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行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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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來到庭院的湖心亭邊,素紅月坐在石凳上嘆了一口氣。

“紅月妹妹,為何你從那裏屋出來之後變了一番模樣?”上官天罡有些擔憂走到素紅月面前,用手輕撫素紅月的肩頭。

素紅月沒有回答他,自顧自的呆坐了一會兒,站起身來,向上官天罡跪下。

上官天罡大驚之下,沒等素紅月雙膝跪地伸手將其扶了起來,“紅月妹妹,你這般是為何?”

素紅月道:“小姐對我恩重如山,無以為報,煩亂異常,是以想求你做一件事情。”

上官天罡道:“莫說一件事情,就是一百件事情,一千件事情,只要是紅月妹妹說話,我都依得。你說,需要我做一件什麽事情?”這句話一出口,胸中火焰燃燒,恨不得立即就將這件事情辦理了。

“去殺一個人。”素紅月恨恨道。

一聽這話出於素紅月之後,上官天罡倒是顯得有些不自然。當年那淳樸善良的素紅月而今已知恨意。他倒是很想知道,為何素紅月要讓他去殺那人?那人到底是何人?

素紅月見上官天罡憂郁的模樣,道:“若是你不願意,也不勉強。”語氣變得有些生硬。

上官天罡擔心素紅月以為他有異心,立即答應,心裏卻不禁使然,分別許久,素紅月已不再是當年那純真模樣,失落感油然而生。但見到素紅月那俏麗樣子,失落感轉瞬即消,他詢問道:“讓我殺何人?”

“此人如今居住在五臺山清涼寺中,若非此人,天下也不會生靈塗炭。因此,你殺了他,絕非為報私仇,而是為天下蒼生除害。”素紅月恨恨道。

上官天罡一聽,這人能耐如此大,能引得天下大亂,不知自己能否有把握殺了他。但素紅月既已說出口,自己也答應了她,男子漢大丈夫不能反悔,唯有拼一拼。

素紅月為上官天罡準備了新衣服和路上吃的幹糧,又為他準備一些盤纏。上官天罡與她依依惜別。素紅月見他離愁別緒的模樣,牽過他的手道此事若是辦成,此生與他永不分離。上官天罡竟有些感動,湊上前親吻了素紅月的香唇。

兩人又說了些情話,才戀戀不舍的離開。素紅月望著上官天罡遠去的背影,徒生感慨,適才那番話盡管並非發自肺腑,卻也不假。只是她心中一直裝有別人,那人不出現,上官天罡總歸是很好很好的,可是,那人一旦出現,上官天罡再好,又怎能及得了他?

想到這裏,不禁對自己暗暗恨了起來,凡間的種種情感,這幾年體會下來,縱是幾輩子也消化不完。

一路北行,不日到達了五臺山,上官天罡向那清涼寺中去。一路行來,篳路藍縷,雜草叢生,野獸橫行。他不禁感慨,若是太平盛世,又怎會如此景象。

來到清涼寺中,寺廟已十分破敗。佛教四大名山,謠傳當年文殊菩薩坐於五臺山中清涼石論道講經,因此得名清涼寺,而寺廟中那塊石頭也稱之為“曼殊床”。

站在清涼寺門口,盡管破敗卻不盡恢弘,若是修葺完善,一定光彩萬丈。他感慨一番,清涼寺和蓬萊閣比起來,倒有些過之而無不及,一個是道家仙山遺勝,一個是佛家清凈之地。

走進清涼寺,年年戰亂,只有屈指可數的幾名和尚正在打掃青石庭院,見上官天罡走了進來,上前詢問,“施主有何貴幹?清涼寺恕不接待外客,也不接待香客。”

“我既不是為拜佛求經而來,也非上香求願,而是來找一人。”上官天罡客氣道。

那和尚一聽,臉色大變,嘴唇哆嗦,“你,你,你怎知他在這裏?”饒是年輕,沈不住話。

上官天罡一笑,那人果然在這裏,“我為他而來,怎能不知他在這裏。你這和尚倒也好笑,我還沒來問你,你倒是先說了出來。”

和尚大驚,道:“我,我沒說,我沒說。”

