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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媚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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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少謙頓感失落,趕緊走出房間,想看看是東廂哪一間房傳出的聲音。剛一開門,見到樓梯口粉色魅影一閃,他心中一動,果然是這聚賢樓的食客。他趕緊追了上去,一直追到樓下,街道上行人歡笑,信步賞燈,卻不見那粉色魅影,失望至極。

回到東廂房,他趕緊喊來店小二詢問東廂房是否有兩位女子,店小二回想了半天,道春分時節,客人太多,他並沒有專門記憶到來客人的面孔。只有如陸少謙這樣的顯赫貴人他才牢記心中,時刻準備為陸少謙服務雲雲。

陸少謙見他拍起了馬屁,心中嘆了口氣,打發他離開,獨喝悶酒,更顯惆悵。

一連數天,陸少謙包下東廂房,傍晚時分站在窗臺邊,望著湖光閃射,側耳傾聽,期待著眩聲雅音再次傳來,卻數天失望。

每天午夜時分,陸少謙喝得醉醺醺,雙眼朦朧才回到府上。趙琳翊見他每天醉若庶人,行為乖張,本想詢問他兩句。但見他第二天面若冰霜,心事重重的走出府院上朝,心中苦悶,只是嘆氣,將內心的話語咽了下去。

一日,早朝完畢,陸少謙行出宮廷,兵部尚書陳中申拉住陸少謙。陸少謙以為他還沒想通那日的眼神,無奈的對他說道此時不可對人言,只可意會,不可言傳。說完,拂袖抽出了陳中申拽著的手,轉身向前行去。

陳中申上前一步攔住了他,道聲誤會,誤會,那日之玄妙他已參透,今日並非為公事而來,純粹為了私事。

陸少謙心中起疑,對他說禮部職位過甚,人員眾多,臃腫不疊,再沒有任何編制安下他家親戚。陳中申聽後哈哈大笑,說他心思過重,今日拉住他也並非為裙帶關系而來。

陸少謙更加疑惑,質問他為何而來。

陳中申神秘一笑,道:“今日彩雲苑舉行花魁大賽,因此邀請你同我一起前往觀賞,摘花訪艷,如何?”

陸少謙一皺眉頭,拂了拂衣袖,正色道:“陳尚書,尋花問柳之事就比不算上我了吧。”轉身而去。

陳中申又上前一步,拉住了陸少謙,道:“誒,此番並非尋花問柳。聽聞彩雲苑新來了一名歌姬,是本次花魁的重要角色,聽聞生得渾身雅艷,遍體嬌香,臉如蓮萼,唇似櫻桃,更是彈得一手琵琶,能彈出白樂天《琵琶行》的清暗低眉之感,就算你對尋花問柳之事嗤之以鼻,聽聽《琵琶行》的弦歌雅意也好。走吧,機會難得。”

陸少謙原本百般個不情願,但一聽那歌姬會彈奏唐樂《琵琶行》,反正也無事,索性跟去看看,但也無妨。

二人商定之後,各自回家,換好衣裳,相約前往彩雲苑。

彩雲苑,位於臨安府西首的歡樂坊,為臨安城煙花巷中各煙花樓最大一樓。花魁大賽為歡樂坊舉辦的每四年一次的花魁技藝比賽,通過琴瑟,填詞,茶道,棋藝以及辯酒五個門類的比拼,決出花魁。

花魁大賽也是臨安歡樂坊四年一度的盛世,吸引了無數王公貴族,書生劍客,平民百姓護足觀賞,只為一睹花魁芳姿。

每隔四年,在歡樂坊各煙花樓輪番舉行一次,今次輪到了彩雲苑。

陸少謙和陳中申信步來到歡樂坊,坊間已擠滿了人,人頭湧動,好不歡樂。二人穿過人群,整條街馨香撲鼻,艷媚侵骨,鶯啼紅翠,讓人心潮起伏,私欲難收。

走到彩雲苑,一名濃妝艷抹的中年美婦從彩雲苑中走了出來,舞動紅錦,媚笑盎然的挽著陳中申的胳膊。

“陳大人今天怎麽會有如此好興致到彩雲苑來?”那中年美婦看了一眼陸少謙,“這位大人是生面孔呢。”

陳中申右手手指挑了一挑那中年美婦的下巴,道:“此乃禮部尚書陸少謙陸大人,今日專程為花魁而來,你可要好好的招待啊。”

