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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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自己親兄弟都猜忌?果然,賊的兒子終究是賊,帝王的兒子終究是帝王――眼中容不下人……”屋梁上,來者飄然而下,雙足落地無聲。

“瞬移”?蘼央?不。――他視線緩緩後移,突然凝在了一點上――即使心比天高,不禁也被眼前所見嚇出一後背汗――那是個何其類妖的人!

光看五官倒也標致淋漓,尤其是那對玄眸,透著一骨子高貴,甚至野性。膚色是種難以名狀的白,不是死人或病人的蒼白,也不是蘼央那種近乎於透明的珍珠白,是很濕滑的……蟲鱗的質感。後肩的骨頭破脊而出,從背後張開,像兩只大手,上面還附著層緋紅色的膜,君若甚至看得見裏面交錯縱橫的細血管,有如蝶蟲的肉翅,吸張風塵。

“你怕我?”對方的嘴角抿出一絲譏嘲,一傾身,整個人都貼在了君若身上,“你怕我什麽?”

“你滾開!”君若只覺身子一陣涼濕,反射性地用力推開他,“絳翎王府豈是你可以亂闖的?你是誰?”

見君若一臉狼狽,他眼角閃過絲得逞的快意,“怎麽,你師父汪葦沒向你提起過我竺郗棠禦?”

竺郗棠禦,早在十多年前便已成名江湖,君若人在深宮,當然不能像別人那樣光憑容貌就能辨認他是何許人,但師父汪葦偶爾也會說些江湖的怪俠魔頭,其中就有玉衡宮宮主,“非天”竺郗棠禦。

玉衡宮素來以禁藥和死士聞名。宮中死士多是身負深仇,無力回天的狂人。效忠玉衡宮,只為玉衡宮能助他們雪恨,宮中秘煉的禁藥能將人變出三頭六臂,能讓人變強。因此,玉衡宮亦有“死宮”之名。

想到這裏,君若也不奇怪竺郗棠禦的背後緣何會長出一對肉翅。當年“一弦堪折海棠瘦”以一弦琴為兵器的竺郗公子,用琴音震死玉衡宮老宮主後,篡位奪權,從一個不明來歷的外族人搖身變成玉衡宮宮主,引起江湖唏噓一片。

從此,篌焰的江湖中多了一個名字――“非天”--逆天而行,無道人間。

如今竺郗棠禦現身絳翎,想必蘼央或說朝廷與江湖會發生一件大事。

“你來幹什麽?”君若盯著他,對方的氣度反倒悠然很多,高踞宮主之位,多年沒被人惡狠狠地用“你”來稱呼,現在卻有種久違的舒悅。

“有人委托我來看看你……看看你死了還是活著,我本以為你皇弟鬥個你死我活。”

“你怎會知道我昨天來了這裏?是什麽人委托你的?”君若警惕地質問,暗自疑心宮中有人有意利用此事在江湖挑起事端。

“現在可不是你擔心這種事情的時候,”竺郗棠禦笑意桀驁――身上,依然看得出當年懷抱一弦琴,讓那些老前輩怎麽看怎麽不順眼的風流和輕狂,“‘國脈天數盡,四子代受劫’”他唇角一抿,呵出一聲輕笑,“――玄滅的預言從未出過錯……現在三皇子死了,你不怕下一個就輪到你?”

“你……”君若欲言又止――“國脈天數盡,四子代受劫。”數年前,大唐拂塵寺玄滅覲見天承時如是說。――四子,即四位神之人子,也就是他們四兄弟。玄滅預言的意思是,當篌焰氣數將盡時,他們四子會代這個國罹受劫禍。

玄滅是先知,是聖人,他的預言從來不會錯。

很久以前到現在,這對於篌焰上下來說都是一個不可說破的禁忌,即便在皇親國戚中也鮮為人知,就是他們四兄弟自己,也未必清楚“劫”會是什麽樣子。

那竺郗棠禦因何而知?甚至……還知道不少?

