計議啊~”

“有道理,這種事不能急。”

“對對,寧生門是名門正派,惹了他們可不好。”――馬上有人附和道。

蘼央輕咳了一聲,就此打住,撇下滿座人等的好奇心和窺探欲,不再說下去,老實地坐下吃飯。偶然眼神與灰衣相觸,幸災樂禍地沖他笑笑。

*********

入夜。

天宇清遠,缺月掛疏桐。樹影婆娑,殘華如血。

蘼央不在屋裏。灰衣的穴道已自動解開,脖子上的頸圈還在。隔壁是君若和龍神堯的房間,他耳力不錯,聽得出他們抹劍和翻書的聲音。

沒有人看著他,他反而連逃的欲望都沒有了。窗口大開著,雲淡風輕,倦意漸漸湧上來。

蘼央自然是待在樓下一直未上來過,南宮鳴請他喝梅子酒,他只吃裏面的梅子,然後安靜地聽旁人說話。其間還認識了一個外號“知天下”的女子,號稱“知天下,天下知”,蘼央一試,果然什麽都知道。

比方說,蘼央收繳來的兵器中,有一種小小的、菱形的叫撒菱;圓圓的一帶小丸子不是毒藥或春藥,其實是用紅薯粉搓成的食物;還有那個灰頭鼠,看裝束,像是扶桑的忍者,扶桑常向大唐派“遣唐使”,他們身邊常會帶一些忍者當保鏢,偶爾也會把他們當作禮物,送給唐人,唐人再轉贈給篌焰的人……

“你知道的還真多!”蘼央瞥了一眼已經半醉的南宮鳴,苦笑地給他斟了杯茶水。

“我看你該問的也問了,一共是十五兩,謝謝。”知天下語出突然,見蘼央一時沒反應過來,笑道,“向我知天下打聽消息,都是要付錢的,這是江湖規矩,蘼公子不知道嗎?”

“啊……知道知道,”蘼央“頓悟”,順手從衣服上解下個瑪瑙扣子,遞給她,“夠嗎?”

“給太多了。”

“不用找了,”蘼央大方地止住她往懷裏掏找零,“知姑娘又知天下又會賺錢,實在是巾幗英雄、女中豪傑!開個算命館一定賺大錢!”

會賺錢的就是巾幗英雄!?這顯然是睜著眼睛瞎恭維。

“我是開賭坊的,不開算命館。”

“賭坊?太好了,我就喜歡賭!”蘼央笑靨如花,“正好,我現在就想和你賭一個。”

“哦?”

“賭你不知道的事,可以嗎?”那分明是挑釁,但蘼央竟是很從容地在用商量的語氣說。

“賭我不知道的事?”知天下托著下巴,頗有興趣地看著蘼央, “那我們賭什麽?”

“賭錢啊,你輸了的話,以後不管我問你什麽都不準和我要錢。”本是挑釁的話在蘼央口中,說得慢條斯理。

舉手投足,隱隱透著貴氣,清雅不羈。十指柔潤,只要細看看就知道從沒有握過刀劍――知天下端詳著眼前的少年――這個人,是個人物,但絕不是如他所說,是闖江湖的!

“好呀,雖然我開的是賭坊,卻一次都沒和人家賭過,這次就賭賭看吧。”知天下爽快地應了下來,“你要問我什麽呢?”

蘼央笑意深長,聲音卻壓低了下來,“……雪裘王遇刺的事已是天下皆知,我知道當天有人與刺客遭遇過,還交過手,從武功推測,刺客屬寧生門下。我要問的是,雪裘王與寧生門之間究竟有什麽必須讓他們必死其一的過節?你知道嗎?”

“知道。”

“你知道?”

“我知道,但不會說。”

她此言一出,蘼央隨即汗顏。

“說出這個的代價,我知天下擔當不起。”她不知道“不會說”等不等於“不知道”,倘若蘼央死賴著要她認輸,她也認了。

但就是,不會說。

蘼央再問什麽,她自然沒了向他要錢的權力,但他之後會問什麽,她多半也猜到了。

“蘼公子,逝者已矣,來者可追,縱使追查出璇璣王的死因,又能如何?最終亦只是徒增煩惱,何況,你是千金之軀,何必為了枉然的事而以身犯險?只要你點一個頭,什麽都不要做,對你,對國,都是件好事。”她掃了一眼四周,有意無意地,指尖在桌面叩了三下――蘼央淺吸了口氣――那是行跪拜禮的意思。

