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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喊一聲,將眾人驚醒:“岐王摔斷了腿!快找人來醫治!!”

☆、岐王妃(一)

“啊……疼……”

李憂離齜牙咧嘴地睜開眼,太子一驚,縮回按在他傷腿上的手,挨著榻邊坐了:“你還是那樣,小時候與人打架,傷了從不喊疼,自己頑皮弄傷就咋咋呼呼讓人不得安寧,如今,我聽說岐王在戰場上受傷喊都不喊一聲,怎麽打馬球摔一下就疼得跟女人生孩子一樣?”李憂離聽了黑臉:“阿兄你這是什麽話?”

太子笑笑,從侍女手中接過溫水浸濕的手巾,沾了沾弟弟額頭上的汗:“看來是真疼。”李憂離掀掀眼皮,忍不住說:“太熱。”太子失笑:“是,我身子虛弱,受不得涼,我覺著剛好,你該覺得像是火爐了吧。”放了手巾,又問:“既然知道我這裏熱,為什麽還要來?隨便哪裏也都比這兒清涼。”

“認床。”李憂離鼓鼓腮,說得理直氣壯。對於耍賴的行徑,太子不予理睬。過了片刻,李憂離移開望著帳頂的目光,轉看向太子,眉眼間有微微笑意:“因為這裏最安全,你不會讓我在這裏出事,不是嗎?”

……

“今夜岐王宿於東宮,不正是千載難逢的良機?”李君儒偷偷跑來東宮欲要勸說太子提前動手,迎候他的人是賀蘭長歡。賀蘭長歡道:“太子料想大王今夜會來,派我守在這裏,告訴大王,有三點岐王現在還不能死:其一,大王知道岐王宿於東宮,陛下也知道岐王宿於東宮,如果岐王在東宮出了事,太子如何解釋?換了大王,能攬下陛下的責難和天下人的非議嗎?其二,今夜殺岐王,只能殺岐王一人,岐王手下能兵悍將毫發無損,他們能不為岐王報仇而乖乖就範嗎?岐王雖死,朝廷大亂,這局面難道不還得太子與大王收拾?所以大王不要只看眼前之利,務必要將岐王與其心腹一舉拿下,才能一勞永逸;其三,如果太子料得不錯,他現在應該已與岐王同榻而眠,岐王要與太子同榻,可不是兄弟情深,而是為了自己能全身而退——就算他傷了腿,一向體弱的太子也不是他的對手,此時大王要東宮動手,東宮卻是投鼠忌器!”

“我……我也不是要把責任推給兄長,只是,只是覺得有些可惜罷了。”李君儒辯解。賀蘭長歡語重心長道:“大王自然並無此意,只是謀劃既定,不宜變更,大王再忍耐些吧。”見相王尤在猶豫,他又道:“離十六日已不足十日,大王何時將詳細計劃交予東宮?到時東宮出人幾何,如何安排,不事先說明如何配合?相王府這般遷延,就算太子不疑,某身為謀士,卻要多長一份心,難道大王是想撇開東宮獨幹?”

“你此話何意!此等大事,若不能兄弟同心,彼此信任,豈能成事?”相王急了。

賀蘭長歡微微一笑:“大王莫惱,某別無他意,只是覺得東宮與相王府一向分別與趙國聯絡,若我們之間沒有溝通,焉知謝煜明不是兩套說辭,在中間制造事端,坐收漁利?某一直不解,十六日之事需由東宮相王府配合完成,卻要一個並不參與其中的少陵公子謀劃,豈不犯了兵家大忌?”

李君儒聽他說得有理有據,遂平心靜氣道:“少陵公子提出此議,我初也疑惑,但思他之言,確有道理:此事至為機密,而岐王用間成性,故由外人謀劃更為安全;再者,十六日必一擊而成,沒有機會事先操練,因此早一日拿到計劃不但無用,反多一分洩密風險。貴秘不貴速,長歡也要再忍耐忍耐才好!”