那妖艷美婦道了聲幸會幸會,“專程為二人準備了一件上好的廂房,請兩位大人到房中休息,花魁大賽即將開始。”

陸少謙是第一次到這煙花之地,見周圍客人們放浪形骸,女子毫無婦節,心中滿是厭惡,渾身不自在,很想早些離開此地。他打定主意,今日只聽《琵琶行》,沒有其他。

講到這裏,上官天罡滿是鄙夷之色,老僧知道他少年人道義為重,也不理會,繼續講下去。

陸少謙跟著陳中申進入二樓的一間廂房,房間中央比放著一張圓桌,圓桌上擺滿了小菜和酒,入座以後,那妖艷美婦雙手擊掌,一群散發著庸脂俗粉氣息的女子走了進來,俗媚的坐在圓桌的椅子上,美其名曰助興。

那老鴇模樣的美婦說了聲兩位大人請慢用就走出了房間,陸少謙哼了一聲,站起身來,走到窗邊向下張望。

大廳裏彌漫著一股使人迷醉的氣息,鼻間盡是濃抹胭脂的味道,花魁大賽的翡翠臺已經搭建好,所有人都在期待著眾花魁們一展身手。

陳中申見陸少謙並不和女子們調情,而是獨自一人走到窗邊,心中好笑,你都到這地方來了還裝什麽正人君子。卻不管他,同眾女子你來我往,不多時便醉眼朦朧,言語輕浮,引得眾女子哈哈大笑。

陸少謙頓感無聊,轉身走出了房間。

走廊上,耳邊盡是個房間傳出來的靡靡之音,讓陸少謙不堪其擾,他搖了搖頭,終於覺得自己不適合來這煙花之地,轉身向樓下走去。

一陣輕柔的琵琶聲襲來,回旋在耳邊,忽然讓陸少謙駐足。他向循聲聽去,只見走廊轉角之處竟有一間別院,這片琵琶聲正是從別院裏彈出。只聽一聲輕柔的聲音低哼:“間關鶯語花底滑,幽咽泉流冰下難。冰泉冷澀弦凝絕,凝絕不通聲暫歇。別有幽愁暗恨生,此時無聲勝有聲。銀瓶乍破水漿迸,鐵騎突出刀槍鳴。”

正是那《琵琶行》之詞,陸少謙站在門口細聽良久,盡管為低哼,但歌聲如攏輕絲,柔似綢緞,攝人心魂,忽然,歌聲戛然而止,房間內寂靜如常。陸少謙以為哼歌之人只是歇息一小會兒,誰知卻等了好久也沒有聲音。他心中焦急,伸手去推房門。

還沒碰到門欄,房間裏一個聲音慍怒道:“先生何故如此無禮?”

陸少謙一聽這聲音,心情激蕩,不能方物。這聲音不正是那日春分時節聚賢樓上賞景賦詩的聲音麽?他心中更激動,胸中如重錘敲擊,朗聲道:“適才行為魯莽,冒犯姑娘雅興,請姑娘恕罪。不知姑娘能否賜教?”裏面女子冷冷道:“先生別致之人,今日不便,還請先生見諒!”

只聽房間裏“咯吱”一聲之後安靜異常,陸少謙把心一橫,道了聲失禮,推門而入,房間裏羅帳輕撚,醉熏滋人,彌漫著一股淡淡的桃香芬芳。陸少謙在房間中駐足了一會兒,走出房間立即讓龜公把老鴇喊來。

不一會兒,老鴇揮舞著紅巾媚笑著走進了房間,她見陸少謙站在房間裏,先是一楞,而後立即變成溫柔笑容,親切的上前挽住了陸少謙的胳膊,詢問陸大人有什麽事情。

陸少謙眉頭一皺,這老鴇只見過他一面,竟能記得他的名字,難怪這彩雲苑能夠成為歡樂坊第一名牌。他也不繞圈,問那老鴇這房間裏住著的女子為何人?

