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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殺我阿舅,殺前太子,非常之時、非常之事,我原以為應該暫放成見與你同心協力,可我錯了!你把我當什麽人,你對我用胡麻!因為陸長瑉喜歡過我,你就必置他於死地,可你忘了他對我有救命之恩,若不是他,我早就身死大漠,也不能有你我今日!國家大義面前我不是是非不分,可你明知道我與夏爾的交情,卻一面讓我假惺惺地去議和,一面設下埋伏陷他於萬劫不覆!”她感情爆發到頂點陡轉淒涼,“你不是從前的你了,你曾說過殺戮不能化解仇恨,你也說過要在突厥設立羈縻州和平相處,為什麽現在都變了?”

“變了?”李憂離覺得諷刺,“是我變了還是你變了?我在河北一戰殺五萬人時,你沒有指責,你安慰我這是平定天下必須付出的代價。我現在為了一勞永逸解除邊患,你反來指責我?只是因為那個人是阿史那夏爾!陸長瑉之死與我無關,可我殺沒殺他又有什麽關系?一個誣陷親王謀反之人不該死嗎?這一個個你都要維護,你想沒想過,我才是你丈夫!!”

李憂離將撫悠籠罩在他高大的身形和極端的憤怒之下,撫悠怒斥:“你是我夫就能對我用胡麻嗎?!”此事李憂離自己也覺難以啟齒,他是一時昏了頭才做出那樣的混賬事,可……“胡麻之事是我不對,可我有多愛你你知道嗎……”她以為他會狂怒,會否認,可他竟哭了。

撫悠見他落淚,五內如被斧劈,若愛只剩相互折磨,相濡以沫,不若相忘於江湖。

☆、蜀道難

“三娘,清城縣在哪裏?”盼兒拔開壺塞倒了水遞給撫悠。眾人正坐在一棵幹似虬龍、狀如傘蓋的老槐樹下乘涼,一張波斯花毯上,九娘斜倚憑幾,婢子為她捶腿,妮子偎在母親身邊,手心捧著撫悠從樹上捉來問她“敢不敢玩”的天水牛,另一手捋它長長的須子,阿嫣從車上抱了琵琶下來,眾人要撫悠彈奏,盼兒與九娘的另一婢子則張羅著擺好了菓子瓜果,兩個車夫趁機飲馬餵草,也給馬兒沖涼降溫。

撫悠向東南望了望,此處一片曠野,極目之內毫無障礙,天高雲低,風拂草伏,心情甚為舒爽,她抱著琵琶調了調弦:“我們從長安出發至周至,走儻駱道,經過洋縣再走子午道,過了漢中就是金牛道,過五丁關、七盤關、葭蔭關、劍門關,一直往西南走,過梓潼、羅江就到了成都,清城縣就不遠了。”

盼兒顰眉道:“這關關道道聽得我頭暈,得走多久?”“快則十天半月,像我們這樣走走停停,許得一月吧。”撫悠低頭以撥子撥出“叮叮咚咚”簡單的音,又擡頭笑問,“你幹嘛一張苦臉?”盼兒道:“我聽人說蜀道極險。”撫悠道:“險亦是美,壁立千仞,上絕飛鳥,下臨淥波,說不定還能看見攀巖的猿猴呢。”

九娘瞥了眼聽到“猿猴”就興奮的妮子和她手中的天水牛,又看撫悠這始作俑者,嘆道:“阿璃你看你把妹妹帶的,她這樣男孩兒一樣,將來怎嫁得出去?”不待撫悠說話,妮子回嘴道:“阿娘擔心什麽,阿姊又不是沒嫁出去!”她童言無忌,卻害眾人都為撫悠緊張起來。

撫悠倒真希望自己沒嫁出去,心底泛起淡淡憂傷,轉軸撥弦掩飾道:“就彈一曲《蜀道難》吧。”

