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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相關 (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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盡全力助李憂離脫險。“阿耶,佑我。”她合掌,食指抵在冰涼的唇上,在月下默默祈禱。

清風徐來,月明無星,一陣琵琶聲打破了蟲兒的絮絮低訴,原是一曲《玉階怨》,卻又非同往常曲調,郁錯低回,更為纏綿,非為炫技,唯信手由心而已,正是“我有相思意,翻作琵琶語,念念托此音,直上重霄九”——撫悠識得這琵琶聲,是李憂離!一路艱辛折磨不曾落下一滴眼淚,此刻竟淚如雨下難以自己。

“他還不知我回長安了吧,倒也許有人將沈船的消息故意透露給他,所以曲中才做如此悲切之聲,若能讓他知曉我也在此處,該有多好!”撫悠雖如此想,卻苦同在明月之下,相隔咫尺而不能通傳音信。

“岐王與你就隔了三道院墻,想讓他知道你在此處嗎?”

“誰?”撫悠嚇了一跳。來者並未掌燈,站在暗處,只隱隱約約看到晃動的人影。“此處的看守,呵,二十三年了,我已在此處守了二十三年了。”那人說著奇奇怪怪的話,邊向裏走。撫悠道:“王宮宿衛,番上輪職,怎會有人一守二十三年?你莫欺我。”那人並不解釋,徑走到案幾前摸索著坐下:“趁熱喝碗熱酪漿吧。”“他是誰?”此刻看清,還有一人。來者道:“他是啞巴,也是此處的看守。”頓了下,撫悠問:“有火嗎?何不點亮燈燭?”那人道:“我是個瞎子,有沒有,都一樣。”撫悠心覺奇怪,她好歹也是“朝廷要犯”,看守竟如此松弛?瞎子倒好了酪漿,將碗向著撫悠的方向推了推:“喝吧,這山谷夜裏冷得很。”

月光恰斜斜地在案幾處分了明暗,來者先坐於暗處,撫悠只得在明處坐了。酪漿微燙,喝下去心中甚是熨帖。“你能幫我為岐王傳信?”既然他這樣說,她索性挑明了看他究竟有何目的。“再過半個時辰,那邊殿上有我相熟之人值宿,你有什麽話捎給他?”撫悠見他答應得痛快,條件也不提,甚為疑惑:“你為何要幫我?”沈默片刻,那人道:“我聽說,你是辛大將軍的女兒。”

“是,關我進來的就是我的親伯父。”她的身份已不是秘密,便也不怕旁人套話。“我追隨大將軍多年,若不是二十三年前這眼……”那人哽了下,轉而問道,“二十三年前的事,你可知曉?大將軍可曾告訴過你?”撫悠道:“略知道些,但先父自不肯透露半字於我,我是從岐王處得知。”

“岐王?”那人嗤道,“兵諫那日他才呱呱墜地,能知道什麽?”撫悠聽他意思,仿佛其中尚有不為人知的隱情。那人又問:“你知道大將軍為何出使突厥?為何這一出使便一去不回?為何他會被人按上通敵叛國的罪名?”撫悠道:“父親去突厥是為了說服前朝長陽長公主繼續維護突厥與中原的和平,他這些年不回長安是為了分化瓦解突厥,至於被按上通敵叛國的罪名,自然是朝中奸佞……”話未說完,便聽一聲冷笑:“你竟信這些?”又聽那人悵然道:“這玉華宮的事,你當真絲毫不知啊!”