“越掩飾,越能證明。出家人不打誑語,你為了掩飾,犯了戒。”上官天罡指著那和尚道。

和尚驚慌失措,連連的念著阿彌陀佛。上官天罡並未理會他,徑直朝著清涼寺中走去。

幾名僧人走上前來,與其交涉,上官天罡運起內力,一掌劈了過來。僧人們猝不及防,掌風如火,連連後退。上官天罡此行本就是為殺那人而來,不想傷害其他人姓名,是以出手之時留了大部分力。只是把僧人們擊得退了出去,僧人們見這人著實厲害,也不敢上前半步。

“阿彌陀佛,施主菩薩心腸,心中慈悲,不多傷性命已是難得。”一個聲音從裏屋傳了出來,聲如沈鐘,浩浩有力,內功精湛。

上官天罡站在清涼寺庭院中的槐樹下,道:“是誰,別做縮頭烏龜,快滾出來。”心中卻忌憚了三分,聽聲音,這人應該是絕頂高手,難道紅月讓我殺之人是他?

“施主,借一步說話,請到我房中來。”聲音從龜裂遍布的大雄寶殿裏傳出來,千裏傳音之術,如沒有幾十年內功造詣,是絕對無法說的如此清晰自然。

上官天罡沿著聲音向前,穿過大雄寶殿,來到一座房屋前。房屋為紅木漆門,看起來也頗陳舊,他雙手一推,門上竟飛舞出層層灰塵。

走進房間,房間漆黑一片,仿佛若有光。昏暗的亮光中,前方臺上坐著一位老態龍鐘的僧人。花白胡須垂地,雙腳被灰色僧衣蓋住,見上官天罡走了進來,和藹的讓他坐下。上官天罡見著老僧不似兇險卑惡之人,走到一處木凳處坐了下來。

“施主是為那人而來?”老僧開門見山。

上官天罡點了點頭,心想:你既然知我為他而來還不將他喊出來,磨磨蹭蹭的讓人好著急。道:“那人現在何處,還請大師指點迷津。”

老和尚只是搖了搖頭,道:“既來之,則安之,且聽我給你講個故事吧。”

上官天罡心中不悅,想道:“聽什麽勞什子故事,難道你還要說出一番哲理的話,然後讓我來猜這故事裏的寓意麽?若真是這樣,倒不如我給你講個故事真才妙,保證你這老和尚聽了鼓掌叫好。”

當時他便想發作,正要發作之時,一股力量向他襲來,將他狠狠的壓制在了凳子上,站起來不得。他眉頭一皺,知道遇上了高手,不好發作,以免自取其辱,索性坐下聽聽這老和尚要講什麽。

待到老和尚緩緩開講時,他才想起來,原來他老早就見過此人。此人不是別人,正是那晚坐在房中看書,一臉書卷氣息的太子太傅陸少謙。

老僧道:“我所講的故事要從朝堂之上講起,而陸少謙的發跡,也是在那朝堂之上。”

上官天罡坐在座位上,聽著老僧講起來,眼前閃爍著紫禁城的畫面。

“有事起奏,無事退朝!”

司禮監章印太監高路賢朗聲喊道,朝堂上所有人跪下,兵部尚書陳中申本有言啟奏,準備站起身來,站在斜對面的禮部尚書陸少謙向他使了使顏色,他又將心中的話咽了回去。

退朝之後,陳中申特地喊住陸少謙,詢問他為何在朝堂上他想稟明皇上削弱兵權一事,陸少謙要遞眼色。

陸少謙笑道:“如若他不阻攔,現時陳中申已是躺在棺材裏的死人了。”

陳中申不明白其意,向再深入詢問,陸少謙笑而不答,轉身向前走去。

陸少謙的宅邸位於臨安府西湖一側,是幾年前剛升任禮部尚書之時,商賈出重金打造。

那商賈在江南一帶主要經營綢緞生意,而今想涉足私鹽買賣,所以托人假借關系妄想趁陸少謙升官之際結交他。陸少謙明白之至,對如此醉翁之意不在酒的商賈,他則顯現出陽奉陰違的一面,表面上應承,背後理也不理。但卻至始至終同他們保持著良好的關系,這是陸少謙為官以來練就的心得,是在仕途上跌得頭破血流之後吸取的教訓。

