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2章 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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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索寥並未帶方靈輕回到客棧。

畢竟危門的人已知道了他在城裏, 要查他的下落,必然首先要搜尋的就是客棧驛館這一類的地方。

此時此刻,他與他的眾多手下都住進了一座高宅大院裏, 而宅院原本的主人與丫鬟仆役已全被他們控制住,不得已聽他們的吩咐, 老老實實閉門謝客。

方靈輕則待在了一間上了鎖的屋子裏,連武功內力也被方索寥封住,她也就暫時不想如何離開的事兒, 坐在桌邊, 一邊喝茶吃糕點,一邊與她的小蛇弓弦玩了起來。

直到好一會兒過後, 房門忽開, 方索寥走了進來。

他的臉色竟比適才還要冷峻沈重,當下問道:“寇高飛他們, 也是你殺的?”

雖是問句, 但他其實對這件事已能肯定, 這讓他心底更加震驚。他知道方靈輕自幼被他慣得太過驕縱,有時候也會調皮胡鬧,但在大事上卻從不讓他失望, 這些年造極峰內部明爭暗鬥,屏翳堂能夠常勝不敗,也多虧了方靈輕的聰明機智,所以他才放心把很多權力交給她,既是因為對她的疼愛, 也是因為對她的信任。

哪裏料到她這一回為了俠道盟的一個所謂的“朋友”, 不但將敵人放走, 居然還殺了這麽多本堂下屬, 包括寇高飛這樣的得力幹將。

這已不僅僅是在與他鬧脾氣。

而是背叛了屏翳堂。

方靈輕猶繼續坐在桌邊,漫不經心地道:“他們以前殺了那麽多人,就應該知道遲早有一天,他們也會被人殺死。”

方索寥沈聲道:“俠道盟的人殺了他們,那是他們技不如人,可是你卻為什麽要殺自己人?”

方靈輕聽罷一笑,笑容依然明媚,只是眼眸裏露出幾分隱隱約約的輕蔑,道:“自己人?他們既非我的親人,又不是我的朋友,哪裏配當我的自己人?況且他們之所以敬我怕我,願意聽我的話,也不過是因為我屏翳堂少主的身份罷了……”

她終於站了起來,直視著父親道:“但這個身份,是我從出生起就有的,從來就不是我的自願選擇。”

方索寥道:“自願選擇?難道你如今自願的選擇就是替危門做事?就是為了危門那個小丫頭,背叛你爹爹?”

方索寥已有很多年沒像今日這般生氣過,他此刻是強忍著才沒有發大火。

方靈輕的神情反而很輕松,但語氣越發莊重,道:“我知道爹爹一直疼我愛我,您是這世上對我最好的人之一,我永遠不會為了任何人傷害您。可是,我除了您的女兒,還是一個活生生的獨立的人,我如今的想法已經和您不同,我不願再像以前那樣為非作惡,所以……我自然沒有辦法再和您走同一條路。”

這番話,她說得太鄭重。方索寥見她表情如此認真,不禁一震,當下明白了她今日的一言一行都絕不是胡鬧,而是深思熟慮過後的決心。

方索寥緊皺雙眉,沈聲道:“那你想走什麽路?是你娘常說的俠道嗎?”

這也是方索寥想不明白的問題。他的妻子什麽都好,只是性子過於軟弱,在造極峰這麽多年還常常講什麽仁心仁德,什麽俠義之道,甚至還有什麽作惡多端之人遲早會遭天譴之類的笑話,但他知道女兒雖然自幼就聽這些話,其實心裏並不怎麽信服,如何這次出了一趟遠門就改變了這麽多?

方靈輕偏過頭,似是專註地想了一想,才搖搖頭道:“我娘說的話,我從來不覺得全對,但爹爹你說的話,我如今覺得更有錯。我究竟要走什麽路……我現下還未能完全想明白,總之我想要先試著走一走。”

方索寥冷笑道:“這世上哪有什麽是非對錯?你在造極峰這麽多年難道還不明白,江湖本就是弱肉強食,勝者為王之地,只要你的實力夠強,你想做什麽事,想殺什麽人,誰又能奈你何?寇高飛對你而言不算自己人,好,你既然已經殺了他,那也就殺了。可危興對你來說,算是自己人嗎?剛剛在巷子裏你救的那人,算是自己人嗎?”

方靈輕毫不遲疑地道:“不算,但我若是親眼看見他們死在我面前,我會難過。”

聽到“難過”兩個字,方索寥甚是震驚地看著她。

方靈輕接著淡淡一笑,道:“我也想不通這是為什麽,或許……或許是以前我還不知道是非對錯,所以我做了錯事,我心中也不會起波瀾,但現在我終於明白了對錯,我還怎麽能繼續錯下去?”

方索寥不再說話了。

他負著手,仿佛是平靜了下來,然而雙目中正蘊藏著驚濤駭浪,仍然將方靈輕註視,心中忽然閃過一念。

江湖傳言總把魔教說得詭異非常,什麽有的沒的稀奇古怪的邪功,好像都是從魔教裏傳出來的。譬如說,魔教中人極擅迷魂術,能迷人心智,就是這類謠言之一。

其實只有造極峰中人自己知道,他們造極峰的成員只不過是與正道人士對立而已,但練的武功本質上和正道的武功沒有太大區別,他們又不是妖魔鬼怪,哪裏會那種迷魂妖法?

然而此時此刻,方索寥竟突然在心中想,真正會迷魂術的恐怕是俠道盟才對吧?

