場，格外投機，不如就將你頭上的金簪作為賀禮送我可好？”

檀杺的手在袖中攥了起來，真是得寸進尺。

“這金簪是一個故人所贈，此間情誼，檀杺不可辜負，只有叫禦靈公主失望了。”

“明日你就要硬闖七命浮屠，塔內情況我們一無所知。如果你肯將金簪贈我，我也禮尚往來把這顆鮫人珠送給你。這是我阿爸的眼淚凝成，危急關頭可保你一命。”她晃了晃手中的珠子。

檀杺笑道：“此珠如此珍貴，檀杺怕是受不起。我修道多年，早已看破生死，這珠子，還是禦靈公主自己留著吧。”

“你！”

“南海鮫人珠，延年益壽，起死回生。的確是個好東西。”姬遠深從暗處走出來，“不過我這兒也有一顆鮫人珠，檀姑娘，你我相識一場，格外投機。姬某也不圖你回贈什麽，這顆珠子是早年一場際遇所得，今夜就贈與姑娘。”

風禦靈瞄了一眼姬遠深手中毫無光澤的珠子，冷哼一聲：“不過是普通鮫人的次等貨，哪能跟我這顆鮫人族組長的珠子相比。”她手中的珠子如夜明珠般熠熠生輝。

姬遠深將珠子塞到檀杺手中，解釋道：“鮫人一生一次的血淚才能形成這寶貴的鮫人珠。我這顆，並不出自南海的眼淚。而是北海鮫人的尾部所產。”

風禦靈諷刺地看著他：“胡說八道。我鮫人一族從上古起就居住在南海，從未聽說北海鮫人。尾部所產？你誆我呢！”

姬遠深：“禦靈公主。尾部能產鮫人珠的寥寥可數，我想，就算是族長，可能也沒有那個仙緣。自古以來，成王敗寇，北海那群鮫人不過是‘敗寇’的後裔，禦靈公主不知也是情有可原。”

“檀姑娘，明日前路未蔔，姬某希望你收下這個珠子。”

和姬遠深相交不過數面，如此珍貴的珠子，他竟然送給自己。

她笑著放進懷裏：“多謝姬大哥。”

姬遠深點頭：“禦靈公主應該也累了吧，姬某和檀姑娘就不打擾了。檀姑娘，我送你回房。”

風禦靈惱怒地跺了跺腳，眼看著兩人離去。

姬遠深送檀杺到房門口：“早些歇息。”

“恩，你要是。”

“謝謝你幫我解圍。”

姬遠深低頭一笑：“風禦靈是大小姐脾氣，沈穩如你，本應不會跟她鬥嘴。只是身在局中迷了雙眼。”

他竟都看出來了。

“多謝。”除了感激的話，她實在不知說什麽好。

“你都說了三次謝謝了。道謝就不必了，姬某只希望你能平安從七命浮屠內出來。”

檀杺坦然一笑：“一定。”?

☆、花神淚&青絲劫（12）

? &七命浮屠

翠微山山頂寂靜地坐落著一座白色高塔。

一共七層，塔頂懸著黑曜石，每層東南西北各開一扇窗，平凡的白灰青磚所鑄，塔身沒有雕刻任何佛像，平凡之極度，又詭異非常。

淡淡的花香從塔內彌漫出來。

檀杺和秦菽俊相視一眼，他倆對花的氣息最是敏感。

“你們在這兒等著，我去去就回。”

檀杺沈靜地擡起頭，看著眼前巍峨的石塔，暗自吸納著四周的花木靈念，預備著未知的惡戰。

秦菽俊臉上的焦急之色根本掩不住，終是忍不住道：“宮主，我陪你一起進去。”

檀杺搖頭：“阿秦，我不能帶你去冒險。如果我沒有出來，你替我轉告玉帝王母，檀杺辜負了他們的期望。等姐妹們傷愈之後，再擬定計劃奪走百花仙露，即便是賠上整個百花宮。”

姬遠深也忍不住開口：“檀姑娘，這七命浮屠透著邪氣，恐怕有詐，要不，我陪你一起去？。”

