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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相關 (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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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救母’文,深受啟發亦深感慚愧,兒願出資萬金修建佛寺、寫經造像,為英皇後追福,以補償兒未盡之孝心。”皇帝撚須頷首,大為欣慰。太子從旁道:“相王孝心,連我這親生兒子亦自愧弗如。”又對仿佛心不在焉的岐王道:“二弟,你說呢?”

李憂離早在還未拿下洛陽時,就為母親在伊闕建造了佛像,他本人雖不信奉胡教,但逢佛誕之日、盂蘭盆會,或征戰中行經破敗古寺名剎從來不吝施舍,自己年幼失恃,也唯有如此聊表孝心,可他卻不會拿這些在父親面前炫耀,更不能容忍將對母親的孝心作為爭寵的工具,故而相王所為,他心中甚為不齒。李憂離只淡淡看了太子一眼,不屑之意溢於言表。太子輕笑:“二弟似乎不以為然?”

在表孝心上岐王落後於並非英皇後所生的相王,已是棋差一招,若連個正經態度都拿不出來,豈不更招惹皇帝厭棄?太子這話,也是笑裏藏刀、綿裏藏針。李憂離對太子的攻訐不理不睬,只合掌問清遠道:“請教阿師,人死之後,本該重入輪回,但會不會因緣際合,導致鬼魂滯留人間,不肯離去?”

“你素來不信這些。”說話的是禦床上的皇帝。李憂離朝上拜手道:“陛下,那都是臣少不更事時的狂言,經的事多了,也不由得不信。這些年死在我刀箭下的沒有千人也有百人,死在我軍之下的,更不計其數,而這些人也不盡皆是大惡之人。想來難免後頸發涼,更有時噩夢纏身。故而,”他轉對清遠道,“請教阿師,若是有陰魂滯留人間,如何才能消災解難。”

清遠和尚道:“若在戰場,可念《地藏菩薩本願經》超度亡靈,若在府宅,可念《能斷金剛般若波羅蜜多經》驅除邪魔。”李憂離點頭,道:“待回長安,阿師可願為岐王府做一場法事?”

“阿彌陀佛。”清遠合掌道,“貧僧不甚榮幸之至。”

*******

五月十四日,法駕還京,歷時二十日的岐王謀反案,好似塵埃落定。

十五日,晨。岐王府香煙繚繞,鼓樂誦佛之聲聲震芳林門外,極盡富麗唐皇之美的臥龜蓮花紋五足朵帶銀香爐與紫檀金鈿鵲尾銅香爐,裝飾黃金、白銀、琉璃、頗梨、美玉、赤珠、琥珀的寶帳、香輿、幡、幢、蓋,香花鮮果、金銀珠玉、綾羅衣裳等諸般貢物不值錢一樣塞滿庭院。

王府女眷與婢女精心裝扮,前來瞻仰,爭奇鬥艷,美不勝收。她們真心信奉的有之,看熱鬧的也有之。岐王度此一劫,府中上下早有賞賜,而聽說兒子在家中行佛事的皇帝又錦上添花地頒下敕令,王府眾人賞賜有差,這不單單是得了多少東西,更是岐王聖寵不衰的明證,由是闔府歡欣。

“爾所國土中所有眾生若幹種心,如來悉知……”撫悠蒙被翻過來,“如來說諸心,皆為非心,是名為心……”面朝枕頭覆過去,“過去心不可得,現在心不可得,未來心不可得……”猛地翻身坐起,呆滯片刻,使勁揉抓自己滾得亂蓬蓬的頭發。