*******

翌日天尚未明,有人提來一桶水扔下幾件衣裳轉身就走,撫悠知道他們不會讓她蓬頭垢面地去面聖,於是沾水凈面,將自己修飾整齊。水是剛從井裏汲來的,涼得很,可也顧不得。她將自己收拾體面,並非因為要見天子,而是身處逆勢越發要精神抖擻不能被人看輕。

早晨,只得一碗糠米飯果腹,便被紅光滿面、趾高氣揚的辛酉仁押去受審,卻並不見賀傾杯身影,想來六親不認這種事他還是有所顧忌。玉華宮的建築格局亦同太極宮,天子居中,太子居東,西邊是侍女宦者所居,只是除三座主殿外,其餘宮室依山水之勢林園之巧,並不苛求對稱。今日天子燕居慶功殿,也即從前的慶福殿,辛酉仁向內侍說明,內侍入內通傳,他這一行便於庭中靜候。撫悠想到此處曾經處決百又三人,便覺陰風陣陣,倒是當今天子的膽量著實令人佩服——在這樣的地方竟能安睡!莫非真如昨日那瞎子說所,“李紺他,就沒有一顆人的心”!

不一會兒,內侍折返,宣撫悠單獨入內。辛酉仁雖不明就裏,卻也只能賠笑。撫悠跟著內侍,兜兜轉轉進了一間小殿,一路上雖盡是珠簾錦帳嬌顏美娥,也不敢分心旁顧。那殿極小,看起來最適合二人晤言私談,天子居中箕坐,視線落於一卷書上,並不擡眼。撫悠行稽首大禮,禮罷良久不聞回應,她忍不住偷偷擡頭,天子卻也正瞇眼睨著她,那目光真如昨夜恍惚中的一瞥,令她動也不敢。

“書倒是好書,辛玄青確乃不世之才!”天子盤膝坐了,肘支在隱幾上,將書卷放置一旁。

撫悠瞧見《玄青策》三字,直覺暈眩,她早知此書是個麻煩,如今果被居心叵測之人翻了出來。好在她與李憂離早就“串過供”,答道:“稟陛下,此書乃岐王托名之作,古人雲‘有此父斯有此子’,是陛下雄才大略,岐王天資聰穎。”

只聽皇帝輕聲一笑:“你也像你父親嗎?”聽他口氣平和,撫悠心下倏地一松,卻又兀地更緊——不能被表象迷惑,每答一句都必須謹慎!“兒女總有類父母之處,不知陛下所指是何。”皇帝語氣甚緩:“‘知大局,善揣摩,通辯辭,會機變,全智勇,長謀略,能決斷’,你父若生戰國,必與張儀、蘇秦齊名。聽說,你也甚長此道。”撫悠想:縱橫之術,世之所譽奇謀妙略,世之所非陰謀挑撥,天子何意?皇帝接著道:“聽說你在突厥,曾一展長才。”“原是此事。”撫悠暗道。

皇帝知道她的“事跡”,應是太子告知,太子岐王立場相左,恐怕顛倒黑白,甚至誣她勾結外夷也不無可能,倒正趁這機會辯白:“民女駑鈍,縱橫之術只學得些皮毛,當初煽動玉都蘭攻打北突厥確是想拖住雙方使其不幹擾中原局面,卻不料玉都蘭勢如破竹,一時難以控制,險些弄巧成拙。幸賴國朝鴻運,岐王英勇,擊潰玉都蘭,才使北、西突厥兩敗其傷。此事之後,民女自知智捉,再不敢自作聰明了。”——她這樣“聰明反被聰明誤”的狼狽在年老睿智的天子看來,大約值得一樂吧。果然,天子失笑:“擡起頭來。”撫悠擡起頭,天子原本凝視她的笑眸忽又轉作深沈,一手支額:“朕似乎,見過你。”

“想是民女相貌確實肖似父母”——差點脫口而出的話撫悠咬了舌頭咽下去——比起今日之事,這實在是細枝末節的小事,為此說謊不值得。撫悠叩首請罪:“陛下明察秋毫、洞若觀火,民女在弘義宮時曾有幸一睹聖容。因過去常聽先父念及陛下風采,欽慕不已,當日陛下駕臨弘義宮探視岐王,民女按捺不住,便混在婢女之中。祈陛下恕罪。”說罷再拜。沈默片刻,皇帝喃喃:“哦,這就對了。怪道那日岐王目光似總在朕身後……”皇帝果然無意追究這小小的欺瞞,只是道:“你與岐王,倒是親厚。”——這才是關鍵,皇帝的想法是,若非岐王與辛玄青暗中溝通,怎會與他的女兒如此熟識?他需要一個合理的解釋。