檀杺同樣搖搖頭，微笑道：“姬大哥，這是百花宮的責任，也是我的責任，而你的責任是保護人界，我同樣不能讓你冒險。”

所有人都默契地沈默著。

檀杺有些期待地靜謐著，可是身後那個人依舊沒有出聲。

她在心裏嘲笑自己，檀杺啊檀杺，你怎麽可以期待著，他陪你背水一戰，卻是為了對抗他的族人呢……

定了心神，檀杺邁進了石塔的結界裏，人間的表相褪去，她變回了在仙界的裝束。

就在這時候，一只手拽住了她的手。

手間的溫暖一點點蔓延開，她的心突然動搖了。

冥軒的手竟有點抖，他輕聲道：“丫頭，不要去……”

檀杺驀然心頭一酸，回過頭看著他目光炯炯地看著她，眼裏竟有些哀求的意味。他眼眸的紫色閃著微光，看得檀杺目不轉睛。

風禦靈適時地上前拉住冥軒，生硬地說道：“軒軒，我們明天就要訂親了，我陪你來送她已經夠了。”

檀杺這才從一片紫色裏掙脫出來，抽出自己的手，藏在袖裏，轉身面對石塔，勉強收拾好覆雜的心緒。

“各位留步，剩下的路，我可以。”

檀杺凝神，將手放在第一層的大門上，漣漪起，她倏地被一陣怪力吸了進去。

身後急切呼喚她的聲音頻起，卻全部被隔離幹凈。

黑暗裏，檀杺警惕地感知著陰霾中的一切聲響，突然一盞燈亮起，接著是兩盞、三盞，直到整個空間都照得金碧輝煌，檀杺才環視四周。

空蕩蕩只有一片白光，周身也著白色的檀杺仿佛已經被融化在這一片白色中。

“歡迎來到我的世界。”一個輕快的女聲響起，檀杺似乎還聽出了她話中的笑意。

“閣下是？”

“我嗎？哈，你既然有膽子進來，就不該不知道我。”

“你是勿忘我仙子？”好強的法力，以她的功力竟感覺不到她的方位。

“不！我早就不是勿忘我了，像我這種一直被遺忘的，不該再用那樣的名字。我叫藍星辰。記清楚了，小姑娘。”

果然是她。

檀杺了然地笑了：“晚輩百花宮宮主檀杺，見過前輩。”

女聲突然淩厲：“你是百花宮宮主？紫懿那個賤人呢？”

“紫懿宮主幾千年前就已經仙游了。”

“死了？她死了？怎麽會死的……哈哈哈，她還是比我死得早，她也得不到她要的，哈哈哈哈哈……”

“前輩既是花神，就應該知道百花仙露的重要性，為何還跟魔界勾結？晚輩擅闖此地，只是希望前輩能交出百花仙露，讓我帶回天庭覆命。”

藍星辰聲音裏陡然生了幾絲疲倦：“勾結？我從來不管魔界之事，我不過只替他一人做事罷了。花神？紫懿還沒死的時候我就已經墮仙了，我向來不愛拘束，為何要因我曾經的身份幫你？小姑娘，你年紀輕輕就當了百花宮宮主，想來也有點本事，只要你能闖到塔頂，我就把百花仙露還給你，如何？”

這個琢磨不定的藍星辰……檀杺很快下了決定，既然她松口了，只要自己闖到底，應該能拿回百花仙露。

朗聲道：“好。我應戰。”

藍星辰嘻嘻笑起來：“是個有風骨的後生啊，看在我還算喜歡你的份上，前面五層不闖也罷，直接去第六層吧。”

白茫茫的一片中，一陣花香襲來，檀杺根本來不及反抗就被卷到空中，重重摔在了石灰地上。狼狽地爬起來，應該是在塔中的第六層，空空蕩蕩的圓形塔室，四個方位開著窗，微弱的日光透了進來，除了自己，什麽都沒有。

