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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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免他失血過多,墨無為在袍擺處用力撕下一塊,扯了少年的腰帶將布綁於他的傷處,便背起他,帶著墨白往回走了。

******

山路本就不好走,傷者不宜顛簸,也擔心摔著人,這一路走得磕磕碰碰,好不容易才回到木屋,墨無為將人安置在床榻上,吩咐墨白打盆水來,便開始解他的衣袍。

“哇,這個人莫不是被仇家追殺虐打,死裏逃生才被河水沖到此處罷?”捧著水盆回到床邊的墨白瞪大眼,望著滿身傷口和淤青的人,不由猜測道。

“瞎說。臭小子,凈知道看話本兒。”墨無為動作利索地為他清理傷口,又告訴墨白幾個藥名,讓他去藥櫃那兒取來。

傷口雖多,但都是些不大礙事的皮外傷,而稍稍嚴重的腰傷,也只是為鋒利之物劃開了皮肉,無損內臟。

父子倆配合著,上藥包紮,擦身更衣,忙活了近一個時辰,終於得以靠坐在榻下,歇息片刻。

“你在看何物?”墨無為側頭見兒子正低頭把玩著什麽,隨口問。

墨白攤開掌心給他看,翹著嘴角笑:“老爹,我還是第一回見到這般大的玉牌,都快趕上我的手了。”

玉牌?

他接過那塊脂白色的玉牌,面上的麒麟雕工精湛,栩栩如生,定是價格不菲,頓時皺眉盤問兒子:“你從哪兒來的玉牌?”

墨白收到訊息,立馬撇清關系:“他身上掉下來的。”剛才他跟在老爹後頭走,走著走著前邊掉下一塊玉牌,便順手撿了回來。

這……

墨無為單手捧著細細端詳,雖不是個懂行的,但瞧著像朋友予他看過的羊脂白玉,想必是少年極為重要之物,便收入懷中,以免小兔崽子一不個慎弄丟了。

“老爹……”墨白瞇著眼,看他的眼神跟看賊似的,“你莫不是要占為己有?”

“胡說八道。”墨無為一掌拍上他的後腦,惹得他捂頭喊疼,“明兒我把你那些話本兒全扔河裏去。”

“哎呀,沒飯吃,好餓啊……”墨白當即轉移話題,肚子還適時咕嚕叫了兩聲。

這麽一提,他才想起今晚還未用過飯,確實餓了,瞪了裝模作樣得逞了的兒子,起身去煮粥,順道給受傷的少年熬藥。

******

墨白百無聊賴地趴在床沿,骨溜溜的眼珠子上下打量昏迷不醒的少年,納悶他既然傷勢不重,為何一直不省人事。

他回頭朝竈臺方向看了一眼,老爹正專註於手頭上的事,沒留意這邊,便扯了扯嘴角,伸手去掐少年的人中。

掐了幾回,不起作用,他便放棄了,轉而研究其他地方。

少年赤著上半身,白色布條交錯纏繞,他腦中回想著老爹講過以及在書上讀過的穴位,一只小手在少年身上輕輕摸索,摸到感覺對的便戳下去。

起先還不大敢用力,怕弄醒他,後來愈發膽大了,按得越來越起勁,遇上一處戳一處,玩得不亦樂乎。

平日老爹出診時,他只有旁觀的份兒,空有一身才能無用武之地,心裏真真是憋屈,好容易碰上一個任他魚肉的對象,又怎能把持得住?

