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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問。太子道:“不會,若是岐王、周渤溢與謝煜明勾結,事情敗露周渤溢完全可以投奔謝煜明,他不必造反頑抗,岐王也不必冒險滅口。”

皇帝頷首,太子給出最後的結論:“所以臣以為,此事當真不覆雜,相王早知陛下有心除去陸佩,情理之中周渤溢在驚懼之下極有可能謀反,故而謀劃了這一計策,後來,果然陸佩被抓,果然丹陽造反,他的計劃便順利地一一展開;而此事又當真覆雜,因為早在四月初,岐王即派出一路人馬,目的卻是為了給相王做局。他二人從小就不同心,不料卻在算計彼此上‘同心同德’了。正因如此,才使整件事格外撲朔迷離。蕭相慧眼慧心,他不說不是因為明哲保身,而是因為,這確實是陛下的家事。”

皇帝聽罷太子的分析,將事情前前後後細想幾遍,越發覺得太子所言有理,可也越發心寒,忍不住老眼渾濁:“難道他兄弟二人已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你才是太子,他們爭什麽、搶什麽!”

太子苦笑:“大約臣這久病之軀不值得他們放在心上吧,也幸而如此,不然此次被誣陷的,可能就是臣了。”他又轉換了稱呼道:“不過父親也不要太過傷心,二弟與三弟也未必已就水火不容。《兵書》雲‘謀定而後動,知止而有得’,二弟不會只知半句,所以如果三弟不挑釁他,他未必會冒險以假證控告三弟,只是手中須捏著一柄足夠反擊的利器。而三弟,兒說實話,對付二弟,他當真沒有這個能耐。”

皇帝手指按了按眼角的淚,心情略略平覆,嘆道:“我知你仁孝,你這是安慰阿耶啊!”又道:“你說這事該如何處置?此等醜事不宜外揚,但總要給世人一個說法。”

太子道:“這不難,依兒看,殺一個陸佩足矣。”皇帝拋來疑惑的眼神:“這就夠了?”太子解釋道:“相王之事,除今日在場之人,外人皆不知曉,可就此而止,不予追查。岐王一案,對外稱信是周渤溢勾結謝煜明刻意為之,企圖構陷忠良以達到使國朝不能順利南征之目的,而陸佩所為皆因與岐王有怨。相王挑唆陸佩作偽證一事可不公開懲處,但也要眾人心中有數,並以此為由施以懲戒,畢竟此事岐王受了天大委屈,若相王毫發無損,他那脾氣可不會善罷甘休。”

皇帝想了想,此計可行,點了點頭。又問:“陸佩與岐王有怨?”

太子笑著搖頭:“大亦不大,小亦不小,是因為一個女人。”

*******

李憂離受召而來,卻遲遲未得接見,反而是內侍先端上飯來,餓了許久,本來看見美食佳肴都該高興,可眾人知道,這說明八成是皇帝和太子的商議已經有了結果,還能不能有胃口,也是因人而異了。

擺在李憂離面前的是蒸熊掌、炙鹿尾、烹肥牛、炙羊肉、瓊英藕片、碧玉筍六色,鷓鴣八珍羹一盅,金乳酥、玉露團、七返膏、梅花餅餤各一碟,並乳酪澆桑葚一碗、稻米飯一碗。李憂離瞥了一眼,問:“都一樣嗎?”內侍道:“岐王與相王同,諸宰輔減蒸熊掌、碧玉筍、點心二碟,兩位將軍再減炙鹿尾。”“辛娘子呢?”內侍楞了下,道:“是……是葵菜、蘆菔、糙米飯……”說罷察言觀色——他亦知岐王與這辛家娘子關系非凡,怕他聽了不悅,卻見李憂離舉起筷子,在幾道菜上指戳一番後蹙眉按箸:“太膩。”

這如何是好?就在內侍為難之際,李憂離道:“葵菜蘆菔聽來素淡,合我胃口,你予我二人換了。”內侍吃驚地望著他,眾人也是震驚:男尊女卑天經地義,再怎麽寵愛也不能公然降貴至此,實在有失身份、有悖綱常,古代如夏桀之於喜妹,商紂之於妲己才會如此,這辛氏,也是個妖女!

