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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相關 (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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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相王雖死,相王府護軍卻拔刃抵抗——他們藏了兵刃在衣內,原也是早有防備,東宮亦然。東宮與相王府僚屬護軍將太子、太子良娣與相王妃護在中心,圍成一圈殺出青廬,可青廬四周忽然湧出許多岐府侍衛,目測不下百人。“大王且慢,適有話說,大王誤會了太子,太子做這些都是為了大王啊!”賀蘭長歡大聲疾呼。李憂離微微蹙眉,目光似有猶疑。“大王,快快動手!”“大王,不能再受欺瞞!”“大王,不可猶豫啊!”李憂離一個人的動搖,卻抵不上身後整個岐王府的堅定。

“嗖——轟——”花焰上天,轟然炸開,無比絢爛。

收到訊息的辛韶光命令北門守衛打開宮門,迎親的儀仗變成了一支政變的軍隊。

事先計劃的誅殺太子與相王後的花焰訊號提前點燃了,李憂離沒有註意到是誰在未得他首肯的情況下擅自改變了計劃,但這不重要,因為他知道,他們不為別的,只為逼他動手。事情走到這一步,已經沒有退路——太子,必須死!他微微闔目,再睜開時,一雙紅瞳如嗜血之魔。

“放箭!”

亂箭之下,東宮與相王府幾無抵抗能力,在一陣刀與箭鏃的碰撞聲和兩個女人的驚叫驟然停止之時——因為她們都已死了——只有負傷的賀蘭長歡還以身軀護住跌倒的太子。岐王下令,停止放箭。他提著那柄把李君儒送入地獄的尤還滴血的長劍,邁過一具具屍體逼近太子。賀蘭長歡擋在太子身前,眼淚和血模糊一臉:“大王,太子是為了你假意與相王合作,我有證據,你若不信會鑄成大錯,悔恨終生啊!”“你住口!”李憂離眼神冷漠,劍鋒偏了偏指向賀蘭長歡身後的太子,冷冷道,“我想聽你說。”

太子跌坐在地上,虛弱無力地笑了笑,他扶了扶賀蘭長歡的肩,淡淡道:“長歡,無需多言,我是太子,要死得有尊嚴。你也不要再為我與岐王作對,憑你的才幹,留著有用之軀,日後還能為國朝效力。”

太子沒有否認,他竟連否認都不屑,李憂離雙目似鬼血所化,提劍便刺。

“不要!”

撫悠從後大喊一聲,王府侍衛聞聲齊齊把箭對準了她,拉滿弓弦!

作者有話要說: 第一段那串兒名詞寫起來老費事了|||

還有被遺忘的辛家六叔,其實也是(藏得很深的)岐王黨233

舅舅給阿璃了什麽東西呢?(*^__^*)

☆、岐王妃(三)

作者有話要說: 我不說話,你們看吧233

“住手!”李憂離驚出一身冷汗。已經換了衣裳的淮陽王沖出來吼道:“是王妃你們眼睛瞎了嗎!”就在眾人分神之際,賀蘭長歡起身奪劍,試圖脅持岐王護送太子離去,李憂離幾乎是本能反應,反身一刺……

“阿舅!”撫悠撕心裂肺地一聲呼喊,跌跌撞撞奔到賀蘭長歡身前把他抱在懷裏,“阿舅,我知錯了,是我誤會了你,對不起,阿舅!”賀蘭長歡強撐著眼,想將外甥看清,她雖然換下了花釵翟衣,臉上卻仍帶著出嫁前所畫的濃艷的妝,眉如春山,臉若桃花,額頭一朵形如鳳尾的紅色花子好像要飛起來,真美啊……“阿……阿璃……”他嘴邊不住流出血來,撫悠想給他擦去,可怎麽也擦不幹凈。“阿舅你不要……不要死……你還沒看見自己的孩子,我也還沒來得及報答你,孝敬你……”

