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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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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很久沒有聽這天籟之音,甚好,甚好。”陸少謙本想作詩填詞讚揚一番,哪知說道此處竟然詞窮,心中喜悅無法表達。

“是嗎?多謝陸大人厚愛,其實,《琵琶行》只是妾身的平庸之作,妾身還有一曲,乃妾身得意之作,還請大人賞鑒。”

說完,沒等陸少謙答應,柳姑娘彈奏起來,調子低沈,歌詞哀怨,讓人憐惜。聽得陸少謙也暗自沈吟起來。只聽她唱到:“花垂秋斷自難安。嘆去時香殘。金風玉葉墜,亂亂亂、擾人寰。清冷月,似姣容,照塵凡。幾絲傷意,豈止今夕,九月十三。”似是在訴說著自身的身平,又像是在訴說著悲慘的遭遇。

輕攏慢撚之間,琵琶一曲已經唱畢,陸少謙聽得入神,竟不能自已,精神還徜徉在曲聲之中。

柳姑娘輕聲呼喚了一聲陸大人,陸少謙才回過神來,擊節讚嘆,並詢問此曲的名稱。柳姑娘回答此曲還沒有名稱,如陸大人不嫌棄,請為其賜名。

陸少謙想了好一陣,才道:“此曲既然如此哀怨婉轉,不如就叫它《漢宮秋月》,讓曲中所有的哀愁別緒全都扔到清冷的漢宮之中,讓纏綿悱惻的期待寄給秋月,你覺得如何?”

柳姑娘低聲應了一聲,沒有表示反對,也沒有表示認可。屏風後的人影站了起來,“陸大人,我想再隔著屏風,就不算是誠懇的待客之道了吧。”

身影將琵琶放下,輕作小步,走出了屏風,陸少謙看到她的臉,胸中激烈震蕩,這真似如畫中走出,仙境下凡一般,比之十餘年前,少了幾分稚嫩,多了幾分成熟。

陸少謙沈沈呼吸,無法用言語表現出她的美來,心中想書中所言:“兩彎眉畫遠山青,一對眼明秋水潤。臉如蓮萼,唇似櫻桃,艷美不可方物,群芳不可爭嬌。”但又想到這樣一個絕色美人出自歡樂坊煙花之地,心中不禁憐惜起來,真可謂“可憐一片無瑕玉,誤落風塵花柳中。”

站起身來,陸少謙向她行了一禮,道:“姑娘可曾記得,十餘年前,你我曾有一面之緣?”

柳姑娘唇角媚生,含頻似笑,“是嗎,我與陸大人可是舊相識。”但見她的臉色,卻不像是他鄉遇故知,重遇舊相識的喜悅,冷淡如冰,沒有半分溫度。

“柳姑娘難道忘了,那日夜晚,你進入我房門。你我二人共臥一榻。我詢問你獨自一人為何胡亂進入男子房間,你說你早到歹人追殺。但我巡視良久也不見歹人來,第二天清早不知何故,你已在我屋消失。我常自省之,以為南柯一夢也,今見姑娘,方知幻夢為真。”

陸少謙道,他很想將心中淤積的思念講給柳姑娘聽。但柳姑娘態度冰冷,似乎他所講的這些事情完全是陸少謙與另一名女子之間發生的幻夢般的故事。他見柳姑娘不冷不熱,心中失落。想到剛才她所唱的《漢宮秋月》,蕭索淒涼,愁緒昂然,想是因為當時她遭遇歹人,才被逼良為娼,淪落風塵,心中頓時惆悵。

“時過境遷,匆匆光景,當年的事情不提也罷。總算是上天待我不薄,重遇陸大人你這有心人。”柳姑娘伸出纖纖玉手,提起酒壺,倒了滿滿一杯,雙手輕捧,端到陸少謙面前。“既有此緣分,妾身敬陸大人一杯,祝陸大人前程似錦。”

雙眸流光,蕙質蘭心,陸少謙的心蕩漾起來,他端過柳姑娘遞過來的酒,一飲而盡。柳姑娘拍手稱讚。

漸漸,柳姑娘在陸少謙眼前變得模糊起來,頭昏腦漲,像是中了迷疊香。正想詢問柳姑娘,身子站立不穩,柔軟倒地。

等他醒過來,已身在府上的臥榻之上,升敏郡主趙琳翊坐在床邊,手中端著湯藥,正用搪瓷調羹輕輕的將湯藥送進他的嘴裏。他驚懼一聲,坐起身來,趙琳翊見他忽然蘇醒,悲喜交集。

頭腦昏沈,陸少謙想了好一陣,適才明明身在聚賢樓,怎的如今身處家中。難道剛才那也是一場黃粱美夢?

