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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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倚枕歪在榻上假寐的皇帝聽出妻兄話中有話,睜開惺忪倦眼。張伯穆見他睜眼,搶先說道:“下一局吧。”皇帝坐起來,搖手:“伯穆好雅興,朕今日卻沒有手談的興致。”

張伯穆不以為意,笑道:“無妨,那就飲飲酒,說說話吧,許久未同陛下閑敘,我還帶了自釀的葡萄酒。”說著指了指案上的鶴嘴銀瓶。皇帝扶額,思索措辭——旁人的說辭他可置之不理,若是妻兄插手……雖不能改變他已決的心意,終是有些麻煩,這太極宮可真是不能久留了。張伯穆卻是個善解人意的人,一面起身倒酒一面直截了當道:“陛下勿憂,我不是來為弗離說情的。”“哦?”這倒出乎意料。張伯穆將酒遞給妹婿,輕輕一笑:“事情尚未分明,證據亦未確鑿,不到說情的時候。”言下之意,若是無罪,何苦費舌“求情”?搖了搖杯中漿液,嘆道:“只是近來常念起年少之事,想找人說說罷了。”

皇帝雖感次子勢力日盛,皇權倍生壓力,初聞他謀反通敵不忠不孝亦震怒驚心,但僅憑丹陽傳回的幾封書信確實證據單薄,即便不能捉住周渤溢當庭對質,也要等李靖遠、韓黎陽、武成寬等人回京,將事情始末審問清楚。那是他的親兒子親骨肉,怎麽可能像陸長瑉一樣對待?他還沒有老糊塗,可恨那些急不可耐前來求情的人卻認為他老了、糊塗了、昏聵了,是可忍孰不可忍!好在妻兄素來是個明白人。

皇帝啜了口酒,讚道:“好酒。”令婢女將描金檀木案搬到床上,請張伯穆上榻對坐。

“人上了年紀,大約總愛回憶從前。”皇帝不無感慨道,“我近來也常常想起從前的事,連做夢也總是那些人和事……”他擎杯過頭,仰望著光線透過淡淡青色的琉璃高柄杯和絳紅色的葡萄酒折射出的一片鮮衣怒馬、少年意氣的迷離,轉瞬卻又目光黯然:“架鷹走狗、名馬美人,那時候多麽令人懷念呀!”

張伯穆卻笑了:“陛下就懷念這些嗎?這些東西如今陛下豈不應有盡有?”皇帝連連擺手,戲謔道:“不同不同,如今這身子,縱再有‘名馬美人’也消受不起啊。”張伯穆“哈哈”大笑:“我不信陛下只是懷念那些無所事事的日子。”“當然當然,”皇帝放了酒杯,撚須沈思,“沙場搏命,朝堂運籌,當然記得,只是太累心,不願去想,倒是時常念起你我一同殺敵、一同飲酒的光景。”

“陛下還記得那一年隴西之戰嗎?你我並肩坐在崗上,征塵未洗,血衣未脫,落日之下天地蒼黃,一只酒囊,你一口,我一口,不言不語,直飲到月出東山,徘徊鬥牛……”

落日在身後披成一幅暈色紅帳,日暮歸巢的飛鳥點綴其間,面前的矮丘在漸暗的天色下終於模糊成一條剛硬的輪廓,明月漫過關山,玉暉清冽如酒,隘口上,不知何人吹響了胡笳,天地幽幽,分外蒼涼……

“陛下當時似懷心事,不知究竟想些什麽?”張伯穆道。

想什麽?此戰之後京畿西部威脅得以解除,可以著手蓄養民生;假十年積蓄,便可以河東為踏板,攻取洛陽;予我二十載,北平夷狄、南滅陳國,華發蒼顏,換太平世——似乎只有這樣的豪情壯志才配得上造物以粗糲手法斫劈的隴西大地的雄渾崢嶸和二十五歲的年輕將領、天子腹心的身份。然而,卻都不是。

