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73 毀了糧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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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二十八日寅時。

黑夜剛剛散去色彩,朝陽像是褪了血色一般從天際線處緩緩升起。

甘城六十裏外的荒地上,密密麻麻的帳篷將灰黃的土地擠得不留一絲空隙,火臺上還有昨夜剛剛燃盡的火毀,淩晨的風輕輕一吹,便打著圈在半空飄蕩開來。

李義山站在帥帳不遠的地方,不到五十歲的年紀一身火紅色大氅在晨曦中分外奪目妖艷,腰間的青銅長劍格外明亮,劍身通體發出黝黑的光,帶著淩冽三分的寒意,讓人看了都忍不住心中微顫。

從離國行軍至此,徒步兩千裏,日夜兼顧五個輪回,眼見巨鹿塬一丘在望,昨夜才不過真正睡了個好覺。

“吹號,全體將士立刻動身拔營!”

一時間,號角聲沖天而起,沈穩厚重,像是遠處清晨的鐘聲一般,一陣接著一陣響動在整片營帳擴散開來,此次離軍一共發兵七萬人馬,由李義山親自帶領的,不過寥寥兩萬有餘。

然而正是這兩萬精兵,當年劈紅川八萬暴民,斬鐵線河五萬流寇,砍火雷原三萬沙蠻,殺鐵鈴關一萬三千兵馬。

李義山的名字在東陸不算響亮,可是只有真正了解他的人才明白,這個男人到哪,他的劍就會在那拔起,不留憾。

所謂太平年間出腐朽,只有亂世記英雄,說的就是李義山此人,雖然沒有真正在東陸上叱咤疆場,然而歸集到東陸以外的地方,沒有人不識李氏大名,名字既出,尤使敵人聞風喪膽。

號聲響起的一刻鐘後,原本密密麻麻的營帳早已不見蹤跡,荒地上,數萬人頭湧躥,整齊不一的站立,百匹馬不安的打著響鼻,鼻間噴出在熱浪在半空中散開一團團白霧,水汽彌漫。

周圍一片寂靜,似乎只有風聲而過的呼嘯。

“稟報將軍,距離前往甘城還有六十裏路程,預計今晚之前可行達二十裏。”

年輕的斥候在馬下大聲稟報。

李義山點頭,看向遠方連綿的山丘,右手擡起在半空中劃出一道弧形,聲音厚重綿長大喝道:“前進!”

孟絕挺直腰板亦步亦趨的跟著大部隊緩緩向前,腦袋上的帽子被整個拉下遮住了半邊臉,再加上孟絕身形本就高挑,所以即便站在人群中也沒人能夠發現異常,況且離軍的這支隊伍紀律極嚴,交頭接耳的現象絲毫不會存在。

整整一天一夜,這是孟絕只身片影呆在李義山麾下的第二十五個時辰,前兩日與左丘雲川分別之際才走了沒一會兒,就聽到炮火攻城的聲響,再回頭來找左丘雲川,發現那人連人帶馬早就不見蹤跡。

前往甘城時發現甘城失守,孟絕不得不繞到而行,可是一路上竟沒能打聽出來王府的具體位置,本想撂手不管,誰知離開的路上正巧遇上離軍前進的隊伍,一時間不知道哪根筋搭錯,竟生生混了進來,再穿上一身軍裝頭戴帽子,活脫脫一個鐵浮屠。

原本孟絕想著自己和左丘雲川還沒能熟悉到救國救難的地步,況且這是巨鹿塬又不是大燮,即便是大燮孟絕也要看看趙滇的意向,要怪只怪當初左丘的幾次相助讓孟絕竟沒能忍下心來就這麽眼睜睜看著巨鹿塬被揍。

腳上的鞋子有些大,以至於走起路來有些跟不上步伐,所以孟絕盡量選擇站在隊伍的最後位置,不過後面那一隊拉著帳篷和雜物的火頭兵不知道哪個一直往孟絕腳後跟踩,好幾次了,腳上的鞋差點被他踩掉,氣的孟絕只能頻頻回頭等他一眼,換來那人一笑露出的滿口黃牙。

漸漸晌午時分,太陽越來越毒,周圍林子裏的知了叫的人心煩聒噪,前面的大軍似乎腳步也放慢了許多,好不容易停下來休整隊伍,孟絕幾乎是一屁股坐在地上,伸手就將臉上的汗往下抹。

“哎,你是哪個隊伍的,怎麽以前沒見過你?”