唯獨一點他不甚滿意的,便是無論對此人作何,他均無絲毫反應,這叫他完全不知自己的穴位是否按得準確。

方才也是,老爹為他上藥,那藥他曾在磕破膝蓋時用過,藥效雖好,一塗上去火辣辣如同燒起來一般,直把他疼得眼淚橫流,可此人一副死相,全然未有分毫變化,臉上連無意識的痛苦抽動都不曾有。

當真是個怪人。

思緒飄遠,下手便更加沒個輕重,墨白憑著感覺按壓,手指正要往腹部游走,卻感覺腕上一痛,猛然擡頭,對上一雙深不見底的黝黑眼眸。

“你在做甚。”

☆、【十四】

? 月上梢頭,夜深人靜,悠遠的狼嚎聲隱隱響起,卻再聽不見分毫。

蕭繹在一片黑暗靜謐之中醒來,將不知第幾回搭在他腿上的腳丫踢開,睜眼望著並不算高的房頂,回想墜崖前發生的一切。

挑馬時,他為了幫蕭齊避開所謂“意外”,刻意與他交換坐騎,而後在狩獵中如他所料出了事,問題卻在馬鞍之上,想來是當時馬場裏,負責裝配馬具的小吏動的手腳。

他未有留意小吏是何人,又或許重要的並非他的身份。

這種芝麻小官可以說是無立場可言的,只要派人用錢財或其他利益進行收買,或直接靠權勢威脅他,為了不得罪人,他自然會乖乖照辦。

蕭繹在意的,倒是那個突然攔在他面前,致使越影被扯住韁繩時,猛然躍起而將砂炮撒落的人。

若他未有記錯,此人乃當朝兵部尚書謝方之子謝然。

謝然十四歲便加入禁衛軍四軍中的東軍,短短三年,由從九品下的陪戎副尉升至正七品上的致果校尉。騎射功夫不在話下,謀略能力初展頭角,除卻個人較為好鬥以外,實屬年輕武將中的佼佼者。

算是個人才,只可惜,跟了蕭景。

******

心裏暗暗記下謝然此人後,蕭繹回神,垂眸望了眼不知何時放上腹部的小手,抽了抽嘴角,忍下不耐將之拿開。

墜崖之後他便失去了意識,恍惚感覺自己落入河中,隨水流飄了許久,直到力竭陷入昏睡,再次清醒,便發現自己躺在床榻上,一個四五歲的小孩正在對他……上下其手。

許是他無甚表情的冷臉以及寒氣陣陣的語氣,對於這麽小的孩童而言過分嚇人,小孩當場楞在那兒一動不敢動,直到一個灰袍男人笑著走過來,他才扁著嘴跑到男人身後,怯怯地喊“老爹”。

然後男人拍拍小孩的頭,眼睛卻看向他,詢問除了傷口疼痛外,是否有其他不適之感。

他搖頭,雙臂撐著床欲起身,結果被小孩跑來按下去了,神情有幾分害怕,卻仍一本正經解釋:“你腰傷有點重,坐起來傷口會裂,莫要亂動。”

蕭繹直直看著他,看得他禁不住又退回父親身後,才將視線移到蹲在床頭邊的男人身上。

此人自稱無為,是一位大夫,小孩是他的兒子,名喚阿白,碰上他受傷落水,便將他救了回來。

無為,阿白,顯然皆是化名,他刻意隱藏真實姓名,有何目的?

蕭繹低聲道了謝,禮尚往來道自己名喚易驍,普通人家的公子,出游時失足落下山崖,才被碎石磕了一身傷痕,又問他是否見過自己的一件玉器。

這個無為倒是爽快承認了,從懷裏掏出遞給他,讓他好生保管,莫被小兔崽子偷去玩兒。

上一世大哥墜馬後便回宮了,這一世他墜崖流落到不知名之地,父子二人應是只有他遇上了。

而他們若要對付自己,早在他醒來之前便可以動手,根本沒必要為他救治,故他與他們大概僅是偶遇罷了,雖仍有疑慮,但與自身安危無關緊要之事,無需急於求證。

想通後,心中少了顧忌,蕭繹一語不發喝下無為予他的粥和藥湯,面無表情躺在床榻上繼續休息。

多想無益,盡快養好傷回宮才是正事。

他大難不死,怎可讓作此奸計的歹人得意太久?