七月流火,單衣覺涼,可酒入肺腑灼燒起歸家的熱切,所思所想一片燦然——夏日的陽光明稠如蜜,安石榴接續著雕落的木瓜海棠熱鬧喧天,陽光穿過窗前簇簇紅綠又透過竹簾已是強弩之末,卻仍映得室內器具上的金漆金塗文質炳煥,美人斜倚憑幾,提了湘妃竹做管的眉筆,蘸了黛墨,筆鋒卻停於眉端半寸遲遲沒有落下,銅鏡裏的半面妝和傅粉香肩後卷簾下懸掛的輕輕旋轉的鏤花球形香囊,交映出一室繾綣……

對於那場徹頭徹尾是宇文燕山為了拉攏時為左仆射的張父和“得八愷不若得張邕”的第一才子張伯穆而促成的婚姻,他從未料到自己竟會深陷其中,一往情深,會在枕戈待旦、銜枚疾行之際時時想起她,思她臨窗畫眉,念她燈前掩卷……出征之前,她知悉了真相,他卻煩躁不耐地沒有只言片語解慰,只是拋下一句“回來再說”便走,想她不知要傷心多久,便覺萬分悔恨。

想什麽?他在想:“阿顧,等我回去……”

對妻子的思念自不便對外人表,即便這人是他的妻兄,於是皇帝岔開話道:“當年無論戰場、朝堂,都有伯穆與我並肩,想來真是‘鄂不韡韡,莫如兄弟’,可如今,你卻丟下我一人操勞,自去逍遙。”

張伯穆亦不追問,只是笑道:“我生性懶怠,當年一半是少年人多少有些血氣,另一半則是為了阿顧,如今阿顧不在了,她的仇我也為她報了,又已過了知天命之年,唯‘散懷山水、蕭然忘羈’而已。”

他不想提的,他偏偏又提起,也罷,終是一個可以說心事的人,於是皇帝問:“你夢見過阿顧嗎?”

“偶有幾回。”張伯穆道,又問,“六郎何出此問?”提到妹妹,稱呼自然地由“陛下”變作了“六郎”。皇帝心情沮喪:“說也奇怪,我夢見許多人,甚至是些記不起名的人,卻唯獨夢不見她。難道只有燁陵重開之日,才能相見嗎?”夜深常夢少年事,惟夢閑人不夢卿,實在令人悵然欲哭。皇帝揉了揉酸澀的眼角。

“我做的夢也怪。”張伯穆道。“哦?如何?”皇帝好奇。他遂解釋說:“我夢她,多半是夢她趁著你我出征隴西,自作主張留下一封‘一別兩寬’的休書跑回娘家那次,還夢見……”他瞅了眼妹婿,促狹道:“還夢見六郎因此打上門來討人,我交不出人,便將我打得趴在地上爬不起來,哎呀,每次夢醒都渾身酸疼!”張伯穆捶肩扶背,說得真的一般。“你這夢做得不講理,我何時打上你家門過?又何時打得你趴地不起?”皇帝不忿,指張伯穆一語戳破真相,“你這是年紀大了,睡多了自然酸疼!”

曾經一樣只知拼命不知自愛的兩人老來毛病也是一樣,那種“原來你也如此”、“看來不只我不如當年”的自我寬慰想來極是舒暢。於是兩個加起來上百歲的人笑謔得如孩童一般。這夢自然前半段是真,後半段為張伯穆杜撰。皇帝笑罷,卻又不禁嘆氣:“我沒想到她的脾氣竟這麽大,寧為玉而碎,不為瓦而全。”

張伯穆卻以為這是理所應當的事,莞然道:“年幼的孩子聰慧漂亮,最得父母寵愛,難免心高氣傲。”他只字未提李憂離,卻說的又是李憂離:那孩子的性子完完全全就是母親的翻版——年幼的孩子聰慧漂亮,最得父母寵愛,心高氣傲,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

李憂離一覺醒來已是黃昏,這一覺睡得天昏地暗,如同死而覆生,他望著屋頂承塵——如今宮殿衙署的房屋都已用彩繪天花替代了承塵,那麽,這臨時用來擋灰的遮布……以及即便熏過香、烤過火也彌漫在四周、難以掩蓋的腐敗陰濕之氣——李憂離想,他已經知道這是什麽地方了。

這是真正的牢獄!