可就算岐王真的曾與辛玄青書信往來密切,卻真與撫悠毫不相幹。“民女初回長安,得知先父遭人誣陷,又不容於叔伯,遭逢變故,無依無靠,念及英皇後在世時一句戲言,便貿然求助岐王。岐王故知我乃‘罪犯’家眷,但恐是念我孤兒寡母,甚為可憐,便發了慈悲之心。那日我所見的只是王府幕僚,連岐王正臉都不曾看清。之後,民女顛沛輾轉回到突厥,恰逢那拓欺淩幼侄、鳩占鵲巢,我想那拓不臣於我晉國,而玉都蘭又與我有總角之交,對我十分信任,若利用這層關系請朝廷襄助,他必定會像他的父親羅民可汗一樣效忠朝廷。因當年與岐王府記室有一面之緣,我便請他從中牽線。那次,我亦未見到岐王,從頭至尾都是與王府僚佐商談。想必岐王終究顧忌我的罪女身份,雖憐我孤弱,卻也不想與我扯上關系。我與岐王相見,是岐王助北突厥擊敗玉都蘭那次。玉都蘭惹惱岐王,岐王欲擒他使其受辱,我深知玉都蘭剛愎記仇,卻無法告知岐王,情急之下只有李代桃僵助玉都蘭逃走。岐王誤傷了我,後左右認出是我,才開釋誤會。至於我與岐王自此親厚,也不過是……”她頓了頓,道,“兩心相悅罷了。”

“‘兩心相悅’……”皇帝玩味此話,倏而一笑,“你倒是對答如流。”頓了頓,道,“朕年老昏昏,難辨真偽,太子、諸王公卿面前,丹陽之事,但願你也能說清。”說罷下榻,施施然步出殿外,雖年過六旬,腳步卻仍十分穩健。撫悠俯首直至內侍前來喚她,拭了拭汗津津的額頭起身,這才覺出兩條腿俱已軟了。

她想:皇帝的問話是欲解皇子與外臣勾結的心結,但卻對她父親“叛國投敵”一事毫不關心,是斷定不可能在女兒口中問出父親的罪行,還是像那瞎子說的,“他根本就知道辛將軍沒有叛國,這不過是遲了十六年的報覆”?

這輪哉奐哉的宮闕,上有光風霽月青冥高天,下有波譎雲詭暗流翻湧,內有如花美眷三千纏綿,外有鐵甲森森無情刀箭,有世上最為人艷羨的富貴榮華,也有人間最為危險的爾虞我詐。

二十三年前,玉華宮,究竟發生了什麽?

作者有話要說: 其實這個真相,我並不打算寫出來……

會不會被打?233333333

☆、疑雲鎖

“岐王班師回京後,我二人奉命追剿莫小刀,實是以追剿為名將軍隊調至江淮,以便監控丹陽。這也是為何我二人接到岐王書信言陳王入獄,丹陽恐有不測風雲之後,能及時南下,迅速攻克丹陽的原因。岐王一直都在提防丹陽,說他與周渤溢勾結,臣委實難以想通。”李靖遠如實稟奏,並呈上岐王手書。皇帝看罷,依次予太子、相王及左仆射、侍中、中書侍郎、黃門侍郎、禦史大夫等宰輔一一看過。

“李將軍還不知陸佩具已認罪了吧。”司徒祚發難。“陳王……”“李將軍!”李靖遠剛開口便又被司徒祚打斷,“朝廷已褫奪他的封爵,如今他只是庶人陸佩。”李靖遠看他一眼,眼睫一垂一揚間不動聲色:“我不知陸長瑉承認何事,亦與我並無幹系。”王追遠冷問:“你們不是生死兄弟?怎就與你無關?”李靖遠不卑不亢:“某也曾與周渤溢為生死兄弟,但他既背叛朝廷,某也只有大義滅親。”此話答得巧妙,既推翻了兄弟即為同謀的陰險論調,也在皇帝面前有理有據地表明立場。