內侍怔楞,李憂離斜他一眼,“嗯”一聲拖了長長尾音。內侍不敢違逆,趕忙將兩人飯菜對換。撫悠餓得不行,飯菜端上來其他人察言觀色謙來讓去,她可不客氣地先下箸了,聽李憂離如此說,不自覺舔了舔唇上湯水,仿佛這樣別人就看不出她已經吃過一樣。李憂離借回頭看“合他胃口的菜”端過來的功夫,朝撫悠眨了眨眼,笑了一笑。雖只是短暫的眉目傳情,二人心裏卻都覺得好似說了一夜情話那麽滿足。

太子與皇帝共進午膳,又服侍皇帝小憩片刻,皇帝醒來洗了臉,吃了碗蒸梨,這才好整以暇準備上殿。“那辛女如何處置?”皇帝忽然問。太子試探著道:“依律沒入掖庭?”“嗯。”皇帝頷首。

“武成寬所獲書信,疑點頗多,辛女所供證物,亦待詳查。岐王憂離,相王君儒,天子愛子,國之棟梁,位望既重,海內威服,不可以系風捕景之事輕加論罪。然二王身處嫌疑,自今而後,切需謹言慎行,為諸王群臣表率。”事情雖然有了決定,卻不能立即公布,表面文章總還要做一做,只是先解了岐王的監|禁,並敲打相王。宣罷對二王的決定,太子又道:“辛黯通敵叛國,依律,辛女沒入掖庭,為官奴婢。”撫悠認命:該來的總還要來,只望李憂離能按住性子,不要此時為她再頂撞皇帝。

對三人的處置全部宣罷,太子的目光掃過眾人,並特意在岐王臉上多停留了片刻:他倒是一張無喜無怒臉,難得安靜,還以為只要動了辛撫悠就是戳了他的心尖、拂了他的逆鱗,看來岐王也並非不識時務,一味莽撞。“如此處置,諸位可有疑議?”太子揚聲道。

這一問,只是公事公言罷了,誰也不會在此種情形下公然反對皇帝的決定。於是眾人齊齊俯首,口稱“聖明”,唯獨岐王端坐不動,好似“鶴立雞群”。太子冷道:“岐王?”

李憂離起身,“唰”地抖了下衣擺,闊步走至殿中:“陛下,臣有疑議。”

太子見皇帝以手支額,閉目養神,不欲發話,便代為問道:“岐王有何疑議?”

李憂離道:“辛女撫悠乃母親生前為我聘下的王妃,父親已經知曉,並也應允,此事太子不應忘記,如果太子忘記,可以去問安陽公主,我的乳母隴西夫人,甚至當日服侍母親的奴婢也都知情,皆可為證。且我二人婚事並非口頭之約,有母親親賜聘定之物,聘定之物等同納征,依律,女子納征之後,父兄犯法與女子無關。撫悠是我李家婦,而非辛家女,何以要以娘家之罪將我李家媳婦沒為奴婢?”

聽罷岐王之言,殿上之人不由感嘆:今日真可謂一波三折、峰回路轉,直看得人目不暇接、心潮跌宕。連撫悠也是驚訝,想不到李憂離會這樣救她。

岐王所說之事太子自然知情,母親曾在一次家宴上提及,雖然她一直熱衷於此,但那年國朝頭等的大事卻不是岐王的婚事而是東征。後來,母親去世,辛家母女遠走塞外,這事便不了了之了。今日李憂離舊事重提無非是為了給辛女脫罪。太子哂道:“岐王如此說,是將親王納妃視同兒戲,簡直荒謬!”