孟絕坐在地上仰頭喝水,身子被人用胳膊肘撞了一下,轉眼就看到那個踩了自己一路鞋的人正蹲下來挨著自己開始套近乎。

孟絕將帽子輕輕往上扶了扶,露出整只眼睛,白了身邊那人一眼,裝作粗聲粗氣的說道:“還能是哪支隊伍,總共就這麽點人。”

那人呲著牙一笑,兩只手竄進袖子,“看你這樣子倒像是二十四營的,你們營裏的兵看起來都是這麽不經打,不過上了戰場還就是你們最不經打。”

孟絕清嗤一聲,裝作怒道:“怎麽說話的,你一個燒飯的也有資格說起我們來?有本事你拿刀拿槍往上沖,就怕你胳膊還沒倫起來就被人家一刀劈死。滾滾滾,滾一邊去,少在這煩我。”

說著站起身作勢就往那人身上踢了一腳,卻沒能將那人踢到,孟絕裝作有些尷尬的摸摸鼻子,低著頭朝一旁人少的地方走去。

“哎,你別走啊,我咋突然覺得你看著挺面熟的,等會兒等會兒。”

火頭兵一把抓住孟絕的手腕,一個用力就將孟絕扯了下來,孟絕身形一晃,一屁股又重新坐了回來,惹得周圍士兵一陣哄笑。

“你幹什麽。”孟絕慍怒,白嫩嫩的臉上已經沾了不少黃土,看起來有些狼狽。

“哎,你叫啥名字,我今早上沒看清楚,剛才你扶了帽子我才看你臉,覺得好像在哪見過你。你以前不是二十四營的吧?”

孟絕心中一顫,面上不經意道:“你管我叫啥,我以前還沒見過你,你不是火頭兵吧?”

那男人嘿嘿一笑,竟有些羞澀,“這全火頭兵上下兩百多人,你隨便打聽打聽,哪個能不知道我陳亮的名字。”

“什麽?”孟絕壓著聲驚呼出口,一雙眼睛一眨不眨的看著眼前的人,這人皮膚黝黑粗糙,濃眉小眼,臉上幹巴巴的像是脫了一層皮一般,再加上一張嘴的那一口黃牙,怎麽看也不像當初被楊世成當做刺客的人。

“怎麽,聽說過我的名字,現在知道了吧。”陳亮頗為得意洋洋的說著,孟絕壓著心中的念頭,想著也許只是同名同姓而已,長相又不一樣,況且,那個人早已經死在淮南追擊郭焱殘餘部隊的路上了。

孟絕幹笑兩聲,說道:“沒什麽,只是你和我以前認識的一個人名字一樣罷了。”

其實和陳亮根本就談不上認識,更別說是熟悉,要孟絕想,她連陳亮的臉都忘記長什麽樣了,只是應該不會是對面那樣。

“嘿,名字一樣的人多了,我娘活著的時候就跟我說,我這個名字還是學著人家隔壁的親戚家給起的,不過在我們火頭軍裏,陳亮這個名字可就我一個人,絕對找不出第二個來。”

孟絕輕笑一聲,不再搭理他,那人也很識相的沒有再說話,這時候,突然往這邊跑來一個士兵,低著頭對陳亮耳邊說了句什麽,只見那人面上一驚,立刻站起身子連招呼都不打就跟著那個小兵走了。

孟絕沒甚在意,低著腦袋閉眼休息,還有不到一日的路程就能望見甘城了,不出意外的話應該很快就能見到左丘雲川,孟絕計劃著怎麽從離軍的的大營中混進左丘雲川的隊伍裏,這個過程,似乎有些艱難。

烈日當頭,火辣辣的烤這大地,隱約能聽到有黃土被曬裂的聲音,士兵們紛紛從空地上往林子裏撤,否則在這種天氣下暴曬一下午,是個人都會支撐不住,更別說還有半個時辰就要繼續趕路前進了。

周圍一片寂靜,偶爾有士兵打鼾的呼嚕聲響起,一陣鴿子從林子裏被驚起,不知道是被這麽多人嚇到還是怎樣,孟絕有一瞬間的緊繃,似乎能夠感覺到一股不同尋常的氣息在周圍彌漫著。

“將軍,好像有些不太對勁。”

年輕的副將在李義山耳邊悄聲說著,似乎也能感覺到這股陰涼中不同尋常的味道。

中年人閉著眼點頭,面上平靜的看不出表情,“吩咐各營下去,讓他們提高警惕,是禍躲不過,沒想到他居然來的這麽快。”

副將領命下去,不一會兒,就連睡的不省人事的士兵也瞬間清明了起來。

似乎大家潛意識裏都能感覺到什麽,然而就在所有人蓄勢待發如臨大敵的時候,原本寂靜安逸的林子裏除了那一陣鳥叫之外在沒有任何動靜。

不少人不免放松了警惕,大軍拔營,繼續開始前進。

然而,就在這時,一陣輕嘯聲從林子的四面八方響起,期間伴隨著樹枝一片晃動。

“有埋伏,全軍提高警惕待命!”

