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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相關 (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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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從丹陽帶回來的相王親筆書信,並非相王所書,而是岐王使人摹寫之後帶去丹陽假充證物,他沒有告訴你吧?岐王府做得機密甚至見不得光的事你能知道多少?”

“你從回長安的第一日,就為自己的身份擔驚受怕,跟隨岐王後,更時時擔心會因‘叛臣之女’牽累於他,而岐王一早知道轉危為安之法,為何直到玉華宮才說出此事?岐王用人,不至極致不甘休。包括你。而你,還在感激他不懼身份與你在一起,還在感激他為救你當庭抗辯!”

“我知道你不願多聽,我也不再多說,最後告訴你一件事,陸長瑉死前見過的最後一人就是岐王府的人。你應當知道,最想陸長瑉死的該是相王,岐王為何多此一舉?你自己想想!”

“阿璃,舅舅並非在你面前彰岐王之惡,而是要告訴你,政爭之中,沒有任何人純潔無瑕,也沒有任何人值得完全信賴,從前你認識的綠綺等婢,如今我已遣散,那都是岐王‘贈予’我的,其實就是監視。我與他是同樣的人,你既無求備於他,也不必苛求於我,至少我,從來沒有利用過你。我與岐王只是立場不同,若論手段,只有高低之分,沒有孰善孰惡。”

“這灘水有多深有多渾,你不知道!你少年失怙,我舅代父職,舅舅從不想你涉足其中,只想你與你阿母平平安安,只想為你覓一如意人,顧惜你一生一世。無奈我給過你那麽多機會,你偏偏要往這漩渦裏跳。你被岐王的年輕英俊迷了眼,哪裏知道人心有多險。罷了,事已至此,你勸不回我,我亦勸不回你,將來如何,但憑天意吧!”

……

一雙大手從後伸過來,晃了晃,見她沒有反應,便將自己的遠游冠取下,戴在她頭上——她梳著發髻,自然戴不牢穩,歪歪斜斜不像樣子,李憂離在她背後笑得捧腹。撫悠將頭上重物取下,見是遠游冠,“公服……”心中閃過一念,“今日已是六月朔日!”她捧了冠站起來,轉身嚴肅道:“‘唯器與名,不可以假人’。”

李憂離皺鼻道:“我又不是君王。不過玩笑,何必認真?”撫悠冷著臉:“大王還有心玩笑?”李憂離擰眉,揮手令婢女接了撫悠手中遠游冠,又咋呼著趕緊給他換衣裳,這一身公服大夏天可是熱死人了!

婢女為他除去革帶,李憂離挪兩步站在撫悠跟前,張開手臂,要她為他寬衣,撫悠卻背過身去不理。岐王也上了脾氣,頓時冷了臉,三兩下自將公服除下,轉身就走,臨走瞥她後背一眼,撂下一句嘲諷:“你在賀家吃了氣卻出在我身上,這合適嗎?”岐王穿著中衣就走,抱夏衣的婢女小跑著跟在他身後。薛霽追著道:“大王先將衣裳穿上吧,小心著涼。”“這天氣你給寡人著個涼看看!”“那大王要去哪裏?”薛霽又問。李憂離突然想到什麽,頓住腳步,回頭朝撫悠所在的亭子,吼一聲:“去妙音那兒!”

岐王來似一陣風,去也似一陣風,阿嫣幾乎覺得剛才發生的一切不真實。“三娘……”她小心翼翼地喚撫悠。李憂離那話堵得撫悠心裏發慌,喉嚨發緊,鼻子發酸,好一會兒才轉身問:“妙音是誰?”