賀蘭長歡自然知道相王之言不能全信,趙國與相王府走得更近,而李君儒心存私念,暗中必與趙國有不能示於東宮的秘密交易,少陵公子不過是個幌子,當然,東宮也早有防備!

……

“你一定要提防相王,他雖然不夠聰明,但夠陰險,一旦陰謀得逞,他第一個要對付的,就是太子。”李憂離道。李宗長笑得很淺:“你放心,我第一個要對付的,也是他。”輕輕拍了拍李憂離未傷的腿,起身道:“休息吧。我讓人備冰鑒來,你夜裏能睡得舒服些。”“阿兄,”李憂離叫住太子,對他道,“我們很久沒有同榻而眠了,你留下來陪我說說心裏話吧。”太子頓住腳步,他好像聽到身後一個童稚的聲音:“阿兄別走,阿兄留下來陪我……”一個轉身,那個幼弱的孩子已經長成了英俊的青年。

太子更衣洗漱,上榻休息,侍女熄滅燈燭,退出寢臥,夜忽然變得很安靜,想要“說說心裏話”的兄弟二人卻都沒了話說,是太多的試探、欺騙、虛偽與隱瞞,讓人忘記了如何開口說真心話。

“阿兄近來身體好嗎?”李憂離用最俗套,甚至聽來有些疏遠客套的問話打破了平靜。靜默片刻,李宗長笑一聲:“好不了了。總有一種預感,也許活不過今年。康健之人無法體會時刻活在將死陰影中是何種滋味,如果能沒有痛苦的死去,也算是一種解脫。”李憂離覺得自己不會再同情他,可心還是倏地一痛,沈默良久,他嘆道:“如果是我,絕不會像阿兄這樣活法。”

“你會怎樣?”太子問。

“我會濯鱗滄海畔,馳騁大漠中,神散宇宙內,形浪濠梁津,會鬥酒相娛樂,輕薄好弦歌,驅車策駿馬,游戲宛與洛,會散懷山水,蕭然忘羈,因寄所托,放浪形骸,不知,亦不畏死之將至。人活一世,既然上天已經予奪了時日,就不能再自己放棄了人生快意。阿兄,我不明白,你這樣殫精竭慮,圖什麽?”

“每個人,都會有難以割舍的情與物,我也不例外。”太子的話雖然含糊,但李憂離大概也猜得出是指終南山中藏著的那個孩子。“你呢?”太子反問,“只要你願意,‘濯鱗滄海畔,馳騁大漠中’對你並非遙不可及,可你卻選擇了一意孤行,到如今,連回頭都不能。”李憂離只雲淡風輕笑答一句:“我初心未改,雖九死而不悔。”他的初心,就是要了卻天下事,贏得萬世名,做皇帝留名還是做將軍留名,於他並無甚區別,可有人卻容不下他!天下未平,便要折寶劍、毀長城,甚至不惜引寇入室,既為將而不能,只好一拼天下。

“我之初心,亦未改變,‘散懷山水,蕭然忘羈,因寄所托,放浪形骸’,這也是我所企盼的呀!”太子感慨。李憂離心下冷笑:他再不會受他欺蒙,被他利用,信他巧言。

“你還記得吧?《禊序》是阿兄教你背的,也是阿兄手把手教你寫的。”“散懷山水,蕭然忘羈”是那場著名的蘭亭之會上王子猷所做詩句,而“因寄所托,放浪形骸”則語出《蘭亭宴集序》,可見太子兄長對弟弟的影響早已是深入骨髓,想要剔除也難。“你能再背一遍給我聽嗎?”李宗長試圖喚起他昔日記憶。

李憂離微微勾起唇角:昔日恩情他不會忘,但他也絕不是會被昨日之事絆住腿腳之人!