司徒祚見李靖遠不為所動,便道:“那我就與將軍直言吧,陸佩已承認岐王確與周渤溢勾結,企圖借謝煜明之力謀奪皇位,武監軍從丹陽繳獲的書信就是鐵證!”李靖遠心中“吭噔”一聲:司徒祚禦前之言必定不虛,但陳王為何要陷害岐王?是被人握住了把柄或是遭受了不堪之折磨?畢竟從心而論,他們江淮歸眾與岐王並不同心,陳王不肯為岐王舍命無可厚非,換做是他李戩也未必能高義薄雲天。沈默片刻將心中情緒掩飾,李靖遠淡淡回道:“書信乃武監軍繳獲,我與黎陽皆不在場。”司徒祚待要再說,李靖遠又道:“司徒侍郎,李某所言俱為李某所知,李某所知,岐王安排我等監視丹陽是真,岐王下令我等出兵丹陽是真,其餘無論是陸長瑉所供或是武監軍所獲,李某不知為不知,不敢有絲毫欺蒙聖上。”說罷朝上叩首。

太子宗長神情疏懶中忽現出一絲笑意:“聞弦歌而知雅意,司徒侍郎莫再追問,你再問,李將軍就要說假話了。”此話風趣,在座卻無人敢笑,亦無人笑得出來。太子又道:“不如聽聽武監軍如何說法。”

武成寬起身趨前再拜道:“稟陛下,李將軍與韓將軍攻入周渤溢宅邸後,臣便與諸人一同搜尋周渤溢下落。不料周渤溢不曾找到,卻找到這些大逆不道的書信,當日在我身邊之人,皆可為證!”

“武監軍不去找人,倒有心思翻箱倒櫃。還是說——”那聲音冷誚,“原就是沖這幾封信去的?”

屏風之後,忽聞婦人之言,眾人俱都吃驚——其實撫悠早早就在殿上,只是被安排在屏風之後,她猜不透皇帝心思,為何一早單獨召見,又為何讓她悄悄聽殿上辯論,但他既然這樣做了,她沒理由不善加利用。“何人大膽!”盧矩怒道。殿上內侍道:“盧相,此女是辛酉仁從丹陽押回的辛氏女,陛下命她在此候審。”盧矩聽罷老臉一僵,心中暗道不妙:“陛下已見過辛女並許她屏後聽辨,其中暗含何意?”相王年輕,想不到盧矩所想,更想不到皇帝所想,雖不解她為何會在屏風之後,但心中更將她作為擊垮岐王的軟肋,因此聽到是她,不由暗喜,問道:“就是岐王秘密派往丹陽與周渤溢會面的叛臣之女?”

相王一句話壓下兩樁大罪,內侍不敢應,卻見至尊瞇眼望著那扇紫檀木織金錦屏風,於是眾人也都或好奇探究或緊張屏息地望向那屏風。靜了片刻,屏風後道:“先父罪名,朝廷並無定論,岐王之事,亦尚在廷辯之中,能定先父之罪、岐王之罪者唯有陛下,相王此言是相王之意,陛下之意,抑或是相王——”她有意頓了頓,“代陛下之意?”相王大怒,霍然起身指屏風高聲道:“父親,這罪女竟公然離間父子!”屏風後亦不示弱:“陛下與岐王不是父子?又是誰在公然離間!”誅意之言聽得眾人心驚,相王啞然。