……唔……

蕭繹險些悶哼出聲,該死的小孩一手揮來,正中他腰傷的位置,所幸力度不大,否則得把傷口打裂。

床腳下打地鋪的人已打起了呼嚕,他有些後悔,自己同意與他同榻的決定了。

******

清晨,卯時。

蕭繹準時醒來,睜開眼望向窗外蒙蒙亮的天,耳邊是阿白的磨牙聲和床腳的打呼聲,此起彼伏,令他本就因睡眠不足而不佳的心情,更加煩躁。

有傷在身無法練功,他躺著又不得動,望著屋頂無奈地嘆了口氣,手臂上忽然癢癢的,似是被什麽撓了兩下。

他低頭,看見一只白白嫩嫩的小手搭在他的臂彎處,無意識地抓了抓,不知為何,忽然憶起曾經被他抱在懷裏的小女娃。

她也有這般白嫩的一雙小手,喜歡笑瞇了眼捏他木頭一般的臉,喜歡撓他的手心,喜歡抓著他的衣襟,給自己擦口水……

自從箐姨去世後,他便再沒有見過她了。

他知曉母妃特意介紹他認識箐姨,並不單單因為箐姨是她的閨中好友,或許,更多的,是因她的丈夫為楚大將軍楚元。

不說楚元,長他一歲的楚長歌亦是可擔重任之才,若能拉攏楚家,日後必有大用途。

然而他拒絕了。

父皇對楚家的器重眾所周知,蕭景又是太子,可想而知父皇會希望楚家將來站在哪一邊,貿貿然起了籠絡之心,讓父皇看出來了,只會疑他有非分之想,對他百害而無一利。

而且……內心深處,大抵還有些許莫名的、隱秘的執念。

因為她。

每每憶起那雙澄澈純真的眼眸,不帶半分雜質望著他,心頭便會浮起這種執念。

他不願讓一絲一毫的汙穢,沾染如白紙一般的她,不論無心或惡意。

她不懷目的,他便赤誠相待。

如此,方能平覆心中的那份執念。

******

早飯後,墨無為背上簍筐出門了,留墨白獨自在家照顧蕭繹。

說是照顧,其實沒他什麽事,藥湯在老爹出門前便喝過了,換藥他做不來,此時一個一動不動躺著,一個優哉游哉坐著,倒也相安無事。

權當有個人陪他一起看家,雖然……這個人有點可怕。

墨白趴在書桌上看醫卷,翻了兩頁,又偷偷瞄了眼床榻上躺著的人。

寬大的床榻靠墻臨窗,他所坐的位置在床頭斜側,恰好能看見那人,而那人因躺著的姿勢看不見他。

昨兒這個叫易驍的醒得悄無聲息,扣住他的手力道毫不留情,生生在他手腕留下一圈子紅印,那張臉全無表情,只有黑得發亮的眼眸冷冷盯著他,叫他心裏直發怵。

偏偏老爹說此人並無惡意,晚上還讓他與易驍在同一榻上歇覺,害得他只敢僵著身子縮在床沿,老半天才睡著。

連今晨醒來時,自己的手腳都擺得規規矩矩,別提多別扭了。

要知道,他的睡相,可是差得令老爹日日抱怨睡不好。

“看我做甚?”一道微啞的聲音突然響起。

墨白原本一手撐著下巴在看,聞聲嚇得手一滑,整顆小腦袋幾乎磕在堅硬的木桌上,錯愕道:“你怎麽知曉我在看你?”

蕭繹不作聲。

習武之人感官較常人敏銳一些,被小孩不加掩飾地直直盯了近一刻鐘,他豈能察覺不出?

當然墨白不能理解其中道理,只覺蕭繹仿佛後腦勺長眼睛一般,對他的畏懼又加深了幾分,收回視線,打算裝作低頭看書。

“水。”

“你要喝水嗎?”墨白跳下木椅,蹬蹬蹬跑到圓桌前,拿起水壺倒了杯水,雙手捧著小心翼翼遞到他面前,“水還溫著,喝罷。”

蕭繹淡淡看了他一眼,便知他心中所想,不疑有他,稍稍支起上半身一口氣喝下,將茶杯遞回去:“多謝。”

“不客氣,不客氣。”墨白回身去放杯子。

“你叫什麽名字?”