阿嫣忙使眼色,卻被撫悠瞧見,睨她一眼,又問:“你們知道?”眾婢女紛紛低頭,噤若寒蟬。若在平日,她也許並不一定氣惱岐王又收了什麽女人,可今日卻異常火大,似乎也並不完全是因為阿舅說的那些話、李憂離的態度和婢女們的緘口不言,她就是有一股無名火,止不住往外竄。

“哐”,一只青瓷杯重重摔在地上。

“你們這些賤婢找死嗎?竟惹王妃生氣!”鄭孺帶了幾個婢女正往這邊來,她恭恭敬敬地朝背對她的撫悠行禮:“王妃萬福。”撫悠深吸幾口氣平覆心情,轉身道:“鄭娘子多禮,我還不是王妃。”

“三日前聖人冊命已下,禮部三百輛彩輿浩浩蕩蕩進了長興坊王妃娘家,那真是士庶傾巷,滿城驚動,據家父說東西多到王妃家都塞不下呢!就是右仆射韋家嫁女,聖人也未如此興師動眾,何況如今娘子娘家寥落,這當真是聖人對大王的恩寵,我等王府女眷都跟著榮耀。娘子既具冠服,接冊書,就已經是名正言順的岐王妃了,這迎不迎的,”笑,“王妃本就住在王府,我瞧著,也沒什麽不同。”

鄭孺這話陰陽怪氣,既寒酸了撫悠的娘家,又諷刺她還未迎娶便住在夫家。撫悠原本在岐王府“做客”,可既然進入婚禮儀程,理應避嫌。但形勢緊迫,一為安全故,二來如今李憂離一日也離不了她,便只在納征那日許她回去,之後仍舊悄悄接回王府,待迎親之日再送回辛家。雖是迫不得已,但不免落了外人話柄,撫悠知道鄭孺故意激她,有苦難言,也只得忍耐。

鄭孺見未燎起火星,又接著問:“王妃究竟因何動怒?”撫悠淡淡道:“也沒什麽。”鄭孺微一笑:“我遠遠仿佛聽見王妃說‘妙音’,可是因為她嗎?”撫悠知道鄭孺唯恐不亂的素性,若是往常,也懶理睬她,可今日自己都覺反常——也怪,還不到來月事的時候,怎麽就這麽心煩神亂?“鄭娘子知道?”撫悠問。

鄭孺掩口笑:“如今全府上下有幾個不知道?”話一出口,忙佯作恍悟,“哦”一聲道:“王妃上月十四才回京,不知道也在情理中。”遂解釋道:“她叫崔妙音,出身清河崔氏,因父親在梁國犯了事,被沒為官奴婢。可上天待她不薄,大王自河北凱旋,宿於洛陽宮時看上了她,便將她帶回王府。王妃還不知道吧,她來王府的第二日不知為何被禁軍抓了,大王為了她,竟在飲至宴上公然與陛下爭執,可真叫人大大開眼。不過話說回來,這崔氏的確生得樣貌出眾,性子也嬌,難怪大王被纏上了,一時放她不下。不是我背後嫉妒詆毀,王妃回府多日,她竟不來請安,當真恃寵無禮。這狐媚胚子,王妃可要小心呀!”

“多謝鄭娘子,我還有事,先走一步。”撫悠不想再聽。鄭孺莞爾:“恭送王妃。”目送撫悠等走遠,她挺起腰,輕嗤一聲,打著扇不冷不熱道:“在這岐王府,我還沒見過有誰長寵不衰,都說大王將這位辛娘子寵上天去,可主母之位還沒坐上呢,就已經如此,我看大王對她,也是了了。”

“三娘,三娘!”撫悠走得快,阿嫣在後面緊追,“你別聽鄭孺瞎說,崔妙音確有其人,可大王對她也沒什麽特別,她琵琶彈得好,想必大王只是去聽曲解悶……”撫悠忽然停下轉身,阿嫣險些撞上:“三……三娘……”撫悠黑著臉,一字一頓:“我、不、想、聽。”

*******

“眾女嫉餘之蛾眉兮……”撫悠倚枕面朝內側躺著,李憂離頭越過她的肩,讀她手中擎著的一卷書。撫悠嚇了一跳,扭頭瞧見一張笑臉,怨道:“大半夜的,你來幹嘛?”“大半夜的,你不也還沒睡嗎?”李憂離蹬掉靴子上榻,拿過那卷《離騷》,隨意看了兩眼,“怎麽,誰嫉妒你了,還是你嫉妒誰了?”