“辛黯叛國,朕實痛心。”皇帝口說“痛心”,語氣卻甚淡漠。至尊一筆抹殺父親功績,撫悠本該難過,可經歷了昨夜之事,覺得若那瞎子所說是實,一切有前因,倒委實不必介懷一個必然的果,只是皇帝此時打壓她,這風向是否對憂離不利?不料皇帝接著道:“不過岐王之事尚未查清,相王亦是失言。”也算對兩邊一視同仁了。撫悠定了定心,又聽皇帝道:“讓她出來。”於是在內侍引導下,至殿中稽首行禮。眾人瞧她身材高挑卻十分單細,兩頰凹陷並現出病態紅暈,但打扮尚屬齊整,儀態也是大家教養,想到一介女流經受了長途勞頓和折磨驚嚇尚能有如此精氣,也算難得——換言之,能有如此堅韌心智,恐不易對付。

李君儒見皇帝並不偏袒自己,並用一個“罪女”給二兄做人證,全無之前一聽“岐王”二字就暴起無名之火的形狀——就在端午那日左仆射還安排了一人獻越王劍,暗中使他當庭說道“直之無前,舉之無上,案之無下,運之無旁,上決浮雲,下絕地紀。此劍一用,匡諸侯,服天下——岐王正是這樣一柄‘天子之劍’”以試探皇帝態度,結果皇帝震怒,眾人好歹勸說才沒要那狂人性命,流徙二千裏作罷。可今日態度……

“你受岐王指派暗通丹陽,認是不認?”相王正揣摩聖意,卻聽太子四平八穩地開口問話,心底忽然一笑,怎麽忘了太子殿下呢!

撫悠朝太子肅拜:“‘岐王之事尚未查清’陛下金口玉音,就在方才,撫悠駑鈍,但若未錯會聖意,今日當是要查清此事,而非給岐王定罪,故太子應問‘是與不是’,而非‘認與不認’。”說罷恭謙垂首。

這小女子接連嗆聲相王與太子,眾人不免有些驚得回不過神,靜默片刻,禦史大夫張道肅才低咳一聲,道:“確實是要查清,你既自認清白,就將岐王為何派你去丹陽,你在丹陽又做了什麽如實道來。”

撫悠道:“岐王派遣我去丹陽,對外稱是安撫,實則更是要我觀察周渤溢與金摩羯二人是否有不臣之心。”

黃門侍郎王追遠不以為然:“岐王帳下文武英才濟濟,如此重要的任務會派一女子前去?”

“正因我是女子,才最合適。大軍南下,本就令丹陽惶恐不安,試問此時還有比派一女子更能令金摩羯、周渤溢打消疑慮、甚至掉以輕心的嗎?”侍中蕭城道:“諸位莫要打斷,且聽她說完。”

“多謝相公。”撫悠肅拜,將她一行在接風宴上發現傅壽昌之死另有蹊蹺,探訪膾手膾手遭人滅口,但在膾手家中得到重要線索,順藤摸瓜,引蛇出洞,跟蹤周渤溢查出蘭娘子之事一一稟明,最後道:“若岐王與周渤溢勾結,周渤溢何必擔心私通趙國的書信落在岐王使者手中,又何苦多此一舉殺死膾手隱瞞真相?膾手之死可以查證,至於燕回樓,恐怕——”她看看左右,幾不可聞地輕哼一聲,“恐怕消息走漏,燕子就飛了。”言下之意,與趙國勾結之人就在殿上,並會以比查實膾手與蘭娘子真偽的敕令更快的速度到達丹陽。

李君儒沒想到辛撫悠去了幾日,南邊竟出了這麽大疏漏,聽得心砰砰直跳,原以為該逃的逃了,該死的死了,她回到長安也是百口莫辯,只能添一條岐王勾結丹陽的鐵證,況且讓李憂離親眼看著心愛的女人受死而無能為力,對他的打擊才更致命,所以她活著比死了有用,卻沒料到她竟在丹陽查出了這麽多細節——謝煜明手下也是無能!好在不管她查出多少,都沒有證據,想到這裏,便又心安了些。

“你的意思是說與周渤溢勾結的另有其人?”張道肅問。

撫悠道:“是,且就在今日殿上。”

此話一出,驚得眾人面面相覷,做賊心虛的自不待說,心內磊落的也著實震驚不小——岐王謀反通敵張道肅、蕭城本就不信,但原以為是陷害,不料真有其人其事,且正是此人嫁禍岐王!而有可能做出這種事的,只有太子和相王,這可真是要掀了天了!

