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月相處下來，盡管謝凜脾氣古怪，卻也不是很難相處。而且，他發現，謝凜竟做的一手好菜，盡管身處牢籠之中，兩人卻飯菜對酌。

但，魔尊稱之為魔尊，古怪脾氣上官天罡也是看在眼裏。

有些時候，謝凜一言不發，只是站在門口望著遠處天空發呆；或有時候，吵了幾盤清香可口的菜，挑了一筷子之後大發脾氣，叫喊著味道不對然後將菜全部倒掉；還有時候，一連消失幾天，回答房間裏之後關上門又是幾天不出門，神情憂郁。

如此種種，上官天罡都看在眼裏，這謝凜如此奇怪，應該是為了一個人，那擺放在正中央寫著“愛妻枚蘇之靈”的靈位。枚蘇不就是謝凜曾為蜀山弟子之時娶的那狐妖麽？

有時候，上官天罡也會盯著那牌位呆呆出神，師父曾說，人妖不兩立，人魔不兩立，謝凜為了一位妖邪女子與玄門正宗的蜀山決裂，也算是至情至聖之人。

轉念又想道殷其雷，當年謝凜為了枚蘇到敗劍山莊借劍，功夫平平，甚至接不了殷其雷三十招，後來到底是怎生一番機緣巧合入了魔道才變如此厲害的呢？難道他是為了愛人甘心入魔道？

思緒翻湧，有些問題始終想不通，他索性不想，躺下身子睡覺。

如此又過了一年多時間，盡管上官天罡還是未能戰勝謝凜，但武功精進，已與一年前不可同日而語。這一日，謝凜打開牢籠的門，道：“今天我們用另一種方式考核。”

“什麽方式？是否考核過關就放我出去。”

“考核過關，你不想出去，也沒辦法。”謝凜笑道。

“什麽意思？”上官天罡不明白謝凜這話什麽意思。

“你，用我教你的功夫去滅嶺南諸派，要不留一個活口。”謝凜道，“滅嶺南諸派之後，你再修煉半年，一路北上，消滅武當，再滅少林，直到將武林各派消滅幹凈。最終我們再滅蓬萊。”

上官天罡一聽，此話狠毒無比，原來他教自己武功的原因是為了消滅武林諸派，哼了一聲，道：“如果我不願意呢？”

“不，你會願意的，因為你會身不由己的進入一統武林的爭鬥之中。”謝凜臉又興奮之色，讓上官天罡不寒而栗。

“你也太狠毒了，一定要弄得生靈塗炭麽？”

“一定。”

“你為何要把你的計劃告知我，你不怕我出去以後集結武林同道共同對抗你麽？”

“不怕，因為你不會是旁觀者，只會是消滅武林的參與者。”謝凜道，“離九月初九之期，還有大半年。今後一個月，我會將天魔解體大法的修煉方式告知你，配合你早已背熟的口訣，只要天魔解體大法一窺門徑，它就會如樹苗紮根一般在你體內生長，就算不主動修煉，它也會在身體裏緩緩增強。”