趙琳翊將湯藥放在一邊,拿著一條棉布粘吸陸少謙額頭上的汗水,道:“你這一覺睡得真沈,足足睡了五天四夜。”

五天四夜?

陸少謙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趙琳翊道:“三月初四晚,你一人在聚賢樓喝酒賞月。酒保在打烊的時候發現你已醉得不省人事,通知管家才將你擡回來的。此後,你就一直沈睡,皇上知道之後還派禦醫登門問診。但禦醫也沒有查明原因,只是開了幾幅解酒的湯藥,按時服食,還真有效果,你果真醒轉了來。”

趙琳翊說著眼角流淚,陸少謙見她真情流露,有此賢妻,情不自已,緊握卿手,不住感謝。趙琳翊見他如此見外,心中嘆息,卻又喜不自勝。

待趙琳翊走出房門,陸少謙躺在床上思索那天之事,疑惑滿胸。陸少謙穿衣下床,急匆匆的快步走出府外。眾人見他健步如飛,十分疑惑,陸少謙只是想去聚賢樓看看,了解情況。

來到聚賢樓,門庭冷落,和春分時節比起來加簡直判若兩家。陸少謙走進門,店家正在算賬,見他走進門,笑臉相迎。

陸少謙詢問店家那晚的情況,店家道,“那晚打樣時分,店小二到東廂房檢查,見到東廂房一間房間沒有掌燈,門卻是開著。於是點上燈,見到陸大人倒在桌上,當時我們以為陸大人已經過世,店小二上前查看才知陸大人只是昏迷,於是趕緊聯系陸夫人,才將陸大人背回了家。如若再晚些時候,恐怕性命不保。”

店家關切的詢問陸大人身體好些了麽?盡管是在關心陸少謙的身體,實則擔心擔責任,畢竟,朝廷命官死在自家店裏,怎麽也逃不過官府的追責。

陸少謙關心的則是別事,他仔細的問店家那日他昏迷之後那位姑娘的去處。店家有些驚訝,轉頭看店小二,店小二無奈的擺手。

“陸大人,請恕我直言,那日你原本就是獨自來到聚賢樓,從不見任何女子。”店小二也點了點頭。

陸少謙見兩人說的真切,不像是撒謊,心中仿徨,頭腦昏沈。難道那柳姑娘真是心有怨氣的女鬼?

上官天罡心中起疑,難道他真是遇見了女鬼?但又不好發問,於是接著聽下去。

一連數天,陸少謙的頭很是昏沈,他總是分不清現實與幻夢的區別,就連趙琳翊端來湯藥他竟看成是那柳姑娘敬他美酒。

有一次,不經意間,他雙手接過湯藥,脫口而出,“多謝柳姑娘。”眼前柳姑娘將端著的美酒回收,朦朧中,柳姑娘的臉漸漸變化,變成日夜相伴左右極為熟悉的趙琳翊的臉。

那臉變得極為陰沈,陸少謙不做解釋,躺下一言不發。

某日夜晚,陸少謙看完書經過花園荷塘邊,見一女子身影坐在塘邊。他輕步走進,趙琳翊卻在哭泣。他想是她尋不到好的情緒發洩處,因此躲到此處哭泣。陸少謙知道她哭泣時因為何事,也不好說什麽,索性離開荷塘,往客房而去。

第二天,陸少謙早朝歸府,剛走到門口,一人攔住了他的去路,雙手作揖詢問他是否陸少謙陸大人。陸少謙回答正是在下,那人從衣袖裏拿出一封信交給了他。陸少謙又是一封信,心中不勝感慨,撕開信封,拿出信紙,上書寫道:“今晚戊時,月明星稀,斷橋橋頭,不見不散。”