張道肅嚴厲道:“辛女,聖人面前,不得信口雌黃,《顯隆律》,‘諸誣告人者,各反坐’,誣人謀反要以謀反治罪,你可要想清楚。”撫悠朝上叩首:“不敢欺瞞聖上。”

“是誰?”皇帝聲音異常低沈,壓得人透不過氣。

撫悠好整以暇地環視眾人,她知道,有些人雖故作鎮靜,但內心一定焦慮恐懼到了極點,她就是要這樣,讓他們心提到嗓子眼,卻偏偏不說。“稟陛下,”她道,“民女不敢說,但有件證物,請陛下禦覽。”

眾人見她從肥大的衣裳中掏出一只破舊傀儡。內侍端著承盤將木偶捧至皇帝眼前。撫悠道:“請陛下令人剖開木偶,證物就在裏面。”這木偶賀傾杯查看過,卻什麽也沒發現,那是因為工匠在木偶中心掏出個洞來,又用木片堵上,厚厚地反覆刷漆,漆將縫隙填平,外表光滑得渾然一體。內侍取來刀子,按撫悠所說剖開木偶,果然取出兩團折疊起來的信箋。

撫悠道:“一封是在膾手阿貴家得到,可惜被剪做了鞋樣,內容已不完整;另一封是某人寫給周渤溢的答信,大意是計劃可行,請他靜候陸長瑉被捕的消息,並安排周渤溢的退路,請他到趙國後繼續從中牽線,與謝煜明共謀大事。”撫悠唇齒清晰地說完這些,皇帝也將兩封信掃完,他面上是眾人從未見過的深沈陰郁,此刻還未爆發,卻比爆發出來更加令人畏怖。

“拿給他們看。”眾人從皇帝沈緩低啞依然平靜的聲音中似乎聽到了磨刀之聲。恐慌籠罩著相關和無關之人,只盼這刀早一刻落下,免受內心折磨。內侍先將信奉予太子,太子看罷面色凝重,次傳給相王,相王看了兩眼,暴跳而起:“這是誣陷!父親,這是誣陷!”

“你……你這罪女、妖女,捏造證據、誣陷親王、離間父子,你眼裏可有尊卑、可有律法!”他抖著信沖撫悠咆哮。撫悠微微俯身,輕聲道:“相王當心,莫毀了證物。”“你……”李君儒氣得面色慘白說不出話,轉身朝上再拜,“陛下,臣從未見過周渤溢,亦與他無任何往來,更不可能給他寫這種信!這信雖粗看是臣筆跡,但世上亦有擅長描摹字跡之人。”將信捧過頭頂,語氣慷慨急促,“臣與臣身邊之人皆可下大理寺按驗,請陛下詳查,還臣清白!”這話鏗鏘有力,猶如擲下一塊巨石,可卻得到了死一樣的沈寂。

“哈——哈哈——”皇帝突然發笑,猛地拍案大喝,“你們!你們都惦記著朕這禦榻,朕還沒死!”吼到最後氣力不濟險些昏厥。左右眼尖,急忙沖上前扶住,撫著胸背為年老的皇帝順氣,口中連道:“陛下息怒,陛下息怒。”一番手忙腳亂後,兩名內侍將皇帝攙起,扶至後殿休息。

殿內一幹人等一陣驚恐無措後,卻都各自舒了口氣,至少這次皇帝並未像處置岐王那樣草率,而是先緩一緩,畢竟這一個兩個都是親王,背後又各自牽連著不少朝臣,岐王下獄已引得朝野震動,此次的處理更要謹慎:在雙方證物都無法辨別真偽的前提下,不論是釋放岐王處置相王,或是相信相王處置岐王,都難令人信服;若二人同時處置,且不說皇帝能否割愛,這一場腥風血雨,誰能為局面的失控擔責?若二人都不處置,則二王嫌隙既深,將來總要出事——但至少,這是目前最為穩妥的方法,可這法子照顧了所有人,卻唯獨沒照顧皇帝本人,子謀父位,兄弟鬩墻,皇帝心能忍、意能平?