建平督郵道,魚覆永安宮。

若奏巴渝曲,時當君思中。

……

歷經一月顛簸,撫悠等一行終於到達劍南道蜀州清城縣。此地襟汶江(岷江),冠清城(青城山),雲雨若仙境,晴日色如鮮,風景奇秀。賀蘭長歡的別業就建在都安堰(都江堰)旁的玉壘山上,雖不及洛陽別業軒壯,卻是密林修竹,諸峰洗翠,晝觀雲霭,夜聞江湧,金堤形勝,洞天寶地。

賀蘭氏早接到弟妹與女兒來信,長安之事大致了解,三人見面,各自傷懷,在院中就相擁哭泣起來,眾人好一番勸解,才相攜入室。賀蘭氏安排九娘等沐浴梳洗,各自略作休整後共進夕食。她先說明今日備下了葷素菜樣,雖說眾人正在服喪,但九娘身懷六甲,妮子又長身體,且一路風塵,食不以時,好容易到了家,理應先將世俗之禮放在一邊。九娘尤自猶豫,賀蘭氏見妮子雖乖巧地唯母命是從,但偷偷咽口水也當真可憐人見,便道:“今日我為你們接風,就先破例一回吧。”九娘便不再推辭。這下喜了妮子,卻不料苦了撫悠,她這一路食素未覺什麽,今日一見葷腥胃中翻江倒海忍不住想吐,趕忙掩了口來不及向母親請示便失禮地跑了出去。眾人驚奇,賀蘭氏與九娘是過來人,心中閃過相同一念。

“阿嫣,還不快去看看?”杜九娘道,又問盼兒,“你一路與三娘同車,可知她哪裏不好?”盼兒不懂,懵懵懂懂道:“三娘平日就是胃口不好,我想也許是外面的飯菜不合口味,有時在車裏久了會惡心,三娘說是太悶,旁的也沒有什麽。”賀蘭氏問:“她睡得可好?”盼兒道:“睡得好,她路上多半都是在睡,好像總也睡不夠。”杜九娘聽罷,嘆道:“若是……那可真是我粗心,這一月都未發覺什麽,只以為她離了長安心情郁郁,所以總沒精神……”九娘自覺沒照顧好撫悠,心下自責,賀蘭氏道:“就算是有又有什麽?她年輕,沒什麽妨礙,我去瞧瞧,你們先吃。”她嘴上說著無事,心裏到底是擔心女兒。

撫悠嘔了一陣,她什麽也沒吃,也就吐不出什麽,幸虧剛才只是聞了一下,要多呆片刻,她怕她會把胃吐出來。阿嫣束手無策,只能給她拍拍背,倒點水,還好不一會兒賀蘭氏便過來了。

“阿娘,我不太舒服,讓大家掃興了。”好不容易一家團聚,她卻害得大家沒胃口,撫悠也感歉意。賀蘭氏打發阿嫣去把粥端來,她在撫悠身邊坐了道:“有件事,跟阿娘實說,上次來月事是什麽時候?”撫悠心“咚”地跳了下,垂首羞怯道:“是五月的事了,中間有次微微見了紅,可又沒來,我以為最近事多,所以才會這樣,吃些藥調一調就會好吧。”賀蘭氏拉了她的手,又問:“還有件事,你還是要跟阿娘實說,你與岐王已有夫妻之實了嗎?”照說她弟弟在撫悠新婚當夜出事,撫悠不可能與岐王圓房。

撫悠心虛:“阿娘你想問什麽?”“與阿娘實說。”賀蘭氏嚴肅道。撫悠想胡麻之事她不想提,若說婚後成夫妻之禮,阿舅才歿,母親肯定生氣,可若承認婚前有染,辱沒門風,母親也要生氣,真是左右為難。“我說實話阿娘不要生氣,”她還是從實招來,“當時形勢緊迫,前途未蔔,我和憂離都怕萬一事敗,就沒有機會做夫妻了,所以……”“所以就是有過了?”賀蘭氏翻過女兒的手,按住她的脈搏。撫悠驚奇:“母親懂醫?我怎麽不知道。”“噓——”賀蘭氏令女兒噤聲,她自然不懂醫,不過喜脈與尋常脈搏不同,極好辨認,她也生過孩子,再結合其他癥狀,不難判斷。

摸了一會兒,賀蘭氏笑著道:“自己來摸。”撫悠半信半疑地摸自己的脈搏,覺得脈象甚是有趣,問道:“阿娘,這是什麽?像有珠子似的。”賀蘭氏笑嘆一聲:“傻孩子,你就要做母親了!”

