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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了,嬤嬤鐵定要罰她了……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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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不其然,身後的聲音夾雜著怒氣,傳來兩個她最不想聽的字:“重、來。”

******

剛從侯府看診回來的墨白一進屋,便除下烏紗帽擺在一邊,將身上沾過雨水又幹掉的官袍換下,穿了一套灰白常服,這才感覺舒爽了些。

不料一踏出門,一道黑影從天而降,手裏執一物直指他而來。

墨白被嚇了一跳,忙往後退兩步,右手一動,幾乎難以看見的粉末狀物立時自袖口飛出,直往來者臉上撒去。

“咳咳……這是什麽……”來者松了手中物,捂著嘴一陣咳嗽。

女聲清靈而略硬氣,墨白一聽便認出來人,暗道不妙,連聲喝:“快屏氣!”

可惜為時已晚,那身影一晃,竟直接軟倒在地……

墨白看著面前昏迷不醒的楚書靈,以及腳邊那柄折扇,扶額嘆息,繞過她往外走去。

半個時辰後,楚書靈悠悠轉醒,發現她躺在無比熟悉的床榻上,對自己何時回的房間有幾分混沌不明。

“去看看小姐是否醒了。”

屋外傳來男人的聲音,她聞聲朝門口望去,便見喜兒快而輕地走過來,瞧她睜開了眼,急切道:“小姐,你醒了?方才你突然昏過去,把我嚇死了!”

楚書靈由著她扶自己坐起來,感覺手腳酸軟,使不上勁,皺眉問:“發生何事了?”

喜兒頓時苦著小臉,埋怨道:“小姐還好意思說,打發奴婢去膳房取點心,回來卻不見了影兒,害得奴婢一陣好找。最後還是墨大夫回來時發現你在他房前暈倒了,奴婢幾個才將你扶了回來。”

在墨白房外暈倒?

她努力回想,模糊的片段終於逐漸清晰,為自己突襲不成反遭暗算,抽了抽嘴角:“墨白在外邊?”

“是……小姐你去哪兒?”

楚書靈早已翻身下床,喜兒只來得及為她整了整衣裙,根本攔都攔不住。

“我去找他算賬!”

琉玉閣有兩層,上層是臥房,下層是四面通透的小廳,可賞湖景可觀月。除卻桌椅擺設外,餘下的一塊空地,便是楚書靈日常舞刀弄槍之地。

她一手撐上倚欄,本欲直接翻下一層,卻手臂乏力,只好蹬蹬蹬奔下樓去,一轉身便見罪魁禍首坐在方幾前,閑閑地斟茶。

她幾步走到他跟前,重重在桌上一拍,茶具皆因那力道輕微彈了彈,響聲沈厚:“墨白,你拿的什麽撒我臉上?”

墨白笑而不答,擺了一個杯子在她面前,親自為她倒茶:“先喝茶,坐下慢慢說。”

她哼了一聲,不領情,但還是盤腿坐下:“你先說,用的何物暗算我。”

“暗算?若非你突然攻來,我怎會出手?”墨白對她的無理取鬧哭笑不得,只好解釋,“放心,只是些普通藥粉,方才已將解藥加入藥湯中,你醒來便代表無事了。”

他不會武,可出門在外總得有防身的法子,便考慮由毒物入手。憑著自身在這方面的學識,他趁閑自制了一些毒粉,除了極少量可致命的劇毒,其餘大多只會使人一時麻痹、失去知覺,並不對身體造成傷害。

此次他誤傷楚書靈的,便是後者,藥效過了便可恢覆,所謂“解藥”,不過是些有助於藥效減退的藥材。

“我……我就是開開玩笑,又不會真的傷到你。”她明顯心虛,心知自己胡來了些,卻仍嘴硬,不肯認錯。

墨白從來對這個妹妹般的姑娘無可奈何,調轉話頭,說起正事:“明日我有事在身,不能幫你去市集買東西了,對不住。”

她一聽,連著幾日在教養嬤嬤那兒受的氣,立馬不滿皺眉,語氣也差了幾分:“怎麽又有事?”