撫悠背過身去不理他,腹誹道:好意思說“憂離”之名取自《離騷》,又有“哀民生多艱”之志,居然這樣不尊重——三閭大夫絕唱高蹤竟被他拿來比婦人爭寵!李憂離從後面一把抱住她,輕輕蹭她臉頰,賴聲賴氣道:“還生氣呀?”撫悠掙開,拉了單被把自己裹住:“別碰我,誰知道你剛從哪裏來?”

李憂離盤膝坐起來:“妒性這麽大可不好。”撫悠想到母親曾說“他貴為親王,理所應當有那麽多女人”,從前沒覺得什麽,也不知這一日為何情緒這樣糟糕,竟然鼻子酸酸地想要落淚,背對他怨艾道:“下輩子你平凡些,我還能跟你在一起,要還是這樣,我便不奉陪了。”李憂離扶額,他真不知道撫悠好端端地為何會忽然喜怒無常,從前從沒有女人敢這樣對他,閔柔倒是壞脾氣,可她是一貫壞脾氣就沒好過呀。

“我剛從靖遠那裏來。”他也想不到如何哄她,只好實話實說。撫悠楞了楞,意識到自己臆想出一個多大的誤會,忙握了握發熱的臉,轉身問他:“他怎麽說?”她知道,李憂離去找李靖遠,必然是希望能在非常之時得到他的幫助。李憂離見她如此,心道:一說正事就通情達理了,是該喜還是該憂啊?“你快說呀!”撫悠搖他的手臂,想聽他說出好消息,她想,畢竟那兩匹汗血馬不是白送的,李將軍一定會答應吧。

李憂離垂眼看了看撫悠抓他的手,擡起頭來,無奈地笑一聲:“他說陸長瑉之死,殷鑒不遠,所以他請求我,不要將他,也不要將黎陽牽扯進我們兄弟之爭。”

撫悠聽了有些失望,不過細想,這不顯山不露水的性格才符合李靖遠的為人吧,正因如此,他明明在江淮七傑中戰績最佳,卻總贏得“中規中矩”,被人忽視,也正因如此,李憂離才格外看重他,四匹汗血寶馬,一匹贈予同生共死亦師亦友的趙知靜,一匹贈她,另兩匹不贈陸長瑉、曹延嗣,卻贈李靖遠和與李靖遠親厚的韓黎陽。戰能勝,有節義,知深淺,這位李將軍可真是無論戰場朝堂都游刃有餘。

“你也不要失望,他能持中,對我至少不是壞事。”李憂離口說安慰,心中失落卻也難掩。

“我白日去見阿舅,你生氣了?”見他難過,撫悠主動認錯。李憂離捏著她的手,忍俊不禁:“你終於也知道我不是泥做到,也有脾氣了?”他反身坐在撫悠身邊,攬了她道:“我怎麽會生氣啊?他是不是說了什麽讓你難過?我與他如今畢竟敵對,以後別再做傻事了,你是我的軟肋,知道嗎?”

她可以不在乎那封相王書信是真是假,岐王要做的事本也不必事事讓她知道,也可以不在乎李憂離究竟是出於什麽目的將婚約之事一直隱瞞到玉華宮,但聽阿舅的意思,李憂離似乎是為了她才一定要置陸長瑉於死地,確實讓她不太舒服。可人都死了,多說無益,如今局面不利,她也不願因一個本就死罪之人給他添堵;她讓他擔心,也是有錯再先,而那句“你是我的軟肋”更抹了蜜一樣讓她說不出為難他的話。

“也談不上不高興,我去之前,就該知道是這樣的結果。”撫悠低頭悻悻。

“如果……我是說如果,”她擡頭看他,“你跟太子真到了你死我活那一日,你會怎麽對我阿舅?你會殺他嗎?除了阿娘,他是我最親的親人……”李憂離揉揉她的腦袋:“你想多了,我沒有必要殺他。我會把他流放到偏遠的地方,過上幾年,再把他召回京城,畢竟以他的才智,不用豈非暴殄天物?”