李憂離緩緩垂下眼瞼,又緩緩揚起,卻沒有完全睜開,鳳眼狹長,眼尾飛翹,一雙黑瞳微微上翻露了一點眼白,充滿挑釁與諷刺:“太子之意,母親既薨,她說過的話,立過的信,可守可不守了?”

國朝以孝治天下,身為太子,自然不能否認生母,何況母親在父親心中地位,更不容人絲毫褻瀆。太子知這是岐王下套坑他,白眼道:“我並無此意!”

“那太子……”

“皇後贈你何物?”皇帝開口打斷李憂離的話。

撫悠楞了下才反應過來皇帝是在問她,忙頓首道:“皇後所賜乃鴻雁銜海棠纏枝寶鈿梳背金梳,內鐫一行鐘體字,‘結發為夫妻,恩愛兩不疑’。”撫悠故將細節說得十分清楚,因為她曾從劉娘子那裏聽過這金梳的故事:金梳原是皇帝送予皇後之物,昔年皇帝每次出征,皇後都要將梳子並縷青絲放入皇帝行囊,令他能在清冷戰場以解相思,皇帝班師,再將這梳子插於皇後發髻之上,內裏的字,是皇帝親手鐫刻,鐘體字是皇後所愛,而“結發為夫妻,恩愛兩不疑”更是夫妻間的誓言——生當覆來歸,死當長相思!

昔日夫妻間的溫存歷歷在目,可她離開他,已快二十年了——皇帝仰起頭,逼著已經奪眶而出的眼淚逆流回去。“拿來我看。”皇帝道。皇帝身邊內侍小跑下階,岐王卻阻攔道:“此物經過陛下與皇後之手,寡人與王妃之手,卻未經過他人之手。讓我親手交給陛下吧。”又轉頭對撫悠道:“你過來。”

這梳子自然還經過撫悠母親,甚至舅父之手,李憂離這樣說,無非是刻意鄭重其事而已。撫悠將梳子自懷中摸出,雙手捧了,起身上前,可才走出兩步便覺天旋地轉,眼前發黑,心中暗道不妙,身體已不由自主地倒下去,好在李憂離及時沖過來抱住了她。她銀牙緊咬,嘴唇煞白,額上冷汗不止。李憂離嚇得不輕,在她耳邊急呼:“阿璃!阿璃!”她真想安慰他:“別著急,我只是起猛了頭暈。”可卻虛弱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覺得心忽然跳得很慢,外界的聲音被拉得很長,人好似陷入了天地初開的混沌……

作者有話要說: 岐王自有妙計233

☆、尾生信

“別不理人啊,我什麽都沒做。”兩人並排躺著,李憂離雙手交叉枕在腦後側頭去看身旁的撫悠,撫悠只給他個後背。“總該告訴我‘阿羅羅’是什麽吧!”李憂離鼓著腮,模樣甚是無辜,撫悠卻死了心當他這個人不存在。李憂離努努嘴,無趣地轉頭望著帳頂發呆,突然又高興起來:“明年春天,我們一起躺在樹下看杏花、桃花、梨花可好?”“梨花……”撫悠心中吭噔一下:為什麽她聽到梨花會有這種反應?李憂離仍沒得到回應,癟了氣,長籲短嘆一會兒,便沒了動靜。是的,梨花——如此重要的事她怎麽忘了!猛地翻身過來,卻見李憂離已經微微翹著嘴角,傻笑著睡熟。撫悠輕輕嘆氣,給他蓋了被子:也是,她昏睡一日,他守了一日,怎麽能不累呢?躡手躡腳地下了榻,移去西閣休息。

那一陣幽幽梨花香似乎縈繞於室。太子其人淡如梨花,可如果亭亭如蓋的滿樹梨花紛揚飄落,其場景也震撼到妖冶——李宗長蒼白的臉色被一樹梨落映襯,露出高深莫名的笑……

“大王。”“大王!”“大——王——”……

“誰叫你們進來的,給寡人滾出去!”李憂離迷迷糊糊吼了一嗓子——人生最痛苦的事情之一,莫過於酣睡之際被人驚擾。可被吼的人非但不害怕,反而聚在床邊嘻嘻哈哈地笑起來,李憂離打算坐起來罵人,揉了揉眼卻看清這幾個膽大包天的婢子不是別人,正是穆晚、薛霽幾個。薛霽掩口笑道:“大王當真不羞,說是來照顧辛娘子,自己高床軟枕睡得舒服,倒把娘子擠到西邊小閣去了。”