“三娘醒了?”阿嫣上前詢問——賀蘭氏臨行前特意留下她與盼兒照顧撫悠,她二人便在岐王府住下了。撫悠一把抱住阿嫣,撒嬌道:“你叫門外那些比丘不要念了,還讓不讓人睡覺?”阿嫣聽了哭笑不得,人都是早起一睹盛況,她家娘子懶床也就罷了,竟為了安穩睡覺要將人都攆了!“這可不行,岐王說要念足七天七夜呢!”阿嫣合掌學李憂離道,“願娘子現世業障,並皆消滅,承此善因,獲無量福。”撫悠頓覺心死,又急又氣:“鬼沒趕跑,我卻要被他們收去了!”阿嫣不好議論岐王不是,只能安撫:“三娘,天也亮了,左右睡不著,不如去花園走走,若是困了,擇處幽靜軒閣再休息片刻也好。”撫悠想了一想,懵懵地點了點頭,半醒不醒地任婢女服侍她梳妝打扮。

瞥見一旁的楊玉兒抿嘴偷笑——此回王府,撫悠特向李憂離討了她在身邊——又見她正在做女紅,便問:“你縫什麽?”玉兒放下手中的卷草紋銀剪,將手中之物抖開給撫悠看,那東西一寸見方,裏面填了絲絮,鼓鼓囊囊,像是墊子卻又太小,兩邊還有四根帶子。撫悠不解:“這是什麽?”“是大王囑咐做的,”玉兒放在肚子上比量,“娘子你看像什麽?”

撫悠暈了一暈——李憂離,你害死我了!

氣沖沖從隰荷院殺到英華殿,正與恰巧出門的李憂離撞個滿懷,李憂離甚是神采飛揚,拉著她道:“欸,我正要去找你,我跟你說……”撫悠甩手,叉腰道:“你先聽我說!”

李憂離瞧她來者不善,服軟道:“好好好,你先說。”撫悠捂耳跺腳:“你讓那些比丘別念了!你要在王府做法事我不攔,做什麽要讓他們在隰荷院從早念到晚?是家宅有鬼還是把我當鬼?”李憂離忙捂了她的嘴:“這話也是亂說的?”可又不能告訴她他令思慎再三核實過那兩人確已故去多年,思慎疑說“莫不是撞鬼了”雖遭他責斥,但他心中卻也耿耿不安,故而借在王府做法事的機會,特請僧人在隰荷院念經。

“要做就要做得像,”李憂離撓撓腦門,開始一本正經地編瞎話,“書上說‘妊娠三月,胎元始成’,這之前胎兒脆弱,易受邪侵,所以我請僧人念經驅魔。父親此時一定關註著王府一舉一動,我這樣做是為了讓他對你懷孕這件事深信不疑呀。”撫悠駁他道:“書上還說二月居處必靜呢!”“這你也知道?”李憂離一臉壞笑。撫悠羞得捂臉:她也是怕露出破綻才看那些東西呀!他這個始作俑者居然笑她!

李憂離見她這般嬌羞,成心招她:“你若嫌煩,搬來我這裏住啊,反正只是一墻之隔。”撫悠惱他:“你若再如此不正經,我搬回家去。”話一出口,自己卻先後悔了,如今哪裏是她的“家”,是金城坊的賀家,還是長興坊的辛家?她竟是個無家之人了。李憂離見惹她難過,忙拉了她道:“說完了?跟我來!”

鹿鳴園。

園中水榭臨半畝水塘,塘邊砌以怪石,石間雜植蘭惠,靠岸邊的水面上漂浮著紅白兩色睡蓮,其間幾對鴛鴦、鸂鶒交頸游戲,不時鳴唱,母鹿帶著新生不久的幼鹿在塘邊閑步、飲水,草叢裏窸動一陣後鉆出來的是一對嬉鬧的灰兔,至於那拖了一只垂死的雛鵲躲在石頭洞子裏舔爪子的貍貓卻不是這園中豢養,而是整日不知去向的毬毬——前院正在念佛,後院卻在殺生,也實在是不可教化的頑物。隔著水塘與水榭對望的亭子四面垂下月白紗帳,內有一樂伎翻彈琵琶曲,其聲鏘鏘,如萬壑千巖聽松濤。