“我就要……做母親了……”撫悠喃喃自語。賀蘭氏笑她:“看你這呆樣子,高興壞了?”這怎麽能是高興的事?撫悠“嗚”一聲撲在母親懷裏大哭起來,把賀蘭氏嚇得不知所措,輕輕拍著她焦急地問:“怎麽了?哭什麽?啊?”撫悠哭道:“阿娘我錯了,我當初不該不聽你的話,我不該嫁給岐王……”

賀蘭氏想了半天才想起來她說過岐王並非女兒良人這種話,但此時心情又與說這話時不同,便道:“男女之情要遵從內心,你做的沒錯。”“可如果我們以後不在一起了呢?”撫悠嗚咽。賀蘭氏覺得女兒真是傻得可愛,教誨道:“女人除了為人|妻,也要為人母,就算沒有了男人就不能做好母親了嗎?把孩子生下來,把他教養成人,這還有什麽疑問?你想若將來有像你一樣聰明伶俐的可人兒,就像你哄我一樣哄你,豈不是一樁樂事?”撫悠擡起頭淚汪汪看著母親:“可我總讓阿娘擔心生氣。”賀蘭氏捏她的鼻子:“你倒是有自知之明!”雖然李憂離讓她傷心,但好在她還有疼她的親娘,撫悠終於破涕為笑。

回頭想想,那些日子四處奔波、大懼大悲,這個孩子能保住,許是天意吧。

*******

撫悠曾在山上住過一段時日,最知這山中歲月沒有短長,有時覺得很長很長也不過才過了一二日,有時不覺時日,十天半月卻已飛逝過去,這種令人失去時間判斷的錯覺也許就是“觀棋一局未終而斧柯爛”最初的靈感來源吧。現在唯一可令她記起歷日的也只有腹中胎兒的成長了——胎兒已有五又半月,她夏日進蜀,如今也由夏入秋,由秋轉冬了,不過此地天氣比北方平和許多,季節變化並不非常明顯。

日子過得十分瀟閑,平日裏讀書抄經,撫彈琵琶,白日瞻雲看白衣蒼狗,夜裏觀星嘆鬥轉星移;織染坊的生意自有賀蘭長歡生前留下的妥帖之人打理,撫悠只好奇去過一二次,倒是被蜀繡技藝驚艷,遂雇了兩個娘子專給九娘和她未出世的孩子繡衣裳,她也跟著三日打魚兩日曬網地縫幾針;長安城裏富貴人家豢養獅豹鷹鷂,此地卻有一妙物,有叫貔貅,有叫貘,也有說古書上叫嚙鐵獸的,四肢耳目俱黑,其餘全白,望其名貔貅、嚙鐵遂生兇猛異常之義,可它卻體型滾圓,憨態可掬,尤其幼年時,那肉肉的一坨著實惹人憐愛,撫悠便養了數只,放在屋裏,一時地下榻上團子翻滾,再多的煩心事也頓時全消;若閑極無聊想看熱鬧,便去同在玉壘山上的二王廟拜一拜,二王廟中供的非佛非道,卻是常年人流不息,香火鼎盛,可見人若為民,千秋百代之後也不會被遺忘;還可去錦官城小住幾日,這天府之國的中心,繁華不遜長安。蜀地生活之安逸令撫悠漸漸忘卻了那些不愉快的過往,時常冒出想要在此處過一輩子的想法。