“你還要用他?你不介意他黨附太子?”撫悠枕在李憂離胸口,手在他胸前畫圈。李憂離捉住她的手,吻她發頂:“晉末以來,數百年動蕩,今日你為君,明日他稱王,子篡父,臣弒君,即便想安定也無所適從,慢慢的,人心浮動倒成了常情,至於忠誠反而被人看輕。就像李靖遠,他可以獨樹旗幟,可以歸順陸長瑉,也可以轉投於我,只要還有比我更合適的,我毫不懷疑他會舍我而去。明主選賢,賢臣擇主,從來就不是一方說了算,不管他們曾經效忠於誰,只要將來天下安定了,與我道合志同之人,我都不會計較從前。”

就是這樣的李憂離,無論他用什麽手段做了什麽事,撫悠都義無反顧地支持他,因為他心裏想的是天下大道!“你會是天下最英明的君主。”撫悠仰起臉看他。“是嗎?”李憂離低頭吻她。

撫悠坐起來:“有件事我要與你商議。”李憂離點頭。“我今日去賀家,得知九娘有了身孕。她對阿舅做的事一無所知,我也沒有告訴她。我知道,九娘為岐王府做過很多事,所以無論你怎樣對阿舅,都不要連累她和妮子。你能不能答應我?”杜九娘是岐王府的功臣,而妮子是肖毅的女兒,撫悠不說,李憂離也必須善待她們母女,但她既自投羅網,他便挨近了道:“我可以答應,但有條件。”近得說話的氣息搔得她耳根怪癢怪癢,撫悠好像有種預感,不由紅了臉。李憂離大笑:“我還什麽都沒說,你看你,臉,耳朵,脖子全都紅了,摸一摸都燙手。”他這樣一說,撫悠更羞得像個熟透的大桃子。

李憂離傾身貼上去,伸手在背後揮了揮,婢女知趣地放下帳子,熄滅燈燭,退出房間。

“我不是有意對你發火……”

“我知道。”

“你生氣了嗎?”

“要是每次發火後都這樣道歉,我自然不生氣。”

“阿羅羅!”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敢說岐王是吃人的大惡鳥?看我怎麽罰你!”

“別……別……癢……我錯了我錯了以後不敢了……”

……

*******

“啟稟大王,宮中有急事請大王即刻入宮!”

“啟稟大王,宮中有急事請大王即刻入宮!!”

“啟稟大王,宮中有急事請大王即刻入宮!!!”

帳外婢女連喊三聲,一聲比一聲音高,撫悠推推還在裝睡的李憂離:“宮裏有急事呢。”李憂離展臂攬了她,抱著她在床上打了個滾,繼續睡。“你入宮,要小心些,穿上軟甲吧,我不放心。”撫悠不知宮裏出了什麽事,但如今局勢,哪怕有一點風吹草動,都是八公山上草木皆兵。李憂離眼睛睜開一道縫,就看見撫悠低頭落下一個吻,笑催他:“起來吧,我知道你醒了。”懶懶地掛在她身上才終於坐起來,朝外面吼一嗓子:“進來!”穆晚聽他語氣不善,趕緊推了推身邊的上官玨——原本今夜穆晚當值,可這種時候就是天塌下來她也不敢驚擾岐王,只好求助上官娘子。上官玨端著手,倒是氣定神閑。

給撫悠蓋好單被,攏了攏頭發,李憂離輕聲道:“別擔心,你再睡會兒,天還早呢。”撫悠點點頭。李憂離沖她笑笑,從帳子裏鉆出來,一張臉冷得好像寢臥內祛暑的大冰塊。“是阿玨啊。”見是上官玨,他倒也不好發作,背手掩了掩帳子,攏衣下榻,挑眉問,“是太極殿塌了,還是兩儀殿著火?”

上官玨肅禮,淡淡道:“回大王,是突厥人來了!”