賀蘭長歡心中有無限思緒,他想說這不怪她,想說他一直以她為榮,想說他想看著她成婚生子、母儀天下,可他知道自己剩下的時間不多,不能再說多餘的話。賀蘭長歡吃力地擡起手,撫悠抓了他的手握在自己臉上,低頭問他:“阿舅,你要說什麽?”“保……保護……太……子……”猛地咳出一口鮮血,頭重重地垂下去——“阿舅!阿舅!”任撫悠再怎麽呼喚,他都聽不到了。

“憂離,你救他,你救他啊!我求你了!我求你救救我阿舅,他是我的親人,我的恩人,我不想他死,你答應過我不會殺他,你答應過的!你救救他,我求你了……”撫悠扯著李憂離的衣裳痛哭流涕地哀求,可後者只是神情木然:他沒有想殺賀蘭適,他也答應過撫悠不殺他,可是太突然,撫悠的出現讓他慌了神,而在他全身緊繃的時候他竟來奪劍……他不想,他也不想,這不能怪他!

“大王!”“大王!”眾人急切的呼喚喚醒了李憂離,是的,事情還沒有結束,還有太子!李憂離轉眼看向他的兄長,李宗長手捂胸口,氣息短促,像是猝然發病,這不奇怪,以他的身體很難承受這樣的刺激。

“大王,快動手啊!”忽然有人大呼。李憂離的手在顫抖,他緊咬著嘴唇,覺得眼眶裏的淚,在燃燒。撫悠餘光掃過劍尖揚起在空中甩下一道血弧,她不顧一切地護住李宗長:“太子是為了搜集相王陷害你的證據才假意與其合作,他本是打算明日與你在禦前一同揭穿相王陰謀!你看,這些都是證據!”藏在懷裏的紙都已被血染赤。李憂離挑一下劍尖,冷道:“這點小把戲也能騙到你?讓開!”撫悠不閃,含淚道:“憂離你醒醒吧,你不要殺迷了心,他是你的親兄長,也是一直為你的親兄長!”“你閃開!”李憂離咆哮。

撫悠被他嚇得一個哆嗦,倒也清醒了,放下了那些軟弱無謂的懇求,和著涕淚咽下一口心如死灰,緩緩抽出袖間防身的刀子,指向李憂離:“阿舅死前說的最後四個字,就是‘保護太子’,舅舅死了還有外甥,你要殺他就先把我殺了。”李憂離簡直不敢相信,他怒極反笑:“你瘋了!你為了他竟然用刀指著我!”撫悠平靜道:“是你瘋了。不過你說得對,我不該用刀指著你,畢竟我也不忍傷你。”說著將刀橫在脖頸上,手腕下壓。“別胡來!”李憂離不知所措了,他不能不殺太子,但也絕不能傷害撫悠!

眼見雙方就要陷入僵持,喬景附耳:“大王這邊說話。”李憂離跟他走開,喬景道:“大王,當務之急是控制陛下,太子已經發病,恐怕命不久矣,不如我們先撤出去,把王妃單獨留下,太子病重她必要找人醫治,只要她一離開,我們就……”二人交換眼色,李憂離點了點頭。

*******

宮中線報,皇帝今夜宿於思故臺。

李憂離趕到時,岐王府已經與宿衛侍從的千牛衛僵持起來。侯三水見岐王來了,雀躍到他面前道:“大王,攻進去吧!”後面辛甫施施然走上前,行了叉手禮,道:“上兵伐謀,最下攻城,況且大王是孝子,還是不要驚擾陛下為好。”李憂離點點頭,一揮手,後面兩人捧著黑木匣走上前。李憂離道:“把這個呈給陛下,告訴他,他晚生的那些兒女的頭還在他們脖子上,但我的耐心有限,不介意把他們也裝進木匣裏。還有,我這裏有八百人,殺盡此處千牛衛綽綽有餘。二十三年前,陛下曾在玉華宮以霹靂手段斬殺百又三人,問他今日是不是也要我效仿當年,才肯出面了結太子相王勾結外敵陰謀陷害功臣之事?”