十一月初,夜裏下了場薄雪,醒來時青的瓦綠的樹黛的山都戴上了白色風帽。撫悠穿著白皮裘在廊檐下守著小火爐,準備親自給自己烤些鹿肉解饞,一只小貔貅趴在她隆起的肚腹上睡得愜意,幾只大的在一籠翠竹環繞的庭院裏或滾得一身雪,或攀爬竹子,爬到一半掉下來,被壓彎的柔韌的竹子反向彈回去,竹林下便又落了一場雪,十分可樂。鹿肉也烤好了,腹內胎兒仿佛也垂涎欲滴、伸手蹬腿,五個月後,胎動已經很明顯,撫悠欣喜地感受著漸漸在母子間建立起的溫情。她如今心清如水。

“我非常滿意眼下的生活,只願安安靜靜平平淡淡不被打擾。”她對長安來的不速之客道。

那人站在院中,一襲青色圓領便服,外穿霜色翻領胡服,頭戴襆頭腰系蹀躞腳穿靴,清俊中自有幾分剛毅,威嚴中又帶些許溫潤,不過現在他正蹙眉看著腳下一群攔路的團子,有些為難。盼兒笑道:“將軍來的不是時候,平日此時正該給它們餵食呢!”“哦,原來如此。”那人想。這些團子極講戰術,先是圍觀試探,確認對方無害後列好隊形,左右兩翼抱大腿,後面大軍跟上準備以速度和重量碾壓。雖然它們平日以耍憨討乖為生,但畢竟也是被稱為“貔貅”、“嚙鐵”的猛獸!這要換了常人,不是被嚇倒,就是被樂翻,可來人也不尋常,他瞅準時機拔腿,如燕子般身形蹁躚地移步旋身,三五步便將那一堆團子閃在身後,胡服翻飛,也煞是好看,盼兒眼睛都看直了。一面是那人輕靈機巧,一面是撲空的團子翻滾著擠成一坨,兩相比較,撫悠樂不可支:“我送靖遠一只貔貅吧,你也看到了,此物兇猛異常,定能震懾敵軍。”

李靖遠閃過團子,走至撫悠跟前,卻沒有與她說笑,而是跪地就行稽首大禮:“臣右衛大將軍兵部侍郎李戩拜見皇後殿下!陛下已於八月乙酉登基,臣此次奉旨送來冊書、禮衣、印信,請皇後接旨。”

撫悠斂了笑容,垂目撫摸懷中團子,托起來交予盼兒,她裹了裹皮裘,掩住隆起的腹部,問道:“陛下是命我接旨,還是請我接旨?”聖旨沒有“請”之一說,但辛撫悠是例外。李靖遠思索片刻道:“是‘請’。”撫悠點點頭:“將軍請起。”命盼兒設座。李靖遠起身與撫悠分賓主東西就坐,盼兒給他溫了一壺酒。

李靖遠試探道:“那聖旨……”“既然是‘請’,接不接便隨我意,將軍把東西帶回去吧,冊書我不會接。看在你我尚有故交之誼,我留你喝酒暖暖身,冊命之事莫要再提,否則,我就只有送客了。”說罷,撫悠親為李靖遠斟酒,莞爾道,“既然來了劍南道,就嘗嘗劍南酒。”

這樣的結果早在李靖遠預料之中,甚至皇帝也沒奢望他能把皇後勸回去,只是讓他把東西帶到,順便看她過得好不好。起初李靖遠實在很納悶這事為何選了他,論口才他不及喬杜,論與皇後的關系,他比不上皇帝身邊幾位尚宮,皇帝派他來,只給了他兩個字的理由——“順路”。後來他琢磨明白自己確實是不錯的人選,看了皇後的反應,他更加確信:若是皇帝派遣與自己太過親近之人前來,皇後恐怕連見都不見,或者聽明來意就直接送客,而他,至少可以中立地和她稱一聲“朋友”,至少還能說上幾句。

李靖遠咂了口酒,道:“這樣的生活戩也傾慕,可如今天下未定,還不能過這樣的日子。”撫悠笑道:“平定天下那是你們的事,與我無關。”李靖遠搖頭,放下酒盞:“夫人,記得你我第一次見面,是你只身前往江淮軍營勸說長瑉降晉,那時,你可不把天下興亡看做與己無關。”