嘴角勾起清冷的不屑:想必因為昨日毆打相王,又惹得至尊不滿了吧。

既來之,則安之,他不著急起身,靜臥著盤算自己的處境和反擊的出路:這些年岐王府也留心搜羅了不少相王等人的短處,可惜總沒什麽致命的大錯,要轉移至尊視線,混淆視聽,恐怕仍嫌不足;最有力的證據仍是應在丹陽,可惜他派出的使團……李憂離忽然一陣心慟煩亂,努力遏制住不再去想……

這個時候倒有一樁事十分令他擔憂:喬杜二人會不會慌不擇法,把他他系獄的消息透露給他們亦敵亦友的西突厥玉都蘭可汗?自然,如果他們這樣做了,突厥人接到這個好消息便會趁虛而入,若到時無人禦敵,至尊不得不重新啟用他,只要他能出去,重掌兵權,前腳退敵,反戈就能殺回長安。然而,引狼入室必傷及中原百姓,發動兵變必留下萬世罵名,李憂離既強烈渴望重獲自由,又擔心真走這一步連自己都要不齒,他既不是一個聖人,可身上道德名聲的枷鎖卻向比常人要重。

是仁而死?還是不仁而生?

但也許他的擔憂都是多餘——狡詐多智的玉都蘭會想不到或者至少不猶豫下“此時出兵是救岐王”而中計出兵嗎?老爾彌辣的聖人天子會不猜疑這是次子私底下搞的動作就是為了重掌兵權而如他所願地將他釋放、令他領兵嗎?蓄謀已久、欲置他於死地的相王、盧矩等人能被自己的醜事纏住騰不出手腳在皇帝面前進讒阻撓嗎?看似與世無爭、溫謙敦厚,實則隱身幕後、深不可測的太子,也是最了解岐王府行事風格的兄長能看不穿王府幕僚的密謀嗎?

一切都是未知,都有變數,李憂離不信天命,然而他現在唯可憑恃的卻只有四字——

吾有天命!

作者有話要說: 感覺陛下年輕時也挺帥的

愛情也挺狗血的233333333333333

☆、親為仇

大漠深處,黃沙萬裏,烈日高懸,赤腳走在滾燙的沙上如同經受炮烙之刑,方圓目視之內除了幹枯的形如鬼魅的胡楊樹和被沙半掩的慘白慘白的人骨駝骨,什麽也沒有,一陣熱風襲來,卷起漫天金沙,遠處的景象漸漸虛化又漸漸清晰,沙丘變成了熊熊燃燒的火焰,空中迷漫著細塵沙一樣的火星,胡楊化身刀山劍樹,森森白骨皮肉還生,被惡欲牽引著攀上刀山劍樹,瞬間支離破碎,血肉橫飛。

破碎的肢體哀嚎逃命,在相互揪打撕扯咬嚙中又不知碎做了幾千幾萬段,那些不及奔到火焰邊緣即化為齏粉的,被冷風一吹,又即刻變出一個完整的人形,重新被牽引著攀刀山爬劍樹,那些僥幸奔到火焰邊緣的被鬼差重新投入烈火,叫聲淒厲絕望……無生無死無止無休,這就是八熱地獄!

她木然地看著地獄的慘狀,卻只覺炎熱難耐,而未有絲毫畏怖,她心裏清楚,這是蜃氣,“海旁蜃氣象樓臺,廣野氣成宮闕然”。但是,一個與其他精瘦黝黑的鬼差截然不同的白胖鬼差的靠近卻令她生厭。胖鬼差看著甚是面熟——他只穿著賤民做活時穿的犢鼻褲,脫了往日那層岸然的衣冠,愈加猙獰猥瑣。她正要舉步遠離那穢物,胖鬼卻差猛地鉗住她的下巴,用力捏開她的嘴,獰笑著將烊銅熱鐵灌入她口中——