哥哥的生辰將至,她又被嬤嬤日日纏身無法出門,便只好托墨白幫忙,拖了好幾回了,饒是再有耐心也該耗盡了。

墨白食言在先,確實抱歉,便笑道:“說罷,想要什麽,只要我有,便隨意拿去。”

“……也好。”

她喜好收藏刀劍一類的武器,而墨白必然是沒有的,總不能張口要錢罷,她又不是那等貪財之人。

片刻後,楚書靈突然似是想到了什麽,看向墨白:“我想要幾瓶……凝血香膏。”

“要這做什麽?你受傷了?”墨白挑眉。

受傷倒是沒有,但上回給易哥哥塗了傷口用,原本滿滿的兩瓶,如今是半點兒沒剩下了。

她眨了眨眼,臉不紅心不跳地扯謊:“我不知放哪兒了,找了一日沒找著,想多要兩瓶放著以防急用。”

墨白對她的粗心大意已然習以為常,搖了搖頭,但這藥需得調制才有,他那兒也並無存品,便道:“可以,我這幾日有空便做,盡快給你。”

“嗯,好。”

******

好不容易逮著一日,教養嬤嬤有事不來,楚書靈立刻抓緊機會往外躥,只留下喜兒在琉玉閣把風,便溜出府直奔市集而去。

她出門得早,大多數商鋪才剛剛開門做生意,街道上的人也不算太多,邊走邊四處瞧瞧,倒也不失為趣事。

前頭有家小攤架,兩鬢斑白的老伯坐著一頂小板凳,正瞇著眼倒騰什麽,楚書靈湊過去一看,來了興致——

是小糖人。

金黃色的糖漿在小鍋裏煮得熱氣騰騰,老伯一邊哼著小調一邊攪拌,擡頭看了她一眼,咧嘴笑了笑:“小姑娘,想要什麽樣兒的?”

☆、【三十九】

? 其實楚書靈純粹喜歡看人做小糖人、畫糖畫,覺得看著漂亮,倒是甚少買著吃,被老伯這麽一問,卻不禁有些嘴饞,想了想道:“今年是猴年,老伯會畫猴嗎?”

“嘿,莫說會畫,這可是看家功夫呢。”老伯輕松一笑,用勺子舀出小半勺,微微傾斜,便在那白石板上落下一點,緊接著手勢飛快流暢地移動,一揮而就,未幾下便畫出一只坐地撓腮的猴兒,惟妙惟肖,栩栩如生。

“哇……”老伯這手好技藝令她驚嘆不已,小心翼翼接過比她臉還大的糖畫,掏出幾文錢給了他,還有些無從下口。

“讓開讓開!這馬兒瘋了!快讓開!”

忽而一連串焦急呼喊由遠而近,楚書靈舉著糖畫沒看清,探頭一瞧,卻見拐角處竟沖出一輛華貴的馬車,那拉車的馬兒卻步伐淩亂地瘋跑,車夫根本拉不住韁繩,直把車廂顛得簾布翻飛,幾乎散架。

可她無心關註他人安危了,馬車出現得極其突然,她所站的位置又本就離得近,眼看著馬兒將要踏上來了,她驚得眼前一黑,只覺得額頭一疼,隨即像是被人撲倒在地,連續翻滾了好幾圈才停下。