撫悠望向遠處的山與雲,回憶道:“我年少的時候,不願按照尊長的安排生活,一心想要獨自闖蕩,還妄想做一番事業,可後來我發現,運命面前,我什麽都沒有改變。即使我不做夏爾的使者,岐王府照樣會與他結盟;即使我不勸說長瑉,他一樣會歸降;而岐王府的政變更是有沒有我都無關緊要。對於天下,我是個可有可無之人,我所做的這一切,到頭來只是無端把自己卷入情義兩難的境地,有負夏爾,有負長瑉,更有負阿舅。既然這樣,何不無為?這裏安寧平靜,沒有紛爭,我累了,這就是我想要的歸宿。”她收回目光,手覆在腹上,現在這個孩子已牽絆住她的全部身心,想到李憂離兄弟相殘的悲劇,她更不能回到漩渦中,她只願這孩子做個平凡人。

平心而論,李靖遠並不認同辛撫悠可有可無,誠然她並不是決定性人物,但其推助作用不可忽視,雖然並非不可取代,但很多時候若不是她,結果也一定達不到預想的效果。撫悠多有心結,不是他人三言兩語能夠開釋——聰明人有個壞處,很難聽進別人的勸解,但也有個好處,早晚能自己想通——李靖遠覺得無需他再多言,於是道:“取天下以剛,治天下以柔,陛下剛毅有餘而懷柔不足,他需要你。我並非來做說客,只是真心為天下著想。望我走後,夫人思量。至於冊書印信我不會帶走,我暫不回京,路上多有不便,就當先寄放在夫人這裏。我不多坐了,夫人有什麽話要我帶給陛下嗎?”

有什麽話?他們之間還能有什麽話?“夫人?”撫悠沈默到李靖遠輕輕喚她。最終,她吩咐盼兒取來紙筆,改寫了陶元亮的《擬古》“榮榮窗下蘭”一首回覆與李憂離:

榮榮窗下蘭,密密堂前柳。

初與君相知,願言情長久。

行行漸分道,戀戀相煎熬。

相濡以沫中,不若江湖老。

蘭枯柳亦衰,遂令此言負。

多謝君昔時,交心傾情慕。

兩別隔千裏,各自天地厚。

作者有話要說: 新地方,新生活,我覺得這種閑來無事養熊貓為樂的生活未嘗不好呀,除了沒有李憂離,比宮廷生活簡直好百倍啊【這段純屬滿足我對養一窩滾滾的YY233

☆、江東行(上)

李靖遠走時囑咐送他的阿嫣:“陛下知道他送來的東西皇後不會過目,但給皇子的衣箱內有一物,是陛下親手做成,十分特別,煩勞段娘子務必轉呈。”“那是何物?”阿嫣問。李靖遠只道:“衣箱最上有一只寶函,東西就在裏面。”阿嫣依言去尋,並沒有什麽“寶函”,只有一只十分普通的木盒,不過也沒有旁的,她便將這木盒拿給撫悠,裏面是一只十八面象牙骰子,素面無字,鑲嵌紅豆。

“這是哪裏來的?”撫悠疑惑。阿嫣看傻了眼,喃喃道:“陛下為何做一枚骰子送給三娘?”

這是李憂離做的!撫悠心口如遭重擊,半晌說不出話來。阿嫣嚇得連忙給她順氣:“是李將軍囑我一定要轉交三娘的,三娘打開前,我也不知是何物,三娘若是生氣便打我罵我,千萬不要憋屈自己!”

阿嫣急得要死,撫悠卻只緊緊攥著骰子,默默滴淚:她是不是不該寫那般絕情的信給他?現在去追李靖遠還來不來得及?不,當斷不斷,反受其亂,她好不容易才下定決心,不能輕易改變!