“永和九年,歲在癸醜,暮春之初,會於會稽山陰之蘭亭,修禊事也。群賢畢至,少長鹹集。此地有崇山峻嶺,茂林修竹,又有清流激湍,映帶左右。引以為流觴曲水,列坐其次,雖無絲竹管弦之盛,一觴一詠,亦足以暢敘幽情……”

……

“是日也,天朗氣清,惠風和暢……仰觀宇宙之大,俯察品類之盛……所以游目騁懷,足以極視聽之娛,信可樂也……”少年盤膝坐在紫檀金銀繪書幾前,左手卷動書卷,右手橫腰攬著臂如斷藕的粉團兒,粉團兒雖還認不全書卷上的字,烏溜溜的眼睛卻看得很仔細,小胖手緊抓著書幾橫欄,少年念一句,他也稚聲嫩氣地跟著念一句。三四歲的小岐王,已經是到了趁人不註意就想上樹下水的調皮年紀,小短腿跑起來又溜溜地快,看護他的保傅、乳母逮都逮不住,皇帝皇後也拿他沒辦法,只有太子,年長岐王九歲的太子已經出落成一個俊秀的小小少年,只有這小少年似乎有什麽法力,能讓淘氣的弟弟安安靜靜在他懷裏念書,宮人都說:“聖人與皇後陪伴岐王的時間都比不上太子,難怪岐王與太子這樣親昵。”

……

“夫人之相與,俯仰一世。或取諸懷抱,悟言一室之內;或因寄所托,放浪形骸之外,雖趣舍萬殊,靜躁不同,當其欣於所遇,暫得於己,快然自足,不知老之將至……”太子耳畔李憂離的聲音與稚童的聲音重疊,而李憂離耳畔自己的聲音則與那少年的聲音重合,“及其所之既倦,情隨事遷,感慨系之矣。向之所欣,俯仰之間,已為陳跡……”黑暗中,李憂離眼角滑下一滴淚,不再繼續。

“俯仰之間,已為陳跡。況修短隨化,終期於盡。”太子輕聲嘆道,“睡吧。”

當昔日深情俯仰之間化為陳跡,今夜誰人能眠?

*******

翌日一早,東宮便用肩輿將岐王擡回了弘義宮。王府眾人這一夜膽戰心驚、望穿秋水,見東宮將人完完整整送了回來,直將三清、釋迦、移鼠(耶穌)等謝了個遍。隨岐王同來的還有尚藥奉禦吳仲賢,岐王在英華殿安頓好,吳仲賢為他換了藥,囑咐過婢女,便由上官玨引著往他素日在岐王府的住處休息去了。

撫悠昨日徹夜未眠,倦容難掩,但見到李憂離平安歸來,懸著的心總算放下一半。李憂離知害她擔心,拉她在床邊坐了,主動將喬杜二人預見相王必然使詐,而令相王拿到統兵權則可使其麻痹大意,故而將計就計,假裝落馬,又乘機刺探太子之事告知於她。最後道:“其實並無大事,姊夫喊了句‘摔斷了腿’,外間就三人成虎,信以為真,剛才你不也聽仲賢公說了嗎,養幾日就能下床,他的話,你還不信?”

即便落馬本在謀劃之中,當時人馬混戰,執行起來也十分危險,更不要說主動入虎穴刺探東宮了,若他提前將計劃告知她,她必不能同意。撫悠不知該心疼他,責備他,還是該體諒他,眼淚忍不住“啪啪”落下來。李憂離手邊抓摸不著,急得用衣袖為她拭淚,誇張道:“哎呀,你哭什麽?怕耽誤我娶你不成?”他以為撫悠會破涕為笑地反擊他,可她沒有。“我昨夜想了很多事,從我記事起。”她道。

她從記事起,最好的朋友是夏爾,除了耶娘,最親的親人是阿舅,而負疚最多的,是陸長瑉,可他們竟都與李憂離為敵,當真造化弄人。她想起躺在綠毯一樣的原野上,風吹葉尖輕搔臉頰,天上白雲斯須如天馬,斯須若犰狳;想起師父下山時她與賀魯偷酒飲醉,指著老松說“我沒醉,不要你扶”,醒來後躺在大青石上,煙霞滿天,眾鳥歸巢;想起她闖了禍,夏爾為她扛下過錯,挨了一身鞭傷;想起對阿舅朦朧而錯位的感情;想起千裏奔馳勸說陸長瑉時心中的天真與豪情……想起那些年她如今已不再有的瀟灑與從容。如果可以,她願與心上人逍遙山水之間,可李憂離心系天下,不能分|身陪她去實現她的一己私念。