“墨……”墨白脫口而出,又改口,“阿白啊……”

蕭繹看他:“墨阿白?”

墨白擺擺手,破罐子破摔:“其實是叫墨白,阿白是老爹叫的。”

墨姓?

那麽救他的大夫便是……墨無為?

此名甚有幾分耳熟,然一時記不起何時聽過,蕭繹繼續套話:“無為大夫去做何事?”

“老爹去采藥了,順便上村裏買肉。”

“村裏?”

墨白點點頭,隨即明白他的疑惑,解釋道:“老爹常要采藥制藥,他說村子煙火太盛,比不上這裏清靜,便帶我一同長居此處了,偶爾進村買些食材,也會到鄰城出診。”

蕭繹眼波一動:“何時出診?”

“嗯……約莫每月一回,十日左右回來。”墨白掰著手指數數,“說起來,再有兩日便準備出發去洛寧城了。”

照墨白的話,洛寧城與此地相距不遠,而他是在燕山墜崖,即便父皇派人來尋,斷不會尋到如此偏僻隱秘的地方,若要回宮,還需跟父子倆往洛寧走一趟。

兩日……他該是能養好傷了。

見蕭繹恢覆沈默,沒有再搭理自己的意思,墨白便默默回到書桌後邊,趴在書卷上眨著眼翻頁。

蕭繹人躺著不便移動,雙眼卻沒閑下來,不動聲色打量屋內的環境。

這屋子不大不小,擺設也簡單,跟普通百姓一般,除了擺在床腳那個,比人還高的木書架。

其上雜亂擺放著各種各樣的布皮書,雖隔得有些遠,但他目力不差,能看清每本卷籍的書名。大多是些與醫理相關的術語,他一目十行掃下來,忽而目光一頓,停在一處。

《鹿草百傳》?

此書他在上一世便曾聽聞,據說是失傳已久的醫籍,其中內容包羅萬象,無奇不有,堪稱醫術界之瑰寶,而其編者彼時不過而立之年,實在年輕得令人嘆服。

既如今時光倒退,莫非,此時的《鹿草百傳》尚未失傳,才於此出現?

刺耳的“吱呀——”一聲驀然響起,“老爹!”

背著大籮筐的男人接住飛撲過來的兒子,朗聲笑著,儒雅的面容看上去亦不過二十七八。

蕭繹眉心微動,陷入沈思。

☆、【十五】

? 大清早,一屋子香噴噴的鮮味,原本冷冷清清的地方,轉眼便有了人氣。

姍姍來遲的墨無為從村裏帶了肉包子回來,丟給墨白自個兒喜滋滋地啃,轉身到竈臺前熱粥、熬藥。

蕭繹依舊躺在床榻上,閉目養神。

今日已是在此養傷的第三日,日日如此躺著,未幹一事,倒是練出耐心來了,初時還因自由受限而苦悶煩躁,現在已然能心平氣和臥床一整日了。

不過……

手邊是一個包袱,他輕碰了碰藏於裏頭的長形硬物,內心湧上一絲篤定。

“粥還得涼一會兒,我先幫你換藥罷。”

墨無為似乎只有這一套衣袍,灰沈暗淡,他掀眸望著男人走近,撩袍半跪於榻邊,寬袖束起,伸手慢慢解開他身上的布條。

蕭繹一如既往默然不語,只在他需要時配合地翻身,很快便除下了所有遮掩,露出精壯的上身,以及開始結痂的傷口。

墨無為從一旁取來藥膏,溫熱的指腹帶來絲絲清涼,如他說話的聲線般清潤:“易驍,我瞧你身子骨頗有架勢,該是習武之人罷?”