“啊……”口中絲拉拉一陣灼傷之痛,她醒了。

天空深青色,東天上的弦月被輕雲遮擋。

撫悠大口大口地吞噬空氣,讓空中凝結的水露稍稍清涼平覆口中如同撒了鹽的火泡。白日“胖鬼差”辛酉仁對她冷嘲熱諷一陣,過足了嘴癮便命人將她單獨關進馬棚,馬棚內的騷臭味又引她吐起來,先前胃裏的朝食和湯藥早已吐空,此時只是吐出一些酸水,酸水吐盡,仍然幹嘔不止,五臟六腑被牽扯得好像有一只手要把它們生生從她口中掏出來。大約終是力竭,她才半死不活地癱倒在草垛上。這一倒下,便覺渾身灼熱,口渴難耐,扯了幹啞的嗓子喚來看守,卻被告知辛參軍有令,不許給她一口水喝。

眼看著太陽升到了頭頂,撫悠眼前陣陣發白,舔一舔幹裂的唇,不像是舔在自己唇上,倒像是舔了一口砂礫,剌得舌尖辣辣的疼。日高天熱,連馬也不耐,狂躁地嘶叫。不多時,有人提了水來飲馬。撫悠眼前一亮,直盯著水倒進馬槽濺起的水晶瑟瑟的花兒,內心清爽得仿佛整個人跳進了夏季豐水的東川河,岸邊的牧草一人來高,正是天然的遮擋,任她在河中如龍似蛟地歡騰,唱著“魚鱗屋兮龍堂,紫貝闕兮珠宮,乘白黿兮逐文魚”的似懂非懂的歌,只是想想都仿佛渾身清爽、起死回生。

她這邊一廂情願地幻想,絲毫沒有註意到那人臉上的憐憫——即使看到,想必也不能立刻悟到他的用意。待飲馬人的身影消失在視線內,撫悠起身奔向水槽,這時候,只要嘴唇能沾一沾哪怕是馬槽裏飲馬的濁水也好——可腳上的鎖鏈在她的手指堪堪觸碰水槽邊緣之際將她掣住,已經前傾的身體無法收回,平撲在被馬踩踏的稀軟的爛泥裏,滿身滿手滿臉。用袖子未汙處抹了把臉,忍不住無助地失聲痛哭:

“阿耶、阿娘,你們在哪兒?憂離,你來救我……”

然而此情此境,眼淚終究太過奢侈,哭了片刻稍稍平覆情緒,她反身坐起,手腳並用地拉扯拴在腳上的鐵鏈——鐵鏈那頭拴在木柱上,那不過是一根插在泥地裏的臨時搭建馬棚的臂粗木柱,如果能扯倒它,她就能喝到水了。木柱紮得不深,她求生心切之下也頗有幾分超常的蠻力,竟眼見著木柱漸漸傾斜,撫悠心中暗喜,卻在這時,簡易的棚頂因一根支柱傾斜也“吱喲”搖晃起來,“啾啾——啾啾——”槽邊飲水的馬受到驚嚇,揚蹄尥蹶,將撫悠踢翻在地,她胸口大痛,悶哼一聲,疼昏過去……

再醒來,已是半夜,她蜷在泥裏,喉中粘稠的腥甜味愈發令人口渴,所以大口大口吞吸夜露,哪怕每吸一口氣都疼得好像要將肋骨折斷,只有懷裏揣著的那個人偶——她用手輕輕按著——才能令她心中平靜。這一日發熱嘔吐,粒米未進,滴水未沾,骨痛如折,所以清醒片刻,意識又漸漸混沌,不知過了多久隱約聽見有人爭吵——也辨不清是否在夢裏——只聽出“太子”、“相王”等稱謂,正待細細分辨,“哢嚓”一聲似是金鐵斷裂,整個人忽然一輕,好像飄了起來。

“不好!”混沌地意識倏然警覺,“莫非是法力無邊的接引佛斬斷了鐵索,要將我帶走?不行,我還不能走!我平日並不持齋念佛,抄過幾卷佛經也是為了討阿娘歡心,我不要離開,不要去西方凈土,不要!”她思緒煩亂,昏迷中口中卻只能喊出最簡單、亦最直接的兩個字——“不要……不要……不要!”