二人將木匣送進殿內,約一刻鐘後,內侍打開殿門,請岐王入殿。岐王在前,悍將護衛在後,內侍阻攔道:“請岐王解刀單獨上殿。”侯三水跳出來扯住他的衣領,叫道:“岐王帶不帶刀,帶不帶人,是你能管?”一把將他推下臺階。李憂離進殿,只見皇帝一人孤獨地坐在禦床上,身前擺著那兩個黑木匣。辛甫令人搜查殿內所有角落,皇帝擡起頭道:“弗離你來了?哦,我的侄兒和女婿也來了。”張、高二人羞愧難當,低下頭去,唯有站在中間的李憂離昂著頭,面無表情。“呵呵,”皇帝笑了笑,“你們不用緊張,我這裏,沒有埋伏。”查看過確定再無他人,李憂離擺擺手,令所有人退出殿外。

“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春宵難得,你跑來這裏做什麽?”皇帝慈眉善目地就像對待自己年幼頑皮的孩子。李憂離緩步走至殿中,看著仍還滿目慈愛的父親,忽然直直地跪下去,膝蓋砸得地板“咚”一聲響。

“兒來向父親討一份詔書,告知天下,太子、相王謀反,已被誅殺,岐王有功,當立為皇太子,皇帝春秋既高,實疲聽覽,自今以後,軍機兵仗倉糧,凡厥庶政,事無大小,悉委太子決斷!”

“你……你……你……”皇帝扶著憑幾顫巍巍站起來,指著李憂離罵道,“你不如討朕命來!”

李憂離閉上眼,熱淚滑落,他深深吸了口氣,道:“兒不敢。”

“你不敢?你有什麽不敢!”皇帝沖上前抓了次子衣領把他拽起來——如果李憂離不配合,以皇帝的年紀早已拉不動正值壯年的兒子,可他並不反抗。“看看你做了什麽!你殺了你的親兄弟!你殺了相王,你還殺了太子!!他是你同母的親兄長,他是我和你母親的第一個孩子啊!你知道這是哪裏嗎?這是思故臺!你知道‘思故’的含義嗎?我今天來這裏,把你成親的喜事告訴你母親,可你呢?你來!你來!!”皇帝把兒子拉扯進寢臥,推倒在一架屏風前,老淚縱橫地痛斥道,“你來親口告訴她,你殺死了自己的兄長!”

李憂離擡起頭,屏風上畫著母親的畫像,可他也並不確定那就是母親的模樣,因為記憶實在是太模糊了,但那雙眼睛似乎有著撫平一切的溫柔力量,如果母親活著,如果母親還活著……

“如果母親還活著,根本就不會走到這一步!”李憂離霍然起身,步步逼向父親,“如果母親還活著,阿楊就不會被立為皇後,她就不會處心積慮讓她的兒子取代兄長!如果不是兄長的儲位受到威脅,就不會栽培我利用我去對付阿楊和相王!如果我不去打仗、不去立功,太子就不會覺得養虎為患反要聯合相王來陷害我!如果不是他們逼人太甚,我就不會冒天下之大不韙殺兄戮弟!你口口聲聲愛母親,卻為何還要立他人為後,讓她住在母親生前的宮殿,享受母親生前的尊榮!你口口聲聲愛母親,卻為何為了你的皇權尊嚴容不下她立了戰功的兒子處處打壓!在我心裏你一直是父親,可你卻一次次告訴我你是皇帝!當你是皇帝的時候,你只能跟我談論皇後,當你是父親的時候,你才能跟我談論我的母親!!”他的聲音隨著情緒越來越高,喊到最後,嗓子嘶啞得像烈酒燒了喉。