水榭兩層,二層為閣,一層三面敞開,後有一室,此時垂下竹簾,將原本開放的空間隔絕成半封閉狀——竹簾透光,可由內窺外,故而並非完全封閉。簾內張如璧、高蘭峪、喬景杜仲、辛十郎、曹延嗣與姬繁川等七人圍一張黑漆金塗方幾而坐,幾上只擺了兩只荷葉邊大圓盤,一只盤內盛著一尺多高的紅酥山,上插著彩樹鮮花,另一盤內先鋪一層冰,冰上堆擺著巴蜀江南早熟晚熟的荔枝、葡萄、龍眼、蘆橘、杏子、甜瓜等果,飲果子酒用高足琉璃盞,飲蔗漿調冰水用頗梨杯。

杜仲剝開一枚龍眼:“大王召我等前來,定是要議論自上月初八夜陸長瑉系獄至本月十日玉華宮兩案並結間所發生一切之事,不知諸位有何高見?”辛十郎捏了一串葡萄,笑他道:“你既如此說,想必已是深思熟慮,我等可不做布鼓雷門之事。”杜仲方一擡手,高蘭峪便將嘴邊的琉璃杯放下:“杜‘智囊’就不必謙虛了。”杜仲本也只是客套客套,不想被高駙馬一眼看穿,哈哈笑道:“如此,杜某就將這幾日所思所想說與諸位聽聽,也請諸位一同參詳。杜某以為要看清眼下形勢並為將來謀劃,需將四月初八日以來發生之事勾畫完整。四月八日陸長瑉被捕,陛下令大王兩度主審此案,卻接連有丹陽謀反消息和大王‘通敵’書信在十分巧合之時機呈送陛下,又有辛娘子查獲物證,謝煜明、周渤溢與相王三方勾結已是無疑,但這尚非此案全部。我有四點要說……”

*******

這正是多事之秋,秦吳二王禍起蕭墻風波未平,右仆射韋商又重病不起。皇帝前往玉華宮時,韋商便因老病纏身不曾隨行,想不到待法駕回轉京師,他竟已病入膏肓,皇帝接連派出使者於太極宮和韋宅之間傳遞消息,君臣之義,朝野讚譽。這一夜聽說韋商病情危重,本想親去探望,卻被值夜的左仆射盧矩攔下:右仆射病危,皇帝前去恐沾不吉,況且韋宅已經忙亂不堪,聖駕親臨,只會讓他們更加無措,於是請命代皇帝前去探病,皇帝以為有理,欣然同意。然而盧矩深夜探訪,意卻不在探病。自從玉華宮李君儒出事,盧矩刻意與他疏遠,那日之後,還未曾有機會單獨深談。因此他只匆匆看了眼病榻上的韋商,便在韋家人的安排下與同來探病的李君儒秘密會面。二人商議個半時辰,盧矩因擔心皇帝等他消息,不敢久留。

盧矩走後,又有薛十九引著曹延嗣進了韋宅。他旁的不說,直截就問:“周渤溢處怎會存有大王書信?大王不曾按公子所言令他當面銷毀所有書信嗎?或是大王派出之人竟不可靠?”曹延嗣劈頭蓋臉如同責問,李君儒心中有氣,但前者畢竟是謝煜明的人,因此只冷笑一聲:“寡人說過,那是誣陷。”

曹延嗣眉頭緊擰:“大王之意,那信是岐王偽造?”李君儒請曹延嗣入座:“延嗣莫急,先解解渴。”舉了白玉羽觴看著曹延嗣,後者亦舉羽觴,隔空一碰。

“否則你以為岐王受了這麽大委屈能就此善罷甘休?他也是底氣不足——那字倒確實以假亂真,可信的內容卻連寡人都不曾見過,你說可笑不可笑?”李君儒覺得好笑,曹延嗣卻只覺得事態嚴峻:精心偽造這樣一封書信非一時之功,恐怕並非辛撫悠臨時起意,而是由岐王府的人帶去丹陽;李憂離不會憑空誣陷,一定是什麽環節露出蛛絲馬跡引他懷疑,甚至已經確信相王交結趙國實有其事才派人南下搜羅證據,而偽造證據是以備對方銷毀證據;那麽這要命的漏洞出現在哪裏?!這件事說明李憂離並不像他們想象中那樣被動,甚至有些事他已經走在了前面,形勢必須重新估測,此事,他必須盡快告知公子!