頭好昏……

手裏的糖畫早已不知丟到何處去了,身後的兵荒馬亂似乎還未曾遠離,可熟悉的溫熱氣息縈繞於鼻間,男人有力的懷抱將一切隔絕在外,莫名地……心安。

“可有傷著?”清清冷冷的聲音在耳畔低響,透著幾許關切。

“嗯……沒有。”楚書靈睜開雙眼,目光於近在咫尺的俊臉上停留片刻,才揉著額頭從他身上爬起身,朝他伸出手,下意識要拉他起來。

蕭繹不過是被她壓了一道,哪裏用得著她拉,但盯著那白皙幹凈的手心,卻順勢伸手覆了上去,牢牢握在了手裏。

小姑娘似是未有所覺,拍了拍衣裙的灰塵,又想摸摸發髻是否還完好,等到手不夠使了,才發現被人扣住了手。

抽了一下……沒抽出來。

擡頭一看,蕭繹也正面無表情垂眸註視她,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真叫人無可奈何。

雖說街道上的人不太多,可她畢竟是未出閣的姑娘,讓人看見在大街上與外男拉扯,終究是於禮不合,要遭人笑話的,當即瞪著他,壓低聲音道:“你快放開啦……”

“為何要放?”

這人……明知故問!

光天化日之下做這種事,她的清譽可如何是好?

想到他這般不顧及她的名聲,凈想著捉弄她,小姑娘頓時氣上心頭,毫無征兆地伸腳一踩……然後賭氣地別開臉,不理他了。

蕭繹垂首看著黑靴上那半個灰白的腳印,有些哭笑不得,知曉她真是生氣了,不敢再行過分之舉,繞到她的面前去,手卻一直未曾松開:“對不住,是我逾矩了,一會兒松了手,你莫要生氣了,可好?”

楚書靈也不是那般計較的人,點點頭,示意他趕緊松開。

小姑娘妥協了,他自然不可得寸進尺,依言放了她,卻見她的目光落在不遠處破碎成塊的糖畫上,略帶惋惜道:“哎,小猴沒了……還未來得及嘗上一口。”

“喜歡?”

“還好……就是有些嘴饞。”但想著這才剛開始逛,後頭有的是機會滿足口腹之欲,她便未再留戀,徑自要往前走了。

而蕭繹未出口的“我贈你一個”便硬生生卡在喉嚨,無奈,只好跟了上去。

走出幾步,發現身邊亦步亦趨的身影,楚書靈奇怪地看他:“易哥哥,你為何跟著我?”

“既然遇上了,我閑著無事,想與你一同逛逛。可好?”蕭繹這回倒是收斂了些,還知道征求她的意思。

閑著無事?

在她的印象中,以前每回見他皆是在忙公事,如今幾年過去了,他也來京城了,生意該是越做越大,越做越好才是,怎生今日看起來如此清閑,竟還說要陪她逛逛?

莫不是……生意失敗,且還招惹了仇家?

那日他便說,是因碰上了麻煩事兒才受傷的……

如此想來,他的境況確然有些糟糕,所以才會出門來四處閑逛,打算散散心罷。

本就被他救了一回,不過小小請求,若她還拒絕他,似乎有些說不過去了。

“嗯……那便一同逛。”她點了點頭,又認真地補充道,“不過,先說好,你不可再行無禮之事,不然……我可真不理你了。”

“自然。”他語氣淡淡地答應下來。

******

街道上的人漸漸多了起來,熙熙攘攘。

兩人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並肩走著,一個興致勃勃地介紹京城的大小商鋪,一個微微偏著頭去聽,不時問兩句話,倒也不顯沈悶。

前面便是京城第二大的首飾鋪子,桂蘭坊。

第一大的是華玉樓,只用最好的材料,只做最上等的首飾,價格貴得令人咋舌。當然,它主要面向的顧客也多為王公貴族、高級官員及其家眷,乃至皇家後宮的女人,生意稱不上火熱,但進賬的盈利可絕對不少。

比起高高在上的華玉樓,桂蘭坊倒顯得親民許多。

這家鋪子賣的首飾分為上中下三品,樣式五花八門,用料各有優劣,但外觀上各有各的別致精美,無論是官家夫人,抑或是普通人家的姑娘,都能夠在此處尋到滿意的首飾。

沒有哪個姑娘家不愛打扮的,楚書靈也不例外,雖並無打算添置首飾,經過門口時仍舊不自覺放慢了腳步,目光一直在裏頭流連。

蕭繹留意到她的心思,停住腳步:“不進去看看?”