藍星辰的聲音仍是飄渺難尋：“我這塔裏藏著太多東西，六界中不自量力來闖的人也是太多。第六層，我想想看，三百年前好像有只狼妖來過，不過死在了第七層。從我守護這座塔開始，就沒有人成功通過第七層。小姑娘，要是你現在放棄，我可以馬上放你出去。”

檀杺拍掉白裙上的塵埃，淡然地看著自己的影子：“今日要麽我帶著百花仙露走，要麽就陪葬在這兒。”

“嘖嘖嘖，說大話的我可見過不少。貪嗔癡恨愛惡欲，這第六層代表‘惡’，記著，一會兒你所做的每一個決定，都可能決定生死，你慢慢玩，我先打個盹兒……”

四扇窗戶倏地合上，塔室內一片漆黑。慢慢地，四周開始亮起來，檀杺適應了光線睜開眼時，發現身處的環境格外熟悉，她此時正站在百花宮的雨花橋上。

是幻境，檀杺心裏暗暗提醒著自己。“惡”，她心底的惡是什麽呢，要怎麽闖過這一關？

“阿忘，你站在那兒幹什麽呢？”

檀杺尋著喊聲望去，一個紫衣女子梳著飛仙髻，眉目似曾相識。

是她！那雙紫色的瞳孔，是前任宮主紫懿！

紫懿試探地問：“阿忘，你還在生我的氣嗎？”

檀杺楞楞的沒說話，這裏只有她和紫懿兩個仙，阿忘……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裙，深藍色，阿忘……勿忘我。涔涔的冷汗之下，難道這個幻境裏，她變作了藍星辰？

紫懿走上前來親昵地摟住她：“阿忘，你別生我氣啦。還有一刻鐘南天門的守衛就要換班了。冥睚已經在長白山等我們了，不是約好咱們三個一塊去天池的嗎？”

藍星辰，現在的藍星辰會說些什麽呢？

檀杺冷漠地推開她的手：“我不要去，你們兩個去就好了。”

紫懿見她終於肯開口說話，紫色的眸子越發清亮：“當初可是你吵著要去天池的。冥睚說了，一定帶你玩個痛快。走啦，我把宮裏的事都交待下去了，說咱們倆要下界找尋給王母的壽禮，再不走，冥睚可生氣了。”

連拖帶拽地拉著檀杺悄悄跑出了九重天。

長白山天池旁，一個黑衣男子挺拔地屹立在巨石上。

紫懿還在雲上，就開始叫他：“冥睚！我們來啦！”

檀杺躲在紫懿身後，好奇地打量著他。

魔王冥睚，不過是一個容貌二十的男人，和冥軒有著相似的五官，只是氣質上大相徑庭。他的眼睛，是血紅的，眉間掩不住的淩厲和殺氣。可是看到紫懿的那一刻，冰塊臉略微融化了些。

三個人坐在天池邊的露風石上，紫懿坐在中間，跟冥睚天南地北地討論起來。

仙界最聰慧的百花宮宮主，游歷六界見識廣博的冥睚。

檀杺見他們聊得如此酣暢淋漓，不僅感嘆，真的是一對璧人，只可惜他們的身份……自己和冥軒，不也是一模一樣嗎……

臉上不經意地流露出哀傷。

冥睚瞟到她的神情，臉上閃過一絲厭惡。

紫懿也察覺到她的不對勁：“阿忘，怎麽了，平時見了冥睚你不是嘰嘰喳喳說個不停嗎？今天是怎麽了？還在生我的氣？”

檀杺覺得胸口突然一陣陣氣悶，怒氣，她竟然產生了怒氣，不對，這是藍星辰的怒氣，不是因為自己……

檀杺猛然出手推了紫懿一把，臉上兇相畢現：“少在這兒裝好人了！”

冥睚敏捷地摟住她，終於不再掩飾內心的厭惡之情：“勿忘我，紫懿待你如親生姐妹，你不要太過分了！”