但曹延嗣此來另有目的,便先按下心事,道:“曹某前來,是要告知大王一事,岐王恐怕有意要保陸長瑉。”相王怪道:“他還嫌跟頭栽得不夠大?”“就因為栽得狠了,才更想逆轉,這也符合岐王的行事作風。”曹延嗣將白日岐王府議論之事簡要敘說,“杜緋卿推測出盧相舉薦岐王審案,並控制著事情發展的節奏,而陸長瑉雖然誣告岐王,卻並不知道自己是連環計上的一環。如果陸長瑉獲救,並知道自己遭人利用,在岐王承諾的保護之下,極可能翻供。”頓了頓,他道,“大王若信得過,讓我去殺他,他對我,沒有戒心。”

相王想了想,笑道:“為何不等岐王露出破綻,告他圖謀不軌心虛滅口?你說他在陛下面前,如何說得清楚?”曹延嗣顯然早已料到李君儒會有如此反應:“我勸大王不要如此,若不能搶在岐王府之前,我倒建議不要再節外生枝。這禍起蕭墻之事已令陛下十分頭疼,岐王若被發現營救陸長瑉,定會一口咬定陸長瑉做了偽證,要被滅口,救他是為了保護人證,這件事就又回到了大王與岐王的兄弟之爭,糾纏不休,不能真正傷了岐王,反而牽累大王令陛下反感。大王想想,是不是得不償失?”李君儒被他這一繞,倒也覺得在理,曹延嗣趁機道:“所以最好的辦法就是我們先發制人,滅口。”

李君儒一笑:“你們可也是兄弟呀!”曹延嗣只微微掀了眼皮瞧相王,他不需要反駁,眼前骨肉相殘的不是親兄弟?李君儒自覺沒趣,道:“此事就交你處置吧,需要什麽,找薛十九,不過可不要怪寡人不提醒你,萬一你做得不幹凈,被人發現……”曹延嗣笑道:“那這筆賬就算在岐王頭上。”李君儒聽了哈哈大笑,笑罷又問:“你說杜緋卿推測有四,才說了其二。”

“這其三、其四,”曹延嗣續說道,“他們已經確認太子與大王結盟,岐王在眾人壓力之下,表態不惜同胞決裂,而天子之所以含糊處理兩件‘謀反案’,不過是平衡朝局的帝王權術,但這是一種危險的平衡,哪怕一根羽毛落下,都可能引發天崩地裂。所以,他們勸岐王先下手為強。”

“那岐王說了什麽?”相王關切。曹延嗣道:“岐王只說了八個字‘靜觀其變,後發制人’。”——岐王不動就抓不住他的把柄,這可實非曹延嗣所願,而岐王不急的原因之一也十分可疑——“有件事,岐王倒是更急,他竟要急著操辦與辛氏的婚事,此事甚為蹊蹺,我懷疑,他是欲借婚事掩飾什麽。”

李君儒前面聽得極認真,可聽曹延嗣說岐王急著與辛女完婚,卻哈哈大笑:“確實是不得不急,也確實是有所掩飾!”“怎麽,大王知道?”李君儒得意道:“這十月懷胎,孩子可等不了。”

曹延嗣怔楞片刻,他想不到辛撫悠竟會做出此等有辱清譽之事,但也無心評價,只是……“大王如何知道?消息可靠?”李君儒“哼”一聲:“我遣人將那姓皇甫的打了一頓,他什麽都說了。”

曹延嗣大驚:“大王魯莽!”“你放心,寡人自有分寸,這事我縱然知情,也不會聲張。”李君儒不屑他如此大驚小怪,“既然陛下令眾人封口,若是走漏風聲,第一個查皇甫逸,查到皇甫逸寡人不就危險了?所以我不會說,我不說,皇甫逸走夜路被醉漢打了,也只能自認倒黴。”

曹延嗣松了口氣:有這樣一個徒有其表卻自命不凡的盟友真不叫人省心。

“既如此,岐王忙著娶妻,必然分心,戒備松弛,倒是個機會……”曹延嗣喃喃,似是自語。李君儒聽了卻大為興奮:“延嗣所言正與寡人不謀而合!我們要好生想個主意,讓他二人到地下做一對鬼夫妻!”