咦?

她回頭望著他,一雙水眸睜得老大。

還以為他一個大男人,會嫌棄逛首飾鋪子太無趣,方才便沒有提出來,不料他卻主動開口了。

“都是些姑娘家的東西,你……不怕無聊?”

“不會。”蕭繹眼裏含著笑意,柔和的,淡淡的,“你喜歡便去看看。”

有你在身旁,只怕歸期將至,又豈會無聊。

聞言,楚書靈輕輕一勾唇,便提著裙子,踏上臺階。

******

鋪內的首飾樣品琳瑯滿目,叫人眼花繚亂,但她畢竟不是頭一回來,不少樣式都已然見過。再者,平日裏定期會有華玉樓的工匠,專門送些新款首飾上府來,供她挑選,故而一時還真難以尋到能入眼的。

蕭繹也看出她的心不在焉了,伸手在她身前微擋了擋,道:“不如,上樓看看?”

她回頭掃了一圈,才挑眉望過來,抿了抿唇:“嗯,也好。”

上樓後,一位徐娘半老卻風韻猶存的婦人迎上前,目光略過蕭繹時微微一頓,隨即揚起親切有禮的笑容,例行詢問:“可有證明身份之物?”

楚書靈猜他來京城未幾,定仍未落穩腳跟,正要取出自己的腰牌來,卻見他已然遞出一物,交由婦人看過以後,便收回懷中,由著那婦人畢恭畢敬將他們引到一間廂房處。

“二位貴客,裏面稍待,奴家這便去吩咐人取些式樣過來。”

蕭繹眼神沈靜地看了她一眼,點頭,示意她可以先行退下。

等那門簾拉下來,她往他那兒偏了偏身子,伸手扯他袖角,輕聲問:“易哥哥,我們上來這兒,是不是一定要買了?”

他垂眸看向拽著袖角的白皙小手,嘴角微動了動,“怎麽,怕銀子不夠?”

“額,也不是……”主要是她今日出門,本就有其他東西要買,若一會兒不小心花光了,那她豈不是白跑一趟了?

小姑娘的苦惱全然寫在了臉上,他忍不住擡手拍拍她的發頂,聲音溫沈低緩:“無礙,喜歡便買下來,當是上回你救了我的回禮。”

……什麽?

他不是商途不順利,錢銀短缺嗎?怎麽還能說出這般財大氣粗的話?

正想著,卻聽蕭繹悶笑一聲:“我何時說過了?”

她竟不知不覺說出口了……

“我此回上京確實有要事要辦,但再如何忙,總有休息之時,你莫要多慮了。”

所以,不是生意虧損、遭仇家暗算?

“真的?”

他抑不住嘴角輕抽,一字一句道:“真的。”

其實他這個動作略微不自然,但因著他極少露出來,小姑娘便也沒多在意,放下心中疑慮,戳著桌上的糕點吃。

樣式很快便送上來了,這回不同上回看劍,蕭繹並非行家,便留著婦人在旁給小姑娘介紹,自己坐在桌邊,靜靜地品茶。

過了會兒,他狀似隨意地起身,道是有事出去一下,楚書靈只當他是要方便方便,便揮揮手讓他快去。

離開廂房的蕭繹並未往茅房方向走,反而拐了個彎,朝另一長廊走去,一路深入,行至倒數第三間,推門跨了進去。

剛為自己斟了一杯茶,門外便傳來三下敲門聲。

輕,輕,重。

“進來。”

木門被人輕輕推開,一身灰袍的男子走進來,反手掩上了門,儼然是烏璟的模樣。

“王爺。”

“事情辦得如何?”蕭繹沈聲道。

“已遵照您的吩咐,利用桂蘭坊將傳言散播出去,這回孟子晉的死是一石激起千層浪,縱然那些官員想壓下去,也斷不是易事,上面那位估計很快便得到消息了。”

☆、【四十】(已補齊)

? 早在數年前,王爺便讓他暗中進京,買下京城最大的兩家首飾鋪子,便是華玉樓與桂蘭坊。

為何王爺不買別的鋪子,偏偏吩咐他買下這些專門賣女人家東西的首飾鋪?