至少俠道盟危門的危蘭怕不是就會這種迷魂術。

方索寥氣得笑了,道:“你現在還不太清醒,先跟爹爹回造極峰吧,到時候我再和你細談。”

言罷,轉身就走,出了門。

方靈輕不悅道:“爹,你怎麽能——”話未說完,驀地一停。

從前她若因為什麽事而不高興了,跟父親鬧起脾氣來,只要皺皺眉,抱怨幾句,再或者少吃一頓飯,父親通常都會主動來哄她,答應她的任何要求。

可是這一次的情況與眾不同。

她說什麽恐怕都是沒用的。

還不如保存些體力,慢慢想辦法。

她又坐了下來,趴在桌上,與面前的小蛇四目相對。

方索寥出門之後,揮手召來一名屬下,向他吩咐道:“你去瞧瞧如今城裏的情況。”

要想回造極峰,就須得先出城。方索寥估摸著這會兒危蘊塵應該已將城門封鎖,要出去不是那麽容易,那麽探查一下城中情況自然是最要緊之事。

那人當即領命而去。

他是放下了他的佩刀,才走出了宅院大門,又身著一襲褐色布衣,怎麽看怎麽像是一名普普通通老百姓,剛剛走到巷口,正要混入人群之中,忽有一名女子不知從何處來到他的身邊,步伐從容而輕盈,身形快得猶如幻影,顯然施展了絕妙的輕功。

下一瞬,一把匕首的白光在女子的手中遽然亮起,剎那間就抵上了那人的心口。

那人登時大驚道:“你……你是誰?”

對方不答反問:“閣下是造極峰屏翳堂的人?”

這語音聽起來頗為柔和,但不帶感情,令人甚為心悸。

那人咽了咽唾沫道:“那你是俠道盟的人?”

危蘭還是不答,算是默認,繼續溫溫和和地問道:“你想活命嗎?”

那人道:“你想要我做什麽?”

危蘭道:“先告訴我,你們屏翳堂是不是所有人都在前面那座宅子裏?還有宅子裏目前的情況。”

這座宅子的院落不少,目前,方索寥依然守在東院方靈輕住的房間門外。

他太清楚自己女兒的本事,即使如今武功內力已都被暫時封住,但只要他一離開,就算留下其他人來看守她,她也定能想出十個百個主意逃出去。

所以除非有天大的事,他都必須守在這裏。

至於雲宛遙,此時則住在西園的一間小屋裏,與東院相隔有一段距離。

方索寥實在不願讓妻子知道女兒如今的古怪想法,自是什麽都瞞著她。

而她本就素來習慣獨處,正坐在椅上,蹙眉望著窗臺上的一盆花,也不知看了有多久,驀地窗戶居然一動,幾乎是一眨眼的時間,一個人影閃了進來,落在花盆旁站定。

雲宛遙當即驚呼了一聲,還沒來得及詢問對方是誰,危蘭已立刻一邊向她拱手行了個禮,一邊極其快速地輕聲向她解釋道:

“雲夫人,您請放心,在下沒有惡意。”

房外守衛聽到動靜,敲了敲門,道:“夫人,出什麽事了?”

雲宛遙猶豫了片刻,見對面的小姑娘似與自己的女兒差不多年紀,長得又漂漂亮亮,一雙清目溫潤,遂道:“沒什麽,我剛才看見了一只蟲子,現在已經不見了。”

屏翳堂的眾多手下都知道堂主夫人平時最厭惡見到他們,因此既親耳聽到她說無事,當然不會進屋去討她嫌。

危蘭這時已拿出俠道盟的令牌,壓低聲音,介紹起自己的身份:“晚輩乃荊楚危門子弟,單名一個蘭字。我也是……方靈輕姑娘的朋友。”

雲宛遙雖非江湖中人,但在造極峰多年,而造極峰又與俠道盟常有交戰,她曾偶然見過一次俠道盟五大派的俠字令牌,與危蘭手中令牌完全一致,她自然不會懷疑危蘭的身份,卻在聽到危蘭最後一句話時,震驚不已。

她沈默著,沒有做聲。

時間相當緊迫,危蘭在她疑慮深重的目光中,將自己與方靈輕結識的經過,與如今方靈輕的處境,非常簡略地講了一遍。

末了,危蘭道:“輕輕前不久與我說,她不想再回造極峰,但經此一事,我擔心方堂主不會輕易放她離開。所以……我現在來見雲夫人,是希望夫人為了輕輕,能夠幫我一個忙。”

危蘭這會兒說話的語速雖快,然而吐詞清晰,態度不慌不忙,明明把這件事說得十分清楚明白,雲宛遙聽罷還是懵了好半晌。

然後,她才微微嘆了一口氣,道:“姑娘真的是俠道盟的人,真的是輕輕的朋友?”

危蘭頜首道:“晚輩不敢欺瞞夫人。”

雲宛遙又苦笑了一聲,道:“我一直希望輕輕離開造極峰,也一直希望輕輕不要再幫著她父親作惡,但我和她說了這麽多年,她很少真正聽過我的話。而她在去年秋末出了門,到而今離家也不過大約半年的時間,她怎麽會突然改變了她的想法?她怎麽會……願意聽你的話?”

顯然,雲宛遙對危蘭有著很深的懷疑。

危蘭聞言靜默了少頃,旋即鄭重道:“夫人可以不相信我,但您應該相信輕輕。”

雲宛遙怔了一下。

危蘭接著道:“輕輕本性純善,重情重義,只不過在黑暗裏待得太久,所以才會有些看不清方向。但她如今決定離開黑暗,也不是因為聽我的話。她很聰明的,只要有人和她認真交談,她一直都很願意聽有道理的話。”

“即使她沒有遇上我,她在江湖遇到了別的人和事,她也終會有一天走上她自己的路,只不過是早晚的問題罷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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