老鴇一聽,竟微笑著顧左右而言他,什麽彩雲苑的姑娘是出了名的嬌羞艷麗;什麽彩雲苑的姑娘曾經五奪花魁,是名副其實的花魁之地;什麽有哪些達官貴人,騷客名人曾到這裏駐足之類,並未回答陸少謙的詢問。

他見這老鴇甚是聰明,詞不達意,心中一哂,煙花之地,還要這些人懂得禮儀之道麽?於是從懷中拿出五十兩銀票遞給老鴇。老板見錢眼開,哈哈一笑,先讓陸少謙坐在上位,親自為他斟酒。陸少謙見夜光翡翠碧玉杯的杯壁上還殘留著桃紅色的胭脂唇印,心中一動,將酒杯拿在手中,並不喝酒,只是賞玩。

“這女子十分孤傲,只陪有心之客。”老鴇無奈道,“許多達官貴人,騷客詩人慕名而來都未能見著她。”老鴇搖了搖頭。

陸少謙來了興致,道:“這女子為何名?是何來歷?”

老鴇嘆息一聲,自斟一杯酒,一飲而盡,道:“姑娘姓柳,至於名,我不能說,請陸大人見諒。這姓柳的女子只會把名字告訴有緣人,也只會向有緣人一展歌喉。我也沒有辦法,曾經想用強讓她接客,誰知吃了苦頭的反而是我們。此後,我們知道,這女子來歷不凡,不能招惹,是以便由著她性子,但能夠招蜂引蝶,引無數客觀到彩雲苑一折芳腰也就罷了。”

“不知能否引見?”陸少謙雙手作揖。

老鴇面有難色,道:“不是我不引見,而是這女子是在高傲小氣。我聽說適才她在練習之時,陸大人驚擾了她,現在指不定正在生氣呢。說句實話,彩雲苑還有別的姑娘,一點也不比這姓柳的姑娘差,如陸大人願意,一樣能夠摘花親柳,一近芳澤。”

陸少謙聽聞這女子竟如此孤傲,想到剛才冒犯之禮,心中不岔,恐怕以後想見她一面更加難了。他道了聲謝,不再言語,站起身來走出房間,並不向陳中申打招呼,朝彩雲苑坊外走去。

坊間歡聲如雷,走出彩雲苑後,他朝芬芳艷臺上瞥了一眼,花魁大賽已然開始,一名女子正規坐在臺上輕挑慢撚,琴聲四起。

他心中滿是那女子的聲音和琵琶曲聲,再無心思欣賞他物,失魂落魄的走出了煙花巷,朝府上走去。

夜晚時分,闡明幽靜,陸少謙依然獨自坐在聚賢樓東廂房中喝酒賞月。

窗外面,西湖上煙波浩翠,漣漪生菏,如此景致,他心中卻繁亂,頭腦中一直想著那柳姑娘,心中存疑,他是否就是十二年前進京趕考時半夜推門而今的那女子。怎麽聲音如此相似呢?想到此處,心神不定。

這時,一陣琵琶聲傳來,歌聲圓潤,聲線柔腸,正是那柳姑娘在吟唱《琵琶行》。他走到窗邊,閉目靜思,仔細聆聽,歌聲和著歌詞一句句回旋在耳邊,果真是“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語。”直聽得陸少謙心潮翻湧。他立即轉身走出房間,循聲而去。

歌聲從他所在的東廂房的隔壁傳出來,他站在門口,不敢貿然推門而進,擔心因此推門會叨擾了正和歌彈唱的柳姑娘的興致。直到歌聲結束,他在門外大著膽子問道:“鄙人陸少謙,冒昧聆聽仙音,煩請姑娘開門見面。”

裏面並無應答,陸少謙將上述之話再次覆述,期待著柳姑娘答應一聲。只見裏面的那人哼了一聲,道:“欣賞便是,何故還要見彈奏之人?”

“美妙音樂出自知音人之手,如為知音人,安能不見?”陸少謙回答道,胸中跳得厲害,猜測這次她一定允許。此話說了半天,裏屋卻沒有一點音訊,陸少謙等了一會兒,終於按捺不住,道:“姑娘,冒昧打擾。”

推門而入,房間雅致,盡管和他所在的東廂房那間一模一樣,但是卻透出一股桃花的芳菲。屋裏沒有人,陸少謙尋遍了廂房,也不見任何人。

明明這裏沒有人其他出口,為何那柳姑娘會無緣無故的消失呢?他趕緊將店小二喊來,店小二進入廂房很詫異的問為何陸大人會轉移到這間房間裏來,是不是那一間房間不合口味?

陸少謙開門見山的問店小二這間房裏有沒有暗格和機關,店小二想了想趕緊害怕的跪下,道他們是正道經營的酒樓,並不是黑店,不會設置那些暗格通道害人。陸少謙又仔細檢查了一陣,確實發現這間房間裏沒有暗格通道。他忙問剛才在這間房裏彈奏琵琶的姑娘是誰?