烏璟起初不明白,只當王爺欲賺取更大的盈利,畢竟最能賺女人銀子的地方,非首飾鋪莫屬,而兩三年下來,因著兩家大首飾鋪經營得當,又是在京城這樣的勳貴之地,進賬的金銀多得數不清。

直到後來,王爺讓他安插人手進去打聽消息,細想之下,才明了王爺的真正用意。

他知曉王爺意在大位,但多年不在京城,手段再如何了得,也未必能快速掌握朝堂的動向,為了獲取更多有價值的消息,最為快捷安全的方式,便是從首飾鋪子入手。

光顧華玉樓的客人大多是朝堂重臣或是皇室貴族的妻女,這些夫人、姑娘們,平時在府裏養尊處優,除卻相邀賞花、開個茶話會談談八卦,最大的樂趣便是逛首飾鋪子了。

在相對輕松愉悅的氛圍下,女人們自然而然少了些顧忌,邊挑選邊與相熟的人聊些閑話,哪個官員又娶了一房小妾,如何如何寵愛,哪家公子又闖了事,壞了人家姑娘的清白,諸如此類。

這些閑話看似毫無用處,可真正可利用的信息,往往隱藏其中,加上他們特地派人多番查探,還真握住了不少人的把柄,甚至經過長時間的累積,在京城權臣貴族之間編織出一張完整的關系網。

那麽,光顧桂蘭坊的客人呢?

這家首飾鋪子的特點,便是足夠貼近百姓,也擁有範圍足夠廣的客源,一旦有什麽消息“不經意”出現在此地,很快便會一傳十、十傳百,繼而迅速流傳於百姓之中。

一個人若要掌握大權,武力固然必不可缺,但更為重要的一步,是掌控人心,並使之為自己制造有利的形勢。

烏璟相信,這才是王爺此舉的真正目的。

“玉華樓呢?”

“有消息了,朱平啟自從新納了一房小妾,連著一月,夜夜宿於她房內……還有李培,近來身體愈發不好,為了保住統領之位,一直未曾上報病情。不過,看著像是時日無多了,興許等不到我們動手,便一命嗚呼了。”

“嗯,讓人繼續盯著罷。”

“是。”烏璟應了一聲,見王爺未有讓他退下,便多問了一句閑話,“今日王爺可是陪了人來挑首飾?”

蕭繹斜睨了他一眼,淡淡戳穿他:“你已知是何人,何故多此一問?”

烏璟被噎住了,只好硬著頭皮繼續:“是要贈與靈兒小姐嗎?”

“若她有合心意的,我自然要贈。”

“王爺,既是要贈與靈兒小姐,為何不去華玉樓看?”烏璟在人情世故上頗為老道,對男女之事卻老實直白得很,只道要給心儀之人最好的才是。

“華玉樓樹大招風,出入之人來去不過那些面孔,若有生面孔,極易惹人耳目。本王在京城久未露面,公然前去豈不是自曝行蹤?”

原來如此,烏璟倒是未曾思及這一層。

那廂估計看得差不多了,怕小姑娘等久了會有不耐,蕭繹站起身,邁步往門外走。

末了,又吩咐了一句:“讓那邊把新貨先留著,本王得空了會去一趟。”

哦,那便還是要挑華玉樓的首飾送人的意思了,烏璟得了令,恭敬地將他送了出去。

******

回到原來的廂房,一撩門簾,小姑娘便擡頭望過來,脆生生喊了一聲“易哥哥”。

蕭繹目光柔和了幾分,與她隔了幾個位置坐下:“看好了?可有合眼的?”