皇帝被兒子逼得退無可退,無力地跌坐榻上:為什麽要另立皇後?因為他喪妻後內心的空虛需要填補,因為他還有年幼的子女需要照顧,因為北朝歷來有續娶的風俗,因為許多典禮儀式需要一位皇後,雖然他後來也意識到前妻之子與後妻之子的矛盾,但他一直小心地平衡著這一切,捫心自問,作為皇帝,他對兒子的寵愛不比尋常父親少——從小他想要什麽他都滿足,金銀珍寶不必說,他長大了想搬出去,他就賞他一座弘義宮;他愛馬,他同樣愛馬,但只要他撒個嬌,他就可以把六閑中的汗血馬全都給他;等他上了戰場,他要兵給兵要錢給錢要糧給糧封官加祿從不吝嗇;他給他鑄錢爐,給他任免官職的權力,允許他在大朝廷下建自己的小朝廷!他可以當著文武眾臣不留情面地反駁、反對父親,鬧成僵局,不是兒子向父親低頭認錯,而是父親要好言好語地去哄兒子。雖然,此次他確實遭人誣陷受了委屈,但他也盡力補救,知道辛女有孕便敕令有司一月之內促成婚禮。他到底還有什麽對不住他!他所有的錯只是對他溺愛太過!!

“好,好,”皇帝悲慟道,“我現在就是一個父親,為什麽?為什麽你要殺死我的兒子我的骨肉?你們兄弟有矛盾,你受了委屈誣陷可以跟我說,為什麽非要鬧到你死我活!”

李憂離冷哼一聲:“你現在想跟我論父子,晚了,我現在要和陛下,論國事!論君臣!”

“你……”一口腥甜湧上,“逆子”二字和血哽在喉間。

“我有憑有據!太子相王與謝煜明勾結,從陸長瑉下獄,到我初審再審,丹陽叛亂,全都是設計好的內應外合的圈套,甚至相王提出伐趙也只是配合謝煜明,竊奪兵權的一步棋。然而伐趙畢竟是失火而取水於海,不救近火,為盡快拔除我這背上芒刺,他們又勾結玉都蘭。太子、相王、謝煜明、玉都蘭結成一股勢力,可趙國和突厥豈會白出力氣?謝煜明為的是爭取時間,屯糧備兵,扭轉逆勢,玉都蘭為的是乘虛而入,攻我城池,掠我百姓。陛下廿載經略,臣六年征伐之疆土將陷於內憂外患、南北夾擊之中,臣不當挺身而出、廓清帝宇嗎?!太子相王為謀私利置社稷存亡百姓生死於不顧,不當死嗎?!”

作為一個以政變上臺的皇帝,李紺也曾英勇睿智,他被人稱頌了二十幾年“聖明”,沒想到,卻徹底敗給了自己的兒子!不只是次子,長子與三子在他眼皮底下勾結外敵,為一己私利出賣他辛苦經營的天下,他竟毫無察覺,他有眼不如盲,有耳不如聾,難道他真的……老了嗎?氣息在體內亂竄,血往上湧,頭痛欲裂,皇帝“啊”一聲噴出一口鮮血,昏倒過去,不省人事。

“阿耶……”

“阿耶!”

……

*******

子時未過,城內百姓仍聚而未散,左右武侯衛就接到敕命,層層傳達下去,武侯出動,全城戒嚴,理由是,突厥人來了!長安的百姓不會知道這一夜太極宮中有多忙碌,雖然李憂離所做的只有一件事——控制。控制皇帝,控制禁軍,控制軍隊,控制所有反對者;長安的百姓也不會知道這一夜有多少高官權貴夜不能寐,三省高官除重病的右仆射外全部連夜入宮,在岐王府、神策府的控制下三省同殿辦公,中書省連夜草擬誅宗長君儒罪己詔、立岐王為太子詔、令皇太子斷決機務詔,皇帝畫日,門下省連夜審核,皇帝畫可,尚書省從左仆射到主事令史一一簽署,只等明日天一亮,便將六月十五日事詔告天下。至於這一夜有多少人哭斷肝腸,多少人膽戰心驚,已實在是不值一提的毫末。