林子偌大,青翠枝葉密密麻麻遮天蔽日,忽然一陣箭矢呼嘯而來,軍隊中的士兵紛紛慌亂起身,嘈雜一片,然而那陣只有不到二十支的箭矢裏只有一箭刺到了副將的左臂,並且只是輕傷。

孟絕在第一時刻站起身來,箭矢一陣亂投,卻只是朝著人群密集的地方而去,有不少士兵將箭矢拿起來,不過一般獵戶打獵用的長矛,看不出什麽其他。

“看來應該是當地的山賊或者獵戶,不足為據。”

李義山搖頭,沈聲道:“不清楚,不過這種時候還是不要輕易放松警惕,吩咐大軍即刻趕路!”

然而話還沒說話,又是一件箭雨呼嘯而來,似乎比第一次多了一些,有不少箭矢朝著孟絕這邊射來,一陣長劍亂砍,才將幾支亂箭打趴了下來。

其中一支栽倒孟絕腳下,紮進泥土,即便不看也知道射箭的人箭法精準力度卻是一般,就像剛才的士兵說的那樣,尋常百姓人家的長矛,不是山賊就是獵戶。

然而孟絕心中卻不這麽想,光憑剛才那股陰冷的氣息,也知道周圍埋伏著的人身手非凡,說是山賊或者獵戶?呸,誰又不是傻子敢這麽騷擾兩萬大軍的兵馬。

一行人不再逗留,趕緊浩浩蕩蕩就準備整軍出發,在大部分人的罵罵咧咧聲中漸漸走出林子。

孟絕吊兒郎當的擠在最後面,一回首無意間撇到剛才和他搭話的那個火頭兵神色不對,似乎感受到了這邊的註視,陳亮擡起頭來,別有深意的看了孟絕一眼。

孟絕心中正奇怪他這是什麽眼神,忽然身後不遠處傳來大響,驚的幾百匹大馬紛紛嘶鳴出聲,隊伍瞬間被驚散,一股濃白嗆人的煙霧在林子裏升騰而起。

“爆炸了,火藥爆炸了!”

一陣撕心裂肺的驚呼聲傳來,片刻間,人群中一片慌亂,李義山在最前面調轉馬頭,然而緊跟著而來的是一連串的爆破之音。

山崩地裂。

夾雜著一陣帶著血腥味的吶喊,孟絕回頭看去,隊伍最後面押送火藥的部隊被瞬間炸飛一片。

“有埋伏!”

號角聲沖天而起,幾十道詭異的黑影從密林深處飛躍而出,林子裏一片兵荒馬亂,士兵們剛剛放松了警惕還來不及收回心神就被這一突襲嚇到,有些少數士兵居然在驚呼中慌亂逃竄,隨即被人立而起的大馬一下子踩成肉泥。

“保護將軍!”

一陣冷器出鞘之音,黑衣人不在五十人以下,其中近十人手中長劍直指馬上端坐的李義山,幾個副將趕忙抽刀保護,然而對方卻只是像嚇唬他們一般,就在眾人準備交手之際,黑衣人半空中身形一轉,扭頭朝四周擴散。

一片喊殺聲響起,幾支帶著火的長矛紛紛朝大軍中央射擊,孟絕此刻被人流擠到最邊出,一道淩厲的劍鋒撲面而來,孟絕想都沒想便抽刀而上,然而黑衣人卻並不戀戰,只兩招,便匆匆撤離。

“是敵人,左丘雲川派來的刺客!眾將聽令,擺射擊手射殺黑衣人,死活不論,殺!”