楚書靈眨了眨眼,往婦人的方向示意了一下,他便明了,沈聲道:“你先下去罷。”

“是。”婦人畢恭畢敬退下了。

等那門簾再次放下,她才湊近了些,壓著聲音道:“我覺得,這裏的樣式雖是新奇別致,很是吸引人,但質量卻未必值這般高昂的價格。”

他不置可否,卻知曉小姑娘心裏跟明鏡似的,清透著呢,到底是見識過華玉樓那等上上品的人,再看桂蘭坊的,當然會覺出差別來。

“所以,不要了?”

楚書靈看了他一會兒,見他確然不甚在意、隨她意思的模樣,才點了點頭。

“那便走罷。”

還真是說走便走,她暗嘆著此人性子瀟灑,雷厲風行,提著裙子小跑著跟了上去。

******

在桂蘭坊花費的時間不短,離開時,市集正是最為熱鬧之時,人頭攢動,比肩接踵,楚書靈正低頭留意著自己的鞋有無被人踩到,眼前卻忽的伸來一只手。

嗯?

這是做什麽?

她順著往上看去,恰好對上蕭繹側過來的視線,薄唇微動,不緊不慢地說:“牽著我,不然會走散。”

什麽走散……

又不是小孩子了,走散了也能自個兒回家去,為何非得跟他牽著走?

楚書靈環起雙臂,一副“別以為我不曉得你想占便宜”的表情瞪著他,完全不願意讓他得逞。

伸出的手落了空,蕭繹也不急不躁,眸光微微往她身後一挪,卻站著不動了。

哼,難不成她不讓牽,他還不願走了,楚書靈才不吃這一套,擡步便要繞過他往前走。

豈料背上忽而被人一撞,重心不穩地往前撲……然後站在她正前方的男人便“自然而然”伸手接住了人。

“人多,當心些。”蕭繹輕聲提醒,扶住人後手卻沒有松開,迅速且不動聲色地順勢滑到最下方,準確地扣住白嫩纖細的柔荑,緊緊握著。

“你!”楚書靈簡直要懷疑,那撞她的人也屬他指使的了,“無、無禮!”

“若如此,便可允我一直牽著你,我受了這幾句無禮又如何?”

只要他稍微有一絲半毫的輕佻之色,或許楚書靈就該氣他厭他了,可男人的臉上毫無表情,註視她的目光卻無比認真,甚至方才這麽一句話中,還摻雜著些許不易察覺的隱忍和苦悶。

她知道不該,可偏偏心頭一軟,不受控制,亦毫無防備,忽然便說不出拒絕的話來。

“你這般,倘若叫人看見了,那我可成什麽了?”

小姑娘依舊蹙著眉頭,但態度明顯軟下來了,蕭繹微微側身擋著行人的視線,垂下交握的手,寬大的袖口層層疊疊,虛掩而下,堪堪擋住了兩人握在一起的手。

“這樣,可以嗎?”

他的語氣帶著點兒誘哄,聽得楚書靈心尖微顫,垂首盯著隱於寬袖下的形狀,過了好一會兒,終於輕而又輕地“嗯”了一聲。

她雖對他的親近並不排斥,甚至心底可能隱隱是有些歡喜的,但男人從未開口挑明什麽,她再如何大膽,如何毛毛躁躁,終究是個待字閨中的姑娘家,輕易叫人牽了去,往後可還如何有臉見人?

如此,既然他有他的堅持,她亦有她的不忍心,便……由他去好了。

只要莫讓旁人看見,總不算壞了規矩的。

楚書靈沈默以對,但被他牽著的手那般柔軟,似乎不再有掙紮反抗了,蕭繹心下微微一喜,臉色未變,只是緊了緊她的手,道:“走罷。”

她微垂著頭,乖乖跟在他身側,到底是第一次與男子這般明目張膽……走在眾目睽睽的街道上,禁不止有些臉熱。

蕭繹當然也察覺到小姑娘微微發紅的耳根了,眸底漫上了些許柔和,就著她的方向側了側,語氣沈沈地與她說話:“可是……頭一回?”