原來這個幻境不是為了考驗檀杺心裏的“惡”，這裏，是藍星辰的“惡”。難道，藍星辰就是在這裏墮仙的？

她看著冥睚緊緊抱住紫懿的手，酸澀、不甘、恨開始密密麻麻占據了她的心。悄悄在念動咒語，手心成鏡，她清楚看見自己這張藍星辰的臉上，額間的勿忘我印記開始由紅變成黑。

不！如果是她，不會像藍星辰這樣選擇。

她猛地站起身，掙脫掉藍星辰這具身體帶來的憤怒與悲痛，一頭紮進了天池中。冰冷刺骨的天池水瞬間包裹住她，她輕輕念著清心咒，一邊提醒著自己，我是檀杺，不是藍星辰……

雙目終於清明，她冒出水面，發髻已經散亂，頭發濕漉漉地耷在腦後。

紫懿緊張地喊她：“阿忘！你快上來！有什麽咱們上來再說！”

冥睚站在她身旁，一臉冰冷地望著水中的檀杺。

檀杺在心裏嘆了口氣，藍星辰墮仙，都是因為冥睚這副永遠冰冷的表情吧。

她緩緩開口：“宮主，勿忘我本心已失，已經不適合待在仙界。今日我向宮主辭去花神之位，願下凡輪回，重新修煉。”

話音剛落，四周的場景開始扭曲，連帶著檀杺一同陷入黑暗的漩渦中。

撕裂般的劇痛，再睜開眼時，檀杺已經趴在了第七層塔室中，她闖過了？

一個藍衣女子從黑暗中走了出來，這張臉，檀杺在剛剛的幻境中見過。

站起身來，恭敬地行了個禮：“前輩。”

藍星辰臉上覆雜萬分：“剛才作為那時的我，你為何選擇了說那樣的話？難道，你感受不到恨嗎？感受不到對紫懿那個賤人的惡嗎？”

檀杺睫毛靈動：“前輩。得不到的愛根本不值得堅持，更何況，紫懿宮主對你的好，我不信你一點都感覺不到。冥睚再好，終究他選的是紫懿。如果我是你，那時，我一定會選擇忘卻他們，重新下界歷劫，在輪回裏重新參透七情六欲。‘惡’不過是心魔，前輩的本性純善，不應太過執著。”

藍星辰苦笑：“一個黃毛丫頭，竟然比我還看得開。”

檀杺眼前閃過冥軒的臉，終究有些東西，她也是看不開的。

藍星辰低頭半晌，嘴裏還小聲念叨了些什麽。

檀杺知道她情緒不穩定，也噤聲不去打擾她。

過了大半個時辰，藍星辰才擡起頭重新看她：“丫頭，耐力不錯。第七層，咱們開始吧。”

“‘欲’，這層，前輩又想考我什麽？”

藍星辰詭異一笑：“不，這層，我要滿足你一個願望，讓你見一次你最想見到的人，最想知道的事。”

最想見的人，最想知道的事？

“不久前，你硬闖魔界，中了大祭司的詭計，命在旦夕，你的好姐妹鐘回雪為了救你死在魔界。難道，你就不想重回到那一天，再見她一面？”

回雪……檀杺心裏一痛。

“想，我想見她。”

藍星辰神秘地看著她：“好，我送你回到那一天，不過，你只是虛無的旁觀者，除了看，你碰不到她，也改變不了任何事。”

檀杺鬼使神差地點了頭。

藍星辰拉起她的手，指尖觸到她眉心。手中的動作一滯，她看到了檀杺眉心隱約的印記。

藍星辰最擅長的是幻術，再來就是魂魄轉移。她將咒法註入檀杺眉間，帶出她的仙識放進了往生鏡中。

意識模糊前，檀杺聽見藍星辰在自己耳旁輕吐：“小姑娘，看來你不知道的事，太多了……”?