李憂離鯉魚打挺似得猛地翻過身去,“啊呀”一聲——果真人不見了。“你晚上沒吃東西就睡了,我怕你餓,正巧阿春她們趕來,就讓她們準備了宵夜菓子,起來吃吧。”撫悠從屏風後繞過來,身後跟著馮春和手捧葵花螺鈿宵夜菓子盒,抱樂舞胡人銀執壺的幾個小婢,李憂離抓了抓頭,“嘿嘿”道:“倒真餓了。”

馮春忙命人布置,李憂離一邊問道:“家中安好?”馮春道:“一切安好,大王放心。”“阿嬭是不是病了?”“沒……”瞥見李憂離掃過來的眼風,馮春連忙改口:“夫人上了年紀,難免有時身體不適,她聽說大王安陽無恙,心下高興,想不幾日病就好了,大王不必擔心。”李憂離嘆氣:“是我讓阿嬭擔心了。”

見婢女將宵夜分兩案擺布,李憂離道:“不必如此,擺在一處。”於是婢女撤掉一案。李憂離又問:“喬景、杜仲等人呢?”阿春道:“有人想把喬記室等調離岐王府,但聽說安陽公主去聖人面前哭了一場,說有傳言要將駙馬都尉調任外州刺史,聖人便下旨事情查清之前,所有相關人員不得調動。”李憂離點頭,心想這一定是姊夫和喬杜的計策,謀劃了一出苦肉計讓阿姊去唱,皇帝老而不昏,意識到岐王對家下手之快之狠連貴為駙馬,且是皇帝最寵愛的安陽公主的駙馬都不放過,便起了戒備之心。

撫悠夾了香粳白玉粽沾了金稠如油的蜂蜜,放在李憂離面前碗內:“先吃,吃完有事與你說。”李憂離歪頭瞇眼看著撫悠,不由脫口吟出一句“鮮膚一何潤,秀色若可餐”,撫悠白他一眼,順勢將才放進他碗裏的香粽夾起來自己吃了。李憂離一頭栽倒床上笑得縮成團:“哪有你這麽小氣的!”

*******

暉和殿。

賀十三郎在侍女的引導下來到太子宗長榻前。李宗長緩緩睜開浮腫的眼皮,道:“本來昨日就想見你,結果與陛下議至深夜,回來便歇下了,方才睡醒,才覺清醒些,這麽晚,擾你清夢了吧。”

“殿下若是病了,應該讓我知道,若是病得兇險,更該讓我知道。”賀傾杯臉色異常嚴肅。太子輕輕嗅了嗅,道:“不過吃些補藥。”賀傾杯嘆氣:“殿下不必瞞我,來時我見侍女收拾藥具,其中有長流匜。”長流匜是專為昏迷中的病人灌藥使用。太子失笑:“也不是有意瞞你,昨日甚至驚動了父親,我以為外間多少有些動靜,看來是父親有意把我生病的事壓下了。”皇帝的心思賀傾杯倒是理解:“二王如今便爭得你死我活,有太子,陛下還能保全兩個,要是沒有太子,恐怕只能舍棄其一了。”

“我沒想到……”李宗長微微蹙眉,“他倒也十分在意與阿楊生的孩子。”賀傾杯分析道:“一則,楊後畢竟是跟了陛下三十年的舊人,又只有這一個兒子,陛下重情,就算喜愛相王遠不及岐王,也沒理由盼著他死;二則,顯隆十七年以來,岐王常在外,而相王常處內,岐王恃寵而驕,而相王小心侍奉,岐王獨斷專行嘗有違聖意,相王事親事君以孝為先,人心同理,陛下也喜歡被人哄著;三則,皇權面前無父子,岐王功高至此,實在岌岌可危。相比而言,陛下開始偏喜相王,也並非不可理解。”