說罷還狀似無意地輕捏掌中的柔嫩小手,她倏地心頭一緊,明明旁人根本無法看清袖下的乾坤,但她就是會禁不住地緊張,故而轉頭瞪了他一眼。

若非他強而為之,她又豈會如此沒羞沒躁?

蕭繹被瞪得不痛不癢,心情反倒又愉悅了幾分,聲音壓得更低,人也湊得更近些:“往後也只許允我牽你,知道嗎?”

這人……真真是霸道得很。

楚書靈才不搭理他,別開了臉。

“今後我亦只會牽你一人,決不食言。”

這人總是冷著一張俊臉,無論說什麽,讓人從來覺不出分毫玩笑的意味來,也讓人……莫名地,不由自主地相信,這並非一時興起的謊話,而是情至真、意至切的諾言。

她楞了神,呆呆地,不知回答。

“你可答應我?”

耳邊的聲音低回和緩,如同寺廟中的大鐘鼓般,沈靜穩重,仿佛受了蠱惑一般,她輕輕擡頭望向他,對上那雙深邃無底的黑眸。

一剎那,竟聽到心口上緊湊而劇烈的跳動聲。

那是……什麽?

當初在心底悄然埋下了眷戀的種子,誰也不曾言說,無人記掛,無人照料,仿佛進入了漫長而安然的休眠,不知何時得見天日。

時隔五年,始料未及的重逢,終於為它澆灌了第一滴水,而後,以勢不可擋的速度紮根發芽,懵懂的情愫滋養著它的命脈,日益強壯。

最後,在百千個尋常日子中的某一日,猛然迸發出最美的光華,令人手足無措,卻又心馳神往。

她清楚地聽見了。

這朵嬌花怒放的聲音。

五年前也好,五年後也罷,再也無法否認的是,她已然動心。

只為眼前的,這個叫易驍的男人。

☆、【四十一】

? 夜風凜冽,樹梢間濃密的葉子沙沙作響,叫人莫名膽寒。

屋內已燈火盡滅,剛與小妾敦倫一番的朱大人一臉饜足地倒在床上,翻身欲摟住她的細腰再戰一回,卻聽她聲音顫抖,驚恐地瞪眼望著後頭。

怎麽回事?

歷經多年腥風血雨的朱大人突然了悟,立刻伸手往枕下探去,還未碰到劍柄,便覺脖上一涼,瞬間斷了氣。

小妾被面前活生生砍了頭的人嚇得失聲尖喊,而行兇之人不曾停留半分,身手敏捷地自窗口躍出,不見影蹤。

同夜,休沐在家的李老將軍突然重病覆發,暴斃身亡。

“王爺,李老那邊已經處理好了。”一名影衛立於蕭繹身後,低聲道。

“嗯。”聲音清冷,毫無感情。

夜行衣包裹下的身軀修長精壯,不遠處的朱府因那位朱大人的死而亂作一團,他負手眺望,心底卻只是冷笑一聲,絲毫不為自己的殘忍作為而內疚。

同情?

呵,笑話。

上一世,雲家一族遭此二老賊所害,死的死,流放的流放,何其淒涼。

如今,他不過是以牙還牙罷了。

“那王爺要回去嗎?”影衛上前詢問。

“不。”蕭繹收回目光,嘴角微動了動,卻依舊未有任何表情,“本王還要去見一個人。”

言罷,足尖輕點,躍下屋頂,黑色的身影迅速隱沒於夜色之中。

******

楚府,琉玉閣。

夜色深濃,人們早已歇下了,屋內只餘一盞搖曳的燭燈,明明滅滅的光晃得人昏昏欲睡。

躺在床上的人兒卻了無睡意,睜著一雙大眼,目光在天花板轉了一圈又一圈,又懊惱地擡手捂住了眼。

眼皮子上方不同於皮膚的冰涼觸感令她一頓,拿開一看,待看清是何物時,更加煩悶地隨手丟在了一邊。

那人……說什麽今晚要來,害得她還為此特地熬夜趕工做出來了,結果等了大半夜,竟然還未出現……

不對,她為何要故意在這兒等他?