“你懷疑我嗎?”竺郗棠禦一眼看穿了君若的心思,玄眸詭魅,“篌焰的禁忌沒有我不知道的,就連玄滅想不到的事情,我也知道。我可以告訴你,篌焰和四子……二者必亡其一,這個劫總要有人受,至於亡的是國還是人,就要看上天怎麽選擇了。”

莫非……上蒼選擇了篌焰,所以‘四子’要代國受劫,所以璇璣才會……君若一寒,“你瘋了,胡說什麽?”

“是啊……命運著檔子事,誰知道呢?”竺郗棠禦幽嘆一聲,“我只想告訴你,朝廷和江湖會越來越有意思的,想活命的話就別去國都淌這灘血水,別傻到要在城門上掛塊牌匾,寫上‘危險’兩個字才知道有危險。我當年要是像你們這麽笨,不知道死了幾次了!”

“你特地來告訴我這個,算是救我們嗎?”君若冷冷地看著他,他只是聽說竺郗棠禦為人囂張霸氣、神出鬼沒,雖談不上殺人無數,卻是人人敬而遠之,如今卻為此事跑來絳翎王府,實在蹊蹺。

“我只殺人,從不救人,我只是很想看熱鬧罷了,”他移步至門口,“你可以不信我,你也可以去國都,反正我該說的說了,你和你弟弟的死活,玉衡宮和竺郗棠禦概不負責。”

他微揚雙翼,翩然而去。君若正想追上去問個明白,卻看見一個白影子進了蘼央的房間。

來者姓龍神,單名堯,篌焰國廄陽公主的親侄,神威將軍。和君若從小玩到大,拜師汪葦,算起來還是君若的師兄。他尤其喜歡小孩子,過去常一手抱著璇璣一手攙著蘼央,扮成平民,出宮逛廟會,看煙花,為人可以說是上得了戰場,豎得起牌坊,淡泊名利又尊老愛幼,只是一副千年棺材臉,似乎一生一世都沒有笑容,枉費他明眸皓齒,卻總讓人覺得尖酸刻薄,也只有蘼央和璇璣這種看慣了他的小孩,見了他才不會哭。

蘼央正臥在長椅上打盹,鼻息很輕,腿上倒放著一本《霓裳羽衣曲》的譜子。龍神堯見他正睡著,示意寶叔不要叫醒他,自己則隨便找了個地方坐了下來。

他知道君若會來絳翎王府,擔心他們會有事,便日夜兼程地趕過來,現在看來他暫時可以舒一口氣了。但之後事情會怎麽演變,他不知道,也怕知道。

篌焰附屬大唐多年,政通人和,百廢俱興。然而就是在璇璣遇刺後,江湖上就有人開始叫囂篌焰稱臣大唐,實為天承為了做偏安皇帝,賣國偷生。而之後一個叫“寧生門”的門派陡然崛起,掌門陸凝蛸短短一個月就收了泰阿、觀月山十八洞主等高手於門下,揭竿而起,劫奪官銀,刺殺朝廷命官,凡江湖上不與之為伍者殺,號稱“寧玉碎,渡眾生”,不惜與朝廷為敵,竟引起江湖上叫好聲一片。

國都今時看似平靜,只怕已是暗流洶湧。退位或是反唐――天承帝若不作出決定,朝廷與江湖勢必一場鏖戰――箭在弦上,刀已出鞘,一旦交鋒,唯有“玉碎”。

龍神堯沈沈地嘆了口氣,這種情勢,天承帝應該將自己的骨肉護送到大唐尋求保護,現在竟指使君若夜探絳翎王府,無非是讓他們手足相殘……聖上此舉,他實在參不透。

“哇――!抽筋龍!”蘼央突然大叫,龍神堯剛入口的八寶茶“撲”的一下噴了出來。

“你吼什麽?”他冷冷地瞪了他一眼,比千年人參還永垂不朽的棺材臉,既別妄想他會笑,也別指望會有生氣的表情,但那語氣明顯帶著慍怒。

“拜托!人家睡得好好的,一睜眼就看到你的臉……啊,還穿著白衣服,我還以為白無常來拿我了……”蘼央一臉明顯裝出來的委屈狀,絮絮叨叨地講了一大通道理。他知道龍神堯沒打算道歉,念了一陣也就安靜了下來,托顎看著龍神堯,等他說話。