曹延嗣心中嘆息一聲:所謂兄弟啊……“大王說的是,不過有句話曹某要說在前面,岐王死活我不管,但辛氏,要留活口。”李君儒哂笑:“這又是為何?難不成延嗣也與那陸佩一樣,為情所困?”

曹延嗣不屑分辨,目光越過李君儒,微微一笑:“這並非曹某之意,而是公子的意思。”

少陵公子,岐王被誣案的一手謀劃者,整件事中他無所不在卻又沒有任何人見過他,簡直鬼神一般,神秘得令人忌憚——李君儒打了個顫,不由順著曹延嗣的目光回頭瞄了一眼……

“誰!”

作者有話要說: 不喜歡胡教的岐王在家大辦法事打臉piapiapia 【大王爽嗎?

☆、鴛鴦錦

“昔有苗不賓,唐堯薄伐,孫皓僭虐,晉武行誅。趙國偏安江表,不施仁政,百姓倒懸,暴殄天物。權臣謝璨,竊國之賊,挾令國主,倒行逆施,朝野不寧,吏民嫌怨。反視國朝,君臣同德,官民一心,西吐巴蜀,東收洛陽,輿圖萬裏,年豐物阜,人才濟濟,士馬精強。當此之際,一鼓作氣,討伐昏君,誅滅亂臣,上應天意,下順民心。臣雖不才,毛遂自薦,願陛下委以南征重任,旌旗所向,鹹歌太平!”

皇帝自玉華宮返京,連發兩道敕令,先是公布了岐王謀反案審理結果系謝煜明收買周渤溢陰謀構陷;二是下詔冊封辛玄青長女為岐王妃,敕令有司一月為期準備婚典。今日早朝,這一通高談大論下來,群臣暗自思度:“恐怕朝中又要有大動作!”看著兩儀殿上指點江山的颯爽英姿,同時不免將今上三位年長的皇子在心中做一番比較:太子宗長類父,溫和如玉,光華內斂,長年患病養成的好脾氣更是讓人時時如坐春風;相王君儒似母,楊後雖未有絕世容顏,但這眉眼生在男子身上,卻意外地傾倒眾生;至於岐王,是像極了他素有美名的母親,雖然那位薨逝已近二十年的皇後的模樣在眾人心中已然模糊,但看到岐王卻可以毫不猶豫地斷言“肖似其母”,所以岐王當也可歸為“貌美”一類吧——可偏偏不是,那刀光劍影、腥風血雨中砥礪出的剛健蓬勃,如劃破蒼穹的閃電,黎明破曉的天光。但這道光,如今卻日漸暗淡——

方才洋洋灑灑大談伐趙的竟不是岐王,而是相王!

這大晉的朝局,是該改改一頭重的弊病了。

*******

“阿嫣。”下朝的李憂離撞見忙得腳不沾地的段嫣,忽想起一事,叫住她問,“你跟阿璃那麽久,知不知道‘阿羅羅’是什麽?”阿嫣正帶著十幾個小婢捧了各色花樣的綾羅綢緞要拿去隰荷院請撫悠挑選,避路行了禮,道:“我聽三娘說過一次,羅羅是《山海經》裏食人的大惡鳥。”

“哦……”李憂離恍然大悟,山海經中是有這種異獸,他捏著下巴喃喃自語,“寡人是食人的大惡鳥?”