轟的一聲,人群中頓時猶如炸開了鍋一般,不愧是李義山親自訓練出來的隊伍,只是片刻的驚慌瞬間就能驚覺起來,弓箭手三排連環射擊,半空裏亂箭橫飛,然而那幾十黑衣人身形太過敏捷,一輪箭雨下來,竟連一人都沒有射中。

火頭兵這時候趕緊將身後的十幾車糧草往外送,如今大部分的炸藥已經毀了,萬不能連糧草都丟了,否則,這兩萬大軍的人馬,只能靠喝西北風。

孟絕管不上正在和黑衣人交手的大軍,一溜煙竄到敵後,正見二十幾個火頭兵急急忙忙壓著糧草往外跑。

趕緊將最後一車糧草往外推,前面的小兵似乎感受到後面的力,一回頭,大聲道:“你不去追殺敵人跑來管什麽糧草。”

孟絕趕緊道:“你還不快走,那些黑衣人是左丘雲川派來的,就是來劫糧草的,來,我幫你,得趕緊出了林子咱們就安全了。”

說著一股勁兒認真的賣力著,那小兵一聽專門來街糧草,立刻使出吃奶的力氣趕緊較快腳步,然而下一秒,一直帶火的箭朝這邊飛來,孟絕故作驚慌的趕忙揮劍,一不小心的就將那支箭直直插進車裏的糧草包。

轟的一下,火勢沖天而起,孟絕一臉驚慌趕緊呼救,就勢上前撲火,隨後又過來幾個兵幫忙撲火,這期間,又是幾支亂箭齊飛,幾乎每輛車裏的糧草包都沒能幸免。

“快來人,救火,救火,糧草起火了!”

一小兵大聲喊著,周圍的人一聽糧草起火,瞬間蜂擁般撲了過來開始滅火。

“快,先將糧車退出林子,否則燒了林子大家都別想活著出去!”

孟絕一邊喊著一邊就將車子往出拖,由於當時只是怕糧食被太陽烤的放不住才搬進了林子,沒想到竟惹出個麻煩。

孟絕比誰都賣力的保護糧草,以至於有幾個黑衣人還以為她是火頭兵的頭頭,專門放箭刺殺她,也是孟絕命大,被大火擋著,那幾個黑衣人射了幾下見傷不到她就罷了手。

很快的,十幾車糧草被運了出來,大家趕緊拿出平日裏喝的水開始撲火,然而此時天氣異常炎熱,火在太陽下面反而越燒越旺,有幾個聰明的趕緊舍了正在燒的旺的糧草包,先把還沒被殃及到火的糧草擡到一邊。

林子裏和林子外一樣亂作一團,黑衣人卻瞬間從大軍眼皮下消失,等到李義山帶著兵撤出來看到滿是燒得焦黑的糧草,一股怒意上頭,氣的差點殺了專門押送糧草的那些人。

“火藥呢,火藥還剩多少!”

副將大喝著,只見一身材魁梧的小兵諾諾上前,顫聲道:“火藥被毀了一大部分,只留下不到四分之一!”

孟絕聽到清楚,那是陳亮的聲音,身為火頭兵的人,剛才保護糧草的時候居然沒有看到他的身影,這會兒卻來稟報火藥的事情。

李義山一張臉一時間有些發黑,想他帶兵幾十年,居然被一群黑衣刺客耍的團團轉,毀了火藥不說,還燒了那麽多的糧草,死了那些士兵也就算了,沒想到黑衣人竟然一個也沒損失還活脫脫的跑了。

“統計一下傷亡人數和剩餘的糧草,派人和後面的大軍聯絡,務必要將損失的東西補全,現在整備軍隊繼續趕路,由斥候前面帶路,十裏之後就地休整!”

孟絕擡頭看著那人打馬前行,背影有些灰溜溜的,剛才撲火的士兵臉上全都沾了灰,就連孟絕也不例外。

沒想到離軍離甘城還有這麽遠的距離左丘雲川就開始動手,還用幾十人的黑衣刺客騷擾整整兩萬人馬的大軍,這人不是腦子有病就是膽子比天大,試想,如果不是李義山正好帶著大軍進林子避暑,就憑那區區不到五十人的刺客,哪有這麽輕易就能動手,林子裏的各種障礙和地理條件無疑不是給了左丘雲川一個良好的出手時機,而且,就算李義山打仗經驗豐富,也不會算到距離城外六十裏的地方有敵人埋伏,況且這敵人只幹擾不殺人,分明是想拖住他們的腳步。

左丘雲川算是占盡了天時地利人和,再加上孟絕有意無意的引導,所謂一軍命脈的糧草才能這麽輕易的就被毀了。

天氣熱的難受,可是大軍人馬從現在開始絲毫都不敢放松警惕,孟絕一邊打著哈欠一邊邁著步子,跟著浩浩蕩蕩的軍隊繼續趕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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