字跡秀麗,陸少謙哼了一聲,將信折好,放進衣袖。

這一天,陸少謙被這信折磨得失魂落魄,獨坐書房,手拿書卷,囫圇吞棗,一目十行,完全沒有心思。每隔一個時辰他總要將衣袖裏的書信拿出來仔細閱讀一番,將信紙上每一個字翻來覆去的推敲一番,而後才放進衣袖裏。透過窗戶擡眼望了望天,看了看時辰,卻沒有決定去是不去。

夕陽漸漸西沈,天色完了下來,酉時已過,眼看著戊時即將到來,陸少謙心中越加繁亂,他站起身來,手拿一本書,在房中踱步。

窗外,趙琳翊站在園中桃樹下,看著昏黃門窗裏陸少謙踱步的身影。這些天以來,她常問管家老爺和誰人相會。管家說老爺最近常常獨自到聚賢樓東廂房喝酒,並未看見有其他人。但是據店家說同老爺的交談中,老爺似乎再尋一位女子。

趙琳翊心想,應該就是那日他口中喊出的柳姑娘。

只是,趙琳翊經過私下查探,臨安城內並沒有一位足以讓人驚為天人的柳姑娘,就連煙花巷中今年勝出的花魁也不姓柳。陸少謙的行為越來越怪異,讓她有些擔心。他對她毫無夫妻之情,這點她早已所知。她只是他保住官位的一顆棋子而已,站在趙琳翊身後的是皇族權貴燕王趙懷,這是陸少謙巨大的靠山。

趙琳翊不會離開陸少謙,也不會向趙懷訴說她婚姻的不幸福。盡管她每天承受著煎熬,但她心甘情願,因為,她對他卻是情深意重。只因那件陸少謙曾經為她做到了沒有任何人做到過的事情。

上官天罡打斷道:“做了什麽任何人沒有做過的事情?”話一出口就有些後悔,他眼睛盯著那老僧,老僧笑了笑,不回答,而是繼續講下去。

陸少謙尋思良久,管他女鬼也罷,青樓女子也好,如果內心真的想去,為何不從心而為之?打定主意,拉開房門,陸少謙手伸進衣袖裏,摸了摸那封書信,向西湖邊斷橋趕去。

來到斷橋邊,戊時已過,斷橋人影稀少,一目了然,他在橋上徘徊了幾個來回,也不見柳姑娘,失落感油然而生,原來還是一場夢境罷了。

正待轉身回府,一聲嬌媚的笑聲在耳邊響了起來,“陸大人,是你在尋妾身麽?”

轉過身,只見柳姑娘撐著一把翠綠色油紙傘笑臉盈盈的站在陸少謙身後。陸少謙用力眨了眨眼,懷疑眼前所見,神情恍惚,失魂落魄。柳姑娘見他窘迫樣一點也不像城府心機深厚的尚書大人,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陸大人怎的像失了魂一般,精神這般萎靡?”

陸少謙不知如何回答,若是十幾年前,他一定會如此回答,“那是因為被姑娘的美麗攝住了心魂,無法釋放的原因。”經歷事實滄桑之後,而立之年的陸少謙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只是保持著一陣沈默,並沒有回答她的問題。

“上次妾身心系要事,所以不辭而別,還望陸大人原諒。”說著,柳姑娘向陸少謙打了個萬兒。

“我只想知道,你到底是人是鬼?怎的我周圍所有的人都道不曾見過你?”陸少謙覺得應該將這件事情挑明,以免他的心神再被她的身份迷亂。

柳姑娘拿出桃色手巾捂嘴抿笑,“原來陸大人擔心妾身不辭而別是如此原因。我乃彩雲苑一名青樓女子,陸大人不是知道麽?倘若陸大人不信,請你捏一捏。”

柳姑娘伸出手,抓著陸少謙的手握向她的下巴摸去。陸少謙的手指接觸到柳姑娘的皮膚,膚如凝脂,柔滑如膏。摸了一下,柳姑娘用柔情嬌媚的眼神盯著陸少謙,“現在你相信我是人,而非鬼麽?”

陸少謙點點頭,“為何聚賢樓的店家和小二每次都並未見過你呢?而你每次都是無緣的股的消失?”