阿嫣眨眨眼:“大王說什麽?”她以為自己聽錯了。李憂離裝作沒聽見,翻看婢女捧著的紅色提花絞羅、紫地鴛鴦團花錦、煙色地狩獵紋印花絹、彩繡纏枝花鳥白地綾等,問:“阿璃人呢?在做什麽?”阿嫣嘆一口氣:“三娘就在隰荷院,晏娘子來見她,都哭了兩個時辰了,我真怕她哭壞了眼。”

李憂離想了會兒:“就是陸長瑉身邊那個小妹晏菁娘?”“可不是嘛,”阿嫣埋怨道,“三娘對她說陸長瑉犯了謀反、誣陷兩樁大罪,如何處置是朝廷的事,三娘做不了主也說不上話,可她好話歹話都不聽,只是一味地哭。”也難怪阿嫣不喜歡,王府上下歡歡喜喜地要辦喜事,自然不歡迎一個哭哭啼啼惹來晦氣的人,更何況陸長瑉誣告岐王謀反,阿嫣還覺他死有餘辜呢!

“我去看看,”李憂離剛擡腳,又頓住,“你叫阿璃來英華殿,東西也送過來,另外告訴晏菁娘,我也是今日朝會才得知,陸長瑉昨夜暴卒獄中,大理寺報過陛下,已經殮葬。”

李憂離轉身闊步離去,留阿嫣驚愕不已。

“他死了?”撫悠內心萬分覆雜,她曾勸說陸長瑉降晉,且陸長瑉對她有救命之恩,可陸長瑉誣陷李憂離謀反,又使二人截然對立,昨日姬繁川獻計說岐王府應設法保護陸長瑉,撫悠原本期望能有一個圓滿結局,可她的天真卻被現實狠狠擊碎。“你不覺他死得蹊蹺?”她問。

“自然蹊蹺。”李憂離令婢女將阿嫣送來的綾羅掛起來,圍成圓圈,拉了撫悠站在裏面一一過目,“我想,應該是被陛下賜死的吧。他惹出這麽大的麻煩,陛下想盡快了結,又不想公開處置,只有秘密處決了。姬先生提議營救陸長瑉,保留人證,我心中還有幾分讚同,如今看來,無論是我要告相王誣陷,還是相王要告我謀反,陛下都不想這件事再繼續下去,所以陸長瑉,只有一死。”

一代英傑卷入皇子之爭,死得不明不白,可悲可嘆。然而死者長已矣,痛苦的,卻是活著的人。“可憐菁娘了,她愛慕陸長瑉多年。”撫悠同情道。李憂離倒沒閑心關心別家兒女情長,只是忽然想起:“也是奇了,今日下朝我在宮中遇到閔柔,她也給陸長瑉求情,你說我該不該慶幸陸長瑉已經死了,不然閔柔糾纏起來,我可招架不住。”撫悠白他一眼:“大王說這話,似乎對死者不敬。”李憂離苦笑一聲:他惺惺相惜,傾心結交,本以為可以並肩作戰的戰友,卻與自己走上對立的道路,如今自食惡果,他還能說什麽?

“這個好看。”李憂離將一匹天青色敷金彩輕容往撫悠身上搭,撫悠笑他道:“你倒是好眼力,可這是做帳子,不是做衣裳,用泥金太奢侈了。”李憂離不服:“我一輩子就成一次婚,奢侈一回又如何?”又湊近了悄聲道:“只要你喜歡。”撫悠推他,又問:“不是說今日要上表陛下請求南征嗎?陛下答應了?”

信手翻了幾樣紅絹翠羅,李憂離漫不經心道:“我沒說。”

“為什麽?”撫悠驚訝,“出了什麽事嗎?”

李憂離瞬間變換出煩惱、無趣、不屑、慪氣又委屈的表情:“被相王搶先了。”

“你是說,相王上表伐趙?”撫悠覺得不可思議。李憂離點頭:“是,這招厲害吧?你說他們背後到底有什麽我不知道的高人,能想出這樣的計策,這樣的人不能為我所用,實在可惜。”他倒是起了惜才之心。撫悠不解:“你怎麽就知道這個人不是相王、太子或他們的謀士,一定是你不知道的人?”