眾人各有所思,大殿沈寂,約莫枯坐了個多時辰,撫悠跪得兩腿發麻,正要稍微活動,內侍傳旨左仆射盧矩入內,接著是侍中蕭城,依官職一一傳召,最後是太子。六人談過,日已過午,撫悠又餓又乏,唯有盯著日影發呆,雖然多數人在支持岐王還是相王上有明確分野,卻在選擇當今皇帝還是未來天子之間有所徘徊,既要維護現在的利益,又不能放棄未來的利益,字斟句酌怎一個勞心了得?此時此刻還能如此心閑,怕也只有她了。瞥了眼相王,後者警覺也朝她看過來,李君儒兩個多時辰平息下去的怒火又瞬間勾起,恨不能用眼刀將她淩遲,嘴上卻強裝漫不經心地譏誚:“你倒有本事,寡人都未見過的信你竟能找到!”

撫悠正覺無聊,微微一笑:“相王一定憎恨周渤溢沒有按照約定將信銷毀,可惜,你太不了解周渤溢為人,小人無信,也害怕別人失信,所以他一定會留下證據,以免將來有人翻臉無情,退萬步說,也是給自己留條後路。所謂‘欲人勿聞,莫若勿言;欲人勿知,莫若勿為’,任何一個謊言,都不可能天衣無縫。”

“寡人不與你分辯,可你休要得意太早,膾手死了,周渤溢逃了,但別忘了,陸佩已經認罪!”

撫悠待要反駁,卻聽一人聲音高敞、氣如洪鐘——“陸長瑉經不經得起審問,相王該最清楚!”

作者有話要說: 證據藏得掩飾嗎?2333

☆、第三途

年老的皇帝疲憊地陷在厚軟的隱囊裏,以手扶額,遮了半張臉,太子宗長在旁跪了盞茶功夫皇帝還是沒有開口。鳳凰谷中雖然清涼,午後也有知了稀稀疏疏地叫了起來,倒更顯得室內幽靜。太子看了眼內侍,合手做枕,詢問皇帝是否睡著——“你說吧,朕沒睡”——皇帝突然說話,叫太子吃了一驚,不知是巧合,還是自己一直被暗中觀察。李宗長不相信巧合,所以他只能認定是因目下自己的一言一行都至關重要,他才值得被觀察——父親大概已經有了決定,現在他需要一個契合他的人。

“他們怎麽說?”太子問內侍。內侍看了眼皇帝,皇帝未出言阻止,於是道:“回太子,盧相道‘這事蹊蹺,武成寬在周渤溢處發現岐王書信,而辛撫悠在周渤溢處發現相王書信,這兩封信,要麽前真後假,要麽前假後真,卻不可能都是真的’,至於孰真孰偽,他卻說還要‘再查查、再想想’,蕭相緘口,言‘此乃陛下家事,外臣不宜置喙’,司徒侍郎認為‘辛女的故事和證物似乎連成一線,順理成章,可其中卻缺失關鍵也是起始的一環——相王並不能預知陛下會令誰審理陸佩,若陛下不令岐王主審此案,計劃便無法實施’,王侍郎不敢貿然判定,但認為‘岐王一案人證物證俱全,相王之事目下僅有物證,要查出真相必須盡快前往丹陽明察暗訪’,宋國公倒好似忘了陸佩,說道‘將岐王下獄也僅是憑借一紙書信。岐王可是在大理寺呆了不少日子,不管陛下信誰,都是陛下的兒子,要處置公平’。”

太子聽罷一笑:“盧相宏闊謹慎,司徒工於細務,追遠舍近求遠,從舅耿直可愛。蕭相,慧眼慧心。”

皇帝將手放了下來,略微坐直:“說說你的想法。”

*******

“陸長瑉經不經得起審問,相王該最清楚!”撫悠不用回頭也知道,是李憂離!