作者有話要說: 狼來了!

☆、馬球賽

作者有話要說: 所有的敵人都浮出水面,且扭在了一起

“年初岐王才助忽棘擊敗玉都蘭,這才過了幾個月?也太沒信義!”“突厥人要講信義就不是蠻夷了!”“諸位有所不知,這次倒不是忽棘不講信義,而是欲雪前恥的西突厥聯合了役屬北突厥的薛延陀部一同南侵,國朝疆域,東起幽州西至玉門一線都有兵鋒之危呀!”“古語說‘除惡務本’,當初岐王若誅滅玉都蘭也就不會有今日之難,放虎於山林,後患無窮啊!”“往年突厥發兵都在秋後草黃馬壯之時,六月舉兵,著實罕見,內中有否玄機?”“呵,要我說,是突厥人看岐王失愛於陛下,故意來給岐王攢攢戰功罷。”“司徒舍人,事關重大,不可浪語呀!”“某可不是無憑無據,那玉都蘭不是岐王妃縱放?她與玉都蘭的關系本就不是秘密,岐王通過王妃與西突厥私下交易,也絕非沒有可能!”……

皇帝、太子、二王未到,武德殿上已經炸開了鍋,黨附太子與相王之人紛紛出言指責岐王,只有老謀深算的左仆射盧矩和老成持重的侍中蕭城二人閉目養神,可他二人卻絕非超然事外。

皇帝先在後殿召見三子,由兵部通報了目前敵情,自去年敗於西突厥,忽棘威信大減,北突厥內部加速分化,其中役屬北突厥的鐵勒部中勢力較強的薛延陀部,本就與忽棘離心,此次不知玉都蘭使出什麽手段,薛延陀幹脆踢開忽棘,與玉都蘭聯手南下。細作來報,聯軍號稱二十萬,目前尚不知主攻方向。

“臣願領兵抗擊突厥主力。”李憂離、李君儒幾乎異口同聲。“你二人能為君父分憂,朕甚欣慰。至於究竟誰去,”看一眼太子,太子會意上前扶起他,皇帝道,“讓大臣們議一議。”

誰來當這個抗突大元帥?幾位宰相立場鮮明地站了兩隊:以左仆射為首,中書侍郎司徒祚、黃門侍郎王追遠認為相王籌備伐趙,已經介入軍隊物資的調配,和各路將領也有了初步接觸,一事不煩二主,況且對突作戰也能在伐趙之前檢驗相王能力,因此應由相王統兵;兵部尚書平涼王李政和與民部尚書河間王李宗磬則認為突厥大舉來犯,不可輕視,岐王長於戰陣,對突厥又保持勝績,由他領兵對敵人本身就是威懾,因此主張岐王為帥——對原本與太子親厚的平涼王與河間王支持自己李憂離起初有些意外,然而細想,其中緣由耐人尋味:皇帝不喜歡任何一種失衡,如果眾口一詞推舉相王,反倒讓他心生疑慮——太子殿下可真是把皇帝的心思揣摩得透透徹徹!雙方各執己見,互不相讓之下,皇帝詢問太子:“你怎麽看?”

李宗長道:“諸相公說得都有道理,臣一時也難決斷……”他話說到這裏,本有“但是”二字轉折,卻被原本一言不發的侍中蕭城截了話。蕭城道:“陛下,臣以為無論用岐王還是用相王都有道理,但無論用岐王還是用相王恐怕另一人都難以心服。”一向中立的蕭城發話倒叫眾人新奇,皇帝看看兩個兒子,這兩人已將“不服”二字貼在了腦門上,於是問:“既如此,嵐風有何妙計?”蕭城道:“不敢稱妙計,但依臣之言去做,不論結果如何,二位大王想必都不會有怨言。”“哦?”皇帝驚奇,“嵐風速速說來!”

……

“馬球?!”