此生最怕羈絆,卻遇到了一生難逃的羈絆。

“想了什麽?說給我聽聽。”李憂離眼神溫柔如水。她知道他昨夜是去與太子告別了,那麽,她也該與昨日種種說再見了。撫悠莞然道:“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現在是岐王妃。”

李憂離捧起撫悠的臉,輕輕吮她的唇——這是他聽她說過的最美的情話。

……

*******

岐王婚期定在六月十五,禮部擬訂的流程是從辛宅迎回岐王府,但李憂離與父親商議後,皇帝同意把他出宮前居住的太極宮承慶殿做迎親之用:岐王的婚禮相王不去,兄弟不睦的傳言就會更加甚囂塵上,家醜外揚,這是皇帝不願看到的;可如果相王去,婚禮設在岐王府,別說相王心中不安,就連皇帝都擔心大喜之日眾人喝多幾杯要鬧出事端,故而設在承慶殿,都可安心。近來次子十分貼心,對相王以抗突為名,從岐王府、神策府抽調武將一事非但沒有異議,還上表表示國難當前,必全力支持,又設身處地為彌合兄弟之情著想,雖多半是對皇帝同意他盡快與辛女完婚,以免醜事暴露的投桃報李,但也足令皇帝滿意。

相王出發之日定在十六,他雖想盡早動手,但皇帝一廂情願地希望兩個兒子有機會修好關系,所以兄長的婚事,李君儒不得不出席。不過岐王摔傷腿後,李君儒倒覺得這安排是天助他也:若餞行在婚禮之前,李憂離借口腿傷不參加,他的計劃便要落空,而現在,只要他能迎親,就沒有理由不來餞行。

於是嗣後幾日,秦、吳兩府各自忙碌,長安城風平浪靜。

到了十五日那天,長安城“敕許弛禁”,也就是取消宵禁,允許士庶百姓觀瞻岐王婚禮。岐王有大功於國,深得百姓愛戴,自從婚期詔告天下,長安的百姓就像準備過節一樣張燈結彩。迎親當晚,道路兩側早早擠滿了看熱鬧的人,其熱情比之四月初八迎接岐王凱旋絲毫不遜。

而辛宅內卻是與外間截然不同的冷清。雖然布置一新,男女仆從也都忙忙碌碌,卻現不出多少喜氣。辛酉仁已被貶謫遠方,如今辛家主事的是六郎辛韶光,雖然新婦父親亡故,母親遠在蜀中不及趕回,可岐王並看不上她這位庶叔,認為辛韶光夫婦沒有資格作為女方家長操持婚禮。侄女要嫁的是二人之下,萬人之上,說一不二的岐王,即便他以勢壓人,辛家也不敢說半個“不”字,所以這一日,辛六郎照常在宮中當值,其妻則亦被排擠在整場婚禮之外。岐王乳母劉氏夫人坐鎮主持,細務則由上官玨分派。

皇家迎親的程序雖與民間大同小異,但考慮到身份,究竟有些不同,譬如這除了新婦就與辛家毫無關系而由岐王府一手操辦的婚禮,自然不會難為自家大王。岐王兩位儐相,駙馬都尉高蘭峪和齊國公世子張如璧一路與上官玨安排好的娘子們吟詩問答,順利地從大門進中門入正堂,隨從齊誦《催妝詩》,扯著嗓門吆喝“新婦子,催出來”,新婦登堂,隔著屏風扔過一只活雁,那邊用紅羅裹了,以五彩錦帶纏住雁嘴,一陣忙亂安靜下來後,再由儐相吟詩,童男童女撤障,撤去錦帳,一對新人終於見面,至此,李憂離未發一言。岐王府之人尚且淡定,辛府奴仆卻嚇得大氣不敢出——岐王這架勢哪裏像是娶親?說來殺人都有人信!