翌日的太陽照常升起,可經這一夜,已人事變遷。

“阿嫣……”枯坐一夜的撫悠終於開口,幹裂的唇似要被淚和唾液黏住。守了一夜,也默默哭了一夜的阿嫣楞了下,猛地回過神來,膝行到撫悠跟前,腫著眼道:“三娘,你終於肯說話了,嚇死我了。渴了嗎?要不要吃些東西?”撫悠搖頭,目光呆滯地看著她:“阿嫣,我問你,如果你知道大王要對付的不只是相王,還有太子,有可能會牽連阿舅,你還會幫我嗎?或者說,如果你知道,會提前給阿舅報信嗎?”

偷換新婦的計劃需要貼身侍女的配合,所以阿嫣得以知道這天大的計劃,但顧及賀傾杯對她有恩,她只被告知是為對付相王,如果她早知這樣的結果……阿嫣抽抽鼻子,為難道:“我不知道,賀郎君是我的救命恩人,可自從我跟了三娘,就認定要一輩子跟著三娘,岐王他……他也是好人……我不知道我該幫誰,或許我會請求娘子,讓別人去做,而我願長跪佛前為所有人祈求平安……”

撫悠苦笑:“這麽說,我這做外甥女的,還不如你了。”阿嫣忙道:“三娘,我並無此意!”撫悠搖頭:“沒錯,我就是不如你,你尚且知道兩不相幫,可我卻是殺死阿舅的幫兇,以怨報德,禽獸不若!”說著又忍不住“嘩嘩”落淚,阿嫣不知如何安慰,只能俯首哭道:“三娘,你別這麽說,別這麽說。”

撫悠完全聽不進去,她從沒有這樣哭過,即使在父親過世的時候,即使在誤以為李憂離戰死的時候,那時她只是心痛心傷心死,可這次不一樣,她對阿舅的懷疑比李憂離早,還多次提醒李憂離提防阿舅,最後,是她親身參與的計劃害死了她的至親,她不能原諒——不能原諒她自己!

“外甥見過小阿舅。”

“胡鬧,阿舅就阿舅,什麽小阿舅?”

“他看來也不比我大幾歲……”

“草原上長大的,性子也野了。”

“我倒喜歡小外甥的直爽。阿璃,是嗎?”

……

那個會在叫她“阿璃”的時候彎起眉眼,那個無論在她迷失在九鳳山中的深夜還是被困在馬棚中病痛交加的生死一線,會抱起她告訴她“阿璃,是阿舅,莫怕”的親人,已不在了……

☆、岐王妃(四)

一夜未合眼的李憂離終於迎來了黎明,他走出大殿,陽光有些刺眼,微微闔目舒緩雙眼的疲勞,再睜開時,見喬景恭敬地站在一旁,他問:“王妃還好吧?”

喬景回道:“昨夜我們撤離後,王妃果然離開尋醫,我們趁機把人帶走,她尋醫不得回來後不見太子,大動肝火,後來……後來就……”喬景言辭閃爍,李憂離大急:“後來怎樣!”

“後來就昏倒了,不過待找來侍禦醫時她已經醒了,但不肯讓人接近,只說要見大王。王妃現仍在承慶殿,身邊只有從娘家帶來的兩名婢女。昨夜我怕大王分心,不敢告知,請大王降罪。”

喬景說著就要跪下,李憂離單手扶了他:“不是你的錯。我與她現在,最好不見……”

“王妃你不能……王妃,待屬下先稟報大王……王妃,請不要為難屬下……”李憂離聽見月門那邊侍衛的聲音,轉身道:“先送王妃回弘義宮。”

喬景領命,嘆了口氣,往月門那邊走去,還老遠就叉手行禮,滿臉堆笑地走上去對撫悠道:“王妃,這邊千頭萬緒,大王委實抽不出空,王妃還是先回弘義宮歇息吧,等大王忙完了,一定馬上去看王妃。”