“這也太兒戲了吧!”撫悠吃驚地張大嘴,李憂離扭下一粒葡萄,塞入她口中。後牙一咬,汁水“滋溜”滿口,咀嚼兩下,還是沒想明白,撫悠疑惑道:“蕭相這是什麽用意?難道只是覺得你勝算大?”

“你……”李憂離見她面不改色,上下牙打了打顫,咽了口口水,“不覺得酸?”撫悠舌尖舔了舔牙:“有些。”拿過李憂離手中那串葡萄徑自吃起來,又問:“蕭相一向持中,此次為何幫你?”

李憂離往隱囊上一靠:“他也並非幫我,比擊鞠,我和相王也是互有勝負,相王技藝雖不如我,但其護軍府中確實養著一批擅長擊鞠之人。也許以人的智慧無法決斷之時,不如聽聽天意。擊鞠比賽需憑實力,我二人又勝負各半,如此,輸的那一方也就無話可說了。”“老狐貍。”撫悠嗤一聲。

“是啊。”李憂離感慨,“如今能在父親面前說得上話的樞近大臣,也就只有他沒有黨附太子、相王,可惜他雖貴為梁國宗室,卻生於梁末,長於陳國,年輕時屢蒙坎坷,郁不得志,中年北歸以後才始發跡,一生最大的領悟和智慧莫過於明哲保身,想讓他幫我,難,不易。”撫悠咬了咬唇,又拈了一粒葡萄。

李憂離忽坐起來,湊到撫悠臉前,語氣暧昧:“你就一點也不想知道你我的老朋友玉都蘭可汗此次有何驚人之舉?”大約他對所有對撫悠存有“非分之想”的男人都抱有不自覺的敵意,雖是蠻夷,雖是手下敗將,但想到他們有十年“總角之宴,言笑晏晏”的時光,而這些本該是屬於他的,就有些不痛快。

撫悠拈了粒葡萄餵李憂離吃,後者知道味酸,抗拒得抿著嘴,因此按進去的時候葡萄已經破了,酸得他想要吐出來,撫悠起身捧住他的臉以吻封唇。李憂離不得不咬牙將酸葡萄咽下,頓時滿口生津。

撫悠坐回去,得意地看他眉毛鼻子皺成一團,神采飛揚地問:“酸不酸?”

李憂離覺得自己的臉色一定是綠的——居然被她戲耍了!

暗搓搓地想:晚上一定要討還回來!!

*******

賀蘭山北坡,天蒼蒼,野茫茫。

阿史那夏爾解下轡頭鞍韉,拍一下坐騎,大白馬噠噠走開,自去飲水吃草。夏爾握著馬韁,信步往山上走去:他親自率領的八萬西突厥精銳和薛延陀部的五萬騎兵是此次攻晉的主力,從靈州方向突破,大軍會繞過堅固的城池,一路南下,經涇州、豳州,直指長安;他與薛延陀合作,不但是為了借道攻晉,同時也有假道伐虢之意,上次有李憂離襄助,讓北突厥逃過一劫,這次他既然又來了,不咬下一塊皮肉,一雪前恥,決不罷休;年初剛剛敗於李憂離,此次反對出兵的聲音自然不少,聯合薛延陀部侵吞北突厥領土的做法也爭議頗多,然而,這是天賜的良機,他不能眼睜睜看機會溜走,所以他將出征貴族的家眷全部帶到了遠離王庭的賀蘭山腳下,中原不是有破釜沈舟的典故嗎?他就是要逼著那些大小部落的首領跟他一起拼命;當然,他也擔心留在王庭的反對勢力,所以不能耽擱太久,但也不能推進太快,給晉主啟用岐王的機會——“岐王憂離”,每每想到這四個字,他身上的每一塊傷疤都會隱隱作痛!

“大汗!信!信!趙國的信!”契苾那忠大聲呼喊,他太急於讓夏爾知道這個好消息,絲毫沒有減速,快到夏爾身邊時,他從疾馳的馬背上翻飛下來,在地上打了幾個滾,正到夏爾腳邊,單膝跪地,從懷中掏出一只函筒,捧給夏爾:“大汗!信!”夏爾激動地接過函筒,一手扶起契苾那忠,後者已忍不住覆述起來:“三天前發出的信,相王獲得了這次統兵權,六月十六日,送行宴上,就要岐王性命!”