“嗯。”蕭繹淡淡應道。

相處數日,他知曉少年寡言少語,並不在意他的冷淡,溫和道:“難得你與我有緣相見,我欲贈你一物,可好?”

蕭繹不答,卻見他已擦凈手,行至書架前取出一本黃皮典籍,瞧著有一段年歲在,他拍了拍封皮上的塵埃,喃喃了一句:“哎,什麽破書,名字都看不大清……”

然後遞到蕭繹面前:“你瞧瞧?”

蕭繹擡手接過,只消一眼便楞住了,難以置信盯著封皮上的三個字。

……《易筋經》?

那本能助人練成極高的內功,萬千武林子弟,終其一生,求知若渴的修煉秘籍,誰曾想,竟落在這等不起眼的山林小屋之中?

捏著書頁的指尖有些發白,他粗略翻了幾頁,與他上一世曾托重重關系方得以看一眼的《易筋經》,一模一樣,不料竟得來全不費功夫!

若非患有面癱,他簡直無法想象自己此刻的表情,要何等豐富多彩,才能表達內心的狂喜之情。

強壓下心頭激蕩,他盡量穩住聲音:“無為大夫,此書從何而來?”

墨無為見他雖依舊木著臉,眼裏的驚喜騙不了人,便知此書確然是個好東西,自己是送對人了,輕松道:“三年前下山時偶遇一位病重的老僧人,我好心救治了他,最後挽回性命,其子稱家中一貧如洗,只得將傳家之寶當作診費,便將此書交予我。我並不懂武,此物於我而言毫無用處,收下不過是無法推卻,如今難得遇上一個懂武的,自然該讓它物盡其用。”

蕭繹看著手中的典籍,久久才回道:“多謝大夫贈書,易驍感激不盡。”

“客氣。”墨無為擺擺手,揚聲讓兒子捧來粥食與藥湯,對他道,“你先用了,我出去做出行的準備。”

昨晚蕭繹便被告知他今日下山出診,早早收拾了包袱,此刻略一點頭,穿上不大合身的衣袍,坐到桌前低頭用粥。

外邊正在清理閑置已久的小舟,墨白坐不住,跑出去湊他爹的熱鬧。

蕭繹放下藥碗,沈靜如水的眼眸望了窗外的二人一眼,忽而起身朝床腳的書架走去,沒有任何猶豫,抽出其中並不顯眼的《鹿草百傳》。

不料,這竟非一本書卷,而是一個側邊刻著此四字的方形長盒。

他揭開薄蓋,卻見裏頭整齊放著一大摞紙,上面有文字敘述,一旁還配有小畫,看著似是記錄各類藥草的手稿。

手稿?

蕭繹錯愕,正當心中的答案呼之欲出,卻突然眼前一黑,渾身乏力地倒了下去。

方才的藥裏……有迷藥……

隨即垂下眼皮,徹底陷入黑暗之中,無知無覺。

******

再次恢覆清醒時,身下微微搖晃,蕭繹撐著身子坐起來,發現自己被安置於一小舟裏,依舊在河面漫無目的地飄蕩。

手邊是他的包袱以及《易筋經》,隔著布摸了摸,他的腰牌也還在,便放下心來。

四周空無一人,小舟內只容得下他,墨無為和墨白自然不在了。

其實他原本僅僅是懷疑。

然他們特地用藥迷昏他,將他獨自送走,顯然不欲讓他知曉山林小屋所在的舉動,則直接印證了他的想法。

聯想到失去意識前所見的張張手稿,他認為,墨無為此人,很可能便是當年因編纂《鹿草百傳》而名聲大震,數年後卻銷聲匿跡的那位神醫。

若能將其收為己用……

蕭繹撫上腰間的傷口,漆黑的眼眸漸漸恢覆平靜。

神醫於他有恩,既然寧可避居山林也不願為俗世所擾,他斷不能恩將仇報,強人所難。

他向來相信,有緣自會相逢。

前方不遠處似是出現了一個城鎮,他背著包袱站起身,足尖輕點,飛快躍離小舟朝岸上而去。

******

惜雲宮。

夏風習習,樹影婆娑,杏仁樹下衣衫單薄的纖弱美人微微垂首,卻是淚眼朦朧,難掩哀容。

距消息傳回宮已過去四日,她卻覺得恍若度過了漫長四季,久久未有回音,更令她心痛如割。

上一世,春獵出事的明明是大皇子蕭齊。

為何今世卻換了她的繹兒,甚至……意外墜崖?

