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浮生一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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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下午,呂祺在吳於義店裏等了他三個多小時。

也許是怕呂祺太無聊,吳於義甚至拿出了自己的IPAD給呂祺打發時間。IPAD裏沒什麽東西,放了幾部劇和電影,剩下就是常用的APP,游戲只有一個,叫LoveYouToBits的解密游戲。呂祺讀了一遍這游戲名字後,不由自主戳開了它,一玩就是一個下午。

吳於義來叫呂祺時,他還玩得很專註,就差最後3關就可以看通關的小漫畫了,他仿佛被吳於義突然喚醒,擰著眉頭,揉了揉太陽穴,才放下IPAD。呂祺驚訝於自己的反差,他從來不玩游戲,游戲這類東西對於他來說都屬於浪費時間、虛度光陰的事物。

這款游戲呂祺突然連續玩了三個多小時,大約是因為,它講得是一個穿梭在各星系裏的人類小男孩,正在努力通過玩家的手解密通關,為了幫助機器人女友拼湊他們曾經的愛情記憶。畫風,配樂和劇情以及漫畫和收集的各類小物件裏所包含的小故事,都十分讓人動容。不用通關,呂祺也能知道大概結局了,絕對是公主與王子最後幸福的生活在了一起。

這世上如果真有這般美好的愛情,就好了。

吳於義要請呂祺吃晚飯,選了家日式餐廳吃簡單的回轉壽司,見到傳送帶上轉過來沒吃過的就都端下來讓呂祺嘗一口,期間一直絮絮叨叨說他自己的事,偶爾再問上幾句呂祺的事。吃完飯吳於義又非得買上兩杯西瓜汁,才領著呂祺去往劇場。

演出一旦開場,吳於義就安靜了下來,跟著劇情融入其中。

呂祺卻看得走神,今天一天下來,他總覺得自己這是換了個人約會,並且與茹曉敏的約會不同,角色全然兌換,他完全被吳於義壓著節奏安排妥當的來。呂祺不知為何,覺得有點輕松,不用費神想應該安排什麽、應該做什麽才能讓對方愉悅,還蠻省心。

回去路上,吳於義堅持要散會步。呂祺不矮也不算特別高,但怎麽說也有一米七八,可是跟吳於義走一塊,竟有種被壓迫的感覺。吳於義一米八八,呂祺只得感慨這十米差距如此大。

“約會”的最後,呂祺不用像和茹曉敏時那樣送吳於義回家,對方當然也不會。吳於義笑著與他在地鐵站裏道別,也不多說別的,各自回過頭踏進地鐵包廂。

日子又與以往不太一樣了,多了個不是客戶不是同事的人經常在微信裏找呂祺聊天。

吳於義總是講些有的沒的的事,聊天氣、聊八卦、聊客人、聊新的蛋糕、聊運營情況、聊自己、聊自己的貓,卻從來不怎麽多問呂祺的事,讓呂祺差點以為吳於義當他當成了一個給人傾聽心情的機器人,並直接向本人進行了吐槽。

而吳於義堅持說,他把呂祺當朋友。

呂祺很詫異,朋友這回事他很久沒擁有了,真的有點忘記相處起來應該是怎麽個模樣。呂祺又笑了笑,突然釋懷,也許就是像剛才那樣讓他能直接對當事人說出內心話的模樣吧。

第二天起,呂祺便每天會穿過馬路,去吳於義店裏買早點,也會同他講講自己的工作和同事。

然而,吳於義不久後忙了起來,他的店裏擠滿了人。他的店被一個流量挺大的本地美食公眾號發了篇介紹,一瞬間成為了網紅店,一時供不應求,人手嚴重不足。

呂祺說這是件好事。吳於義則跟他訴苦,當初那個公眾號為了拿推廣費有找過他讓他來打廣告,打包票會給他帶來多少多少生意,吳於義覺得開價太貴沒談下來,卻沒想到這公眾號裏的人直接不打一聲招呼發了文,見他店一下子火起來,來問他要錢,說不給就刪了文章甚至發篇差評打臉文。

吳於義氣得要死,這分明是敲詐勒索,欺負他店小。呂祺給吳於義建議,讓他保留好所有證據,如若那個公眾號真的做這麽損人不利己的事,那就幹脆歇業修整幾日,並拿出所有截圖以示清白再賣個慘,至於客人,喜歡的自然會留下,那些為了網紅打卡如蝗蟲過境一般的客人不要也罷。

吳於義覺得呂祺說得很對,只不過那個公眾號最後也沒般做,可能只是嚇嚇他好騙筆錢,畢竟也是有腦子的,默默刪掉了文章當無事發生,吳於義便也就算了,好歹它也給帶來了些生意。呂祺覺得這公眾號手法熟稔,顯然是個慣犯。