☆、花神淚&青絲劫（13）

? &流風回雪

巨大的拉扯力讓檀杺從混沌中醒了過來，她發現自己漂浮在半空中，身子幾近透明。眼前是魔界壓抑的黑色和跳越的魔火。

黑壓壓的魔兵正排成誅仙陣重重包圍住結界中的檀杺和鐘回雪。

結界內黃光一閃，檀杺已經被包入桂花中，靠著鐘回雪最後一點仙力突圍而出。看著自己已經得救，毫無還手能力的鐘回雪倒在了地上，結界已破。

魔兵蜂擁而上，好幾個地位稍高的抓住她的四肢。

看著這一切的檀杺想要沖上去救她，卻意識到自己只是一縷仙識，根本改變不了這個過去時空裏發生的事。她只有悲哀地看著鐘回雪被他們抓進了最近的一處魔窟。

陰冷潮濕的洞穴，女子痛苦的□□和厲聲的咒罵不斷地傳出來，檀杺進不去，檀杺的仙識竟然只能游離在魔窟外！

幾個看守在洞口的魔兵不耐煩地談論著。

“媽的，什麽時候才能輪到我？”

“你急什麽，這兒有好歹上百個兄弟，解褲子穿褲子他娘的也要花費不知道多少時辰吧！”

“位份高的那幾位已經享用過她了，聽說滋味銷魂得很！其他兄弟差點為了順序打了起來！”

“哎喲，這麽個滴溜溜的美人，光是聽著這叫聲，老子都快要忍不住了！”

檀杺隱約能猜到洞裏發生了什麽，她拼命叫喊著，掙紮著，一遍又一遍撞到洞門上，進不去，她就是進不去……進去了又能怎麽樣呢，事情已經發生了，她什麽都改變不了，什麽都做不了……

不知過了多久，檀杺呆呆地飄在洞外，還是不停地想要飄進洞裏去。

莫名的藍光一閃，檀杺不受控制地進入到洞中。

鐘回雪正趴在地上，淡黃的衣裙被撕成碎片散落在地上。她□□的身子微弱地戰栗著，全身布滿了可怖的青紫，下身血肉模糊……

只有那張天仙似的臉上，一塵不染，蒼白得已如鬼魅。她的眼神沒有焦距，空洞地望著前方。

嘴唇微張，聲音極其微小，但感官被放大的檀杺還是聽得清清楚楚。

“流風……流風……”她嘴裏一直念著軒轅流風的名字。

一個魔兵向另一個地位較高的頭領報告：“老大！那個女的好像已經不行了！”

“呵呵，不行了好，省得咱們殺了一個仙，搞不好會有什麽天譴。兄弟們，把洞裏那口大鍋扛過來，等那女的死了，就煮了她！聽說吃了神仙的肉，我們的功力能夠大漲啊！”

魔兵們開始興奮地堆柴、架鍋、點火，全都垂涎三尺地盯著地上的鐘回雪。

她的呼吸越來越弱，嘴裏卻還念著。

“流風……流風……”

鐘回雪長長的睫毛輕顫著，她看見軒轅流風的臉清晰地出現在自己眼前。那是後羿的臉，是曹植的臉，是軒轅流風的臉。不管是哪一世，都是他，全是他，只有他……

她突然笑了，耳邊是火苗滋滋的跳躍聲。

“流風……對不起，我怕是，等不到下一世了……”鐘回雪微笑著吐出最後一口氣，眼角滑下最後一滴淚。

奈何橋上，檀杺站在溯未鏡前，她所有的回憶都像電影一樣在鏡中放映著。

冥軒沈著臉站在她身邊，秦菽俊捧著花瓶走了進去，接下鐘回雪眼角的淚。

畫面蕩漾了幾下，又繼續播放。

檀杺看著鐘回雪斷氣，看著那些魔兵將她粗魯地扔到大鍋裏，有的喧囂著，有的大笑著，有的歡快地圍著大鍋狂奔。檀杺的心已經麻木得感受不到任何，蜷在角落裏，呆呆地看著這一切。

冥軒和軒轅流風終於趕到。

一股淡淡的桂花香氣彌漫在空氣裏，軒轅流風瞳孔驟縮，飛快地進入洞中。

一群飽腹的魔兵懶洋洋地睡了一地，柴火已經熄滅，鍋內只餘昏黃的液體，濃郁的桂花香氣還殘留著。

他們，分食了她。

冥軒站在軒轅流風身後，瞬間明白了一切，看著目眥欲裂的軒轅流風，他冷冰冰地吐出一個字。

“殺！”