上天竟如此苛待她母子倆,即便重來一回,她的繹兒仍舊不得好死?

眼眶濕潤,數不清是第幾回落淚,如斷線的珠子般墜入泥土,卻無法消減心頭的半分痛苦。

悔不當初。

她只恨自己當時未拉住兒子,讓她留宮陪在自己身側,否則,也不至於……

“娘娘!娘娘!”

身後傳來一道急切激動的喊聲,由遠而近,雲昭儀擡袖抹淚,未曾回身:“何事?”

小跑而來的采星跪倒在地,臉上滿是驚喜和興奮:“娘娘,二皇子回來了!”

呵,連個小宮女都看不過她傷心至此,好意說謊話安慰她了。

雲昭儀沒回頭,輕聲道:“好了,采星,你不必……”

“母妃。”清冷的男聲將她打斷,一字一句,“兒臣回來了。”

******

是夜,章和帝駕臨惜雲宮。

遙遙望見殿門邊的雲昭儀垂首候著他,一身素凈溫婉柔美,他不由得微微勾了唇角,快步上前將正欲行禮的她扶起:“你和朕何須在意虛禮?”

雲昭儀柔柔一笑,任他半摟著坐到寬榻上,溫聲問:“皇上可是來看繹兒的?”

“那不著家的臭小子有何好看,消失幾日杳無音訊,下午在禦書房時,朕罵了他半個時辰。”章和帝佯怒道,語氣卻掩不住愉悅,為兒子平安無事,也為懷中美人終於能舒展眉眼,不再憂愁。

雲昭儀曉得他並非認真,卻配合著露出微微失望的神色,靠在他胸膛不作聲。

兩世相處,她清楚他喜歡何種模樣。

果然,章和帝笑了,挑起她的下巴道:“婧柔,莫氣,朕說笑罷了。繹兒能毫發無損回來,朕也高興得很。”

“當真?”雲昭儀擡眼瞧著他,小心試探。

“當真。”章和帝摸了摸她的臉,哭腫的雙眼令他有些心疼,“朕今晚是來看你的。”

“臣妾還以為,皇上忘了這惜雲宮了……”

章和帝一楞,記起前幾日因忙於追查兒子的下落,夜夜宿於紫宸殿,失笑道:“婧柔莫不是吃醋了?”

雲昭儀別開視線,欲語還休,卻引得他心頭一陣騷動,一把抱起她便往寢殿走去。

他獨愛婧柔為他吃醋又不肯承認的模樣,仿佛只有此時此刻,才讓感覺到,這個溫柔卻清幽淡然的美人,沾染了些許人間煙火。

而不再遙不可及。

香帳輕飄,人影晃動,甜膩暧昧的氣息氤氳不散。

“皇上……”雲昭儀的聲音有幾分啞了,低聲喚擁著她的男人。

章和帝睜開雙眼望向她,示意她繼續。

“臣妾有一事相求。”

“哦?”章和帝輕撫著她的背,挑眉,“何事?”

“繹兒已十二,臣妾想……求皇上給他封爵,讓他獨自出去歷練。”

章和帝皺眉,游走的大掌停在某處,凝視懷中的女人。

皇子封王,除卻戰功顯赫,便只能代表他已放棄爭奪皇位的機會。

“婧柔,這是你的意思,還是繹兒的意思?”

雲昭儀沒有猶豫:“是繹兒的意思,也是臣妾的意思。”

“為何?”

