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如墜冰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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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斯越醒來的時候,整個人如墜冰窖。明明還是秋天,為什麽突然變冬天了?

他頭痛欲裂地坐起身,浴巾滑到了腰際。

頭頂空調的指示燈亮著,這種季節竟然還開著冷氣?

床就靠窗擺著,窗簾也沒拉上,外面不知道是什麽地方,高瘦的幾棵樹後是一片無垠的荒地。

一只野貓忽然從樹葉子裏竄了出來,他下意識往後一撐,摔下了床。

這才發現自己竟然一絲不掛。

“靠……”客廳中間那張背對著床擺放的沙發後頭忽然冒出一顆腦袋,“說一晚上夢話也就算了,早上怎麽又這麽吵,我才剛睡下!”

那顆腦袋上頂著一頭亂糟糟的白發,上半身裸著,露出一身精赤的肌肉,大片繁覆的刺青從右肩向前胸和後背延伸。

男人很高,走過來的時候極具壓迫力。

“別過來。”

對方置若罔聞,赤腳踩過地板,把他從地上拎回床上。

“別碰我!”

鄺野覺得俞斯越雖然長相斯文,估計打架經驗也挺豐富的,一拳又快又狠又準正中他下頜,他偏了下頭,不客氣地回擊了。

一股大力將俞斯越摜到墻上,他不由自主地閉上了眼睛。雖然昨晚醉得意識模糊,但他依稀記得鄺野一拳把那個老外揍趴下的場景。他克制住想躲的生理沖動。拳風刮到臉上,發絲被吹拂,“砰”一聲後,他睜開眼,鄺野的拳頭落在他旁邊的墻壁上。

一時之間沒有人說話,只有雙方被點了火的呼吸此起彼伏。

鄺野哼了一聲,松開手。看見對方害怕的神情,他決定大人有大量,不計較了。

他聳了聳肩:“你昨晚喝醉了,被我帶回家裏,只是這樣。”

“你家?”俞斯越喘了幾下平覆了心臟的狂跳,厲聲問,“為什麽我們都……”後半截卻說不出口。

“沒穿衣服?”鄺野幫他補完,打著呵欠撓撓頭,“我這不穿著褲子嗎?”

床上竟然連被子也沒有,俞斯越只能抓過浴巾勉強擋了一下。

“別那麽緊張,我喜歡男的,但不喜歡奸屍。”

俞斯越聽見這人故意提起性向,寒毛都豎了起來:“我的衣服呢?”

“扔了。你吐得一塌糊塗,又都是高檔布料,洗都沒法洗。”鄺野從衣櫃裏隨手抽出一套運動服扔過去。

俞斯越雖然極其不情願穿別人的衣服,但總比現在的狀況好。鄺野的衣服太大,他套上之後還露出小半個胸口和肩,褲腿也長出一截,這家夥究竟多高!

他憤怒地瞪過去,卻見對方笑得欠扁:“沒有新內褲了,你應該也不想穿我的吧。”

“你……”俞斯越氣得聲音都在發抖,“我不穿這些,你把我的衣服還給我。”

鄺野本來睡著被吵醒就火氣重,這下也失去耐性,沖去門外,在俞斯越還沒反應過來之前又回來了,將從垃圾桶裏撿回來的黑色塑料袋扔到地上:“穿吧。”

俞斯越聞到那股氣味就不想碰那個袋子,他別過臉強硬地道:“我不管,你賠我一套。”

“我真服了你了,你要什麽衣服穿走總可以了吧。”鄺野炸了。

“我要原來的,你去買來賠我。”

“操,誰賠誰啊,我的演出服還扔了呢,你自己喝成那樣的。”

“是要錢嗎?給你自己也買十件八件總行了吧!”俞斯越看見自己的皮夾放在床頭櫃上,抽出裏面的銀行卡,他感覺手指裏的神經一跳,銀行卡朝鄺野的臉上飛去。

鄺野眼疾手快,在那張卡砸到自己鼻子前抓住了:“……”