“因為每次都是我的丫鬟月兒幫我定的房間,而我每次也都是喬裝打扮一番。陸大人,我身為青樓女子,每天見慣歡場虛榮,很想有個無人打擾的地方,獨處思懷。因此將東廂房那間客房吧包了下來,從來也不許任何人接近。大人能夠聽見妾身的琵琶之聲,只能稱之為來曠世奇緣。除了陸大人,至今沒有人聽我彈奏過《漢宮秋月》。”

面對著夜色西湖美景,柳姑娘娓娓道來,陸少謙不勝唏噓,能夠成為她人生中第一位傾聽《漢宮秋月》之人,陸少謙倍感榮幸。夜色已深,西湖吹起了湖風,將柳姑娘秀發迎風舞動,她身子瑟瑟抖動,有些涼意。

“陸大人,此處寒冷,妾身寒舍就在前方,如不嫌棄,煩請陸大人登門拜訪,妾身備上薄酒一杯。”

陸少謙見柳姑娘願意領他到閨房一敘,竟有些意外。但見午夜時分,單獨到女子閨房中去有些不妥,猶豫間柳姑娘已蹙步向前,並沒給他時間考慮去還是不去。他深吸口氣,跟在撐著翠綠色油紙傘的柳姑娘身後。

青樓女子不是都居於歡樂教坊之中麽,怎的柳姑娘還有別的住所?陸少謙心中疑惑,足見她不同於別的青樓女子,看著她的背影,心中升出讚嘆之色。

穿過幾條大街,走過一處小巷,來到一處朱漆門前。陸少謙在夜色下仔細觀察眼前這座獨門別院,門兩側掛著一副對聯,上聯是“此地有佳山佳水,佳風佳月,更兼有佳人佳事,添千秋佳話。”下聯是“世間多癡男癡女,癡心癡夢,況覆多癡情癡意,是幾輩癡人。”橫批“風月無邊”。陸少謙讚嘆道真是一幅好聯。

柳姑娘打開門閂,輕輕將朱漆門推開。房間裏飄出一股桃花般的香味,她作個邀請動作,陸少謙走進了門。

房間陳設別致有序,琴棋書畫,珍品古玩,皆為至寶,與一般青樓女子居室迥異,甚至顯示出一番雅致。房間中央擺放著一張圓桌,圓桌旁一張屏風,緊靠著屏風的墻壁上掛著一幅圖,為範寬的《溪山行旅圖》,圖的右上方有米芾題字“溪山深虛,水若有聲”。陸少謙站在圖前,氣勢雄強,巨峰壁立,雜樹茂密,飛瀑直下,巨石縱橫,羈旅之人,行於山間。

“大人對這幅畫很有興趣嗎?”柳姑娘端來一壺美酒,一碟小菜,放在圓桌之上。

“範寬的《溪山行旅圖》融人於景中,示景而道出行旅艱難,是山水風景話的傑作。只不過,這幅畫並非真跡,倒像是臨摹之作。”陸少謙道。

柳姑娘微笑著走到陸少謙身邊,稱讚道:“陸大人真是好眼力,一眼就看出這幅畫乃臨摹之作,佩服佩服。”

“雖未臨摹之作,卻能表現出範寬原作氣魄雄偉,墨韻濃厚的技巧,也不失為臨摹佳作。不知此話出自何人之手?”陸少謙對此話評點一二,深覺這臨摹之人的畫藝也舉杯一定水準。

柳姑娘臉色一紅,含羞道:“多謝陸大人誇獎,妾身才疏學淺,怎能經得起大人一番讚揚。”

陸少謙詫異道:“原來是出自姑娘手筆,難怪多了幾分婉約之色。姑娘有次才藝,真真讓陸某人再次刮目相看。”他走到桌邊,拿出青花瓷酒杯,酒杯上還印有景德鎮字。他倒了一杯酒,舉在身前,“姑娘真是一位才藝非凡,別具一格的女子,來,陸某人敬姑娘一杯。”舉著酒杯一飲而盡。

柳姑娘舉著酒杯笑道:“陸大人不怕再次一醉不醒麽?”

“今日得見知己,一醉方休。”

陸少謙心中高興,這女子嬌柔多情,妍姿妖艷,陸少謙眼中的柳姑娘變成了赴京考試,夜宿客棧那晚推門而入的那少女。兩人盡管性格有異,相貌如出一轍,引得他心中情亂,雙眼朦朧。

他放下酒杯,上前一步,抱索蠻腰,輕吻香唇,一時間,風月無邊。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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