雲昭儀環上他的腰,輕嘆一聲:“太子已定,繹兒雖無心爭鬥,卻擋不住有心人欲除之而後快。此回春獵之事……”她頓了頓,見章和帝並未阻止,便繼續道,“臣妾當然只是猜測,可始終心有不安。加之繹兒早有遠離京城之念,過去年紀尚小才作罷,如今……皇上?”

章和帝不語。

對於蕭繹,起初他確實不大心喜,同那時的婧柔一般,淡漠疏離。

然血濃於水,看著成長得日益出色的二兒子,沒有一位父親會不引以為傲,他也不能例外。

而且,自蕭繹懂事後,受了不少皇子的排擠,卻泰然處之,不曾有過憤然還擊之舉,待他這個父皇亦是十分尊敬,確然如他母妃所言,不喜爭鬥。

如此,他對蕭繹自然又多了幾分偏愛。

☆、【十六】

? 燭火昏黃,映得殿內一片和暖,靜謐安寧。

“婧柔舍得繹兒離開嗎?”章和帝靠在她耳邊,喃喃地問。

這是松口了,雲昭儀“嗯”了一聲:“繹兒說,每年會回京探望臣妾。”

每年?

封王的皇子前往封地後,未得皇帝允許,不得隨意進京,蕭繹此言,大概是安慰他母妃罷了。

不過,也好,離了親兒,日後她所能依靠的,便真真切切只有他一人了。

章和帝輕輕一笑,將她摟得更緊些:“睡罷,朕會安排的。”

“好。”她依言合上雙眼,腦海中卻浮現下午與兒子談話的情景。

“繹兒,你想讓母妃為你求取封王?”雲昭儀驚訝道,“為何?”

蕭繹顯然已是經過深思熟慮,不急不緩道:“此回春獵,兒臣墜崖之事便是有人故意加害,有了第一回,日後定然還會有第二回。只是兒臣沒有證據,亦是為免打草驚蛇,並未向旁人透露半分,只道意外。母妃,李皇後與蕭景母子倆的心思,你我皆知,既然兒臣意在大位,便要避免在萬事俱備之前,再遭了他人毒手。”

“那……除了出宮,別無他法了嗎?”雲昭儀舍不得兒子遠走,上一世他獨身前往秦陽後,母子便再也未能相見,那份痛心思念與遺憾,她至今仍記得清楚。

蕭繹搖頭:“宮中人多眼雜,處處桎梏,防人難,自保更難,離宮是最好的辦法。”

宮裏頭處處是眼線,只消行差踏錯一步,便可能萬劫不覆,永無翻身。倒不如去那天高皇帝遠的地方,少了顧慮和束縛,手腳才能施展開來。

“可……”

“母妃,相信兒臣。”蕭繹撩袍跪在她面前,眼神堅定,直直望著這個為自己憂心了兩世的女人,“兒臣絕不會,讓上一世的事再次發生。”

她看著兒子雙眼中的沈靜和篤定,與她記憶中匆匆離去的十六少年,早已相距甚遠,變得愈加成熟可靠,終是緩緩點了頭。

即便心中多麽不舍,她也不願綁住他的雙翼。

她相信,終有一日,她的繹兒會在萬千擁戴之中,重歸這座皇城。

******

莊嚴肅穆的朝堂之上,寂靜無聲。

“眾卿家,可有異議?”章和帝沈聲問。

無人應答。

“李卿,朕想聽聽你的意見。”

被點名的大臣是左相李國棟,年事已高,緩步出列朝章和帝一鞠:“皇子封王歷來全憑皇上定奪,臣無異議,只是……”他頓了頓,“只是,皇上撥十萬兵馬予二皇子殿下,同時將兵權交付他手,是否,有些不妥?”

此話一出,底下眾臣便忍不住暗暗交頭接耳,章和帝皺眉:“還有其他意見?”