“我猜的,”眼見撫悠瞪他,李憂離笑著解釋,“真是猜的,我不但猜是我不認識的人,我還猜這人十有八|九是趙國人?”“為何?”“我與你詳說吧。”李憂離道,“今日朝會相王上表請求伐趙,朝後陛下留幾位宰相、太子、相王與我仗下議事,相王不但有伐趙的想法,還初步擬定了伐趙的策略:一是在潤州設立江南道行臺,任命行臺尚書令總督戰事;二是大軍沿江上、中、下游分八路進攻,上下夾擊,東西呼應,排布得當。要我說只漏掉兩點,一是海上,錢唐東出入海,這條退路一定要堵住,二是如果能在趙國境內發動反對謝煜明之勢力共同對抗,必定事半功倍。而我之所以懷疑那高人是趙國人,是因為相王拿出了幾張趙軍沿岸據點的布防圖。他自稱是派細作取得,但我知道,他沒這個能耐。”

“也許那並不是真的布防圖,畢竟也沒人能分辨真假。”撫悠道。“不,那是真的。”李憂離篤定。撫悠恍然大悟:“我明白了!只有你能看出真偽,因為你是真的派過細作打探他們的布防!”李憂離道:“不錯,所以我斷定相王能拿到布防圖,一定是趙國給他的,那麽這個主動請纓征伐趙國打消陛下對其通敵疑慮並生好感的主意,八成也是趙國人出的。”

撫悠似懂非懂:“你說的有道理,可我有兩點不懂,一是趙國軍力本來不足,又不惜暴露自己的軍事布防,代價會不會大了些?二是相王既與謝煜明有盟在前,不可能真正攻打趙國,到時不是陷自己於進退兩難?”“區區幾張布防圖,能比潤州代價還大嗎?潤州在江左,攻克潤州實際就已經是把刀架在了謝煜明脖子上,可他並沒有出兵解圍,而是作壁上觀,為什麽?因為他要武成寬在周渤溢宅邸搜出我的‘謀反’證物。”“你是說,謝煜明舍棄潤州,包括這次有意透露出的布防圖,都是為了對付你?”李憂離笑問:“如此說,還覺得代價大嗎?你若覺得代價大,就是寡人不值嘍。”

“這……”自然不是不值,只是換做旁人恐怕沒有這個氣魄。

“謝煜明也並不怕相王拿到布防圖會反過來對付他。”李憂離續說道,“一來相王沒有那樣的雄心與謀略,二來,即便他有,他殺了我,短期內也不能安定軍心——我領兵數載,別的不敢說,在軍中威望還頗有一些,如今這些名將也多從我征戰,真心效忠相王的,能有幾個?而這就是謝煜明的盤算,他在趙國國內整頓吏治,富國強兵,他有才華、有謀略、有手腕,缺的就是時間,只要給他時間,他什麽都不怕。”

“真梟雄本色。”撫悠感嘆。李憂離道:“是,他是我迄今為止遇到過的最強勁的對手。”“你說,那個幕後高人,會不會就是謝煜明本人?”撫悠猜測。李憂離道:“也許吧,也可能是他。”

“誰?”

*******

“誰!”

李君儒於昏暗中看到一個人影,不由驚叫。曹延嗣起身道:“大王莫驚,我來引薦。阿蘭,快來見過相王。”簾後走出裊裊婷婷一個南人相貌的女子,朝李君儒行禮:“奴家阿蘭,見過相王。”

李君儒知道這自稱“阿蘭”的,就是已在書信中見過多次的“蘭娘子”,也是辛撫悠口中已經飛了的“燕子”,只是……“你……你是怎麽進來的?”難不成真是“飛”進來的?