撫悠看著接過大雁坐在自己面前的李憂離,那雁十分不老實,雖被纏裹得像只米粽,卻不放棄掙紮,李憂離低頭看了眼,臉更冷了,把雁放在撫悠身前,撇嘴埋怨道:“早知如此繁瑣,不如我帶兒郎們殺進來把你搶回去痛快。”岐王做事真令辛家人驚訝。撫悠倒不意外,用手托了托九樹花釵、九枚寶鈿、兩博鬢,是以比往日沈了許多的發髻,眼波流轉之間道:“我聽阿玨說,她原想安排幾個‘杖婿’之人,找了一圈無人敢應,大王還嫌繁瑣……早知如此,索性大王帶一隊兒郎,我自領一支娘子軍,看誰搶得過誰。”這話終於把一路不茍言笑的李憂離逗樂。上官玨見他笑了,忙催促二人行禮。

行過奠雁禮,辭別宗廟,撫悠出門上了厭翟車,李憂離騎馬繞車三匝,儀仗在鼓樂與山呼聲中啟動。馬車起步的同時,撫悠聽見車內傳來一聲悶響——

“咚!”

作者有話要說: 終於寫到結婚了也是不容易2333333

猜猜馬車裏有什麽?哈哈

☆、岐王妃(二)

棲息於終南山的鸮鷹飛躍龍首原,綿延數裏,蜿蜒在坊間,多達千人的穿朱著緋、引幡執戟、大角鼓吹、傘扇障幢的迎親儀仗像劃破夜空的銀漢天河,而簇擁其間的象飾諸末、朱輪八鑾、左建旗、右闟戟的駟馬象輅和赤質翟羽、金飾諸末的二馬厭翟車則是最閃耀的明星。但岐王並未乘車,雖然九章九旒的袞冕並不適合騎馬,但當革新變舊、華胡交融之世,衣冠乘馬的潮流乃是長安的風尚。

岐王騎著棗紅色胡馬行在象輅之前,臉被燈火映紅,染上一層喜色。雖然必定無人敢來“障車”,但岐王府一路撒錢,迎親的儀仗從長興坊,向西經過開化、安仁坊轉向朱雀長街,行至朱雀門前橫街向西,過光祿、太平坊向北至芳林門,走到哪裏,都是山呼海嘯、天崩地動一樣的人潮洶湧,喧聲鼎沸。儀仗戌時從辛宅出發,走了約一個時辰,才經芳林門入西內苑,再由北門入太極宮。

這天,北門當值的監門中郎將正是辛韶光,勘驗文書過後,他令人打開宮門,儀仗中執兵刃的儀衛停在北門之外,但包括駕士、侍女在內的隨從可以入宮。一同當值的監門校尉周一虎不無惡意地湊趣他道:“侄女出嫁,中郎將在此也算目送她一程了。”周一虎雖只是個小小校尉,但因與相王府有些關系,向來也不太將辛韶光這家道中落的上司放在眼裏。辛韶光不予理會,只冷冷覷他一眼。

儀仗吹吹打打進了北門,經過宮城西邊一片宮殿池湖擺開在承慶門前,侍女挑開車簾,厭翟車內伸出一只青羽金飾舄,侍女將王妃攙扶下車,青舄輕輕一點,落於大紅氈席上,青質繡雉翟衣在紫朱紅諸色為主的厭翟車的映襯下,若春山之欲滴、玻璃之流光,頭上的華釵博鬢金光閃閃、熠熠生輝。男子打扮的小宮女小跑著“傳氈”,王妃被步障團扇簇擁,緩緩行過上懸著三支箭的大門。

皇帝晚生的皇子公主也來賀喜——其實就是看熱鬧,盡管他們的生母與岐王的關系未必融洽,但岐王之邀卻沒有人敢公然拒絕,何況是喜事。他們在步障間捉迷藏,也有企圖要窺看新嫂嫂容貌的,可步障之內的王妃仍還用扇緊遮花容,又有年長宮人的勸止,那些孩子便又嬉笑著跑開。一會兒岐王傳令出來,擔心忙亂中對年幼弟、妹看護不周,便令其各隨保傅、乳母入殿先吃些菓子,觀看傀儡戲。