店小二更加奇怪,這間房一直沒有任何人來,怎的會有姑娘彈琵琶,心中忽然害怕起來,顫抖的說道陸大人莫不是遇到了什麽女鬼。

陸少謙哈哈一笑,道只是和他開個玩笑而已,徑直朝自己的廂房而去,心中也是泛起了狐疑:難道真是遇見了女鬼?

回到廂房,正要落坐,卻見桌面上擺放了一封書信,寫著“陸少謙敬啟”。陸少謙打開信封,拿出信,字體娟秀,行楷行雲流水。拿著信,陸少謙讀了起來。

“三月初四,西湖潭邊,共賞弦月,何如?柳字上”

陸少謙算了算,離三月初四還是十來天,既然這姑娘願意和自己見面,那麽等個十來天也無妨。他將信折好,走出了東廂房,向府上走去。

此後十來天,他一天也沒有到聚賢樓東廂房去過,每天晚上待在書房裏讀書。陳中申問他那天何故早退。他說家中有要事不得不走。陳中申嘆口氣惋惜道那天陸少謙早走,沒有看到新一屆花魁,真是如仙女下凡,秀色可餐,琴棋書畫,樣樣精通,真是當之無愧的花魁之首。

陸少謙不以為意,他心中自有別的一番人選。陳中申還想邀請陸少謙再去彩雲苑,陸少謙婉言謝絕。

講到此處,上官天罡嘆了口氣,心道原來這陸少謙也是個被情感魔障所困住的人。他急忙詢問老僧後來怎樣,那女子如此神秘,到底是何人?老僧搖了搖頭,這女子是陸少謙命中註定的克星,她其實是刻意保持著神秘。

老僧搖了搖頭,繼續講道。

三月初四,正是百花爭艷的好日子,春暖人意,傍晚時分,陸少謙收拾妥當,向三潭印月島走去。

步入九曲平橋,沿著橋經過一座座亭林。陸少謙心中激動,暢懷悠思,來到三潭印月邊,皓月當空,水天相映,塔中燭影,明月爭輝。站在潭邊觀賞了一會兒,擦身而過無數的人,卻不見那琴聲瑟影的柳姑娘。

等了一會兒,卻沒人來,陸少謙心想:莫不是上當受騙?

這時,有人拍了拍他的後背,轉過身,只見一名身穿花衣的孩童手拿一封信,問他是不是叫做陸少謙,陸少謙點了點頭,那小孩將這份心遞給他,說是有人讓他把這封信交給他。

他拿出信,上面寫著:“聚賢樓,東廂房,琵琶聲,人自醉。”

陸少謙笑笑,心道:或許那間廂房就是那女鬼的棲息地吧。想到這裏,整理了衣冠,也不去看那些西湖美景,朝著聚賢樓而去。

剛一上樓,《琵琶行》名曲躍然於耳邊,陸少謙立即駐足傾聽,待她唱完,才推門而進。房間中央擺放著舉個屏風,屏風上畫著《百鳥傲芳圖》,鳥兒們在群芳盛開的花叢中歌唱,素色背景勾勒出清新淡雅,好一幅讓人心曠神怡的畫。屏風前擺放著一張圓桌,桌上一壺酒,一只翡翠碧玉杯,杯中升滿了酒,沈香醉人。

“陸大人,請坐。”

屏風後面依稀倩影,猶抱琵琶,柔聲低語,讓陸少謙心中一墜。他走到桌邊坐了下來,保持著沈默。

“陸大人平日諸多言語,怎的今日見了妾身卻又沈默了呢?”屏風後柳姑娘道。

“平日未見,只為相見,今日已見,此次不言。姑娘善彈白居易的《琵琶行》,難道還不懂得‘此時無聲勝有聲’的道理嗎?”

屏風後的柳姑娘低蹙一笑,笑聲盈盈,聽得陸少謙心也酥了。

“此前幾番叨擾,亂了姑娘的清凈,在此向柳姑娘賠罪,還望柳姑娘見諒。”陸少謙站起身來,在屏風前深深的做了個揖,誠懇道歉。

“若不是你幾次三番的打擾,此番也沒有你我二人相聚時刻了。不知剛才妾身彈奏的一曲《琵琶行》,陸大人還滿意嗎?”柳姑娘在屏風後面問道。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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