蘼央那件櫻桃紅的外單已經脫下,墊在椅背上,寶石串串一直可以垂到地上再打個彎。瑪瑙琥魄貓眼翡翠水晶他生性就喜歡,還不會說話時只要一看見閃光的東西就會莫名地興奮,絳翎王府能鑲寶石的地方,他都沒有放過,要不是嫌疼,只怕床板也會被他拿來嵌金剛石。

這樣的人,不會懂。不會懂繁華逝去,不會懂爾虞我詐,不會懂一將功成萬骨枯……也許知道,但不會懂。

龍神堯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開了口,“蘼央,主上……你父王他……”

“要殺我。”蘼央接下他的話,表情竟是尤其的溫暖,“他指使君若殺我。”

龍神堯一怔,再是聲長嘆,“原來你都知道。我得知消息,就快馬加鞭地趕過來,還好你們兩個沒事。”

“那還要感謝君若的木魚腦袋,父王讓他來查我,其實就是給了他一個嫁禍給我的機會,只要我死了,事情就死無對證,刺殺璇璣的罪名就自然落在我頭上……可惜父王的意思,他沒領會。”

“他想名正言順地治你的罪。”

“人一輩子哪有這麽多‘名正言順’!?”

“ 你不怕?”龍神堯小心翼翼地問他。

“怕什麽?”

“要殺你的可是你父王。”

“那又怎樣?”蘼央含笑,“父王要殺的又不止我一個。”

龍神堯霎時整個人一顫,“怎麽說?”

“父王教唆君若殺我,可能還暗示了他如果我死了君若就會得勢,其實我和君若一旦交鋒,誰死都是一樣――活著的一方,就是殺死自己兩個兄弟的‘兇手’,”蘼央起身端來一盆櫻桃,放在他和龍神堯之間,他指的“兩個兄弟”中的一個指的自然是璇璣,“換言之,父王在君若面前嫁禍於我,一旦我被君若所殺,他便可以在天下人面前,把我和璇璣的死嫁禍給君若,這樣,朝寧皇後的四個兒子,一下子就解決三個,剩下的冥狩,遲早也會被‘名正言順’地處理掉……吧。”

蘼央怡然地看著一時說不上話來的龍神堯。說的是攸關他生死的事,他卻一點也不在意。

“你是說……”龍神堯鐵著臉,躊躇良久,開口道,“你是說主上要殺你們四個?”

“我也是猜猜而已,你別見怪。”蘼央一邊應著,一邊往自己嘴裏塞了個櫻桃。

怎麽可能不見怪!

“君若知道嗎?”

“我沒告訴他,不過他早晚會知道的。”他向前靠了靠,扯了扯龍神堯的衣袖,“抽筋龍!”

“怎麽了?”

“中秋節要到了,國都一定熱鬧得不得了,”他揚了揚那本《霓裳羽衣曲》,“我特地叫人到大唐求來的譜子,聽說楊貴妃跳舞跳得可好看了,我想到中秋節那天,在國都搭個高臺,看篌焰的姑娘在上面跳!”

“說得好聽,你長大後有幾次是真的跑去看節會的?都是躲在房裏睡覺!”龍神堯白了他一眼 ,轉過頭去,嘆了聲,“再說現在國都……”

“現在國都怎麽了?”