可是……

……

柵足幾上散亂堆放著奏疏,地上也是,大部分是關於伐趙的,李憂離令人專門制了數架江左輿圖為面的屏風放在大殿書房寢臥甚至浴室內,以便隨時隨地觀察思考。雖然謝煜明誣陷他的陰謀被粉碎,聯合突厥成南北夾擊之勢的計劃也被扼殺,論軍隊戰力,謝煜明剛剛接手整頓幾個月的趙國遠在突厥之下,甚至不及梁國和邢鏵,錢唐也沒有洛陽那麽高大堅固的城墻和聚糧數以千萬石計的糧倉,因此,與李憂離以往的對手相比,謝煜明在戰場上並不是最棘手的一個,至少目前還不是。

但李憂離對此戰卻傾註了前所未有的關註和謹慎,不僅僅因為這是統一天下之戰,更因為這個看似強大蓬勃的帝國此刻正面臨重重危機的考驗:他的登基充滿血腥,雖然表面看各方勢力暫時平息下去,但失意者不甘心失去既往的利益,一有機會便會死灰覆燃,他們正等著他出錯;河東、河北、河南、江淮,帝國的版圖擴張太快,新收覆的土地和人口還不能像關隴一樣發自內心地認同這個國家,特別是山東高門,他們從心底蔑視李家為代表的武人集團,就像秦滅六國,武力可以摧枯拉朽地開疆拓土,但分崩離析也只是朝夕;從去年年初攻打洛陽,打完洛陽打突厥,打完突厥打河北,打完河北打江淮,打完江淮又打突厥,這一年多,戰馬糧草消耗無算,雖然當他接手國家時發現國庫比他想象得充盈許多,父親聚斂的巨大財富使平趙之戰有了堅強後盾,但再多的錢財也買不來人,主力軍隊幾乎全年無休地作戰,現在又要備戰伐趙,李憂離自信他在軍中振臂一呼而萬人奮勇的威信,但人非鬼神,畢竟是有極限。

這一仗,只許贏,並且只許速戰速決!

在李憂離的計劃中,最好三月完勝,拖得半年,恐將不敗而敗!

人是有極限的,弦崩緊了會斷,這些李憂離都考慮到,但他唯一沒有考慮到的是自己也是有極限的人。自從撫悠走後,他日夜忙於軍政庶政,累到倒頭就睡,睜開眼又繼續忙碌。身邊人看了心焦,勸卻不聽,都擔心仗還沒打,先把主帥累垮,直到他琢磨出個新花樣折騰,眾人才舒了口氣——他令匠人粗切了一塊雞子大小的象牙,每日一到人定時(亥時)就把案頭奏疏一推,拿出那塊象牙打磨。雖然一樣是不休息,但勞力總比勞心好,也算是一種放松了。漸漸的,這塊象牙磨出一枚十八面骰子的雛形,接下來便是雕刻。雖無紋樣,但十八個面中間有八個三角,每個角內都要鑿出一個小洞,預備鑲嵌。

李憂離亦很享受每晚這一二時辰,這是他唯一醒著卻可以什麽也不想的時間。

夜裏寢殿門窗大敞,一陣涼風透過紗幔吹得燭影搖曳,影影幢幢,刀口滑過質地硬而發膩的象牙,擦過指尖,刀鋒太快太利起初片刻不疼也不見血,意識到的時候血已經汩汩地往外冒了。他不記得這是深深淺淺地劃破的第幾道口子,但比起他心中的思念,又算得了什麽呢?他握著傷手,埋頭手抵著額頭,鼻梁貼著拇指,無聲飲泣。眼淚順著手指流進掌心和血模糊一片:他想她,非常想她……

……

撫悠攤開掌心,那不是一枚骰子,那是他的心!

刻骨相思!

刻骨相思……

“三娘你要做什麽?!”撫悠倏然起身,嚇了阿嫣一跳。大約起得略猛,撫悠感到一陣腹痛,表情痛苦地扶腰緩緩坐下,阿嫣見狀就要出去喊人,撫悠一把拉住她:“別管我!去,去把李將軍追回來!”