阿蘭笑答:“我已來了二日,右仆射重病,韋宅近來缺人手,就在外面新買了些奴婢,奴家正在其列。”李君儒又問:“那你怎麽進的這房間?”阿蘭莞爾:“奴婢灑掃此屋,就沒出去啊。”

李君儒松了口氣,這少陵公子手下的人,一個個神神秘秘,好在,再神秘也終究是人,不是鬼神。李君儒正襟端坐,問道:“蘭娘子此時現身,想必是有要事相告。”

阿蘭看了眼曹延嗣,後者端起羽觴,自躲清閑,於是她轉對李君儒道:“我日後就在韋宅為婢,大王常來探病,如此就能與公子及時通信;公子知道,此次岐王謀反案恐怕要不了了之,是他算漏了李憂離,他願承擔這個過錯,因此,特著我為大王獻上一份厚禮。”說罷,從幾下暗格取出幾卷紙軸,收拾了幾上杯壺,移過燈盞,攤開來給李君儒看。圖上方方圓圓,又有許多數字,李君儒看得不甚明白,問:“這是何物?”

阿蘭道:“這是我趙國沿江幾處要沖的布防圖,還有攻趙策略,公子也寫得清清楚楚。”翻出最底一張呈給李君儒。“這是做什麽?”李君儒大惑不解。“明日早朝,請大王請纓出征。”阿蘭將少陵公子最新的計劃一一告知,末了問道,“大王對我家公子這份禮,可還滿意?”

李君儒掃了眼“大禮”,不露喜色:“此計雖妙,也不過洗脫我的嫌疑,卻動不了岐王分毫。”

阿蘭抿嘴:“大王放心,這只是第一步,依公子之計,一月之內定取岐王性命。”

“好!”李君儒親自斟酒,舉杯道,“這一杯,我敬公子!”

*******

撫悠忽然靈光一閃:“是‘少陵’嗎?”她第一次見他在信中出現,就直覺他也是重要人物。

“對,少陵!”

撫悠感慨:“可惜我們對此人一無所知。”“既然如此,索性先擱一旁,異日豁然開朗也未可知。”李憂離對此倒是豁達,又道,“至於你說相王到時不能伐趙該如何,可是杞人之憂了。開動這樣一場滅國之戰,軍馬糧秣,調兵遣將,少則三月,多則半年,你覺得,他們能讓我活到那一日?”見撫悠倏地臉色煞白,李憂離後悔不該說得這樣直接,輕輕攬她入懷,拍著她的後背安撫道:“別怕,我不會輸。”又牽起她的手,轉著看了一圈,哄她道:“我看這五光徘徊、十色陸離的最好不過,你說,我們的青廬就如此布置可好?”

“憂離……”撫悠聲音顫抖,眼眶微潤。雖然她一早知道對手步步緊逼,也知道他的對手十分強大,太子、相王、甚至忌憚兒子功高的皇帝,又有舉一國之力的謝煜明,可當期限迫近,卻是從未有過的恐懼。李憂離說得輕巧,但她知道,從她第一天決心跟他在一起時就擔心的決裂與殘殺,就要到了!

“我不想等了。”她握住他的雙臂,紅著眼擡頭望他——敵人隨時都會殺到,而她呢,卻在這裏悠閑度日,被片刻的安寧蒙蔽了心目!她做了一個大膽的決定:“我今天就要做你的新婦。此生此世,我只有成了你的女人,才算完整。我不想留下遺憾。”李憂離緊緊攥住她的手,他的血在燃燒,手也顫抖,可心卻在交戰,久久沒有回應。撫悠又羞又悔,低頭委屈道:“是我自輕自賤了嗎?你不喜歡?”

不,他怎麽會不喜歡!她的一切,他愛之如狂!

猛地將她打橫抱起:“我不管詔書怎麽寫,也不管蔔人怎麽說,只要你願意,今日就是你我成婚之期!”他的話在她耳邊散開,東風一樣吹紅桃花。撫悠不敢直視,亦不敢說話,她心跳得厲害,仿佛一張口心就會跳出來。李憂離緩緩俯身下去,將她仰面放在柔軟的地衣上,長臂一揮,紅羅紫錦從天而降……

作者有話要說: 噓,事兒辦了

☆、鼙鼓動

“是,我是騙了你。可你以為岐王的話多少是真,多少是假?你以為我是信口雌黃嗎?那我可以告訴你,你辛辛苦苦甚至拼了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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