蘼央側著臉,雙眸中凝著一縷戲謔的笑意。

“璇璣遇刺當夜,我正好在雪裘。我看到刺客從璇璣房裏出來,曾追了他一段路,還交過手,看他的武功,似乎是寧生門下。”

“寧生門……嗯,這名字我喜歡。”蘼央一本正經地點點頭。

“你可知道現在寧生門是朝廷最大的敵人?”龍神堯看他一副不知死活的表情實在沒話說又不得不說,“‘寧玉碎,渡眾生’,寧生門不滿朝廷依屬大唐,揭竿而起,明請命,暗要挾,硬逼朝廷和大唐翻臉。他們師出有名,江湖上紛紛響應……再這樣下去,只怕朝廷會與整個江湖為敵。”

“活該!什麽叫‘朝政日非,人心思亂’,當今聖上就是最好一個教材。亡一個篌焰,可以給後朝的君王提個醒,也算是功德無量,阿彌陀佛!”

蘼央連珠似的落井下石了一番,註意到龍神堯的臉色有變,才停了下來,偷偷吐了吐舌頭,終於肯稍稍正經了些,“其實,江湖和大唐,朝廷不管選擇哪一方都是一樣的。歸順唐朝以來,篌焰有大唐這個靠山,從未有過外患,所以用在兵防上的人力少之又少,而江湖卻正好人多勢眾,況且大唐現在也在起內訌,根本沒閑情管南陲小國的家務事,因此,朝廷若是現在和江湖對上了,必敗無疑;但若果朝廷願與江湖聯手反唐,只怕大唐江湖上的‘武當’、‘少林’群起而攻,篌焰更危在旦夕了。說到底,朝廷現在選什麽都是錯。”

蘼央看著龍神堯眉頭越鎖越緊,不以為然地笑笑,“你抽筋了?”

“你不擔心你父王?”

冷不防被這麽問了句,他倦倦地打了個哈欠,一副隨時都會睡著的樣子,“他要殺我啊!”

“他到底是你爹!”

“我到底是他兒子,他還要殺我!”蘼央駁道,轉而一聲輕笑,“再說了,與其為一個要殺自己的皇帝勞心勞力,替一個冒牌父王賣命更讓我不快。”

“你說什麽?”龍神堯心頭襲來一陣涼意,“你是說,主上……”

“我什麽都沒說,”始作俑者突然悠哉悠哉地耍起賴來。

“可你剛剛明明還……”

“我只知道‘君可以要臣死,爹不能殺兒子’!”蘼央伸出食指晃了晃,笑著解釋,“‘皇帝’要殺我,但‘爹’一定不會殺我……我知道你有可能不太懂,我也不懂,所以我要當面證實一下!”

“當面?證實?”龍神堯猛地驚起,不可思議地看著他,“你還要去國都面聖?”

絳翎王的性子飄忽不定、難以捉摸他早有耳聞,現在他才明白什麽叫“百聞不如一見”,那小子表面上乖乖的,心裏想什麽沒人知道。都不知道是大智若愚還是大愚弱智,眼下不管皇帝是真是假,他要殺他,已是鐵一般的事實,“面聖”,不就是送死?

“君若怎麽說?”他料想做哥哥的不會和弟弟一樣胡來。

“他說要和我一起去。”

龍神堯眼皮一顫,“什麽?”

“他說要和我一起去。”蘼央重覆了一遍,道,“他現在還有那麽一點懷疑我殺了璇璣,他得一直盯著我,免得我跑了。再說我寧願‘死’也不願‘等死’,任誰也不願意吧?”

年輕的將軍面如寒鐵,蘼央一旁的絮絮叨叨根本就沒一句傳得到他耳裏――蘼央是出了名的性情怪異,君若更是傲氣得恨不得把天踩在腳下,他倆決定的事,刀架在脖子上也不會改變。

只是如今聖上不知為何已對兒子萌生殺心,寧生門會否對第二個皇子下手更不得而知……縱使君若功底深厚,蘼央足智多謀,恐怕也……

“我護送你們上路。”龍神堯想了一會兒,說道。

“是你自己要跟來,我可沒逼你,食宿費和游山玩水費你自掏荷包,我不請客的。我只負責坐騎和儀仗隊。”蘼央神秘地朝他擠了擠眼睛,龍神堯只覺不安全感油然而生,本能地後退了一步。

“坐騎?儀仗隊?”