“今後不會了,陛下已經知道,相王的野心,可也不比岐王小。”李宗長將昨日辛撫悠拿出證物反證相王通敵謀反,皇帝最終決定雙方暫皆不追究但又對雙方都十分失望之事告知賀傾杯。

賀傾杯沒想到外甥女把絕殺的利器藏得那麽嚴,以至於這突然出現的證物打亂了太子的計劃。皇帝年老,卻不糊塗,可以想象,在那麽短的時間內,充分考慮各方反應,迅速分析各種結果,做出最有利於自己的判斷,字斟句酌揣摩召對之策,既讓皇帝接受建議,又使皇帝不覺察受到了影響,太子必定是耗竭心力,也難怪昨日一回來便病倒了。他本是個久病之人,最不該的,就是勞心。

“是我失察才令殿下如此被動,請殿下……”賀傾杯自請責罰,卻被李宗長打斷,他道:“說說你此次江浦之行吧,見到少陵公子了嗎?說了什麽?”

賀傾杯看了眼太子,垂首道:“適無能,還是未見到少陵公子本人,只見了蘭娘子……”“啟稟太子,相王來問殿下安。”侍女突然報說相王來訪,太子與賀傾杯交換了下眼色,道:“你先回避。”

賀傾杯藏身在寢殿屏風之後,李宗長令侍女挑亮燈燭,扶他坐起。李君儒快步入內,深深看了太子一眼才跪下行禮。“聽說兄長身體不適,理應早來探望,但因昨日之事,白日靜坐思過,不曾出門。想到兄長病情,心不能安,夜不能寐,便過來問問,聽婢女說兄長方才醒了,精神正好,才冒昧攪擾。”

李宗長雖一臉病容,卻笑容溫和:“你我兄弟何必說這些見外的話?不過……你有何過可思?”

李君儒怔楞一瞬,引身而起,激動道:“兄長信我?兄長相信是二兄栽贓陷害於我?”李宗長壓手示意他冷靜:“我若不信你,怎會在父親面前拆穿岐王陰謀?”李君儒頓首:“原來是兄長替我說話!弟真不知該如何感謝兄長!”李宗長吃力地坐起來伸手扶他,李君儒起身,又扶李宗長靠在迎枕上。李宗長道:“早說過兄弟之間不必見外,你能想著來看我,我便沒白為你說話,二弟與我一母同胞,卻也沒有你這份心思。”

“岐王想必還不知道兄長生病的事,他與辛女久別重逢,恐怕一顆心都撲在她身上了,男人嘛,也是常情。”李君儒表面為岐王說話,實際卻夾帶貶損。李宗長自然知道岐王不知情,因為皇帝下令封鎖了消息,那相王又是如何知道的?可見他這位弟弟,對兄長確實十分“上心”。

“你也不必替他說好話,他心裏惦記什麽,我能不清楚?不就是我若死了,太子之位就歸他了嗎?!”說到激憤處,李宗長猛地提高了嗓門。“兄長切勿動怒,身體要緊。”李君儒連忙勸說,頓了頓,又道,“弟有句話不知當不當講……唉,還是不講吧。”他愈是如此欲言又止,李宗長愈是來氣:“有什麽不當講?講!”

“兄長想聽,弟便直言。”李君儒嘆道,“不是弟挑撥,兄長康健,太子之位就一定是兄長的嗎?太子之位也未必不是岐王的呀!”見李宗長眉頭緊皺,李君儒解釋道:“前有陸佩指認岐王謀反通敵,後有武成寬搜出岐王與周渤溢往來書信,人證物證鐵證如山;更何況早前他就與辛黯、與突厥有秘密往來,如今辛黯雖死,那辛女卻是西突厥大可汗的總角之交,岐王借此女向北可借助突厥之力,又與謝玉明結盟,向南可借助趙國之勢,形勢如此,這些父親都不知道?可他還是放任岐王,這是何等的偏愛呀?!”