至今,逢年過節,那商賈一直會送上禮物,這些禮物,他不是轉手送人,就是隨手扔掉,不留半個在家中。低調,一切都要低調。

他依稀記得,那商賈姓阮,至於叫什麽,他從來也不放在心上。

推開門,走進庭院,乳母帶著孩兒在庭院中玩耍,正值初春季節,庭院中種的桃花艷目芬芳,香氣迷人,他站在桃花樹下,想起了的當年進京趕考時半夜闖進他房中來的那女子,鉆進他的被窩裏,曼妙身姿,香熏醉人。

只可惜,那夜之後就再也沒有見過她,此乃保存在內心深處如淵般的記憶,怎麽也不能忘懷。那一年會試,他進入三甲,殿試也名列三甲,此後官運亨通,十二年之後的現在已是禮部尚書。

他相信,正是那如桃花般迷疊香的姑娘帶給他好運。他曾經派人拿著畫像在江南青州一帶尋訪,卻怎麽也尋不到。他猜想,那晚一定是狐仙居住進了房間裏,否則為何匆匆出現,又匆匆消失呢?

“陸大人,您回來了?”

仆人阿住問候道,陸少謙點了點頭,“郡主說今晚居燕王府和母後談心,不回來了。”

“恩,知道了。”陸少謙點了點頭,轉身走進書房,看也不看奶媽帶著正在玩耍的孩兒。

升敏郡主趙琳翊乃燕王趙懷之女,當年陸少謙赤膽忠心,勇於舉諫,惹惱權貴,仕途受阻,被人排擠,受人打壓,他深覺人生無望,一心尋死。

在尋死當間,被人救下,受那人點撥,陸少謙茅塞頓開,虛以委蛇,使用計謀娶得燕王趙懷之女升敏郡主趙琳翊,尋求了閻王這個大靠山,終於挽回了仕途。

始終,趙琳翊只是他仕途的一枚棋子而已,陸少謙在迎娶她的時候就是如此觀點,至今未變。趙琳翊起初並不明白,只是認為兩人新婚,彼此陌生,相信假以時日,必能舉案齊眉,相敬如賓,因此,對陸少謙抱有期待。此後數年,趙琳翊知道,一切終究是她的幻想。

上官天罡打斷老僧,道:“既然他不喜歡趙琳翊,何必還要惺惺作態呢?”

老僧微笑,道:“是的,人生就是如此,只不過,趙琳翊卻是喜歡那陸少謙的很。”

趙琳翊,大家閨秀,知書達理,溫柔嫻淑,完全沒有官家小姐的頤指氣使,飛揚跋扈。不同於其他女性,趙琳翊好讀書,唐詩宋詞皆默於心中,程朱理學對她影響至深,因此,婚後足不出戶,相夫教子,倒也排遣了一些婚後的寂寞。

她偶爾和陸少謙聊天,陸少謙對她盡管和顏悅色,相待有禮,但她能感覺他心中的疏離,他的回答也是泛泛而談,連他文章觀點深度的一半都達不到。

心中無我,任憑你千言萬語也只是浮水一葉,泛起點點漣漪之外再無其他。而他的文章,卻是縱橫捭闔,恒碩古今,通達曉理,趙琳翊看得出來,文章裏似乎藏著一個陰影,這陰影擋在她的前面,她卻不知道是什麽。

陸少謙心中其實很有愧疚。他本不是這樣,他想與趙琳翊夫妻恩愛,舉案齊眉,每當他顯示出他的溫柔,他就會想起那夜進入房間裏的那女子,心中泛起千萬愁緒。如何能夠對眼前人好的時候心中卻思念著另一個人呢?如此感受,讓他很是痛苦,一個人坐在書房的時候,思緒繁瑣,卻又想尋求寧靜。

端坐在書房,陸少謙翻開書讀了幾頁,再也讀不下去,索性站起身來信步出府。

夜色降臨,漫步在籠燈燭影的臨安府街道上。

臨安府,時光紛飛,歲月婉轉,滄海桑田,已由當年緊靠西湖的餘杭小鎮變成了繁華都市。五彩繽紛的燈籠掛在街道兩邊的屋檐下,行人如織,人潮湧動。瓦舍裏技藝人正在向人們展示絕技;廳堂的說書人講著上古神話眾神的故事;酒舍煙巷前人流更甚,歡呼雀躍。