此時無聲勝有聲。

“不要,”陡然嚴峻的氣氛,被蘼央一聲輕笑化開,“好事還是壞事不是你我說了算的,我現在只知道我弟弟死了,不知道是真是假的皇帝還要鏟除我,比起現在這樣,在王府等死更令我不快!”被看穿了身份,他說話便無所顧忌起來,“當然,離家的原因不止這個。”

語氣相當有禮,讓人不覺得他在詭辯。只是先前逗灰衣玩時,眼中透明無機質的純凈,現在平添了一重很深,很深的東西……

“我要知道真相,既然你是‘知天下’,你一定知道……”蘼央莞爾道,“‘四子’,究竟是什麽樣的孩子?是用來做什麽的孩子?”

四位神之人子的預言,蘼央不可能不知,但所謂的“真相”,遠不止這些。

凝滯了片刻後,知天下的嘴動了一下,“是用來當替死鬼的孩子。”

“替誰的死?”蘼央歪著頭,接著問。

誰――是人,而不是國。

她有些愕然,“你……你都知道?”

“我只是想,世上沒有不亡的國,國之將亡,神之人子即使受劫也做不了什麽。”

這孩子……妙算神機,聰明得很。知天下嘆了聲,“‘國脈天數盡,四子代受劫’――這句話本沒有錯,玄滅也只是照著他所看到的命運說話,但……”

“但他還有未說的真相?”

知天下看了他一眼,心裏有些愴然――眼前的人,與其說是在問她自己不知道的事,不如說是在向她證實已經察覺的事――太聰明,太清醒!――不是好事啊。

“他沒有辦法不隱瞞,和我一樣,說出真相的代價,他承擔不起,”她撥起根筷子,蘸了水酒,在桌上反覆地描著兩個字。蘼央看出,她寫的,一個是“無”,一個是“常”。

“現在,我可以把玄滅本該說卻沒有說的話原原本本地說給你聽。”緩緩地,她將目光從桌上那兩個字挪開,“玄滅他所隱瞞的,是《篌焰國史》裏沒有記載的一段,是篌焰上至君王下至布衣奴隸都不可觸碰的禁忌――篌焰國開國君王的紀事。”

“那一定是醜事,”蘼央毫不留情地插道,“不然不會連國史都沒得進。”

知天下不理會他對先祖的冷嘲,淡淡地敘述道,“第一代君王名號‘杞帝’。杞帝生於滄海,篌焰人信神,便有傳說他是龍女之子,見篌焰地處荒寒,乃創造萬物,滋生黎民,置身於至尊之位,於是,一個叫做‘篌焰’的民族,就如此無聲無息地繁衍著……篌焰民族雖然弱小,但感恩於杞帝的創造,尊他為‘蒼天’。但有個人卻讓他不齒於天下,那個人就是他的雙生弟弟,昊闕,”她頓了頓,道,“他愛上了昊闕。”

“後來呢?”

“兩個人因為太相似、太接近,太知道彼此的痛苦和寂寞,所以相互吸引,但那種感情,不管什麽時候,都是不允許存在的。不容於自己,更不容於天下,”她的嘴微扯出一縷闌珊的淒迷,“何況,當昊闕發現杞帝已愛他愛得無法自拔時,起兵造反,因為他料定杞帝不會拿他怎樣。”

蘼央聳聳肩,小心地輕問,“昊闕……也愛杞帝吧?”

“愛,但沒愛過王位。”

蒼生劫苦,無非貪、嗔、愛、欲、癡。蘼央無言地搖了搖頭。

“得知昊闕倒戈,杞帝一病不起。皇太子怒不可遏,他不甘眼睜睜地看著自己未來的江山落到叔父手中,於是強奪兵權,征戰數年,擊敗了昊闕,並賜死了他。臨死前,他看著皇太子,說了句‘國土無長日,流轉無極,奈何蒼生’。”

“昊闕出師無名,何況篌焰的民心都不容自己信仰的杞帝被個男子所染……昊闕哪有勝算啊?唉,做人還真是不容易,”蘼央那雙纖塵不染得有些超然的眼睛靜靜地半斂著,“然後呢?”