一番話，上官天罡心中生出恐懼之感。此後一個月，他不再修煉任何武功，謝凜也不逼迫他，而是順其自然。

過了一段時間，一日清晨，謝凜出門辦事。上官天罡待謝凜走遠之後，運起內力將牢籠的鐵桿拉開，走了出來。

出門之後，他才發現原來這一年多的時間他竟然待在一座湖心小島裏。

小島四面環水，碧波輕漾，他站在湖邊，望著遠方水平線初升朝陽，若不趕緊離開這裏，謝凜回來之後讓他學那什麽天魔解體大法豈不是會不由自主的禍害武林。

心一橫，縱身跳進湖中，向朝陽處游去。

不知游了多久，精疲力盡之際，終於到達湖岸邊，他躺在岸邊沙灘上大口大口喘氣，心中歡喜無比，終於逃出來那牢籠。而今要做的事情是去尋找素紅月。

細細算來，自仙界下來，與素紅月分離已經整整過去了三年有餘的時間。

這三年來，不知素紅月過得怎樣，正想之際，一群身穿裘皮的蠻夷出現在眼前，他們嘴裏說著上官天罡聽不懂的蠻語，一上來就對他拳打腳踢。

上官天罡氣極，中原地界，豈容你們蠻夷撒野，手起掌落，將幾個蠻夷料理。

越往前走，蠻夷越多。到處都是馬匹，河流遍布屍體，河水血紅，淒慘悲涼之景躍然於眼前。

往日江南“日出江花紅勝火”的景色不在，反而變得越發的荒涼。

一路上都是難民，上官天罡穿著也很破舊，和逃難的群眾沒有分別，以至於路過的蠻夷軍隊根本不把他當回事。這幾日，身體總有一團火在熊熊的燃燒，他努力的抑制不讓這股火在身體裏蔓延，越是抑制，火蔓延的越快。

就如謝凜所說，天魔解體大法會自行生長，直到它能夠天人合一。上官天罡的身體越來越燥熱不安，不能再向前走，他索性脫掉衣服，跳進赤色的江水中，讓冰冷的江水冷卻滾燙的身體。

隔了很久，身體漸漸恢覆常溫，他才從江中起身歇息。向前奔騰的蠻夷越來越多，箭如雨般射來，他身體滾動，躲到大樹之下，耳邊聽到無數淒慘喊叫之聲。眼前閃爍著無數的百姓被亂箭射死的畫面，捂著耳朵，拒絕聽那淒厲之聲。

聲音漸消，他才緩緩爬起身來，前方黃沙滾動，不能沿著小路直行。他索性進入叢林之中，穿林涉河。路過一處河流時，忽見一些人驚恐的看著他，他向他們擺了擺手，那些人見他穿著破爛，以為也是難民，因此相安無事。

他走到一位老者身邊，詢問他為何世道如此。在他記憶之中，一年多前，不是顯王登極，成就了一番宏圖霸業麽？老人嘆了口氣，道：“世事多變，一將功成萬骨枯。誰又能估料結果呢？不說也罷，不說也罷。”老人搖搖頭，轉身離開。

一名赤膊的中年道：“那太子少保陸少謙為了當皇帝，擺了顯王一道，自己登基當了皇帝。顯王當然不樂意，引了北方蠻夷入侵中原，將陸少謙趕下了臺，卻又控制不住局面，弄得蠻夷來到中原燒殺搶掠，民不聊生。哎，流離失所也就罷了，還是保住性命要緊。”

說完，那群人扶老攜幼向森林更深處走去，只留下上官天罡一人。

上官天罡心道：時局混亂，不知紅月平安與否，得趕緊找到她才是。於是，一路東行，路上隨處可見蠻夷士兵屠戮百姓，但凡遇見，他都是手刃敵人，一路上倒也殺了不少蠻夷士兵。

不日來到金陵。

金陵，古稱建康，龍盤虎踞之地，連連戰亂卻沒將金陵的繁華淹沒。盡管金陵為漢地，但城門守衛已經換成北戎蠻夷士兵，正拿著一張告示，嘰裏咕嚕的說著蠻族語言，對每一個進出城門的人進行盤查。

上官天罡跟著人群走到城門，依次向前。一位士兵看到了人群中的他，指著他喊了起來。一瞬間，城門利箭如雨。上官天罡向上躍起，緊急閃避。可憐城門下的百姓，避閃不及全都葬身箭雨之下。

三兩步，他提氣上行，越過城門，飛身進入金陵城內。城頭士兵吹響號角，一時間，號角之聲響徹城內外。

城裏的人聽見號角聲響起來，趕緊回門閉屋，緊鎖不出。

街上變得冷清，只有吹散的樹葉，形勢極為不利，上官天罡急忙尋了一座庭院躲避。他並未想清楚為何這些蠻夷士兵要找他晦氣，對他來說，找到一座相對較大的庭院利於隱蔽，不會那麽輕易就被蠻子們抓住。

