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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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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說這世上所有父母都必定會愛自己的孩子, 但至少大部分父母還是愛的。

對於自己十月懷胎生下來的女兒,雲宛遙本來也無比疼惜,在她幼時還常常會抱她入懷, 給她念書上的故事聽;牽著她的手去山林間,教她認各類花草的名字。直到親眼看著她一天天長大, 雲宛遙漸漸發現,女兒的性格裏有越來越多她父親的影子,在面對外人之時狡詐, 心狠手辣, 翻臉無情。

這使得雲宛遙不禁害怕、恐懼。

因此無論平時怎麽疼愛自己的女兒,一旦方靈輕犯了一個小小的錯, 雲宛遙的所有溫柔立刻便會消失不見, 換上嚴厲的神色。

逐漸的,方靈輕竟反而與父親更親近一些。

雲宛遙在難過之餘, 有時也會忍不住想, 或許輕輕天生與她的父親是一類人吧。

然而在今日此刻, 俠道盟中的一位頗有令聞的俠女居然會站在她的面前向她說“輕輕本性純善,重情重義”……雲宛遙有些恍惚,到底是誰更了解輕輕?

她又躊躇了須臾, 隨即問道:“那麽危姑娘希望我怎麽幫忙?”

一陣陣長風輕拂四周楊柳,許久過後,方索寥還佇立院中,望著天穹雲霞變化萬千,他的心情甚是沈重, 而這時只見幾個手下慌慌張張向他跑過來, 自然讓他更加不悅, 沈聲問道:

“發生了什麽事?”

幾個手下你瞧瞧我, 我瞧瞧我,心中驚懼不已,既怕把適才發生的事說出來之後,自己會遭到難以忍受的懲罰;更怕自己現在不說,堂主遲早還是會知道,那時候自己肯定死得更慘,只好鼓足了勇氣道:“夫人她剛剛……”

方索寥果然大驚,皺眉問道:“夫人她怎麽了?”

“夫人她剛剛說在屋子裏待得太悶,想要出門走一走,我們先是勸說今日情況特殊,俠道盟似乎已經知道了我們就在這座城裏,還是待在房間裏為好,但夫人生了氣,說她就在旁邊街上散一散步,我們不敢再勸,本想要緊跟在她的身邊保護,夫人卻還是不許。”

以前在造極峰就是這樣,雲宛遙獨自住在一間小小佛堂之中,從不要任何屏翳堂的下屬侍奉,偶爾出門,也不準任何屏翳堂的下屬跟隨,但眾人都害怕雲宛遙遇到危險,只得與雲宛遙保持一個不近不遠的距離,悄悄地跟在她的身後,於是這一次也不例外。

“所以夫人出了門之後,我們就遠遠地跟著,誰知道街上人群突然一多,就那麽一小會兒的時間,夫人她……夫人她竟然就不見了。”

方索寥心頭一凜,臉色迅速變白,道:“你們是說,夫人失蹤了?”

幾個手下戰戰兢兢,準備迎接來自方索寥的滔天怒火。

方索寥再次看向他們的眼神確實瞬間多了幾分冷冽的殺意,然則目前比起責罰他們,更要緊的是弄清楚雲宛遙究竟去了何處,是她自己一個人離開,還是被什麽人給抓走?

突然這時,又有一名手下——便是方索寥之前派出去查探消息的那人——迅速走到方索寥的面前,高聲道:“堂主,大事不好啦!”

方索寥看向他胳膊的一道傷,冷著聲音道:“又有什麽事?”

那人喘著粗氣,忙忙道:“屬下奉堂主之命,在城裏打聽危門弟子的動向,誰知道還沒能打聽到什麽有用的消息,竟在街上看到夫人被兩個青年漢子挾持——”

果不其然,他說到這兒,原本這會兒極不耐煩的方索寥登時雙目凝光看向了他。

他接著道:“我悄悄跟了上去,才知道那兩個漢子是危門的弟子,也不知道他們是認出夫人的,想要從夫人的口中弄清楚堂主您的下落。我當時按耐不住,上前與他們打了一場,本來很快就要救出夫人了,危蘊塵卻突然出現,一招就打傷了屬下,但他沒有抓我,反而要我回來跟堂主您說,如果您想救夫人,就到城南的見晴山與他一會。”

說完這段話,他雙手遞給方索寥一支玉簪。

雲宛遙的玉簪。

方索寥眼神更暗,當此時容不得細想,先立刻問道:“你回來的時候,有尾巴嗎?”

那人搖搖頭道:“沒有,我回來的路上一直都很小心。”

方索寥不再跟他說話,當即召來所有屬下,留了一少部分人繼續守在這裏,繼而便帶著其他人迅速前往城南的見晴山。

因他們都在院子的角落交談,方靈輕仍在屋中,自然聽不見他們都在說些什麽,只是察覺到似乎院裏有些動靜,過了會兒又安靜下來,她打開窗戶,已看不見父親的身影。

但還有幾個屏翳堂的好手守在這間屋子的門口。

方索寥已對他們下了死命令,絕不可以放少主出門,雖然他們心頭萬分疑惑,不明白究竟發生了何事,然而看見堂主嚴厲的神色,沒有人敢不奉命行事。

而方靈輕的武功內力仍被封住,要想沖開方索寥點住的穴道,沒十幾個時辰是肯定不行的,目前的她根本打不過守門的人。

那就只能夠用智不用力。

正在她低首思索方法之際,忽見窗外青天白日之下一片亮光驟然掃過,恍若銀河之水在頃刻之間湧向那數名屏翳堂弟子!

那是劍的劍光!