喬景出面,撫悠便知道,是李憂離不想見她了,頭“嗡”的一聲站立不穩,阿嫣忙上前扶她。喬景看了也是心急,勸道:“王妃身子要緊,有話不急在這一時呀!”撫悠擺擺手推開阿嫣,輕聲道:“我沒事。”喚盼兒上前,將昨日賀蘭長歡給她的漆盒交給喬景:“我就不見大王了,此物至關重要,煩請轉交。”

喬景口稱“不敢”,目送撫悠離去,轉將漆盒呈給李憂離。李憂離打開一一過目,令人取來火盆,一張張點燃,拿在手上直到快要燒盡才丟進盆裏,火光映著他暧昧不明的臉,在他眼中燃燒,他的聲線毫無起伏:“去右仆射宅,找到一名一月前剛到韋家、喚‘若蘭’的婢女,暗中監視。如果她要跑,抓住她。”

*******

撫悠沒有回弘義宮,而是去了金城坊賀家。杜九娘已經得了消息,她的家也被武侯監視了起來,但她不相信,她不相信丈夫會背叛岐王,所以也不相信丈夫會死在岐王劍下,直到她見到撫悠——

“是真的嗎?”“……是。”

九娘身懷六甲,不堪打擊,暈倒過去。幸而撫悠早有準備,帶了醫佐皇甫逸一同前來,皇甫逸為九娘診脈、針灸、開了藥方,正待退下,撫悠叫住他問:“那件事,是岐王讓你做的嗎?”皇甫逸不明所以:“王妃指的是哪件事?”“你在陛下面前謊說我已有身孕之事。”如果李憂離算計得那麽遠,對她隱瞞得那麽深,他就太可怕了。皇甫逸頓首道:“當時岐王還被囚禁,是逸擅作主張,有損王妃名節,請王妃恕罪。”撫悠心中如釋重負:“沒事了,去煎藥吧。”皇甫逸踟躕,撫悠問:“還有事?”皇甫逸道:“前太子之事,王妃不必耿耿於懷,王妃離開尋醫他會死,王妃守著他他也會死,命數難逃,與王妃無關。”

撫悠知道自己離開的後果,但實不忍心看太子活活病死,她僥幸希望李憂離放過他,只要控制了皇帝,廢太子只需一道詔書。可她錯了,李憂離是要用太子的人頭給皇帝致命的打擊,一舉擊潰他的內心。

“我知道。”道理她懂,可她無法不難過。皇甫逸默默嘆氣,踟躕了一下說出心中想法:“王妃想沒想過,前太子若真心要助岐王,為何不提前與岐王通氣?兄弟同心,計劃豈不更易施行?他這樣做,只能帶來猜忌和內耗。他是真的為岐王,還是為自己——”頓了頓,“預留後路?”

撫悠卻不懷疑李宗長的動機,若李宗長真要加害憂離,阿舅就不會提前一日把證物交到她手上,可李宗長為什麽這麽做,究竟是如何想法,已經隨著他和賀蘭長歡的死,永無答案了。皇甫逸告退,他在門口撞見一個七八歲的小娘子,白白凈凈,一雙眼睛特別大,眼角粉粉潤潤,像才哭過。

九娘醒來後,一言不發,只毫無生氣地望著帳頂發呆,煎好的藥涼了又熱熱了又涼她一口都不肯喝。撫悠知道現在的她就像昨夜的自己,勸慰無用,只能給她時間獨自難過。一日未曾合眼,撫悠也有些支撐不住,便囑咐婢女看護好九娘,回房休息。房內紫檀木架上架著一只五弦琵琶,她原來那只送了順義公主,阿舅便又送她一只。呆望了一陣,撫悠道:“放在外面,落了塵,包起來吧。”

阿嫣收了五弦,盼兒點上香,撫悠和衣而臥,閉上眼,眼前全是血腥,睜開眼,卻頭痛得惡心,輾轉反側又添了胸悶。這時,妮子端來一碗乾陽湯,說是見阿姊神情疲倦,問過皇甫郎君,知乾陽湯可安神助眠,便讓人給阿姊煎了一碗。撫悠看妮子如此乖巧懂事,卻未生而喪生父,不滿八歲而喪繼父,心中更覺淒涼,只是不敢表露,誇了妮子,將湯喝了。妮子惴惴地打探:“阿姊,阿耶呢?他是不是出事了?”