庭院呈暗紅色，栽種著桃樹，桃花爭相吐艷，絕美異常。這庭院和外面蕭殺的氛圍比起來，真如探春一般，滿園春色關不住。

他沿著墻壁急行，想找一個隱蔽的房屋躲藏起來，沿著庭間蜿蜒向前，進入後花園。

後花園中假山小潭，錦鯉翔游，綠樹環繞，上官天罡心道，這裏如此奢華別致，難道是達官貴人的居所？看庭院的擺設全是女性婉約之物，難道這裏住著一位高貴典雅的女子？

走到家山旁，忽見前方紅色身影，他竟呆住了。

前方亭角處，素紅月身穿赤紅羽衫，錦紗羅裙，站在亭角裏看著池中錦鯉。側臉殷紅，面若桃花，眼似虹雲，直看得上官天罡胸中狂跳。

“紅月！”

他喊了一聲，素紅月轉過頭來，見到上官天罡站在他面前，神情一震，站立未動，眼眶紅潤，眼淚滴落。

上官天罡快步走上前，一把將素紅月抱在懷裏，素紅月哽咽哭泣起來。他心中悲苦，千言萬語，無法訴說，兩人抱在一塊兒哭了些時候。上官天罡向素紅月講其這幾年的遭遇，素紅月見他穿得破爛，說不出得疼惜憐憫。

上官天罡見素紅月面容成熟了幾分，失卻了往日的天真浪漫，想到這幾年兵荒馬亂，她這一年一定過的清苦，向她說完這幾年的遭遇，素紅月講起了她到廣寒宮之後的事情。

到了廣寒宮之後，吳剛早已在月桂樹下等她，但卻沒有將她當成素紅月，而是當作了晶決。

吳剛向晶決傾訴了十幾年來的相思之苦，又是嚎啕大哭，又是狂狷傲笑，情緒發洩之後，仿佛變了一個人。他站起身來，對素紅月道：“我相思之疾已經痊愈，為感謝你的醫治，將你性命救回來就當作為報答。”

說著，吳剛站起身來，從月桂樹書上折下樹枝，擺放成人性。

素紅月以為他會重新做個人偶，然後將她的靈魂賦予其上。可吳剛卻說：“人生在世，能夠淤積的情感全都發洩出來，能夠見到心愛的人好好的活在人世，人生已無憾。你既是晶決轉世，卻有了另一番新的人生。覆生之後，自當好好活下去，人間疾苦，便要多讓自己快樂些。”說完，他拿出一把紫色的刀，竟劃開手臂血脈。

素紅月驚得呆了，急忙詢問他為何如此。

他道：“肉體為血肉之軀，以前你是月桂化身，今後，你已入凡間為人，不可再用月桂賦予靈魂。我已嘗遍人生苦樂，了無牽掛，就把這幅人肉送與你，望你在人間享受那與眾不同，快樂至上的人生。”

言畢，將素紅月的靈魂安附於月桂枝之上，施展仙力，將全身血脈移植到素紅月身上。原本輕飄飄的身體瞬間沈重起來，雪白的皮膚有了血色，白裏透紅。而吳剛變成了一具骨瘦如柴的人幹。

素紅月拒絕這份來自吳剛的好意，身體卻不能動彈，見吳剛那可怖的模樣，淚流滿面。

吳剛笑道：“不要傷心，我並非為你，而是為晶決。不想看到晶決之魂游蕩於天地間。下凡之後好自為之，也莫著急，你的朋友們定會來找你。”

吳剛用盡最後的仙力，將覆生的素紅月送出南天門，落入江南地界青州府邸一處莊園之內。

覆生以後，除了記憶，所有的一切都將重新開啟，就連蓮花鬼母贈送的極陰真氣也消失得無影無蹤。素紅月此時才知道，她真真正正變成了一個普通人。

那處莊園的主人姓阮，是青州府有名的鹽商。家裏平白無故多了一名女子，長相不俗，頗具姿色，讓他心中有了想法。可是阮老婦人兇惡，氣不打一處來，操縱家丁將來歷不明的素紅月打了一頓，準備將她賣與青樓。