還未弄清這兩者與此次鋌而走險的行程有何關聯,他便被一只手扯住袖子往外跑。門開了,外面竟站著個人。

“君若?”龍神堯怔怔地看著他――他一直站在門外?

君若沒追上竺郗棠禦,便跑來告知蘼央之前發生的事,沒想到遇上了龍神堯,不禁一楞。

“龍神兄?你怎麽會在這兒?”

“抽筋龍要和我們一起走。”蘼央搶過話道,“你來得正好,我帶你們去看坐騎。”

坐騎?

君若看看龍神堯,龍神堯又看看君若,都搖搖頭,一臉茫然地被蘼央拖著走。兩人一個是篌焰國的大皇子,一個是神威將軍,什麽汗血寶馬沒見過?

“那個……我們隨便弄幾匹馬就……”君若的話在他目睹所謂的“坐騎”的霎那剎住,好容易緩了口氣,將最後一個字呵了出來,“……行……”

三只毛色斑斕、個子比牛還大的鳥,每只背上都安上了竹轎,還垂了簾子,莫非這就是蘼央所說的“坐騎”?

這下子,連龍神堯都吃了一驚。

“很漂亮吧?那叫大極樂鳥,全天下不過三只,全在我府裏了,”蘼央饒有興致地上前又拍又摸,“那是很有靈性的鳥,聽得懂音樂,飛起來的時候,就像火燒雲一樣。”

龍神堯斜了他一眼,冷著臉問,“你的儀仗隊又是怎麽回事?”

問這話一半是因為好奇心,一半是為了證實自己的猜測――蘼央喜好鋪張華麗的大排場,決不會放棄這個機會。

“這樣,”蘼央兩手張開,比畫了一下,“到時有五十個人站成兩排走在最前面,他們是我特選的樂師,兩旁還安排了人舉著歌頌我們的對聯,邊走邊念……”

說的人聲音不大卻興致盎然,似乎早有“預謀”且期待了很久,聽者的眼角卻越來越陰沈。

“還會有幾個美若天仙的姑娘給我們獻花,大極樂鳥就走中間,我們就坐在這轎子裏,我會叫人多撒些花瓣……”

“夠了!”

“停下!”

兩人異口同聲地喝止道。蘼央嘴角揚起無以名狀的微笑,“什麽?”

“我才不要做這麽丟臉的事!”

“我也是!”

“有什麽好丟臉的?那麽大的排場,多有面子啊!”當事人一臉莫名其妙。

“……”

“好好,”蘼央霎時洩了氣,“那你們就騎著馬遠遠地跟著好了。”轉身,掃興地搖搖頭,往膳房的方向去了。

“唉~”兩人同時如釋重負地舒了口氣。

*********

三日後。

從絳翎王府正門出來,在第一個十字路口轉彎,是絳翎最繁忙的朱廂街。歌舞苑、賣唐貨的商鋪、喜鋪都開在那裏。男女老幼、貧富貴賤都能在那邊找到樂子。七夕、元宵的時候,此地甚至比國都還熱鬧。

此時,街上一如既往地熙攘,但攤子商鋪都撤的撤、關的關。聽說絳翎王要去國都,朱廂街是出城的必經之路,一大早,大家都候在了長街的兩旁,倒不是因為蘼皇子多有威望,而是每當絳翎王出城,儀仗隊的表演總是精彩得沒人想錯過,而且每次花樣都不一樣,這次會如何委實讓人期待得吞口水。

遠遠地,人未到,樂聲已經漸漸傳來。

“我們差不多該跟上去了,”另一條街的拐角,龍神堯牽出兩匹馬,將其中一匹的韁繩遞給了君若,“千萬別讓人看出來我們跟他是一夥的。”