賀十三郎抱著外甥,見她如此慘狀,眼淚止不住大滴大滴往下落,抱緊了她道:“阿璃,是阿舅,莫怕。”她只聽見一個“離”字,便以為是他,沾有汙泥的唇邊忽然綻出如芬陀利華般寧靜純美的笑容,停止了掙紮,在賀傾杯懷中安然睡去……

……

夢中一半是水,一半是火,一半是夜,一半是晝,一半是他的前世,一半是她的今生,冷冷熱熱明明滅滅顛顛倒倒,全都是裂開的,身體好像也被撕扯成兩半,承受著水火煎熬,經歷著生離死別。魂魄被某種未知卻強大的力量牽引著淌過飄著摩訶芬陀利華的河,渡向彌漫著五彩幻光的對岸……忽然一聲高亢的雞鳴,驚她回首遙望,枝相去三千裏的桃都生在日心,天雞引頸高鳴……

迷魂歸來。

“阿璃,好孩子,快醒醒吧。”賀傾杯憂心憐憫地輕輕撫平撫悠微微攢皺的眉心,見她終於睜開眼時,心中念一聲佛,以手加額,如釋重負:“你可醒了!”撫悠強撐眼皮,頭仍是又沈又昏,有一人玉立在桃都之巔,衣袂飛揚,向她伸出手,說:“阿璃,過來……”光線如夢中一般刺目,她狠狠眨了眨眼急於看清眼前模糊的身影,但當看清時,卻不禁劃過一絲失望的情愫。“阿舅……”她氣息虛弱。

賀傾杯忙令婢女扶她起來餵水,又不住叨念她“終於醒了”,撫悠喝了杯水,略覺清醒,也恢覆了些氣力,瞥一眼窗外放亮的天光,不解道:“阿舅,天才剛亮呢。”這孩子大約以為自己才睡了一夜吧——賀傾杯哭笑不得,疼惜又寵溺道:“你都睡了兩天三夜了!可把阿舅嚇壞了,醒來就好醒來就好。”

有這麽久嗎?撫悠有片刻的失神——這兩天三夜她竟什麽都不知道!

“我的木偶!”撫悠忽然一個激靈坐起來。賀傾杯似對她的驚乍早有預料,笑撫她的肩,仿佛在說“你這孩子,多大的事看你如此緊張”,另一手從床榻一旁取過木偶:“在這,我讓她們給你洗了。”撫悠一把奪過,捂在懷裏,一瞬間,特別想哭。

不想被人瞧出失態,強忍了眼淚,問道:“是憂離讓阿舅來救我嗎?”賀傾杯轉眼看了看正打水回來的婢女,問她:“能起來嗎?”撫悠輕輕活動了下身體,雖然有些乏力,但感覺輕快多了,想必昏睡時被灌了許多藥,於是點點頭。賀傾杯道:“先讓她們服侍你梳洗,起來一起吃朝食,這鄉野之地沒什麽可吃,我知道你病了許多日口中一定無味,恰巧院中有座蜂巢,我昨日令他們燃草驅蜂,取了蜂蜜,和在粥裏你一定喜歡。”說著起身要走。言辭閃爍,似有隱瞞。

撫悠心中忽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憂離出事了?”她急得要追下榻來,被婢女攔住。賀傾杯卻只回身,定定地看了看她:“沒有。”這樣的反應怎不令她更生疑惑,急得淚水在眼中打旋兒。賀傾杯見外甥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樣,立即心軟,上前揉了揉她的發頂,安慰道:“當真無事,我離開長安時大王親自送我,好端端的。只是目下情形三言兩語也難說清,你先起來梳洗,吃過朝食,我再與你分說,如何?”

作為撫悠唯一可以依賴的男性長輩,賀傾杯不願對她說謊,不願令她失望,更不想外甥像幾年前那樣防備和不信任他,故而含糊其辭——他走時岐王無恙不假,但同時他也確知岐王如今不可能“好端端”了。

撫悠安下心來,眼淚終於落下,抽泣兩聲,擦幹了撅嘴道:“阿舅不許告訴憂離!”