太子聽罷,沈默良久,末了緩緩坐起來,拉起相王的手:“你說的,不錯。”

李君儒向前挪動,繼續道:“兄長,弟實話說了吧。弟與岐王自小不和,此次更是險些害他栽了跟頭,若老天無眼,有朝一日果真岐王登基,弟死不足惜,可憐我慈母愛妻都要受到牽連,弟實在舍不下她們……”說著舉袖拭淚,“人無遠慮,必有近憂,如今朝中能救弟的,唯有兄長,唯有太子了!”

李宗長喟然長嘆:“我的處境又何曾好過你?我虛長幾歲,忝居太子之位,便成‘懷璧之罪’。就你方才所論南北內外之局勢,一旦他們聯起手來,莫說你我,就連父親也危在旦夕啊!”他緊握相王的手,目光堅定地看著他,道:“事到如今,你我兄弟,也唯有同舟共濟了!”

“兄長!”

“三弟!”

*******

“你是說安修明與姬繁川其中之一可能是趙國諜人?”李憂離問。

撫悠道:“我找高行雲確認過,他十分肯定蘭娘子那夜說過,周渤溢殺阿貴使‘岐王使者’對他產生懷疑,而當時知道我們對周渤溢起疑的,除我之外,只有松風、修明與姬先生,除非有人暗中監視,否則,二人之中,必有一人勾結趙國。”“跟蹤監視的可能不大……”李憂離問,“你覺得是誰?”撫悠道:“我都試探過,而且之後就派人盯緊了他們,但當時都沒有發現破綻。不過因為是修明去向金周二人下的帖子,所以他有機會安排周渤溢在使團渡江時動手,而且姬先生舍命救我,護我北上,修明卻下落不明。”

“你覺得他是借沈船的機會遁逃?”李憂離猜測,又道,“可是你引蛇出洞的做法讓周渤溢懷疑你知道了他謀反的形狀,即使沒有安修明透露給他確切證據,他也可能殺人滅口。”

“周渤溢為人十分謹慎,他說過一定要等‘長安的消息’,現在推測應該是指陳王被捕的消息,可我啟程之日,這消息還傳不到丹陽。除非周渤溢確知我掌握了證據,否則不該提前動手。”撫悠想了想又道,“還有,我聽思慎說過,修明有五六年間時常跟隨我阿舅往來於晉趙之間。”李憂離點頭:“是有這回事,他在趙國呆的時間不短。”“這不是關鍵,關鍵是……”撫悠看著李憂離,眼神猶疑片刻,垂下長長的眼睫,“他是跟著我阿舅的。”“十三郎怎麽了?”李憂離此時還完全蒙在鼓裏。

“你知道這次把我押解回京的人是誰嗎?”“不是辛酉仁?”“不只是他,還有阿舅,他總不該是奉了你的教令去接我吧?”撫悠嘆氣,“我也是前幾日才知道,原來他是太子謀士,官居少詹士。”

李憂離意外,卻也並不十分意外,伸手握了撫悠的手。撫悠擡頭看他,他看著她的眼睛——眼神仿佛在說“你聽好了,這不關你的事”——緩緩開口道:“賀蘭適,字長歡,他十幾年前就釋褐東宮崇文館讎校,只不過他做了太久的商人賀十三,我幾乎忘了他還是東宮官屬賀蘭長歡了。看來這次,他是要回東宮了。”撫悠驚訝得微微張開嘴。“可如果修明是十三郎的人,他不至於對你下手吧?”李憂離疑惑。撫悠道:“我也相信阿舅不會害我,之前他幾次勸我離開,如今想來也是要保護我,可他畢竟只是太子手下一個謀士,許多事也由不得他做主……糟了!”撫悠說著,突然驚叫一聲。“怎麽?”“阿舅跟我說他把阿娘送去蜀中,我以為他不會加害我們所以才放心,可同理推測,阿娘豈不是也有危險?”