“杞帝病亡於四天後。”知天下攏著眼,似乎在努力想一些事情,“之後長年四圍冰封的篌焰突然熱暑難當,瘟疫肆虐,接踵而至的是莫名其妙的天災人禍……古時篌焰人都能通靈,都說是是國脈氣竭,群魔亂舞之相。昊闕尤其擅長問蔔觀天,當時那句話也許是示警,甚至還有可能是血咒……之後,就正如玄滅所言――上蒼好生,降下四位‘神之人子’於世,救度蒼生。”

“那四位‘神之人子’就是我們四兄弟?”

“沒錯,而玄滅關於你們預言真正的含義,並不是說,當以後篌焰有所差池時,神之人子會顯靈,替國受劫,而是現在的你們要抵當年篌焰國脈氣竭時,大難不死的人們的命。”

“你是說……篌焰本該很早前便亡國了,而當年本該隨國一同滅亡的人們……他們的命,是由後世的我們來抵償的,是不是?”蘼央似問非問地喃喃著,突然忍不住“哧!”地笑出來,“什麽嘛!那不就和賒帳一樣!”

笑意中,游離著一縷極淡的、非人的妖異。知天下不禁啞然,怔怔地看著他。

“我倒奇怪,”蘼央向後微仰,“這既是禁忌,玄滅為此不惜欺君,你卻肯告訴我,為什麽?”

妖異轉瞬即逝。她回過神來,淡淡道:“受命蒼黃,四位神之人子應當知道的。”

“應當?”蘼央對著桌上痕跡漸消的字,“但是啊,我絕對不會讓我的兄弟知道此事,無論如何,絕對不會……”

知天下苦笑。心中頓時有種想看看結果的好奇――那樣的人,會是什麽樣的結果?

些許沈默相對後,蘼央起身準備離開,懷中卻有什麽東西,“啪”的一聲,掉在了地上。

“啊,我的笛子!”慌忙拾起後,他厭惡地看看笛子上沾到的灰,嘟囔著,“臟了耶,回去得用水沖沖。”

那是柄翡翠色的笛子,做得很謹慎,但沒有絲毫的圖騰雕花,很容易讓人以為是江湖藝人的玩物,竟讓知天下胸口驀然一腔涼氣,久久吐不出來,“‘奈何’……?”

蘼央略有詫異,“到底是知天下,知道這笛子叫‘奈何’。”

“和‘奈何’對應的……有一把琴……”她雙肩顫得厲害,手指扣著桌沿,努力平覆著心緒,“……叫‘無極’。”

蘼央已轉身離去,她的話,他似乎沒聽到。只留下絲淡得捉摸不到的香氣。

他微合著雙目,意緒中,《篌焰國史》禁忌的一段,一字一字,清晰而深刻:

“奉天命,滄海為開龍爪顯,日落蒼黃帝星現。帝降至篌焰,

賜澤水,以滋萬物;開日月,以生黎民。民愛帝,稱之:‘蒼天’。

帝弟昊闕,無道,惑亂‘蒼天’。帝善琴瑟,執‘無極’,昊闕專攻

歌吹,執‘奈何’。帝以為知音,遂戀之。然昊闕負帝,起兵謀位。

帝遂病。

帝子宓怒,代父征戰。數年,敗昊闕,賜之死。

昊闕將亡,號曰:“國土無長日,流轉無極,奈何蒼生。”刎於

國都。四日後,帝病亡。

然篌焰遂罹萬劫而不覆。”

然後,蒼天因為憐惜眾生,而讓他們出世……

知道的、證實的,是結果而非過程。命運與星宿間羈連的奧義,那個“因”,卻依然碰觸不到……

神之人子?呵!

他從懷中取出沖幹凈的笛子――月色的影子下,小雲落驕燈火螢螢,笛聲宛若漣漪在水中暈開……

*********

天似穹廬。至高處,琥魄色的光澤在深厚的雲層間忽隱忽現,總是,在即將撕破黑暗的霎那湮滅。濕氣上升到天空,幻化作迷離的裟麗,不知為何,卻游離著血的味道……

天光下,便是國都。那個從很久很久以前,這個國尚處於極北凍土時就不變的皇城之名,叫做羽歌。

光眩在城根處罩下一片陰霾,兩個白色的影子赫然出現,一老一少,疾速地游走。

“門主且住!這裏便是國都羽歌,切莫再向前了!”在後面疾追的蒼老男子壓低著嗓子喚道。

“你不要管我。”少年頭也沒回。暮寒刺骨,他的肩膀不住地顫,身法卻甚是快捷。驀地,停了下來,仰頭對著天空。

“門主……”