頓時,有膽討論沒膽發言的大臣們,又安靜下來了。

只除了一個中氣十足的聲音:“老臣以為,此事並無不妥。秦陽城與漠北相距不遠,每每蠻夷擾境,秦陽百姓總受波及,若能有十萬兵馬長期駐守,想必對百姓而言是件好事。”說話的是右相賀君山,“況且,近來邊關戰事連連,屆時需要調配援軍,從秦陽城調可比京城快上不少。左相大人,你說呢?”

李國棟不為所動,依舊保持原來的姿勢,等候皇上抉擇。

章和帝掃了並排站著的二人一眼,似是早有所料,又問:“可還有其他人有意見?”

這回,底下徹底沒了聲響。

兩位大人向來勢同水火,在朝堂上爭鋒相對之時,與他們同為後宮之人的女兒,李皇後與瑜貴妃的明爭暗鬥,簡直有過之而無不及。

眼看著戰火一觸即發,其他大臣哪敢再摻和進來,保持緘默方為上策。

豈料章和帝閑閑地掃了眾人一圈,直截了當結束兩相的戰火:“朕以為,賀卿所言有理,明日朕便會依此下旨。”

說罷,一旁候著的安公公拂塵一揮,高喊:“退朝——”

眾臣稀稀拉拉往殿外撤,兩位老相落在最後頭,不經意間撞上對方的眼神,難得默契看出了彼此眼中的明了。

他倆,是被皇上借作翹板來蹬了。

章和帝不過是想為遠走的二兒子留個後盾。

待他日太子初登大寶,必將進行一番大洗牌,鏟除異己,而二兒子有兵權在手,太子至少輕易不敢動他。

然此舉需要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章和帝直接將問題丟給他們,便是欲讓他們幫他找這個理由,然後目的達成,退朝走人。

呵,不得不承認,論老謀深算,他們兩個半百老頭,卻抵不過一個章和帝。

李國棟和賀君山同時移開視線,朝殿外走去,依舊互不搭理的敵對氣氛。

啟德十五年四月,二皇子蕭繹受封韓王,領兵十萬,只身前往封地秦陽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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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後,秦陽城。

子時已過,西南一處尋常院落內,寂靜無聲,一身墨藍錦袍的少年朝仍亮著燈的書房疾步走去,輕敲緊閉的門:“王爺,是我。”

“進。”裏頭的聲音清冷無瀾。

少年推門而入,回身將門重新關好,方才行至書案之前,燭火映亮了他的面容,沈穩從容地開始每日的例行工作。

“……神威營與神武營進行對陣抗擊訓練,三局兩勝,依舊是神武營取勝,幾位副將準備據此調整操練強度,將神威營的實力提上一層……神機營正在練習使用新一批火器裝備,但仍處於適應階段……”

蕭繹垂首翻著案上的宗卷,面無表情地聽著,雖是一心二用,卻能不時指出問題所在,言簡意賅,一針見血。

這位少年,是懷化將軍秦國風嫡長子秦齊,亦是蕭繹的親表弟,在蕭繹封王進入封地一年後,他便秘密追隨表哥而來,聽其差遣。

因他曾於軍營歷練,又是武將世家出身,負責的方面自然以軍中事務為多。

當年章和帝從禁衛軍東西南三軍中分別抽調兵馬,組建十萬兵力的神策軍,並授予韓王蕭繹最終指揮權。

而一行人馬落腳秦陽城後,蕭繹將神策軍細分為神威、神武和神機三營,前二者專攻弓箭刀矛等冷兵器的技術操練,後者則著重習槍炮等火器的運用。

除此之外,三大營會定期進行協同作戰訓練的布陣演習,由他在暗處親自督察,再派秦齊與幾位副將交代。

為了避嫌,他從來不曾直接參與軍中事宜,一切指示由秦齊負責頒布。

章和帝看似大方地賜予他兵權,然他卻十分清楚,此舉僅基於他毫無非分之想的前提。一旦他表現出分毫野心,先不提旁人會否借此大做文章,章和帝即刻便會收回成命。

故他從不露面,專心扮演一個胸無大志、安分守己的閑散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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