還好，這時一人出面拯救了孤苦無助的素紅月，將她從阮家帶了出來。此後，素紅月就一直跟著那人，作她的丫鬟，貼身服侍。

這些年，素紅月心中常常想著兩個人，一個為元天宗，另一個就是上官天罡。兩人在她心中時常交錯出現，但她總是想著元天宗多一些。上官天罡對她的情義太重，她無法報答，想到上官天罡，心中只是愧疚，想到元天宗，卻是滿滿的欣喜和惆悵。

她常常在想：人間的女子都是這般麽？心中總是藏著一個忘不掉的人，卻又對那苦苦戀著的人充滿了愧疚。

她時常期待，第一個找到她的人會是元天宗，但其實內心明白，元天宗是不會來尋她的，他身邊有著顏嫣，重逢之後，她甚至都沒和元天宗說過一句話。心中已經了然，尋找她的只有上官天罡，他戀她太深，不會丟下她不管。

苦等了四年多，當上官天罡真的出現在她面前時，心中感動，深處卻是失落。

兩人聊了好一陣，上官天罡情到處，在素紅月額頭親了一下，素紅月倒是沒有拒絕。上官天罡關心她這些年受的苦，素紅月道開始一年來倒是苦些，後來那人力挽狂瀾，生活倒是過得舒坦。

素紅月見上官天罡穿得破舊，牽著他的手拉他站起身來。上官天罡被素紅月柔嫩的手牽住，狂跳不已，血脈噴湧，很想立時將素紅月抱進房間。他知道一定是天魔解體大法在擾亂心神，立即將素紅月的手放來，雙腿盤膝坐在地上，調整血脈。

手被放開，素紅月轉過身，見上官天罡盤膝而坐，周圍環繞著一片紅色之氣，知道他在運動療傷，靜靜的站在他身旁。

過了好一會兒，上官天罡狂跳的內心才漸漸平覆下來，他站起身來，道：“紅月妹妹，對不住，驚嚇到你。”

素紅月搖搖頭，道：“我倒是很擔心上官哥哥的傷勢。走吧，先去換件衣服，我帶你去見柳姐姐。”

洗去一身泥汙，換過了衣物，上官天罡又變回了那俊朗秀逸的模樣。素紅月望著他，心道上官哥哥也是成熟了些，比起元大哥的瀟灑，不相伯仲。

走過一道長廊，行過一處栽種著桃花林的行苑，經過拐角，在庭院的最深處出現一座小小的別院。別院清幽，雅致異常。素紅月走到別院門口，輕聲叩門，道：“小姐，我向您提起過的朋友終於來找我了。”

隔了一會兒，裏面傳出一聲清亮的“恩”聲，別院中又變得十分安靜。上官天罡想，裝神弄鬼，神神秘秘的，難道是個披著人皮的怪物麽？

正想間，輕菀心扉的聲音出現在上官天罡耳邊，“月兒，我心中煩悶，誰也不想見。你的朋友就由你好好招待，不周之處，還請見諒。”

素紅月道：“小姐哪裏話，擾了您的清修，該是我的不是。”

忽然，只聽見裏屋一聲悶響，上官天罡和素紅月面面相覷。上官天罡向素紅月使了一道眼色，示意兩人進去看看。素紅月擺擺手表示不同意，低聲對他道：“還是我進去看看吧。”讓上官天罡在門口等她，她輕輕推門而進。

上官天罡一看，原來別院的門並沒上鎖，一推而入，看著素紅月婀娜身姿的背影，心潮起伏。過了這些年，素紅月已從當年的小女娃娃成熟了許多，一如成年人一般。反觀自己，本是翩翩少年，如今卻落魄成如此模樣，心中悲苦。

隔了好久，素紅月才淚眼婆娑的從裏屋走出來。上官天罡迎了上去，見她悲傷模樣，十分心疼，但又不好詢問到底發生何事。素紅月向前走，上官天罡跟在她身後。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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