看見李憂離,她眼眶瞬地紅了,淚水在眼裏打了幾個滾忍著不能落下來,李憂離見她這幅模樣恨不能一把將她拽進懷裏,讓她枕在他胸前痛痛快快地哭,可是不能。近在咫尺卻不能握她的手,淚眼相望,卻不能互訴離情,只能從她身邊經過,問一聲:“你還好吧?”看她點一點頭,擦身而過。

岐王端坐在與相王位次平齊的坐榻上,一言不發。李憂離性情爽朗,平日笑起來既英俊又平易,讓人由衷地願意圍繞在他身邊,被他感染被他照耀,可若他冷下臉來,卻像是神魔附體,變了個人,威嚴莊重的氣質不必說,多年領兵更多了一股懾人殺氣。在座幾位都跪了幾個時辰,腰酸腿麻饑腸轆轆,難免聳肩塌背身體松懈,可一見岐王進來,卻都不由自主地正襟危坐。

撫悠註意到這小小細節,心下豁然開朗,她微微昂頭,驕傲地揚起嘴角:

“我的英雄,終有一日會讓你們俯首稱臣!”

*******

“兩邊的證據顯然不可能俱真,臣有一推測,就是兩邊的證據俱假。”

這推測與眾不同,皇帝道:“說下去。”

“武成寬是相王的人,這事眾人心知肚明,辛撫悠說的有道理——他不是去幫忙找人,他就是沖著信去的,所以這書信做不得真;辛撫悠是岐王的人,這明眼人也都看得出來,現在所有人證,不論是丹陽的周渤溢與其親信,還是他們自己的人,盜取書信的高行雲、連松竹都下落不明,這書信也委實可疑。‘夫河冰結合,非一日之寒’。相王嫉妒岐王非一日兩日,而岐王手下謀士眾多、消息靈通,與其坐以待斃,自然會出主意讓岐王先發制人,而他們做的這個局也確實精妙,相比之下,相王的局就太粗糙。”

“精在哪裏?妙在哪裏?”皇帝問。

“精在環環相扣,妙在出人意料。首先他們以膾手之死這個不起眼的點為突破就很容易讓人覺得是偶然發現而非刻意為之,接著引出了一個無人知曉也無法查證的蘭娘子,最後連他們自己的人都因為一鈔風浪’失蹤,少了幾張嘴就少了幾條事洩的途徑,看似事事被動,實則步步為營,而相王就做得太主動了。”

“事事被動也許真的就是沒有謀劃。”

“那是別人。”李宗長不以為然,“岐王何時讓自己事事被動過?膾手之死看似被動,卻是他們主動出擊的絕好借口,沈船看似被動,卻偏有一個水性極佳的人救了最重要的人,保護了最重要的證據——岐王令辛撫悠出使,竟然還帶了木匠漆匠,陛下覺得這是沒有謀劃的人能做出來的事嗎?被動的背後,是他們主動殺死膾手,主動讓船沈沒,陛下還記得辛撫悠方才之言嗎?她說‘恐怕消息走漏,燕子就飛了’,其實也許他們已經讓燕子飛了。至於周渤溢,若不是他恰巧此時謀反,臣相信,岐王也會讓他‘主動’消失。陛下想,這是沒有謀劃,還是‘謀定而後動’?《孫武兵書》,二弟可是八歲就倒背如流。”

“陸佩呢?”皇帝問,“他已招認,如何解釋?”

太子道:“這就是為何臣覺得相王的局做得粗糙,不但太過直接主動,並且留下人證,物證無法翻供,人卻可以。陸佩指認岐王謀反,洗脫了自己的罪名,變成了知情不報,孰利孰弊,還用選嗎?況且,如果陸佩所說是實,李靖遠韓黎陽出兵丹陽如何解釋?他二人可確確實實立了功,比起陸佩一面之詞,豈非後者更加可信?”“不會是事情敗露,岐王令李韓二人滅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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