李憂離回想一下,道:“這你放心,送賀蘭夫人去蜀中這事他與我商議過,護送夫人和在蜀中照料夫人的全都是王府之人,我想恐怕他也是想到這一點,怕將來動起手來,他雖不忍,太子卻不會顧惜你們母女,才特意要通過岐王府來做這件事吧。”撫悠聽是如此,才長長松了口氣。

“阿舅雖然沒有對不住我們母女,可他畢竟背叛了你。”李憂離不說,撫悠也能想到這件事絕不像他說得那樣簡單——賀十三郎掌握著岐王府的情報網,一旦他叛離,他所任用的人給岐王府提供的所有消息都將變得不可靠,尤其岐王府在趙國的苦心經營和布局都將變成徒勞,如果短期內晉趙開戰,李憂離所能做的只有放棄使用諜人,完全依靠正面戰場!

李憂離淡然道:“自從知靜被殺,太子針對我的態度已愈發明顯,他雖還佯裝置身事外,卻早在暗中推波助瀾,坐收漁利,不覆昔日兄弟情義。十三郎原本就是太子派來暗中協助我的人,現在他要回去,於他,無可厚非,於我,無話可說。”他越是輕描淡寫,她越是憂心忡忡,撫悠心中瞬間滑過十二字:

兄弟離心、父子離德、親信離叛 !

“你等等!”她起身跑到妝鏡前。李憂離跟過去盤膝坐在她身後,手捏下巴探頭看她翻找,莫名道:“找什麽?”從妝奩中翻出一條五色絲縷,撫悠揚手道:“端午那日我好歹求人路過集市時幫我買的彩線,給你打的續命縷。”李憂離接過來拿在手上,問她:“幹嘛不早給我?忘了?”撫悠低頭撅嘴咕噥了一聲:“太醜。”誰叫她小時候把學女紅的時間都用在騎馬射獵上了。李憂離看了看,誠實道:“確實。”

撫悠正要拿眼瞪他“嫌棄就還給我”,卻見他已笑嘻嘻戴在手上了,臉上瞬間雲開月現,嬌橫化作了嬌羞。她鄭重俯首:“願君長命百歲,福壽安康。”李憂離正襟危坐,扶起她,捧著她的臉輕輕吻她的額,脈脈註視她水光漣漣煙霭沈沈的眼眸,突然問:“阿璃,你想做皇後嗎?做我的皇後。”

*******

翌日,清晨的陽光布滿山谷,推開了籠罩宮殿的濃霧,夜的密謀,暗的勾結,邃的懷疑,全都不見,玉華宮在林間鳥兒婉轉的鳴唱中醒來,依然是宮室華美、錦衣繡帳、升平寧和。

“大王!大王!!”安思慎一溜小跑追上大步流星往慶功殿去給皇帝問安的李憂離。他昨夜睡得晚,且滿腦子都是煩亂無緒之事,四更天才睡踏實,因此起得遲了,換在從前去晚些皇帝也拿愛子無法,還會幫忙開脫一句“年輕人就是貪睡,朕以前還不如他呢”,可他知道,那寵愛他的慈父如今已不在了。

他不是去向父親大人問起居,而是去向九五至尊的皇帝問起居。

李憂離腳下生風,片刻不停:“我正趕著去聽無漏寺清遠和尚講《大目乾連救母變》,有事回來再說。”他傲慣了,不肯講是急著去給皇帝問安——其實也都是一回事,一早慶功殿的內侍就來傳旨,說無漏寺的大和尚來講變文,至於皇帝此時要諸皇子聽“目連救母”,無非敲打眾人一個“孝”字。

安思慎鍥而不舍,追著道:“大王,就兩件事。”李憂離看左右沒有生人,邊走邊道:“說。”