軒轅流風雙手一揚，灰色的風暴將一地的魔兵卷了起來。

有的醒來看見他，臉色頓時青了。

“將……將軍……”

軒轅流風瘋狂地高聲嚎著，披在身後的長發張牙舞爪地飄動，他眼裏是毀天滅地的殺意。

被卷在風暴裏的魔兵開始求饒開始咒罵開始哭泣。

軒轅流風此刻什麽都聽不到了，他心裏只有一個字，殺！

上一刻還吵雜的魔音瞬間消失，地上只留下厚厚的一層灰燼。點點的黃光從灰燼裏怯怯鉆了出來，在軒轅流風身旁忽上忽下地游離著。

“回雪……”軒轅流風周身的殺意褪去，失神地觸碰那些黃點，眼裏是柔情的絕望。

黃光在他掌心停留片刻，砰然滅掉，空氣中再沒有半點桂花的香氣。

軒轅流風拾起鐘回雪殘破的衣服下蓋住的一顆黃色石頭，握在手心，小心翼翼，似乎還怕弄疼了它。常年的撫摸將石頭磨得光滑無比，石身上還殘餘著她的溫度。

花燈節上，鐘回雪靠在他肩頭，笑靨頻頻。

“流風，我們相識了三世，你說，下一世，我們倆又會變成什麽？”

“回雪，不管下一世你是神是仙，我是魔是妖，我都會找到你。笨蛋，我會求少主讓我脫離魔界，下一世，我們去做凡塵的平常夫妻，好不好？”

鐘回雪被魔兵侮辱，肉身被食，仙魄被吸，她魂飛魄散，徹徹底底地消失在六界，了無痕跡。

軒轅流風笑著將石頭捂到懷裏。

“回雪，我等不了下一世了，我現在就去找你……”

他將所有魔力混著斬魔刀的餘暉在體內聚成一個光球，點燃了自己。斬魔刀下，沒有一個魔可以再生。

這渾濁的六界，軒轅流風和鐘回雪終於幹幹凈凈地脫離。

仿佛兮若輕雲之蔽月，飄飄兮若流風之回雪。

流風，回雪。?

☆、花神淚&青絲劫（14）

? &仙露毀

“小姑娘，你已經如願見過她了，該醒了。”藍星辰的聲音響起。

檀杺睜開眼，仙識已回到自己體內。

回雪……

心疼、愧疚、失落、痛苦充斥了檀杺的大腦。

魔窟裏駭人的一切都像生生不息的咒語一般提醒著她，回雪死了，死得那麽慘！如果不是為了救她，回雪不會那樣痛苦地死去！

檀杺跪在地上，失去素日的穩重，嚎啕大哭起來。

藍星辰眼裏閃著光：“小姑娘，你想不想救她？”

檀杺頓時停住了眼淚，眼裏充滿了渴望：“前輩，你有辦法救回雪？”她抱住藍星辰的衣角，“前輩！求求你，告訴我要怎麽救她？就算是要用我的命換她的命，可以的，前輩，你告訴我，你告訴我……”

藍星辰右手一攤，盛著百花仙露的玉瓶漂浮在掌心。左手往地上一拂，灰白的地上出現了一朵幹枯的桂花。

陰冷的聲音在檀杺耳邊響起：“只要將百花仙露全部灌溉到她的真身上，鐘回雪就能起死回生。”

檀杺此刻什麽都想不到了，她癡癡接過藍星辰手中的玉瓶，口中喃喃：“回雪……我來救你了，我來救你了。”

手腕一翻，透明的液體從玉瓶中傾倒出來，滴到幹枯的桂花上。檀杺求人心切，很快就將玉瓶中的百花仙露全倒了出來。

藍星辰一臉得逞地笑著。

定睛一看，所有的百花仙露都已幹涸，地上的桂花仍然枯槁於形，毫無生氣。

擡頭看見藍星辰的笑容，檀杺終於清醒過來。

“你騙我！”