火一下子竄上來了,鄺野危險地瞇起雙眼。

俞斯越不想在這種對峙的情形下減了氣勢,沈默著沒道歉。

鄺野霍地站起來,這什麽人啊,怎麽這麽能氣人啊!可見俞斯越條件反射地縮了一下,他頓住了動作。

“自己買去。”鄺野把卡丟到床上,“酒醒了就滾吧,把床還我。”

沙發太舊了,躺得他背疼。他不再理那個空有一張漂亮臉蛋、性格糟糕透頂的家夥,走進廚房喝水。

回來的時候見俞斯越背對著他,把他的衣櫃翻得一團亂。

“餵,你懂不懂禮貌……”他怔了下,看見俞斯越扒拉出一件外套,豎起衣領將自己裹得嚴嚴實實,手也縮在袖子裏,整個人都在輕微地發抖,只有一張臉露在衣服外面,沒有一絲血色。

算我倒黴。鄺野嘆了口氣:“你的衣服在哪裏能買到?”

“不用了。”俞斯越生硬地說,沒再看他一眼,穿上鞋開門走了。

甩上門之後,俞斯越楞是沒能馬上邁開腿。

這他媽是什麽鬼地方啊……若不是房間裏的裝飾非常家居,他真的懷疑自己被綁架了。

這似乎是個集裝箱改建的住房,遠處還有不少類似的建築,再過去一點是工地。地上延綿著野草細沙,被行人踩踏出不少亂七八糟的小徑。

他往門口走,想著到路上應該能打到車吧。走到一半才意識到自己氣傻了,應該先用打車軟件試試的,然後想起自己連手機和隨身證件也忘記拿。

要再回去面對那座瘟神讓他頭皮發麻,他心不在焉地往回走,沒留神感到右腳一陣刺痛,他擡腳發現自己正踩在一根廢棄的鋼筋上,上面鐵灰色的釘子刺穿了他的靴底,尖頂上沾著鮮血。

***

鄺野習慣夜裏做音樂早上睡覺,這會兒打算再躺會兒。他把衣櫃門用力甩上,暫時不想收拾便眼不見為凈,老舊的門軸合頁“吱呀”一聲,歪得更厲害了。他到處找螺絲刀,一轉身發現床頭櫃上放著俞斯越的手機和皮夾。

“這白癡……”他咬了咬後槽牙,一把抄起那兩樣物品開門準備追出去。

門外站著個幽靈一樣的人,讓他一楞。

他無奈地將手裏的東西遞過去:“想起手機沒拿啦?”

“嗯。”俞斯越低著頭,下巴藏在深色外套裏,襯得膚色更加蒼白。

鄺野看見他這嘴裏吐不出個蛋的模樣就來氣。

俞斯越接過東西,聽見門又“砰”地關上了,慢慢轉身往外走。

門又“嘎吱”開了,身後響起鄺野的聲音:“你的腳怎麽了?”

他從一旁的窗子裏看見俞斯越一瘸一拐的。

“沒怎麽。”

鄺野沖過來一把拉住他。

俞斯越早就站不穩了,跌了下去,鄺野把他摁在自己懷裏,擡起他的靴子發現底部戳了個洞,洇出一片血漬。他罵了句臟話,直接把俞斯越的靴子脫了,看見右腳底血肉模糊。

“你是不是傻啊,大白天的都能踩到釘子?上面生銹了沒有?”

他把俞斯越抱起來,對方果然又拿拳頭捶他:“放我下來!”

“別亂動……操,會痛的。”鄺野一只手托住他屁股,騰出一只手將他的手反擰到後腰。

俞斯越掙紮了幾下都一點松動的跡象都沒有,自己反而累得氣喘籲籲,於是試圖用語言溝通:“不去醫院!給我片止血貼就行……”

鄺野不為所動:“開什麽玩笑,肯定要打破傷風啊。”

俞斯越只能掙紮,兩人差點打了一架,但鄺野已經發現了,這家夥爆發力不錯,揍人會痛,體力卻非常差。他費了點力氣制服了。

俞斯越被他卡住脖子,呼吸不暢,但還在堅持:“不去醫院!”