思慎語速極快道:“太子前夜發病,病情兇猛,不過倒是來得快、去得也快,但不知為何消息被陛下壓下去了,再有就是,昨夜相王以探病為由去見了太子。”李憂離在這段話中捕捉到三個重要信息:皇帝對外隱瞞太子病情;相王卻知道了本該保密的病情;相王與太子見面一定不會只問病情。

“還有呢?”李憂離問。

安思慎以為他還在思考,險些沒回過神,楞了下才道:“哦,大王讓我找的那兩個人我找到了。”

這回倒是李憂離貴人忘事:“哪兩個人?”思慎道:“瞎子和啞巴呀!”李憂離“哦”了一聲卻聽思慎磕磕絆絆結結巴巴道:“找是找到了,就是西邊看守雜物院的,但是……但是……”

李憂離本就趕時間,聽他如此不痛不快不由性急:“但是什麽!”

思慎嚇了一跳,脫口道:“但是兩人都已死了!啞巴五年前就死了,瞎子是三年前死的!”

李憂離猛地頓住腳步。

作者有話要說: 靈異事件哈哈

☆、神鬼事

“夫為七月十五日者,天堂啟戶,地獄門開,三塗業消,十善增長。為眾僧咨下此日會福之神,八部龍天,盡來教福。承供養者,現世福資,為亡者轉生於勝處。於是盂蘭百味,飾貢於三尊。仰大眾之恩,先救倒懸之窘急……”

變文全部轉唱下來用了整整半日,雖清遠和尚聲音時而洪亮激昂,時而宛轉悠揚,將地獄描繪得如親眼所見,教眾人身臨其境驚悚不已,又將天堂描述的金碧輝煌更勝人間殿堂,更不要說如來慈悲、佛法無邊,尤其是要特特宣講,但在李憂離看來這一切都是虛妄,他見過流民浩蕩,餓殍遍野,荒村狐聚、十室九空,也看過浮屍千裏、流血漂櫓——沒有什麽地獄能比人間地獄更可怖!而一個有勇有謀的將軍對他的士兵,一個能力與德行兼具的朝廷對天下百姓,可都比一聲“阿彌陀佛”更有“度化”之力。

李憂離不知自己第幾次險些昏昏入睡時,終於聽見那句盼望已久的“感得天龍奉引其前,亦得天女來迎接,一往迎前忉利天。最初說偈度俱輪。當持此經時,有八萬菩薩、八萬僧、八萬優婆塞、八萬優婆姨,作禮圍繞,歡喜信受奉行。”餘音如松濤海浪層層蔓延,綿綿不絕,眾人沈浸在一片神聖肅穆之中。良久,皇帝合掌念一聲佛,眾人才跟著此起彼伏地念起“阿彌陀佛”。

頌佛之聲方止,相王向上空手一拜,道:“父親,兒心中有疑惑想請教阿師。”皇帝點頭,相王轉身朝清遠和尚合掌一禮,問道:“青提夫人因生前不行善事,死後方入地獄,君儒請教阿師,若父母生前積德行善,死後升入天堂,不必受八熱之苦,也需子女為其追福嗎?”清遠合掌回禮道:“一切眾生,從無始際,由有種種恩愛貪欲,故有輪回。善業是清凈法,不善業是染汙法。以善惡諸業為因,能招致善惡果報,是為業果。天道、修羅道、人間道、畜生道、餓鬼道、地獄道,此六道中前三者為三善道,後三者為三惡道。眾生行善則得善報,行惡則得惡報。然眾生於新生中又有果報,故凡未解脫之一切眾生,於六道中輪回不止。雖一世修為善道,未免再世修為惡道。為逝者追福,多消惡業,廣積善業,乃子女孝之道也。”

“阿師如此解說,君儒便明白了。”相王謝過清遠和尚,轉而對皇帝道:“父親,英皇後薨歿時,兒尚年幼,不曾對她盡過孝道,今日聽阿師轉唱‘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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