夏爾的雙手激動得顫抖:六月十六,只要過了這一天,他再也不會被“李憂離”三個字困擾!可起初的激動過後,卻是長久的沈默,最後,他仰天長嘆。“怎麽了大汗?”那忠不解。“可惜,”夏爾道,“不能在戰場上與他一決雌雄。”契苾那忠不以為然:“華人最愛使陰謀詭計,尤其李憂離,我們吃的虧還少嗎?大汗何必為他惋惜?”夏爾聞言也覺有理,笑拍他的肩道:“你說得對!”大白馬吃飽喝足了回來找主人,契苾那忠給它套上馬具。夏爾扳鞍上馬,喝一聲:“走!回去!”

夏爾回到駐地,安排好了明日發兵事宜,問仆人綺斯麗去處,仆人卻說不知,大可汗發火抽了仆人幾鞭,便急急地四處奔走尋找,終於在羊圈找到了她。綺斯麗穿著寬大的白色絲袍,金色的長發用鑲嵌寶石的金箍束起,她跪坐在幹草上,身前圍著麻布裙護,剛用清水濯洗過手上穢物,擦幹雙手,戴上金釧。

“我到處找不到你,你怎麽在這裏?”夏爾沖上前道。綺斯麗回頭,鬢側垂下兩縷卷曲的金發襯得她的膚色好像發光,額上的汗珠也晶瑩剔透,見是夏爾,她高興道:“這母羊難產,我來看看,你看,新生的小羊!”夏爾這才註意到,羊圈內一只母羊正舔舐羊羔身上的粘液,小羊試圖奮力站起,母羊用頭拱著幫它發力。母羊難產,小羊生下來有些虛弱,嘗試多次都站不起來,讓大家捏了把汗。夏爾一眼望過去,那小羊竟顫巍巍站了起來,眾人見了一陣歡呼,高呼“可汗神威”。

夏爾心裏也是高興,不過還是一邊扶起綺斯麗,一邊道:“你是可賀敦,怎麽能做這樣的粗活?何況……”他打量妻子的肚腹,五個月以後簡直每天都在變大,不免心疼:“也不瞧瞧自己的身子。”

綺斯麗笑著撫了撫,似是安撫腹中胎兒,又對夏爾道:“牛羊是突厥人立命的根本,怎麽能說是粗活?撫悠曾經告訴我,在她們中原,皇帝的妻子都要參加親蠶的典禮,是了不得的大事呢。”

撫悠……夏爾的心忽然跳漏一拍:你還好嗎?我此次去長安也許能見到你,可當我們再見面的時候,就已經是敵人了……見夏爾失神,綺斯麗知道自己說錯了話:“可汗……我……”

在他知道撫悠背叛了他,在他知道他和撫悠永遠不可能跨越國仇家恨的界限相愛,甚至她可能從來沒有真正把他當過朋友而只是用盡詭計利用他時,是這善良的龜茲姑娘一直守在他的身旁。無論他生氣、難過、甚至對她粗魯粗暴,都不曾離開,她沒有撫悠的聰慧,沒有撫悠的學識,也沒有她的心機城府,她有一顆愛他的心,幹凈得像是水晶。水晶易碎,他愛上她,發誓絕不再讓她心碎。

見綺斯麗著慌,夏爾攬了她的腰打趣道:“中原那種親蠶只是儀式,哪裏要像你這樣親力親為?是撫悠教得不好,還是你這學生學得不好?”綺斯麗見夏爾沒有因她提到撫悠而生氣,松了口氣,愉快道:“母羊很少在這個季節生小羊,所以我以為這是吉兆,是大事。”她在還不是可賀敦的時候,為了融入突厥人的生活,什麽都學著做,尤其擅長給難產的母羊接生,以至於她雖然已經成了西突厥最尊貴的女人,當牧羊人遇到解決不了的難題時還會向她求助。她知道自己出身卑微,很多突厥貴族都看不上她,可她的平易贏得了底層突厥人的擁護,也讓他們更加忠於大可汗,她覺得自己不夠聰明,能幫上夏爾的地方太少,所以她願意做一切可能對他有利的事,哪怕在別人看來微不足道。