龍神堯指的“他”,除了蘼央,還有誰?――君若大嘆了口氣,知道有人要殺他,別人躲還來不及,他竟然敲鑼打鼓,招搖過市,“他答應過我,一出城就把儀仗隊解散。”君若飛身上馬,遙看著漸行漸遠的儀仗隊,突然長鞭一揚,和龍神堯一道,跟了上去。

大極樂鳥的出現引得看客喝彩連連,大街兩旁已不能再多站一人,大家都爭著一睹絳翎王的風姿,只是轎簾一直垂著,外面的人只看到了一個緋色的輪廓,蘼央也極少見地沒有露一次臉,似乎若有所思的樣子,叫人納悶得很。

“他連臉都不露一下,怎麽對得起春漾閣的姑娘們?”龍神堯跟在老遠的後面,冷冰冰地說道。

春漾閣是絳翎有名的妓院,蘼央酷喜音律,常到那邊找藝妓們討教,但事情傳來傳去總有傳歪的時候,傳到天承耳朵裏的時候,就變成了――蘼皇子借口切蹉音律,上春漾閣喝花酒。氣得老皇帝曾揣著家法駕臨絳翎,嚷著要打斷那逆子的腿,看他怎麽去找姑娘!

君若苦笑,這件事他多少也知道一點,可父王口口聲聲要打要殺,哪次是真的下了手的?那個人,那個漸老的人,一直寵著蘼央,不止是蘼央,還有他、璇璣和冥狩,不管外人指摘多少他們的不是,他就是護著他們。

如今,那個父王,卻要殺了他們――蘼央房外,他都聽到了――他,要殺了他們!

正想著,背後突然一聲厲響,回頭――竟是狼煙?

“狼煙?怎麽回事?”龍神堯話音剛落,儀仗隊那邊立刻騷動起來。

蘼央……

兩人臉色驟變,策馬疾追上去。

最先看到狼煙的人們,以為也是儀仗隊節目的環節,直到有人一聲驚呼,驀地,十幾名裝束怪異的蒙面武者現身街邊樓端,身上帶著一股子殺氣,讓人寒意透背。

人群只擁在街沿,眨眼工夫一呼而散。

武者中有一灰衣,站在最前,似乎是頭目,風掣頭巾,露出肆揚的金發。只聽他一聲令下,眾武者齊聲念咒:“臨、兵、鬥、者、皆、陣、列、在、前!”隨即,齊刷刷地縱身躍下,瞬息間,已欺近了蘼央的轎子。灰衣翻手觸到手腕處的機關,刀器寒光瞳瞳,從袖中伸出,直刺向蘼央。

“砰!”一道劍氣,勢如破竹――刀器頓時被攔腰震斷,在空中打了個旋後,掉落在地。灰衣也被震得一個踉蹌,卻未倒下。略調內息後,定睛看去,原來是個一身青藍的男子。

“好功夫!”灰衣冷笑,目光一邊又轉向背側――龍神堯正和另幾名武者對峙。對方並無退縮之意,眼中――殺意森然,手中――鉤戟長鎩。

灰衣足尖輕點地面,身後的武者也跟著他一躍而起,彈指間便已身在半空――“瞬移”?――君若一詫,還來不及思考,袖箭如狂雨般射來。

龍神堯大喝一聲,拔劍強刺入地,劍氣在地底凝積後直貫而出,力透乾坤,石屑橫飛,將袖箭全數震落。君若乘勢閃身而出,懷中青光驟閃,最近的一個武者剎時沒了知覺。

“小心……”灰衣見狀,傳音提醒同伴,他武功不算強,但身手輕盈,招式兵器稀奇罕見,似乎還很有見識,再加上對方人多勢眾,對付起來委實棘手。

君若退至高處,目光正巧掃到那只笨笨的極樂鳥。

――蘼央!?