承慶殿西南角早早搭好了青廬,新婦行禮坐帳,觀禮眾人起哄要王妃移開團扇,令眾人一睹芳容,兩位儐相如前替岐王各吟了一首《卻扇詩》,新婦卻端坐不動。上官玨道:“新婦怕羞,快快再吟幾首!”張如璧討饒道:“這一夜都是我與蘭峪吟詩,可真要江郎才盡了,依我說,在座諸位都是高才,何不獻詩幾首,為大王與王妃助興?”“此議甚好,我二人再各吟一首。”高蘭峪附和,上前拉起一旁冷眼旁觀的李君儒,“相王不幫兄長可說不過去。”又指賓客道,“諸位,機會難得啊。”李憂離從旁笑道:“誰能說動王妃落扇,寡人必有重賞!”圖個喜慶歡樂,又有賞賜,於是能不能行的都鬧哄哄摩拳擦掌準備一試身手。

“蘭峪為何獨獨撇下我?”說話的人是身穿紫衫袍的太子。高蘭峪忙要請罪,李憂離道:“姊夫不是不想,他是不敢煩勞兄長。兄長既肯紓尊陪我們玩鬧,那必然是兄長為先。”又對賀蘭長歡道:“十三郎,你雖說是娘家人,今日卻是跟隨太子前來,不妨也試一試,看看王妃是否徇私,給你這阿舅面子。”

李憂離這話就像庖丁手中那把刀,游刃有餘地剖拆開雙方的微妙關系,他們曾經是彼此信賴的親人,如今卻是立場相對的敵人,你自做你的表面文章,我卻為人耿直,實話實說,不管你愛不愛聽。李宗長聽出弟弟句句諷刺,回頭看了眼賀蘭長歡——岐王的要求他不能不應,但若應了,作為娘家人,終是尷尬。於是太子解圍道:“那就請十三郎代我作詩吧。”“如此,”岐王笑得清淡,“甚好。”

於是張如璧吟道:“青春今夜正方新,紅葉開時一朵花。分明寶樹從人看,何勞玉扇來更遮。”新婦不動,眾人一陣噓聲,杜仲喊道:“此民間舊詩,不登大雅,右驍衛大將軍該罰。”高蘭峪見狀直接推了賀蘭長歡上前,認罰道:“我也是做不出新詩了,認罰認罰。”溜之大吉,攜了張如璧同領罰酒。

賀蘭長歡被推在新婦身前時,一時尷尬,不過轉念又想這一切終究是快了結了,心中又難抑激動,即興吟道:“寶扇持來入禁宮,本教花下動香風。姮娥須逐彩雲降,不可通宵在月中。”他是真希望她能落下扇子,讓他這做舅舅的看到外甥出嫁時的模樣,這一日,他已經等了很久,可就是如此令眾人齊聲稱讚的詩句,亦不能使王妃動容。賀蘭長歡倒並不失落:這本是預料中的。

高蘭峪喝過了酒,回來打趣李君儒道:“太子少詹士這樣的好詩都不入王妃之耳,大王壓力可就大了!”李君儒與辛撫悠有過節,知道對方不可能為他的詩卻扇,況且他們這些人不過都是湊熱鬧,新婦只肯為一人卻扇,那就是新郎。但他一向自負才高,怎肯在眾人面前落了下風?於是徘徊幾步,抑揚頓挫地吟道:“城上風生蠟炬寒,錦帷開處露翔鸞。已知秦女升仙態,體把圓轉隔牡丹……”

話音未落,只見新婦一直穩穩端在手中的團扇忽然微微晃動。眾人不禁屏息,既是想一睹姮娥秦女之貌,也是想看看相王這首詩是不是能令挑剔的新婦滿意。只見扇子緩緩落下,露出花鈿、翠眉,就在所有人全神貫註之際,電光火石之間,新婦自袖間抽出一柄長劍,既準且狠地刺向相王!