“噓……”少年示意他噤聲,細弱的手指著上方,“覺,你看……看那顆赤色的星。”

“星?”叫做覺的老者兩鬢蒼蒼,身板卻比那少年強健不知多少,他擡頭望了望,抱歉地躬身,“我看不見。”突然想起了什麽,道:“門主,扶桑忍者任務失敗,海洲被擒,其餘的人老夫已經按老規矩辦了,接下來,是不是該讓持國軍出馬……”

意識到少年無心聽取,覺識相地住了口。被稱作“門主”的少年忘我地凝看著層疊的積雨雲深處的未知物,“殤宿。”

他啟口道,不似在與旁人說話,“那顆赤色的星叫做殤宿。殤宿暗語‘國殤’,殤星露芒,乾坤歸期。”

乾坤,國也。歸,則是歸入混沌,萬劫不覆。

老者面色不亂,手心卻已汗濕。

“千年之前,所謂‘國之將亡,群魔亂舞’之時,也有天現殤宿之相,如今……看來,這次連天也不佑護篌焰,”少年目色中泛起若有若無的暖意,“殤宿現在還很遠,但終有一天,當它行至羽歌城中心時,過去的劫難必會再演,然後,神之人子,將成血祭。”

少年雙手扣住鬢發,不讓風把它吹得亂飛,“覺,你知道嗎?神之人子死後是沒有屍體的……他們會消散,無論身在何處,消散的塵燼永遠都是朝著國都的上空升騰……然後,他們將在一片哀艷的眩光中,化作飛舞的……魂魄……”

“門主……”

“啊,對了!也許會像海水蒸騰到天上,變成雨水後還是會回歸大海一樣,神之人子會流轉輪回,等待千年之後的……又一個‘劫’。‘流轉無極,奈何蒼生’――昊闕最後的話指的就是這個意思啊……”

玄鱗之殿,日月所不照。

峰巒如踞,驚濤如怒,相互掙紮著,向天空伸展,伸展……海風夾雜著鹹澀的濕氣,狂怒地沖殺而來,然一旦觸碰到宮墻,卻又在瞬息間調轉了方向,嗚咽著遠去。

墻被枯散的藤條攀附著,癡癡纏纏、磕磕絆絆地延伸至殿門口,至高處的匾上,赫然地寫著“玄鱗王府”四個字。

一個清艷秀逸的白衣女子立於庭前,烏木般的長發直垂到腳跟,腰間佩著副雙刀。天應該是晴明的,因為即使是黑夜,山下的梯田依然是耀眼的翠色,只是這裏,為什麽會變成這樣呢?

“滾!滾開!”內室裏突然大吼起來,隨即是重物砸到墻上的聲音。

一個老奴欲進去勸說,卻始終躊躇著,不敢敲門。欠身對白衣女子歉意地笑笑,“皇子發起脾氣來就是這樣的,慎公主別見怪。依老奴看,皇子這樣子是不會見人的,慎公主都等了三天了,還是回去吧?”

“我等他。”女子嘴角泛起洗濯清漣而不妖的淡然,“等到他什麽時候肯見人了為止。”

內室漸漸靜了下來,可以清晰地聽到裏面的人疲憊的喘息。老奴壯著膽,上去敲門,“皇子,慎公主在外已等了三天,要求見您。”

喘息聲倏然而止。門緩慢地被不可見地東西拉開,發出森然的“嘎吱”聲――內室,黑得難以想象,是悚然的,深不見底的黑。

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走了出來。玄深的長發凝著水珠,耷拉在臉龐上,讓人看不見面目。

“玄鱗王。”老奴恭敬地下跪行禮,“慎公主求見。”

少年甩開頭發,露出無暇的臉――面白如玉,唇如點櫻,尤其是那雙眼,如煙水晶般,透著股蓄勢待發的魔性,冷冷地逼視著她,“你還不走?”

雖然深知朝寧皇後的四子個個風姿絕色,她還是為眼前叫做“冥狩”的少年與年齡不符的容姿略感訝然,甚至未有註意到他剛才不遜的言語。

見她毫無反應,少年不耐煩地皺了皺眉,毫無前兆地,單手一翻,淩空扣住女子腰間的刀柄,須臾,火星隨著刀身從刀鞘中被抽拔出來,直指女子玉頸。

然刀鋒竟沒有將她洞穿,在離要害一指之遙,另一把刀,擋在了頸前。

女子在那一瞬息,翻手抽刀,架住了冥狩的突襲,但那把刀,也因受到過大的勁力而裂了條縫。

冥狩森然地哼了一聲。松開手,刀自行回到了女子的鞘中。

少年的頭發和衣袂無風而動。女子呼了口氣――這就是冥狩的力量!?