他突然想到了什麽。

那小子從剛才就坐在那兒一動不動,連敵手兇器逼近,也不閃不躲。

“蘼央!”君若朝他喊了聲,根本毫無反應,心頓時一重,雖然不想面對,但還是不由得生起氣來……蘼央,該不會是睡著了吧?

“好歹該認真的時候稍微認真點啊!”――有這樣的弟弟實在倒黴到家,明明會武功,關鍵時刻卻只給人添麻煩!――他心裏一陣埋怨,甚至已心生由他自生自滅的念頭,然而在武者又想靠近竹轎時,還是沖了過去。

“我就猜到會有刺客,刺殺皇子可是要滿門抄斬的。”――高處傳來一個慢條斯理的聲音――正是站在先前君若所在的樓檐,一襲緋色的長單,翩翩浴風,璨璨生輝。

是蘼央。

“殺了他!”灰衣令下,武者棄下君若和龍神堯,袖箭齊發,淩冽如霜,絲毫不給人喘息的機會――摒息片刻,風漸起,那段緋色款款而舞。乾坤,是悚然的寂靜。

“都說了,刺殺皇子是要滿門抄斬的。”蘼央身上毫發無傷――幾十支袖箭竟被他全數接下,“我不想看到血,但得讓你們有個教訓。”

他雙手一甩,接下的箭被甩了回去。

“蘼央,你快下來!”君若一臉準備教訓他的表情。接箭的功夫縱使出神入化,發箭的水平也太遜了些――對手連躲都沒躲,所有的箭都定在了地上。

“臨、兵、鬥、者、皆、陣、列、在、前!”蘼央做著手印,口中所念的,正是那些武者之前念出的咒文。

包括灰衣在內的武者臉色驟然大變,似乎不約而同地欲回頭,卻怎麽也動不了。只有嘴還能說話。

“定影術……”

“那小子……哪裏學來的?”

蘼央施展瞬移落地,走到灰衣身後,點了他幾處穴道後,俯身拔出釘在灰衣影子上的利器――“這是什麽?”他眨著眼睛,一臉好奇,全然不管現在是什麽場合――那兵器極其古怪,前端像個錐子,尾部則是一個很小的圈。

“苦無。”灰衣口吻冷冽,“少廢話,要殺就殺。”

“殺?為什麽要殺?身體發膚,受之父母,怎麽可以說殺就殺?”蘼央嘮叨的嗜好又泛濫起來,“再說,我說好要罰你們,你們死了,我罰誰?我罰不了你們,我就是失信,失信了就沒臉見人了,那麽玉樹淩風的皇子沒臉見人的話,天底下的姑娘都會斷腸而死的,姑娘都死光了,小夥子就娶不到媳婦,他們就會恨我――其實應該恨我的,他們會殺了我,還不止……他們還會鞭我的屍……所以,你們怎能死?”

灰衣自己只是為了武者的自尊,但求一死,沒料到這還能被蘼央胡扯成這樣,幹脆閉口不言,少說少錯。

“蘼央,這些人怎麽處置?”龍神堯眼看這一切馬上要演變成場鬧劇,咳了一聲,問道。

“我要帶他走。”他指了指灰衣,“我有很多東西要問他。”

龍神堯微微揚了揚眉,算是點頭。是有很多事,必須問。

“剩下的人我把他們影子定住了,在影子消離苦無之前是動不了的,”蘼央拉著灰衣,嘴角撩起一絲狡黠的弧線,“等到中午,他們大概就可以動了吧?”

“你讓他們罰站?”君若捂著腦袋,很頭痛的樣子。

混戰一場,馬都跑得不見了,極樂鳥倒還在,但總不能騎這東西上路。一行人只得決定先步行,看能不能雇到馬車。

蘼央很有興趣地拾起地上的苦無還有別的兵器,左看右看,遇到中意的就收起來。無意中擡眼的霎那,瞥見一塊似乎是陰霾卻又像是實體的東西繞過長街的風口,他呆了呆,繼而笑顏輕展,朝著那方向,看了……又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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