藍星辰無辜地擺擺手：“鐘回雪的確是如你所見的那樣死掉，我可沒騙你。百花仙露也是你親手倒掉的，我半點幻術都沒有用。小姑娘，你應該很清楚，百花仙露只有歷代百花宮宮主才能毀，喲，我差點忘了，你就是如今的宮主呢。”

大錯已經鑄成。

完了，一切都完了……

藍星辰笑嘻嘻地捏了一把檀杺的臉：“小姑娘，快回天庭去報告吧。百花仙露已經不存在了，魔界的封印一萬年後就會徹底解除，到時候，那九重天，可就是冥睚的了。哈哈哈哈……”

冥軒一行人擔憂地在結界外盯著七命浮屠，一個時辰了，一點動靜都沒有。

塔頂白光一閃，檀杺被拋了出來。

冥軒立刻飛身上去穩穩抱住她。

檀杺縮在他懷裏，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冥哥哥，回雪和軒轅流風因我魂飛魄散，百花仙露也毀在了我手上，為什麽死的不是我呢……”

冥軒一驚，她知道了。

兩人緩緩落地，秦菽俊和姬遠深焦急地圍了過來。

風禦靈一把扯過冥軒：“軒軒，她已經出來了，跟我回南海！”

冥軒只是一動不動地盯著檀杺。

“宮主……”

“檀姑娘……”

檀杺將懷中的鮫人珠交還給姬遠深，只對秦菽俊說：“阿秦，我們回天庭吧。”

秦菽俊看了冥軒一樣，跟著檀杺朝九重天飛去。

檀杺跪在淩霄殿上。

頭擱在玉石地上不肯擡起。

“檀杺失職，仙露已毀，魔界即將進犯，檀杺唯有以死謝罪！”

明知道會有這樣的結局，玉帝還是忍不住動了氣。

“檀杺！你下界之時我是怎麽囑咐你的！你為了鐘回雪之死竟然妄動百花仙露！這六界的生死你都全然不顧了？”

“檀杺知錯，死不足惜！”

“來人！將百花宮宮主檀杺關進囚仙索！”

囚仙索是專門關押的受罰仙人的法器。

表面看去就是一個圓柱形的透明容器，被關押在裏面的仙人失去法力，日日承受三昧真火、九天旱雷、昆侖寒冰之刑。

檀杺已在囚仙索裏漂浮了三天，白色的紗裙上已是血跡斑斑。

聽聞當年三聖母被鎮壓華山之下，就是被困在囚仙索裏日日煎熬。

檀杺不怕受罰，她痛苦的，是日日回想起回雪的死狀……

囚室外兀地嘈雜一片，打鬥聲不絕於耳。

發生什麽事了？

蘇蒔茵趁亂偷偷溜了進來。

“宮主……”看著囚仙索內虛弱的檀杺，蘇蒔茵不由得心揪。

“蒔茵，外邊怎麽了？”

蘇蒔茵面露喜色：“是魔王子，他硬闖天庭說要見你，此刻正在外面與日游神鬥法。你不要擔心，花神們都偷偷幫著他。宮主，我們在淩霄殿求了很久，玉帝也不肯放了你。現在好了，他來救你了。”

檀杺說不清心裏是什麽滋味，搖搖頭：“蒔茵，你去告訴他，讓他走吧，別和天庭大動幹戈，我已是戴罪之身，別讓他白白耗費法力救我了……”

“宮主……仙露之事不能怪你，你已經盡力了，這都是命。”

“就算如此，回雪她也是因我而死……蒔茵，她是為了救我啊……死的應該是我才對……”

蘇蒔茵和檀杺臉上都是悲戚一片。

“宮主，你再等等，他馬上就來了。”再不多說，掩門出去。

檀杺沈痛地閉上眼，冥哥哥，你又是何必呢……

不知過了多久，外面的打鬥聲消失了，居然一直靜著。檀杺心都揪了起來，怎麽沒有聲音了，冥軒……

囚室門吱呀呀被打開，冥軒踉蹌著走了進來，發絲微微有些亂，黑色的衣袍上處處濡濕著，是血嗎……紫色的眼眸一直溫柔地註視著檀杺。

檀杺懸在空中，悲戚地看著傷痕累累的冥軒，心疼得只能掉眼淚。

冥軒終於走到囚仙索下，擡手擦掉嘴角的血，笑道：“丫頭，樣子還帥嗎？”