賀傾杯笑笑,趁她羞赧,正好抽身,而撫悠也在他走後趕緊將木偶裏裏外外查看一遍……

大病初愈,吃不了油膩之物,紅棗菱粟粥擱了蜂蜜甜絲絲軟糯糯正和口味,賀傾杯吃的也簡單,只是一枚胡餅一碗蒓菜馎饦。許久不曾安穩吃過一頓飯的撫悠心情愉悅,喝了粥微微發汗,面色也紅潤起來。“對了,阿舅,姬先生怎樣了?”撫悠忽然念起同伴。賀傾杯擡眼:“怎麽?你們在一起?”

撫悠心下一驚,她原以為姬繁川一定與她一同獲救,所以起初並不擔心,也未詢問,但聽賀傾杯話中之意,竟是沒有見到姬繁川!那他現在哪裏?“辛酉仁現在哪裏?”撫悠急問。賀傾杯卻不慌不忙:“好好吃飯,吃完再說。”撫悠蹙眉:“阿舅,辛酉仁可能將姬先生帶走了,你怎麽不急呢?”賀傾杯輕描淡寫:“繁川並非要害之人,辛酉仁能拿他怎樣?”如此回答也不無道理,只是……“萬一他覺得姬先生無關緊要,半路上就殺了他怎麽辦?”“不會。”賀傾杯敷衍。“你怎知不會?”撫悠不覺目光微凜,意識到如此不敬,收回目光略帶撒嬌地悶悶道,“阿舅,你怎麽了?”賀傾杯不言,只細細咀嚼。

“哈哈!你們怎麽就先吃上了?也不等我。”門外一聲大笑。

撫悠驚得扭頭去看,就見辛酉仁腆著肚子挪進門內,撫了撫肚子,指使婢女道:“快添碗筷,再來幾枚胡餅。”說著南向坐在撫悠與賀傾杯中間,捏了賀傾杯面前盤中還未吃的胡餅,自顧自大吃起來,毫不顧忌一邊錯愕不已,一邊沈默不言。“十三郎啊,”辛酉仁沾了盤裏落的芝麻舔進嘴裏,說道,“你是撫悠的舅父,我是她伯父,說起來,咱們這關系可不一般哪,但和你同案吃飯,還真是頭一次,哈哈。”斜眼瞄撫悠,見她雙手用力地壓著碗沿,一雙微染慍色的鳳目直盯向只是低頭用調羹胡亂攪著馎饦的賀傾杯。辛酉仁抽下嘴角,嗓子裏發出一聲哂笑:“你別看他,他是沒臉跟你說。”

“所以,”撫悠一聲冷笑,唇齒間蹦出的話如攜霜雪,“我那夜昏迷之中隱約聽到的‘太子’、‘相王’都是真的,是太子的爪牙和相王的爪牙爭奪我這‘獵物’向主人邀功,是嗎?”

“你……你怎知他是太子的人?”辛酉仁一臉驚詫——這謎底不該由他揭曉嗎?

撫悠毫不理會辛酉仁,只蔑視賀傾杯:“我早該想到你與太子一丘之貉,是我不該顧念親情、瞻前顧後沒把你和太子的事告訴憂離,只是如今就曝露身份,不嫌太早嗎?”“不早不早,”賀傾杯默然無言,辛酉仁卻在一邊聒噪,“反正岐王也威風不了幾日了。”

依辛酉仁的為人,這話多半是逞口舌之快,但撫悠卻覺一陣心悸,捂了胸口。“辛參軍,”她推碗起身,“我跟你走。”辛酉仁仰頭看她,滿臉不可思議。撫悠不理會,擡腿往外走,賀傾杯猛地起身,用力抓了她的肘臂,命令她:“你跟我走!”撫悠掰開他的手,嗤道:“你們的目的不都是要將我押回長安?這一路上,我倒寧願每日見的是從頭到尾與我為敵的人,也不願對著虛情假意,欺瞞我,利用我的人!”