妮子已經不是可以輕易哄騙的年紀,但她畢竟還小,怎麽能接受失去至親的打擊?“是出事了……你阿耶做了錯事,被流放到很遠的地方,不知什麽時候才能再回長安……”妮子聽了卻反而眉眼舒展,勸撫悠好好歇息,難掩高興地跑開了——也許在她心裏,活著就是好的,活著總能相見。

撫悠服了乾陽湯,又躺了好一會兒才終於睡著,雖然意料之中的噩夢連連,但好在睡得足夠長,醒來稍微活動下,便覺得身上輕快些了。身下微微見紅,她以為是來了月事,也不在意。

撫悠放心不下九娘,喝了碗粥又去看她。九娘也醒了,且已換上了斬衰喪服,撫悠見了嚇了一跳,忙問:“九娘這樣穿,讓妮子看到如何是好?我還瞞著她呢!”杜九娘看看她,平靜道:“賀郎是她父親,她總要知道,況且妮子也不小了,她沒有你想得那麽嬌弱。”撫悠默默低下頭:她知道,她只是不忍心……

“你是在場的吧?告訴我,究竟發生了什麽。”

撫悠神經倏然緊繃,她該怎麽說?她該說什麽!

……

“我從丹陽回來時,就知道阿舅是太子少詹士,因為當時押我回京的除了辛酉仁,另一個就是阿舅,他們分別是為太子和相王辦事。但岐王要殺的只是太子,他答應過我不殺阿舅,可是……有太多意外,太多無法預知,昨夜阿舅拼死護住太子,而我又晚到一步,以至於……以至於阿舅為救太子而死……”雖然這不是事實,但撫悠覺得這比阿舅為岐王接近相王被岐王誤會手刃死後不得正名還好接受些,她相信九娘的勇敢堅毅,但她畢竟懷有身孕,不宜悲傷刺激過度。

杜九娘默然良久,道:“岐王是我的恩人,也是我和你阿舅的媒人,想不到他竟背叛岐王,他還一直……瞞著我……”“阿舅釋褐時就為東宮讎校,只不過後來太子派他襄助岐王,說到底,他也是不忘舊主,甚至左右為難罷了。”果然撫悠這番謊話在已經接受了丈夫身亡的噩耗的杜九娘那裏已經不算什麽了不得的打擊了。兩人默坐一陣,九娘道:“你放心,我腹中有你阿舅的孩子,這是他在世上唯一留下的骨血,我會保重身體,平平安安地把他生下來。想必岐王現在也很需要你,你不必陪我。”

九娘的深明大義簡直讓撫悠心疼,可她,回不去了:“九娘是要趕我走嗎?我來這裏不是要陪你,是因為我……無家可歸。”杜九娘這才想到,岐王殺了她丈夫,也是與撫悠有了殺親之仇,撫悠不願住太極宮,不願回弘義宮,辛家更從來不是她的家,也唯有舅家算是個安身之所了。九娘唏噓:“我知道你現在對岐王說不清是愛是恨,可是恩是仇又豈能稱斤論兩?我長你幾歲,只勸你兩個字——唯心。”

唯心。可她就是聽不清自己的內心!