*******

(一個半時辰前)

儀仗在鼓樂與山呼聲中啟動,馬車起步的同時,撫悠聽見車內傳來“咚”的一聲悶響。她頂著一頭花釵,拖著繁重的翟衣,轉身推開車內暗門,一只同樣頂著一頭花釵的腦袋露出來,那人捂著額頭委屈道:“我睡著了,車一動,就磕著頭了,好疼!”撫悠簡直想翻白眼,可又心疼,抓著他的手,拖他出來,借著車內的燈光仔細端詳:“讓我看看磕得重不重。”那人忽就放下捂額的手,“嘻嘻”露出一口白牙:“騙你的,一點也不疼!”那與撫悠一模一樣打扮,甚至也搽粉貼花的不是旁人,正是岐王的好弟弟,齊國公的好徒弟,也是撫悠從前的好玩伴,自從北突厥見過一面,就“失蹤”了的淮陽王李宗玄!

撫悠心煩意亂,氣道:“大王怎就選了你?你這樣能擔大任嗎?”宗玄拉著撫悠笑道:“別啊,阿姊,你幾年不見我,我早非吳下阿蒙了,這幾年我一直跟隨師父,專心習劍,如今放眼長安,亦鮮有對手!”“就算你劍法了得,這迷迷糊糊的性子怎麽讓人放心!”從撫悠認識宗玄起他就是個小迷糊,“今天這麽大的事,你阿兄都幾夜不能安眠,你竟能在車中睡著,倒是讓人刮目相看。”宗玄不服,撅嘴道:“這麽長的路,我被關在那小暗室裏,除了睡覺,還能做什麽?我這也是……以逸待勞啊!”

宗玄說得也有道理,但撫悠想了想道:“我還是覺得不妥,我不能讓你替我犯險,還是讓我來吧!”宗玄笑她道:“阿姊若不同意,早些與二兄說,你同我說,我可做不了主。我若答應了你,二兄不得生撕活剝了我!再說,這怎麽能叫替阿姊犯險,我可是跟著二兄做事!”說到是為二兄做事,宗玄無比自豪。

撫悠也知道臨時改變計劃並非上策,嘆口氣,幫他整理衣裳,忽然問道:“小白鶴,你有喜歡的小娘子嗎?”宗玄不解此問,搖搖頭。撫悠道:“以後阿姊幫你找一個可好?”宗玄天真道:“好啊,阿姊看上的肯定是好的!”撫悠強扯出一個微笑:若今夜事敗,宗玄必死無疑,他這麽年輕,甚至還沒有喜歡的女子,不知道愛的滋味;即使今夜事成,他手刃相王,事後萬一要尋一二人替罪,怕他也逃脫不過。能在五步之內刺殺相王的不止宗玄一個,為何李憂離偏偏選中了他?雖然無論換了誰,都逃不過宗玄所要面臨的這些危險,但她還是自私地希望,不要落在這個小弟弟頭上……

(半個時辰前)

太極宮北門,監門校尉周一虎揶揄辛韶光自討了沒趣,尷尬地來回踱步望著門樓下迎親儀仗經過,忽然,周一虎瞪大了眼,趴在欄桿上使勁揉眼。辛韶光問:“怎麽了?”周一虎抓著他道:“不對啊,中郎將,不對啊!”辛韶光微微蹙眉:“怎麽?何事驚怪?”周一虎拉著他指門樓下經過的侍女道:“你看,你看,這些戴羃籬的侍女走路的樣子,有些不像女人啊!”“是嗎?”辛韶光佯裝看不出。周一虎拿過火把照了照,肯定道:“有鬼!我得下去瞧瞧!”辛韶光的手心沁出汗來,他喊了聲:“周校尉且慢。”周一虎回頭剛要問他何事,便見一道寒光迎面撲來,不及反應已是身首異處!

辛韶光用手背擦去濺在臉上的血跡,收刀入鞘,攥了攥微微顫抖的手,很快讓自己平靜下來,接下來,他就只等承慶殿放出消息,打開宮門,放北門外的岐王府“儀衛”入宮平亂了!