篌焰人擅長通靈,古早以前,人、鬼、神、妖、修羅共存一界,相輔相承,雖然也有妖魔禍亂人間的事例,但大多數人都能駕馭它們。

然而,很久之後,這種力量漸漸地退化,人們再也“看不見”,鬼神變成了可怖而不可知的物質。

而冥狩卻繼承了這種力量。這也是她會來找他的原因。

“皇子不可無禮,慎公主是廄陽公主的獨女,你們怎麽說都是堂姐弟嘛!”老奴眼見事態愈演愈糟,慌忙勸道。

“堂姐弟?”冥狩細琢的眼角挑起絲輕蔑,“野種罷了。”

廄陽公主是天承帝的長姊,原先是被選中進貢給大唐的“女使”,以充實唐玄宗的後宮,卻在此之前,被診斷有了身孕。沒有人知道那是誰的孩子。後來先帝賜了孩子一個公主的名份,贈名“慎”,取意處事小心謹慎。進貢的事後來當然是不了了之,但此事便成了宮裏人茶餘飯後的談資。

“唐玄宗真是沒話說,這麽大一頂綠帽子扣在他腦袋上,還能那麽逍遙快活!”冥狩冷定地看著慎,半邊嘴角浮起絲快意。

“我……有事想求你。”沈默了不知多久,她終於開了口。

“什麽事?”眼中,一閃即逝的異樣。

“我想求你……幫我叫璇璣出來。”說到“璇璣”時,她的眼圈中驟然閃著種難以名狀的透明,“我有話要問他!不能讓他死得不明不白,我要知道誰是兇手,然後替他報仇。”

“你要報仇?”冥狩不由得微微一震,轉而是比先前更為鋒利的冷笑,“難怪平時有多遠躲多遠,現在怎麽趕也趕不走,你倒說說看,我憑什麽幫你?”

“璇璣他到底是你的哥哥。”

“我們從小就分開了,你不知道嗎?”他輕蔑地看著她,“再說了,你又何時那麽會關心他?你娘把他作賤得還不夠嗎?”

一言既出,她頓時懵住。先前的淡定蕩然無存,咬著嘴唇,不知說什麽好。

記憶中,璇璣,被過繼給了廄陽後永遠是被關在一個很空荒的園子裏,仆人、侍衛都被禁止和他說話……有時,她會看見他身上,有好多的傷,血一直可以淌到地上……

“我幫不了你。”冥狩看著她不知所措的臉,冷芒的面容不知何故地露出些許苦笑,“……要找璇璣,就得把那天死去的幽魂都叫出來一個個找……我討厭‘那種東西’,偏偏卻只有我能看見!剛才在房裏趕走了一大堆,就已經耗去了我很多元氣,現在若再幫你把它們叫出來,我起碼得躺半個月。”

“……”慎靜默的瞳孔中透出幽深的悲涼,突然擡起頭,一把拉住正要離去的冥狩的衣袖,“幫我!我用這個和你換!”另一只手伸進懷裏,手掌攤開――是一枚大如雀卵的夜明珠。

“你幹什麽!?”一剎那,他幾乎大驚失色,猛地將衣袖從她手中抽開。

“別碰我!”他退後了好幾步,邃深荒寒的眼睛裏雜亂地撲朔著說不出的神色,忽地註意到她手中的東西,微微仄眉,“天霖珠?”

地結天霖,凝華成珠,母儀天下者得之。那是皇後的信物……為何在她手裏?

“這東西你拿回去。”冥狩漠然地將她的手推開。他手掌的溫度讓她不由地打了個寒顫――好冰。

“冥狩……”慎驚異地看著他,猛然間,手掌一陣劇痛。忽見冥狩袖口翕張,頓時明白了是怎麽回事,“你用蠱針暗算我?”

“你放心,這點毒不會要你的命,我只是想讓你離我遠點,”他陰郁冷瑟的臉慢慢地笑開,“我答應你的要求,作為條件,以後不管發生什麽事,你都要替我好好保管天霖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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