撫悠沈默,杜九娘道:“有件事,我得求你。”“自家人,何必言‘求’?”九娘問:“你知不知道岐王府如何處置昨夜被殺之人?我想把賀郎接回來,親自安葬。”撫悠想了想,這是大事,便起身道:“我去與岐王說。”就算他不承認阿舅是為他做事,看在九娘面上,這件事也不能不答應。九娘見撫悠這就要走,喊她道:“等等,也不看看什麽時辰了?城中正戒嚴呢,明日吧。”撫悠只道“不妨礙”便匆匆離去。現在只要能讓她為阿舅做事,為九娘做事,無論什麽,她心裏都能舒服些,好像贖罪。

李憂離在太極宮武德殿與眾人秉燭商議應對突厥之計,聽說撫悠來找他,猶豫了下,讓她等候。這一等就是一個多時辰,撫悠暗以為李憂離故意躲她,氣惱之下不顧阻攔闖殿,把圍坐在輿圖旁爭論地火熱的眾人驚了一驚,她自己也羞紅了臉,覺得每一道目光都似針紮,想要逃走:“不知大王正在商議要事,我……”李憂離不慌不忙地命人將作戰圖收好,語氣雖不甚熱切,倒也帶溫情,只是再多溫柔也抵不住這一句是在逐客:“你來找我,一定是有事吧,我這裏還很忙,有什麽,就快說吧。”

既如此,撫悠也開門見山:“只一件事。我去見了九娘,她想把丈夫接回安葬,大王看在九娘有功於岐王府的份上,就答應她吧。”李憂離皺眉,看了眼喬景,後者上前行禮道:“回王妃,六月十五日死於承慶殿的原東宮、相王府侍衛,許其家人將屍首領回安葬,但原東宮、相王府官署,為謀反從犯,暫停屍北郊,如何處置待庶人宗長、庶人君儒入葬後再議。”撫悠目視李憂離:“這麽說,大王不答應了?”李憂離別過頭去,喬景尷尬道:“總不好因賀蘭長歡是王妃舅父,就與他人不同。”撫悠心中騰地竄起一團火,但不能發作,只強作鎮定,問道:“不知我交予大王的東西,大王看過沒有。”李憂離輕輕掀了眼皮:“這是第二件事了嗎?”撫悠被噎得說不出話,李憂離接著道:“是否歸還賀蘭長歡的屍首,看沒看過你交予我的東西,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現在是岐王妃。親口說過的話,不要這麽快就忘記。”

撫悠委屈得想哭,李憂離從不曾這樣對她,她享受慣了他的寵愛包容,以為自己還是那個君若無意我自來去的瀟灑高傲的辛撫悠,卻不知道他的冷漠無視會讓她這樣難過。想說什麽,可牽動嘴角就要扯下淚來,她不想在這麽多人面前難堪。“好吧,我可以答應你。”就在撫悠轉身欲走之際,李憂離忽然改了主意,不過他又道:“但你也要幫我做一件事。”——這是一場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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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一夜,深入晉國境內的突厥主力在長安城外三百裏的豳州得知了十五日的政變,盟友謀反被殺的消息在軍帳中引起熱議。有人認為突厥大軍深入,為了推進進軍速度和本身攻城能力不強,沿途並沒有攻打城池,這導致他們的後方補給存在隱患,而相王既死,岐王又奪回了兵權,李憂離此人狡猾奸詐,又擅長騎兵作戰,與他硬碰硬不一定能討到好處,不如就此折返,途中搶奪些牛羊人口,也不虛此行。雖然也有人認為不應視岐王如猛獸,主張繼續進兵,但單純的勇氣和熱血並不能團結所有人的想法。

聽到後退的聲音,玉都蘭可汗不再像曾經那樣容易暴躁,他安靜地大口吃肉,聽所有人抒發完意見,用羊皮擦了擦手,端起一大碗酒“咕咚咕咚”仰頭幹了,將碗撴在案上,抹一把下頜和胡子上的酒,起身走到大家中間。“李憂離放出這個消息,說白了,就是要嚇唬我們,讓我們自亂陣腳,讓那些膽小的人逡巡不前,甚至主動後撤。可你們想過沒有,晉國宮廷剛剛經歷了一場內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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