那數人當下拔出兵器,只聽幾聲叮叮當當的響動,刀劍盡皆落地,屏翳堂的人也全部倒下。

一個高挑纖細的身影已站在了門前,但那澄澈清和的目光望向了一旁的窗戶。

方靈輕還站在窗邊,在看見危蘭的剎那間就亮起了眼睛,右手撐在窗臺上,剎地跳出了窗外——她只是內力被封,但練了十多年武功的身體依然極為輕盈矯健——隨後跑到了危蘭的面前,悅然笑道:“蘭姐姐,真的是你!”

危蘭也向她微微一笑,道:“我說過,我會來找你的。”

方靈輕道:“我當然信你。”

她正要繼續詢問危蘭是如何來的這兒,忽然只見前方又出現一個身影。

那人不會輕功,只能慢慢地走到方靈輕的身前。

方靈輕楞了一下,只詫異了不過片刻,隨即了然,方才父親帶領眾人離去必不會是無緣無故,看來應該是危蘭先找到了母親,再與母親配合施展計策將父親騙走的。

她走過去,握住雲宛遙的手,柔柔地叫了一聲:“阿娘。”

雲宛遙摸了摸她額邊鬢發,道:“我聽危姑娘說,你想離開造極峰,是嗎?”

方靈輕點了點頭。

雲宛遙心底倏地一顫,這下完全打消了所有對危蘭的疑慮,便又不由自主地想起危蘭最後跟自己說的那番話,她苦笑了一聲,低聲自語道:“我好像確實不如你的朋友了解你。”

方靈輕道:“阿娘,你說什麽?”

雲宛遙道:“沒什麽,小心你爹爹待會兒回來了。”

方靈輕本已打定了主意,只要一旦有機會逃走,那絕對不能拖沓,不能回頭,然而此時她看著母親悵然的神情,又感覺到頗為難過,沈吟少頃,遽然問道:“這些年,阿娘有想過離開造極峰嗎?”

屏翳堂防守嚴密,到處都有守衛巡邏,雲宛遙手無縛雞之力,根本就沒有任何能力離開。然而,走不走得了,與想不想走,那是兩回事。

雲宛遙道:“輕輕怎麽問這個?”

方靈輕道:“因為我覺得這些年阿娘在造極峰也很不開心。”

爭吵和痛苦確實是雙方都有的,但以方靈輕的觀察,能讓父親高興的事還有不少,母親卻似乎大部分時間都只能活在憂愁裏,如果這一次將母親也帶走,固然會讓父親大受打擊,可是或許,能讓母親從此歡喜起來?

雲宛遙卻搖了搖頭,道:“我不能走。”

方靈輕道:“為什麽?”

雲宛遙道:“我若走了,你爹爹怎麽辦?他會很難過的。況且我以前便立下過誓言,這一生都要在佛前為他懺悔。”

危蘭在一旁靜靜地聽她們談話,聽到這兒,微蹙雙眉,倏地想起方靈輕曾經說過的,方索寥與雲宛遙的的確確是極其相愛,果然不假。

可是因為愛一個人,就要為了對方,既囚禁自己的身體,也囚禁自己的心嗎?

危蘭忽然有些理解方靈輕對“愛”的抗拒。

方靈輕也很明白她和母親太多想法不同,既然勸不了,她當下話鋒一轉,道:“阿娘,我以後還會再來看你的。還有……等爹爹回來了,您轉告他一句話,就說:等我找到了我真正想走什麽路的時候,我會和他說的。”

言罷,她倏然跪下來,鄭重地向雲宛遙磕了一個頭,雙眸亮得仿佛藏了星辰。

“我現在得去找這條路了,母親珍重。”

夕陽如血,滿地都有紅色的影子,雲宛遙目送危蘭與方靈輕的背影離去。

而在走出這座宅院大門之前,危方二人還先去了一趟後院柴房,救出原本住在這家的主人和仆役,讓他們跟著自己一起走。

路上,方靈輕悄悄向危蘭詢問,她究竟怎麽找來這個地方,又是怎麽騙走父親的。

危蘭詳細解釋了一遍。

方靈輕聽罷奇道:“我爹爹的手下怎麽會願意配合你演這場戲?”

危蘭道:“我給他餵了一枚藥丸,告訴他那是劇毒的毒藥,倘若在今晚過去之前沒有服下它的獨門解藥,必會七竅流血而亡。”

方靈輕揚眉道:“你們正道人士也會隨身攜帶毒藥嗎?”

危蘭莞爾道:“自然不會。但遇到特殊情況,正道人士也不是不能騙人,所以我給他服下藥丸,趁他驚慌失措之際,用了一分力氣點了下他身□□道,他並未察覺,只是覺得突然渾身發麻,以為這確是中毒的表現。隨後我告訴他,就算他騙了方索寥,之後會有雲夫人為他圓謊,方索寥不一定會殺他;可如果他不服解藥,過了今晚,便是真的活不成了,他只能答應我的要求。”

方靈輕聽罷噗嗤笑了出來,然則只過了一小會兒,她又漸漸收斂笑容,眼中露出些許擔憂。

危蘭道:“你想到了什麽嗎?”

方靈輕道:“以我對我爹爹的了解,他聽到我娘出事的消息,一開始來不及仔細思考,憂懼之下,定不會懷疑。但從這兒到見晴山有一段距離,他在路上多琢磨琢磨,說不定就會覺出什麽不對。”

危蘭頜首道:“令尊確實不是等閑之輩。假如他真的察覺到了疑點,再回到那座宅院,我們如今已經走遠,倒也不必擔心什麽。只怕……”

只怕他直接到了危蘊塵所住的那間客棧。

並且把方靈輕的身份當眾給說出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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