北方的羊,通常在秋季或入冬時發情配種,次年春天產下幼崽,在夏天出生的,確實不多見。綺斯麗的話似乎在印證這次周詳的計劃必定成功,夏爾心中大喜,扶她道:“走,回去。”

回到帳內,夏爾先扶綺斯麗坐下,倒了酪漿給她喝,在她身邊坐了,不舍地撫摸著她隆起的肚腹,像是在跟孩子告別。“只能到這裏了,你不能再跟我往前走了。”夏爾道。綺斯麗沒有流露出離別之苦,只是問他:“可汗什麽時候回來?”夏爾道:“這次走,就不回來了。”綺斯麗驚訝,夏爾笑笑,攬過她的肩:“等我把你接去長安!你不是從小就聽說長安繁華嗎?綾羅、黃金、珠寶、美酒、華麗的宮殿,以後都是你的。”綺斯麗低頭想了想,擡頭眨著清純的眼眸道:“可那裏沒有草原、沒有牛羊啊!”

“是啊,”夏爾也不由感慨,“草原,牛羊,這裏是我們祖祖輩輩生活的地方,離開會多麽不舍!但你記得我說過要做魏道武帝嗎?我們草原人要統治中原人,要占有中原的財富,只有離開草原。好在,”他摟緊妻子,“以後無論是去哪裏,只要有你,只要有我們的小王子,哪裏都是我的家!”

半年前與撫悠分別時,她鼓勵她既然愛,就要勇敢爭取,並祝她好運,那時綺斯麗萬想不到夏爾真的會愛上她!“可是那個晉國的岐王不是很厲害嗎?”綺斯麗心中既甜蜜又擔憂。

夏爾笑道:“此次領兵的是晉國的相王。”

綺斯麗疑惑:“為什麽他們不派岐王呢?”

“因為三天前……哈哈。”夏爾大笑起來,綺斯麗撒嬌道:“快給我說說嘛。”

……

三日前。

皇帝在太極宮海池畔鹹池殿前觀秦、吳二王擊鞠。擊鞠場成長方形,黃土鋪墊,兩邊各有一個圓門,以球入對方圓門為得分,三炷香內得分多者勝。岐王府著緋紅衣,相王府著杏黃衣,中線為界,場地後一半是上書“岐王”的紅地黑緣幡,另一半是上書“相王”的黃地黑緣幡,雙方軍士搖旗吶喊,兩側更有鉦鼓助威,場上駿馬疾奔,塵土飛揚,激烈對抗,巧傳妙閃,高|潮疊起,險象環生,觀者無不目不暇接。

第三炷香就快燃盡,雙方卻都毫無斬獲。相王府一次擊球不進,被岐王府抓住機會,東西驅突,可相王府反應也不慢,球在接近圓門時被十幾匹馬團團圍住,雙方混戰,只看見馬蹄踩踏,黃土翻滾,根本看不見球在哪裏。眾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突然一騎突出如風回電激,手起杖落,彩色木球也跟著飛了出來,流星一樣劃過一道弧線飛向圓門,然而就在此時,那沖出重圍的一騎也許是體力不支,也許是被其他馬匹或球杖絆到,突然前蹄失力,將馬上之人重重甩了出去。“大王!”岐王府護衛紛紛下馬護主,一陣騷亂。

變故突如其來,皇帝和觀賽者全部驚呆。木球砸在圓門邊緣,彈射回來,不過已無人在意,李君儒也下馬上前“關心”岐王傷勢,見他蜷身抱膝,五官痛苦地扭結在一起,不禁默默松了口氣。

駙馬高蘭峪抱著郎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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