不過,最後吳於義還是決定歇業兩天,他的店小員工少,真的承擔不起作為網紅的流量,也不想因為客人多而把蛋糕面包飲品做的品質下降、渾水摸魚。吳於義性子硬,他就是要真材實料做好吃的,能讓人當他家忠實粉絲的。

呂祺覺得吳於義這份幹勁真好,人有了夢想和想法,果然就會不太一樣的堅持。只可惜,不是所有堅持都會有相應的回報,呂祺曾經為那個人那麽堅持過、堅定過,然而反饋給他的卻是一道又一道的傷疤。

茹曉敏家中出了事,是外省親戚車禍,當場死亡,事故責任及後續處理,茹曉敏全身心幫忙。呂祺安慰她節哀順變,有需要的一定協助,茹曉敏雖不是他的女友,但好歹也是聊得來的朋友。是的,呂祺姑且將她當做了朋友。

茹曉敏整個人很頹廢,匆匆與呂祺約了一頓飯,還未點餐,便開始說:“沒事的,後續事故責任不管是哪方,買了車保都會賠償。”

呂祺看向她,之前見面茹曉敏都會化妝,雖是淡妝但該精致之處都會做到相稱和搭配,今晚素面朝天,加上情緒不佳,便顯得有些憔悴。呂祺點了些經過幾次見面後,他認為茹曉敏會喜歡的幾個餐,才緩緩與她說話:“事故具體情況是?”

“是我舅舅,沒上斑馬線直穿的馬路,被車撞了,車速過快,內出血,救護車沒來前就去世了,暫時還沒查出來是否原來就有疾病。”茹曉敏垂著眼,盯著盛著白開水的玻璃杯,慢慢的說著。

“確定買了車保?”呂祺又問。

茹曉敏點了點頭,沒再說話。

這類事故後續其實不難處理,一般有相關車保都會由保險公司全額賠款,包括後續所有費用的支出,也包括喪葬費用,甚至是參加喪葬人員的差旅等。但……到底是條人命,再多的錢都挽回不了。

呂祺說了些工作的事,茹曉敏顯然沒太大興致,兩人便沈默得吃著飯,有些食不知味。呂祺也不太擅長安慰女孩子,想要好言哄一下卻又擠不出半句,硬著頭皮講了個中秋節前時同事講的冷笑話:“你知道嗎?中國所有傳統佳節最大的好處就是很多事情可以節後再說。”

茹曉敏楞了楞,一會後才明白過來呂祺在做什麽,竟突然笑了一下,當然不是因為笑話好笑。隨後,她問:“你有遇過這種事嗎?親人突然離開。”

呂祺搖了搖頭。他確實沒有過這樣的體驗,無論是親人還是朋友或是同事,他才活了二十多年,也許七老八十的時候會頻繁體會到。又或者其實有過,但是呂祺他不曾記得了,可能有些人的離開讓他感觸沒有深刻到會人記得。

茹曉敏吃著呂祺特地給她點的布朗尼,又徐徐地說起來:“當我媽跟我說我舅沒了的時候,我感覺腦袋一片空白。舅舅常年在外省做生意,其實關系不算很近親,但小時候也常來往,每年也會盡量聚在一起吃頓飯聊下近況催一下我相親。我與我舅舅關系也沒好到立馬會痛哭流涕的程度,可是我媽哭的很傷心,他們是親兄妹。處理後續事的時候,在遺產方面,我表姐與我舅媽母女間起了沖突,鬧得很僵,最後還要我媽幫忙出公證。”

茹曉敏拿叉子戳著蛋糕,過了會,她又說:“不好意思,今天說多了,不要介意。”

呂祺說:“不會。我知道你有些感慨。”

茹曉敏點了點頭,說:“是的,更多的是感慨人生短暫,浮生一夢。生不帶來,死不帶去的。”說完,她笑了笑,將蛋糕幾口吃下了肚。.

吃完飯,呂祺送茹曉敏回家,兩人在她家樓下揮別,然而茹曉敏並沒有轉身進門,對呂祺說道:“謝謝你今晚陪我。”

呂祺則應道:“不客氣,你還是要節哀順變。”

“這話最近聽好多次了,怕是只有時間說了才管用。”

“嗯。”

路燈下,茹曉敏突然踏前一步,盯著呂祺眼睛,問:“你覺得我們會在一起嗎?”