*******

時光飛逝,轉眼過了新年,這一年便是新帝改元之年了。外間之事撫悠不聽,仿佛不聞不問不知不想就能活在一個沒有李憂離的世界裏,不再矛盾掙紮——阿嫣終究是沒有追上不知去向的李靖遠,那封信大約李憂離是收到了吧,此後,他也未再派人來過,撫悠覺得是自己傷了他的心,自作自受。也許是天意吧,這樣也好,既然她無論怎樣選擇都是撕扯煎熬,倒不如認命。

年前九娘生下一個女兒,合家歡喜,昨日才出滿月,今日又逢上元,喜事連著佳節,連撫悠這月份大了總是懨懨嫌累的也精神起來,在屋裏呆不住,出來走動。仆人在院中架起燈輪,盼兒等幾個往地上的收口小碗內註酥油,撫悠看了也想蹲下幫忙,唬得阿嫣急忙扶她:“我的三娘喲,你這還有一個月就要生了,千萬當心啊!”撫悠扶著腰,覺得阿嫣比她親娘還啰嗦,忍不住翻白眼。盼兒回頭見是她,捧了小碗起來,笑道:“我們把碗放到幾上,娘子坐了添油。”這個主意好,大家紛紛讚同,分頭挪幾搬榻端碗,不一會兒就準備妥當。撫悠笑道:“你們同我一起,這才有趣。”眾人歡呼一聲,呼啦圍上去,你說我笑地忙碌起來。

青瓷小碗裏一一滿上燈油,眾人歡喜地恨不能現在就把燈都點起來,這般熱鬧忽令撫悠憶起去年今日,燈火,胡璇,劍舞,闌珊,想起他說“芳洲有杜若,可以贈佳期。望望忽超遠,何由見所思”。她覺得愛他很久很久,想來也不過只這一年光景,可哪怕只有一天,她也認定了他,一生一世……

“三娘你怎麽了?”恍惚中被人關切地喚醒時,撫悠才發覺自己竟不爭氣地落淚了,這裏一沒風沙,二沒煙火,撫悠抹著淚實在編不出遮掩的理由,正在這時,忽然聽到院外吵嚷,她問:“怎麽了?”

“皇後!皇後!你竟狠心不見陛下最後一面嗎!”

外面奴婢也是再攔不住,那人跌跌撞撞沖了進來,幾乎是趴在撫悠面前,撫悠被他的狼狽嚇了一跳:“你……你是誰?你方才說什麽?”那人伏地不起,悲泣道:“陛下命在旦夕,皇後竟不肯見他一面嗎?”撫悠忽覺一口氣提不上來,憋得胸口生疼,斥道:“休得胡言!”那人擡頭來,他眼眶青黑、滿眼血絲,像有幾日幾夜沒合眼了。“姬先生!”撫悠大驚。來者正是姬繁川,他膝行至撫悠跟前,雙手捧著一只函筒。撫悠接過——瞥見他手心被韁繩磨破——迅速拆封取信,那信上只十分潦草地寫了四個字。

撫悠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四個字像要把紙看穿。姬繁川道:“陛下率軍圍攻趙國都城,眼看就要取勝,卻不幸身中流矢,性命垂危,他現在唯一的心願只是想見皇後一面!”撫悠仍還看著那四個字。姬繁川見她這樣都無動於衷,十幾日的疲勞奔命一時化成了滿腔憤怒抑制不住!

“皇後!源身為臣子不能以下犯上,身為外人亦不能評說夫妻之事,可我真的對你太失望了!你因為親人之死朋友之死,覺得陛下令你良心有虧對你不住,可你有沒有一絲一毫為他著想?玉都蘭大兵壓境,謝煜明勾結前相王勾結西突厥頻頻發難,他若不能在政變上占盡道德,支撐他奪位的支柱會倒,殺兄戮弟重壓之下,他會最先倒下。接下來便是突厥長驅直入進逼長安,各種勢力蠢蠢欲動,打著前太子、相王甚至皇帝的旗號反對岐王,引發關中烽火國家大亂,而一手挑起這一切的謝煜明卻談笑間片塵不染坐收漁利!”