還是那樣虛張聲勢,莫名讓鄺野想起當初撿了咪咪送去趙時訓那兒的情形。一只有應激反應的貓。

“你怕醫院?”鄺野挑眉。

猛然被戳中,俞斯越避開了他的視線。

“又怕女人,又怕醫院,真是服了你……”鄺野嘆了口氣,“知道了,不是醫院就行了吧。”

鄺野扛著他大步走到路邊,攔下一輛出租車,跟司機報了一個地址。

這都是些什麽事啊!他本來還想著下午久違地去上個課呢。

人倒是也不鬧騰了,他低頭一看,俞斯越整個人都迷糊了,軟綿綿地躺在他懷裏,發絲遮住痛苦的面容。

“餵!”鄺野想像昨天那樣拍醒他,結果指尖一觸到他的臉,燙得驚人。摸了摸額頭,果然正在發燒。

***

鄺野抱著人下車的時候,接到電話的趙時訓已經在後門抓耳撓腮了好一會兒,一見到鄺野就破口大罵。

“上次撿只貓也就算了,這次怎麽還撿了個人?”

“別罵了,先看看他,腳受傷了,可能踩到鐵釘了,而且路上就開始發燒。”

趙時訓都無語了,指了指門楣上的招牌:“是不是要給你配副眼鏡啊,我這是寵物診所!”

“不是說人畜沒有高低貴賤嗎,應該差不多吧。”

“我沒有給人看病的執照,這是違法的好不好……”但趙時訓還是讓鄺野把人抱進屋裏。

他先拿了體溫計,拉開俞斯越外套拉鏈,俞斯越不是特別清醒,但反應很大地瑟縮了下,趙時訓“咦”了一聲,“這是……”

還沒問出口,就被鄺野拽了一把,幾乎是把人搶了過去:“我來吧,體溫計給我。”

“你這家夥……”趙時訓早就習慣了他這個毛毛躁躁的堂弟,卻理解錯了方向,“這是你新男友?碰一下都不行啊?”

鄺野懶得解釋那麽多,用身體擋住俞斯越脖子上的傷疤,把體溫計夾到他腋下,然後立刻將外套掩了回去。他自己對俞斯越的疤痕沒什麽反應,沒料到別人看見之後的目光是怎樣的,終於理解俞斯越為什麽一大早情緒崩潰了。他忽然也不願意別人隨意看見俞斯越的身體了。

“他的手又是怎麽回事?”趙時訓又問,皺眉盯著露出來的斑駁指尖。

“嘖,專心治你的傷。”鄺野把外套的袖子拉長,裹住俞斯越的兩只手。

趙時訓無語地放棄追問,轉而處理腳上的傷。

“還好紮得不深,不用縫針,不過最好還是去醫院打支破傷風吧。”他看了眼拿出來的體溫計,轉身從抽屜裏取了退燒藥,“我這沒有人能吊的點滴,先餵兩片藥吧,你把他扶起來叫醒,別嗆著。”

“哦。”

鄺野讓俞斯越靠在自己肩膀上,拍了拍他的臉:“吃點藥再睡。”

“哎,你輕點。”趙時訓看得直皺眉,“人家的臉都被你拍紅了。”

鄺野發現還真是,皮膚也太薄了。俞斯越哼了一聲,眼睛半睜不睜。鄺野捏住他的兩頰,趙時訓趁機將藥和水塞進去。

“唔……”眼見俞斯越有些抗拒地要吐出來,鄺野捂住他的嘴,俞斯越勉強把藥吞進去,一絲水從唇角溢出,鄺野看見了,隨意地用袖子抹掉了,看得趙時訓老臉一紅。

俞斯越頭一歪,直接靠著鄺野的手臂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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