見到滿城老幼頭帽簪花,喜氣洋溢,不少孩童手持風箏,陸少謙此時才想起原來春分已至。

春分時節,不喝點酒怎對得起這生機盎然的節氣。於是,他朝著臨安最大的酒樓聚賢樓走去。

聚賢樓修築於西湖畔,一共三層,每天人滿客旺,如沒預約,幾乎沒有位子。來到聚賢樓,店小二見陸少謙來到,笑臉相迎,“陸大人,今晚好興致。”

陸少謙詢問是否已客滿,店小二嘻嘻一笑,道:“東廂還有一座能觀賞到好景致的房間,特意為陸大人留著。”陸少謙一楞,他怎會知道自己要來,還留著一座房間,定是驅趕了客人,為他騰出了場地。

他笑而不答,跟著店小二上了三樓。

聚賢樓三樓全是包廂,每一座包廂都面對西湖,包廂裏帶有一座露臺,站在露臺上,能夠將一年四季西湖十景凈收眼底。

推開門,東廂房為紅木和琉璃裝飾,房間裏散發著淡淡檀香,金絲帷帳,雕欄玉砌,雕刻桌木無不顯出一片華貴。

店小二將房間雕花窗戶推開,三潭印月顯示眼前,湖風微微吹進房間,心曠神怡。

不多時,店小二上了幾盤精致小菜,端來一壺上等女兒紅,恭敬的對陸少謙道:“陸大人,請慢用。”說完,站在旁邊絲毫沒有出去的意思。

陸少謙擺了擺手,讓他出去,店小二依舊未動,表明服侍陸少謙的意思,陸少謙拿出碎銀遞給店小二,他歡天喜地打開門,離開房間對陸少謙道不會有任何人叨擾他。

房門緊閉,房間寂靜,只有從外面傳來陣陣西湖波濤之聲。陸少謙自斟自酌,欣賞著窗外的淩空月色以及西湖水中倒影的繁星點翠,霎時之間,頓覺風光無限好。

喝了幾杯酒,站起身來,走到窗邊,望著湖中帆影,畫舫箏聲,朦朧入耳,忽覺寂寞,竟對天嘆了一口長長的氣。

“水光瀲灩晴方好,山色空濛雨亦奇。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妝濃抹總相宜。”

一聲曼妙清脆,醉影輕柔的聲音念出的詩句傳入耳朵,陸少謙心中一震,世間竟有如此好聽的聲音。這聲音有些熟悉,心中產生一種“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的感觸。他索性向窗邊走進了些,想將這聲音聽得更加真切。

“月兒,你說,蘇子的這首詩分明是講西湖的美讓人沈醉,但我卻怎麽也感覺不到呢?”那女子柔聲道。

“小姐,我沒讀過多少書,並不明白詩句的意思,但我知道西施是古代出了名的美人,能夠拿西湖和西施比,也算是將西湖的美景比較了出來。或許小姐走的地方太多,看了太多的美景,對於西湖這樣的美景也就淡然了吧。”聲線有些傷婉的月兒道,聽起來好似樹上鳥兒哀怨的啼著。

“況且,賞景要看心情,或許今日小姐心情不佳,所以對這樣的景也就沒甚歡快的心情。”

“哎,這樣的景若是十幾年前來的話,一定流連忘返吧。”那女子嘆聲道。

聲如柳翠,音若桃花,流水而下,只聽得陸少謙心如鮮花繁艷,百鳥嚶啼,喜不自收。他將頭伸出窗外,想看看這清雅炫音來自何方,卻怎麽也尋不到。

頓了少時,聲音又傳導耳邊,“春分時節,實在是沒有雅興觀燈賞景,月兒,我們還是回去吧。”

“小姐,你要做準備了嗎?”月兒道。

“沒甚準備,順其自然,走吧。”那女子道,音消寂靜,再沒有半句傳到耳邊。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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