檀杺哭笑不得：“帥，帥。”

他試圖讓氛圍好一點，卻是更加尷尬。掌中變出一只錦囊，念動咒語，困住檀杺的囚仙索化作銀白的鎖鏈被收進囊中。檀杺直直掉落進冥軒的懷裏。

兩個虛弱的人依偎著癱坐在地上。

“冥哥哥，你是怎麽進來的？怎麽會沒有天兵天將攔著你？”

冥軒輕柔地撫摸著她的發絲：“我和玉帝做了約定，代替你受罰。”

檀杺抓住他的手，指甲都快嵌入他的皮膚裏：“不行！你走！不關你的事！你走啊！這點苦我還受得住，你是魔，承受不了這兒長期的仙氣，快走！”

冥軒笑著握住她的手，輕聲道：“你忘了，我可是半仙。丫頭，回百花宮宮主去好好養傷，母後在雨花橋下埋了一本手劄，上面興許有重釀百花仙露的方法，你去挖出來，好好參讀。”

檀杺不可置信：“真的可以重釀嗎？”

冥軒點點頭：“應該是可以的。”

“那……那回雪呢，是不是也有辦法讓她活過來……”

冥軒看著檀杺異常的眼神，皺眉：“丫頭，你不要再想著鐘回雪的死了。她和流風已經形神具散，沒有辦法了。”

檀杺狂躁地在他懷裏掙紮起來，大叫著：“不！一定可以的！一定有辦法救她！冥哥哥！你幫我救她！她不能死……我日日都看見她在鍋裏被蒸熟，然後被那群魔兵像對待牲口一樣撕著她的肉，喝著她的髓……冥哥哥，我要救她……我一定要救她……”

冥軒鉗制住她，腦子裏迅速做著判斷。藍星辰的幻術登峰造極，在檀杺的仙識裏加深了她對那場景的印象，擴大了她對鐘回雪的愧疚和憐惜，她日日這樣想著，遲早有一天會精神崩潰墮入魔道……

“丫頭，丫頭！你看著我，你看著我。”

檀杺的臉微微扭曲著，聽到冥軒的呼喚終於看著他的眼睛。

紫色像透凉的風吹進她的心中，她慢慢地平靜下來。

看著她眉間的黑色墮仙記漸漸消去，冥軒暫時放心下來。

他不可能時刻陪伴在她身邊，不行，再這樣下去，鐘回雪死時的記憶會毀了她……

檀杺的手緩緩移到他的臉上：“冥哥哥……我不需要你替我受罰，你走吧……”

冥軒再次深深地凝視著她，心裏暗暗下了決定。

“丫頭，如果這只是個夢，夢醒了，你還會不會記得？”

檀杺一怔，這句話，紅塵纏裏他說過，離開泠月谷時他也說過，為何在此時此地，他又問了一遍？……

沒等檀杺回答，冥軒已經伸手頂住她的眉心。

“忘字心中繞，前緣盡共消。”

一個紫色的忘字從指尖彈出嵌進她的眉心。

千百年來的記憶叫囂著被封鎖起來，檀杺看著冥軒的臉，一滴淚悄無聲息地滲出，慢慢閉上了眼睛。

秦菽俊再次走進溯未鏡裏，接住她的眼淚。

冥軒深深凝視她，湊上前用額頭抵上她的額頭，自顧自地回答：“不會忘，永不會忘……”

他終究，又讓她忘了一次……

丫頭，等你睜開眼，就不會再記得所有事，包括回雪，包括九重天，包括你自己。

也包括我。?

☆、花神淚&青絲劫（15）

? &仙露成

冥軒抱著昏睡的檀杺走到淩霄殿上，眾花神也齊聚在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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