“阿璃……”賀傾杯有心解釋,可又能說什麽——“我只不忍你路上受苦”?也許,苦笑,多餘……

辛酉仁扭動身子站起來,笑道:“這下好了,她願意跟我走,賀蘭少詹士也不必與我爭了,皆大歡喜,哈哈。”撫悠掃這二人一眼,拂袖而去。辛酉仁袖了枚胡餅,蹣跚跟上,只剩賀傾杯滿心焦躁,踱來踱去。

“哐當!”終於,渾身發抖的賀傾杯掀了食案。

*******

撫悠雖不確知是在何處,但約在江浦境內,此地距長安兩千餘裏,辛酉仁很急,急著回去邀功,一日狂奔下來,顛簸得仿佛每根骨頭都被拆了又重裝。這卻不是最難熬的。南方濕熱,蚊蟲甚多,入夜更是“嗡嗡轟轟”難以驅趕,即使隔著衣裳,也仍不放棄她這塊難得的“鮮肉”。撫悠除了捂住臉,也別無更好的辦法。忽然,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擡頭借著火光看清是賀傾杯正在將一束束艾草綁在囚車上。見她看他,懊惱地責備:“你若跟我走,何須受這般苦?”

“我倒有幾分薄面,竟勞煩太子、相王兩路人馬‘護送’。”撫悠仰頭看天,嗤嗤地笑。

“你聽我說,”賀傾杯壓低了聲音,他綁艾草是假,借機接近撫悠是真,“我知道你此行的目的,也知道你已經沒有證據了,你這樣回去就是送死。”撫悠揪了一根艾草,手中搖著:“我送不送死,與你何幹?”賀傾杯壓下心中無奈,只繼續說道:“上次辛酉仁告密後雖然意外沒有掀起什麽風浪,但為安危著想,我已將你母親送往蜀中,我在那裏有一座織染坊,你聽我的,我救你出去,你去蜀中與你母親團聚。”

撫悠沈默,遠處的飛蛾撲棱棱繞火飛舞,寂靜幽黑的樹叢中突然冒出一兩聲鸮鳴,賀傾杯看看周圍持刀踱步、對他十分警惕的相王府軍士,心焦地催促:“阿璃!”“我想通了。”撫悠轉過頭,淡淡看他,“各為其主,本沒什麽可怨恨,只要你還能好好待我阿娘,我就仍喚你一聲‘阿舅’。”

賀傾杯怔了片刻才咂摸出味兒來:她對他的敵意已經到了懷疑他會加害自己阿姊的地步!

既然如此,看來動之以情是無用了——“你便是留下,又能怎樣?你身為‘叛將’之後本就是岐王的軟肋,你現在回去是幫他還是害他,你想過沒有?”

“原本確實十分猶豫,”撫悠輕啟丹唇,“不過既然你不想讓我這樣做,那我就放心了。”——敵人最不願看到的,就是你做出的最正確的決定——夜色下,她的笑容竟被襯托得頗有幾分妖嬈嫵媚。

賀傾杯一臉驚詫:他不知道,那個天真、任性,又有些沖動的小阿璃何時變得如此令他……難以捉摸。

“……阿璃,你長大了,有自己的主見了。”賀傾杯不知該心酸還是欣慰。

撫悠輕輕一笑:“我向來如此。”

“……我知道了。”捆好最後一束艾草,賀傾杯黯然離去。

撫悠長長吐出一口氣,仰靠在囚車上,伸手對著天空比量,微合指尖做了個摘星的姿勢,歪著頭,瞇起眼,穿過指尖,去看那天空最耀眼的一顆星。

作者有話要說: 舅舅的身份……其實並不意外吧

☆、玉華宮

五月的長安,天已熱了起來,街上來來往往的行人早早換了夏衣,可此時朝廷,卻正經歷立國以來最嚴酷的一場寒冬。真相未白,皇帝不欲事態擴大,遂匆匆離了太極宮這是非之地,往玉華山中避暑,太子、諸王妃主伴駕隨行,牢獄中的岐王也被秘密轉押至鳳凰谷,以防心屬岐王的武人趁長安空虛,營救岐王,發動兵變;期間,除幾位樞近大臣隔日往返於兩宮之間奏報軍國要是,其餘不論是對岐王落井投石的告發,還是岐王府為轉移視線而檢舉旁人,皇帝一概不聞不問,只一道聖敕派遣渤海王李政通接替丹陽防務,令李靖遠、韓黎陽、武成寬火速回京,便做起了裝聾作癡的阿家翁。