“皇後覺得陛下有選擇嗎?他怎麽能在這時候承認太子和你阿舅做的一切都是為他?他若不以酷烈手段解決西突厥怎麽能騰出手來伐趙?陛下是傷了皇後的心,可如若他不傷皇後的心,天下要多幾多傷心人?賀蘭長歡是你至親,阿史那夏爾是你摯友,可難道陛下就不是你的摯愛?你為何不能稍稍憐憫他些?”

“你知道他為了給你刻那枚骰子有多少夜晚掌燈不眠,手上又劃了多少口子?可換回的呢?換回的只是‘從今以往,勿覆相思’的決然!他就算有顆金剛心,也不夠你傷!如今陛下重傷,我與他約定讓他千萬等我二十日,我來這一趟已經用了十四天,皇後如果現在答應,我們即刻乘船而下,或許還有機會。還是說皇後就是這樣心如鐵石,忍心讓陛下白白煎熬許多時日卻最終還是留下終生之憾不能瞑目!”

姬繁川說的這些話撫悠來到蜀州後也都漸漸想開,特別是河北叛亂,相王構陷,突厥入侵,這每一件事背後都有謝煜明的影子,看起來是李憂離外爭內鬥,其實是李憂離與謝煜明隔空開戰,謝煜明之可怕可見一斑,但慶幸的是謝煜明現在徒有謀略卻沒有足夠的力量,就像一個絕頂聰明卻身體殘疾的人,如果等這個人身體強壯起來,再對付就難了。李憂離洞悉全局,他知道如果一直被謝煜明牽著走不管戰役上贏多少次,戰略上都是輸了!所以他快刀斬亂麻先除掉前相王與太子掌控朝局,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打掉西突厥解決後患,謝煜明失去了所有可籍的外力,只剩與晉短刀相接,而這無異於以卵擊石。

李憂離的方略簡潔、有效、智慧,又充滿勇氣和魄力,撫悠不怨恨,甚至是欣賞,她相信敢這麽做,並且能做成功的,除了李憂離,天下再無二人,但要說原諒卻也不易,他對她的種種做法令她不能釋懷。他們兩個就像刀和盾,一致對外時掩護配合無人能勝,可一旦對立,卻盾裂刀卷兩敗俱傷。他們固然相愛,可相處太少,還不懂得如何化解摩擦和碰撞,一旦有事,撫悠自己先畏難而退,將這看成天大的、無法解決的矛盾;再加上因為有了孩子,作為母親自然而然把心思全部轉移到孩子身上,便自以為對李憂離的感情遠了淡了。她生性喜愛自由,習慣了這裏的安閑自如,就不願再回到那個權力的牢籠,她覺得自己可以天南地北地為他奔波,可若將她後半生安穩地束縛在一處卻比死還痛苦。

但寫那麽一封決絕的信也是一時任性,說到底她來蜀中數月,他才派李靖遠來看望一次,她心中怎能沒有怨言?沒有深思熟慮的決定,決定得快,改變也快,一看見李憂離送她的東西她就改了主意讓人把李靖遠追回來,只不過沒有追上,她的自尊又不容許她再寫一封信說她反悔了,所以只能被動地等待李憂離的反應,也許他會再顧三顧,但如果他想用“假死”來騙她回去,那就太幼稚了!

撫悠起初並不相信姬繁川,因為在河北時李憂離就“騙”過她一次,既然他“騙”過一次,為什麽不相信他會再“騙”一次?可她看姬繁川激憤得渾身顫抖,看他雙目赤紅、青筋暴起、衣裳像是被樹枝巖石劃破,靴子登馬磴的一側也磨損得厲害,這一切看起來都太像真的。她看著那四個字,想找到哪怕一筆不是李憂離的筆法出處,可她發現每一筆都不是,因為他可能已經無法獨立握筆寫字了。

撫悠覺得疼,不是撕心裂肺地疼,是有重石砸在心口的疼。“三娘!三娘!”婢女見撫悠抓了那張信貼在胸前揪著心口痛苦地俯下身去,都嚇得驚慌失措。聽說前方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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