(一刻之前)

“三娘!”阿嫣爬進停在承慶門前的厭翟車內,撫悠正坐立不安,見她來了,緊張道:“怎麽?事成了?為何沒有一點動靜!”“不是,”阿嫣說著將以披帛掩著的一只密陀彩漆匣遞予她,道,“方才賀郎君偷偷給我的,說是賀禮,要我務必盡快親手交予三娘,他神情十分怪異,我看不是賀禮那麽簡單,所以謊說王妃有東西落在車上,悄悄出來拿給三娘。”撫悠接過來,疑惑道:“上了鎖呀。”阿嫣道:“我會開。”

“你?”尾聲揚上去,她從不知道原來阿嫣也身懷絕技。阿嫣拔下發釵,比了比,有些粗,撫悠取下頭上一枚寶鈿,背面也是兩股固定:“試試這個,你怎麽會開鎖?”阿嫣將鎖孔對準了光,道:“我小時候被耶娘賣了給人當奴婢,那家人晚上就把我鎖起來,我試了好久終於用竹篾撬開鎖逃了。開了!”幾乎不費吹灰之力。撫悠接過來打開,裏面滿滿都是紙張,她打開一目十行。阿嫣還兀自說著往事:“不過沒跑多久就被抓了,險些被當街打死,幸好遇到賀郎君,被他救下。撬鎖雖然不是什麽光彩的事,不過賀郎君跟我說‘雞鳴狗盜’有時候也能派上大用場,所以這本事我也沒扔,三娘你想學我教你呀……”

“把衣裳脫了!”撫悠命令阿嫣。阿嫣嚇得一縮:“三娘你要做什麽!”“我必須馬上去見大王!”撫悠語氣十分激動。阿嫣拉她道:“三娘你不能出去啊!裏面還有一個王妃呢!”撫悠一面把頭上發釵義髻速速除去,一面道:“我不能穿這樣出去,把你的衣裳換給我!快!”阿嫣雖不明狀況,但見撫悠神色慌張,便忙將外衣脫下來與她交換。撫悠穿了阿嫣的窄袖上襦半袖間色裙,把紙掖在懷裏,護身刀子藏在袖間,跳下車去,一路避著人群和燈光快步往裏走。

*******

扇落劍起,衣袂帶風,優雅得如寂寞仙子舒廣袖,手腕一翻,像是鍍了一層水的寶劍直刺入只來得及驚訝地張開嘴卻來不及發出聲音的李君儒的咽喉。

一劍封喉,血濺三尺。

在喧鬧驟止、驚呼未起之間的一瞬,賀蘭長歡掃視一圈,猛然發現如今在這青廬內外只有三類人:岐王與岐王府、神策府僚屬,太子與東宮僚屬扈從,相王與相王府僚屬扈從,其他人,平日與岐王親厚的安陽公主、張家姊妹等都未前來。岐王有言在先,不願鋪張,只想與“家人”同樂,而將“家人”的範圍限定在皇帝親生子女之內,就是一個陰謀。皇帝年長的子女只有太子、秦吳二王與安陽公主,除去不知為何沒有出現的安陽公主,剩下兩個都是岐王的目標,而把十幾位年紀小的皇子公主請來,一是為了充熱鬧,以免讓人發覺受邀之人的身份太過敏感特殊,二也是控制了皇帝所有子女以為逼宮之條件。當然,為了不讓他們目睹這場血腥殺戮,岐王早把他們和隨來的保傅、乳母、宮女圈禁在承慶殿內某處。

只差一天!只差一天!!賀蘭長歡後悔,他後悔怎麽就沒想到岐王會在與撫悠的婚禮上動手!他以為岐王對撫悠萬般珍愛,不會利用她一生中最重要的時刻行殺戮,讓兩人的婚姻籠罩在血腥與不吉之下,可他錯了,還有什麽機會能比這大張旗鼓的婚禮更能掩人耳目?!

青廬內奔走尖叫頃刻一片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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