玉華宮位於坊州中部縣子午嶺南端,綿延排布在正中鳳凰谷、西北芝蘭谷、東北珊瑚谷中,三組宮苑山水相連,合為一體。登高遠望,坐落在青山翠木間的玉華宮,晝如鳳棲碧梧,夜似星蒼龍尾,近觀則雕梁粉壁、赤墀青瑣,奇花香草被階繞庭,竹枝輕條垂檐拂戶,布綺羅,列奇珍,不可勝言。然而這樣一座“殫土木之功,窮造形之巧”的宮殿,建造之初的原由卻並不怎麽美妙——玉華宮,乃為防禦突厥所置!

前朝恭帝先元三年,晉王李寄清奏請修建玉華宮,以為抵禦突厥之前哨,但後來有了擅奇謀、長伐交的辛玄青,突厥人連年內亂,自顧不暇,玉華宮禦敵的作用和意義大大降低,因其“夏有寒泉,地無大暑”,漸漸成了一座避暑的離宮。撫悠等北上,該是越走越涼,可暑熱就像插了翅膀,窮追不舍,一路追進長安,變本加厲地熱得厲害。到了長安,辛酉仁得知法駕往離宮避暑,便又馬不停蹄地押著她往玉華宮去。

甫入鳳凰谷,山間微雨方收,清風入懷,竟起寒意,撫悠困病交加,昏昏沈沈中覺得自己燥熱的身體好像忽跌進了秋水寒潭,她燃著犀牛角,細葛布裁成的夏衣輕靈地游弋於樹叢般的折戟殘劍中。拔出一柄掛銹的斷刀,眼前忽地一亮,照見了二十三年前那個娛酒不廢,沈日夜些,蘭膏明燭,華燈錯些的良夜:

夜深,人靜,上過牛油的宮門,以鴉鳴為號,悄無聲息地為銜枚裹蹄的軍隊次第打開。這支軍隊深入宮禁如入無人之地,直到包圍了皇帝當日就寢的慶福殿,才與忠於皇帝的禁軍展開激戰。禁軍寡不敵眾,寧死不降者百又三人,五人一列廿人一行,被縛在殿門之外。一百零三柄長刀映著白森森的月光,齊齊揮落,血霧彌漫,月也染赤。施刑軍士一人手提一顆血淋淋頭顱,以刀擊地,齊聲大喝。山谷回音,大地震顫。檐下一人抱一女子痛哭不已,不遠處站了戎裝的兩人,撫悠認出後面那劍眉星目、年輕英毅的是她的父親,她想喊一聲“阿耶”,父親身前的人卻正漫不經心地瞟了一眼過來——

這一眼,擊穿心臟。

“哢嚓”,鐵鎖打開。撫悠一個激靈,醒了。

囚車停在燈火昏暗的角門旁,她被扭押下車,穿過窄仄濕滑的道路,關進一處不知名的院落。屋內沒有燈燭,她摸索著推開窗,坐在玉輪灑下的那僅有的一片光中:方才那不是夢,是二十三年前的玉華宮兵諫,抱頭痛哭的是前朝恭帝宇文燕山與皇後賀蘭氏,站在父親身前的,是當今天子。她沒有看清他的面容,只是實難與弘義宮中對愛子百依百順的慈父形象合為一體。這位向來被人稱頌“仁慈”的天子有著怎樣鮮為人知的一面?岐王入獄,黨附不同勢力之人必然都有所動作,躲進山中不問政事正是目下最好的處置之法;聖駕出行,將諸王妃主帶出長安,斷了他們與外臣的交際與聯系,免生事端;最後,玉華宮興建之初乃為防禦突厥,李憂離若想利用外患緩解內壓,他那精明的聖人老父可是棋先一步——或許這才是當年那個戰功赫赫、“陰謀篡位”的李寄清吧!而不是那個為政十年,寸土未拓,靠了能征善戰的兒子才有今日局面的昏昏老人。二十三年後,又是玉華宮,撫悠雖自慚沒有父親那般翻天地轉乾坤的本事,卻也要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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