呂祺楞了下,誠實的答:“我不知道。”

“嗯,我也這麽覺得。我們彼此之間相處很合適,可又缺了不少東西。”

茹曉敏所說,確實是呂祺所想,但他無法說出實情,只得道:“對不起,我的性格可能……”

茹曉敏搖了搖頭:“這跟你的性格沒關系,可能是我們彼此對對方都沒有男女關系該有的吸引力,而且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會有。”

呂祺忽然覺得眼前的姑娘看得很通透,在許多事情上她了然於心,明白得很多,不由對她心生更多好感,只不過,是對於朋友的好感。

呂祺點了點頭,算是認同茹曉敏的說法。

茹曉敏則說:“沒關系,與你相處的這段時間也挺開心的,希望我們以後還是朋友。”

呂祺應道:“好。”

茹曉敏接著說:“那就說好了。我還沒有一個相親對象最後成為朋友的。”說完,笑了笑,補充道:“我快相了三十多次了。”

最後,兩人道別,往後的人生路上,他們只可能是朋友了。

不過,茹曉敏眨著眼說,她的有些想法正在發生轉變,可能是因為年齡,也可能是因為最近發生的事,指不定以後想通了什麽還會找上呂祺。

呂祺則想,也好。

回家路上,呂祺忽而想起幾年前的一場病。

那年國慶長假裏,他不知道為什麽突然發起高燒,好幾天不降,一個人待在租的房子裏,反反覆覆升溫降溫,頭痛欲裂,渾身難受,真怕自己就這麽一個人孤零零的死在裏頭,呂祺沒有聯系父母,而是跟那時候他喜歡著的人林安求助,而林安正與女友在外旅行度長假,只丟給他一句輕描淡寫的“去醫院”。

呂祺後來自己去了,被醫生關進了病房,住了足足兩周。其實剛進去兩天後,強力的抗生素之下,高燒就退了,但後續觀察和各類檢查還是耗足了兩個禮拜,呂祺一個人住了十四天的加床位,林安沒來看他一眼。

那之後,呂祺與林安爆發了一場爭吵。結果就是,彼此成為人生陌路。

而呂祺開始變得偏執、陰暗、孤僻。

但是,後來照吳於義的話說,呂祺明明很可愛、很遲鈍又很好猜。

沒有了約會對象,而吳於義忙於自己的網紅店鋪,呂祺周末又宅在家裏,啃面包、看電視。

這天,呂祺換了菜譜,選了速凍餛飩。

幾只餛飩下肚,呂祺竟覺得有些難咽,餛飩幹巴巴的沒什麽味道,便又突然想起那份意面的濃厚奶油芝士香。

於是呂祺翻出筆記本,搜索起奶油芝士培根意面的菜譜,記下所有需要的食材調料,去了趟大型超市。

呂祺並非沒自己下過廚,照著菜譜也絕對有自信能燒出可以下口的東西。他推著推車,一樣樣的找食材,沒發現迎面而來的人。

錢銳笑著跟呂祺打招呼:“老大!好巧啊!”

“怎麽是你!好巧。”呂祺回以微笑,是他部門的采購助理,每日都有愛心便當的小男生。

“老大原來你住這附近的嗎?”錢銳湊上前來,一點沒有見頂頭上司的拘謹,就像根本沒通過呂祺同意就叫他老大一樣。

“嗯,挺近的。你呢?”呂祺這時才發現,錢銳身後還站著一個男人,看上去跟呂祺差不多大,比他高些。

“是啊,就對面呢。”錢銳發現呂祺看向身邊的人,介紹道:“這是我……額……室友,陳禦嘉。”

呂祺與陳禦嘉握了握手。

“老大買撒呢?晚飯嗎?”錢銳探頭查看呂祺的推車,毫無見外,又嚷道:“老大要不要來我們家吃飯呀?”

呂祺一驚,擺手道:“不啦,我準備自己煮意面。”

“老大來吧,來吧。我們家好久沒來客人了!”錢銳積極勸說。

錢銳剛來時候待在辦公室裏一言不發、怯生生的模樣早已成為了歷史記憶,一周後就脫掉了偽裝,成了一個熱情似火的自來熟,讓呂祺懷疑自己為何曾經會以為錢銳很乖巧懂事。此時,面對錢銳的親昵,呂祺有些尷尬。

“我請呂先生來吧,嘗嘗我的手藝,也感謝呂先生對銳銳的照顧。”錢銳身邊的陳禦嘉摸了摸錢銳的頭,開口說道,笑得相當溫和。

這番下來,呂祺真是卻之不恭,應了下來。

錢銳一陣歡呼,叫嚷著再去挑些吃的,多做幾個好吃的。呂祺再行推辭也是沒半點用了。

呂祺隱約覺得這對室友的關系,好像額外親密,也不知是不是錯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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