叫他知道了,指不定還以為她日日盼著他來呢。

哼,她拽過錦被翻了個身,面朝墻壁緊緊閉上了眼。

自那日兩人於市集一游後,每隔幾日的夜裏,便會有個膽大包天的男人闖進她的房內,以相思切切為名,行無禮放肆之舉。

何為無禮放肆?

在楚書靈看來,光是夜闖姑娘家的閨房一事,便已經足夠稱得上無禮放肆了。

更莫要提,他上一回還借著贈她手鏈,欲親自為她戴上為由,趁機握住她的手不放,還……還親了親她的手背……

她簡直不敢回想,當時自己那張,比猴兒屁股還紅的臉。

如此想著,閉著眼的人兒便下意識摸了摸手腕上冰冰涼涼的細鏈,可思及他的失約,又頓時氣悶起來,狠狠心將手鏈解下,塞進枕頭下。

雖是心裏喜歡,但他贈與她的這些,平日裏她並不會戴出來,否則叫身邊貼身服侍的人瞧見了,定是要起疑的。今兒不過是因他說要來,才專門戴上予他看罷了。

這廂正氣哼哼地腹誹某人何等何等的討厭,窗戶那頭卻忽然傳來熟悉的叩窗聲。

輕,重,輕。

三下。

哼,她還氣著呢,不開。

又三下。

她等了這般久,且讓他也等等看。

叩窗人卻極有耐心,靜默片刻後,又是不急不緩的三下。

楚書靈飛快翻身下床,離開前還不忘扯出枕下的手鏈,邊走邊戴在手腕上,然後站在那頁窗前,稍稍理了理些微淩亂的衣裙,這才輕手輕腳拉開窗,佯裝剛睡醒的模樣瞇著眼:“易哥哥,你怎麽來了?”

此時的蕭繹已除下夜行衣,一身白玉錦袍襯得他清貴俊雅,自窗沿落地的動作幹凈利落,面容冷峻逼人,全然沒有半分夜半造訪的窘迫尷尬。

目光落在輕掩上窗的小姑娘身上,瞧見她那梳得齊整漂亮的發髻,以及那雙眸中隱隱的埋怨,便知她是等得久了,怕是正在心裏暗暗氣他呢。

然他今夜確實有事在身,耽擱了也是沒法子的事,只好先行來到桌邊坐下,給自己斟了杯茶。

……這麽閑適自在的模樣,還真把此處當他的地方了?

楚書靈撇了撇嘴,經過桌邊時,腳步都不曾頓一下,更別說看那人一眼了。

“靈兒。”

手腕被人輕輕扣住了,卻是不容掙脫的力道。

她也懶得費那個勁兒去掙,又不是不知他有多大的能耐,能掙得脫才怪,沒有回頭,悶聲悶氣道:“何事?”

“是我不對,讓你等了許久。”

“誰等你了?我才……”

“對不住。”

“……”

一句簡簡單單的道歉,便把她的滿腹抱怨堵了回去。

她只覺得,這個男人實在太會拿捏人了,沒有多餘的辯解,也不會顧左右而言他,直截了當地道一聲“對不住”,語氣平淡,沈靜,卻讓人一點兒氣不起來了。

至少對她而言是如此的。

討厭他嗎?

討厭,但更討厭沒有原則的自己。

可是又有什麽法子呢,誰讓她……那麽喜歡他?

喜歡得,即便等得滿心不耐,也會在聽見他輕輕叩窗時,忍不住心下一跳,為他的到來而雀躍欣喜。

握在手腕處的手溫暖幹燥,有幾分粗糲的虎口摩挲著她細嫩的皮膚,癢癢的,連帶著心尖上似乎也癢癢的。

那只手又捏了捏她,幾分試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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