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練場傳來陣陣的呼喝聲，整齊劃一的充斥著寒冷稀薄的空氣，禁中的衛兵正在清點列兵人數，於管站在簡陋的點將臺上喝令而出，他一身黑色的大氅，被晨起的風拉的鋪開，整個操練場除了一聲聲踏地的步伐以及呼喝而過的口號，沒有一絲其餘動靜。

右手上紅色的三角旗一擺揮下，只聽“喝！”的一聲大吼，左側拿著長盾的步兵齊齊朝前大踏一步而出，士兵們漆黑的戰靴將腳下的白底踩的一片飛揚。

晨風卷著細雪翻飛，撲打在幹澀冰冷的皮膚上，點將臺上又是一道命令而下，右側手持長矛的列兵應和而出，長矛劃過半空的聲音呼呼而過，閃著銀光的矛尖對準對面一列，下一刻，紅黃兩旗被舉起，在空中交叉成成十。

“喝！”

一聲大駭，雙方軍士猶如傾山倒海的狂瀾，頓間朝對方快速湧上。

簡直讓人很難想像，這樣的一支訓練有素精神抖擻的軍隊，就是在短短的一個月之內被敵軍擊退了五十裏的沙旅軍團。

燮揚帝二十三年十二月十二。

這是繼烈武皇帝趙燮兩百年之後再一次以七次戰役在短短一月之內敗退營地的一戰。

這一戰，是由燮成帝在位時期的天下第一名將趙滇所帶領的。

不可謂不讓人對南宋軍心生畏懼，第一名將的時代難道就這樣在短短數十年間被揭過？終究成為歷史？

“……南宋軍囂張了一個多月，這次也該讓郭焱嘗嘗苦頭了。”

“郭焱為人素來張揚好大喜功，只有讓他不斷的得意，等到他徹底忘形的時候，再給他來個措手不及，讓他也知道一下，我們大燮的軍隊不是打不過他們，只是我們不願意出手，否則，讓他再難翻身！”

“郭焱也算是一代名將，郭家祖輩均為沙場馳聘而出的大將，郭家戰功赫赫，早已經說功高蓋主，不過好在他們從事低調，所以南宋的國君這些年來才沒有算計過他們。不過郭焱……”

“郭焱性格太為鋒芒畢露，空有一身本事，心卻太狠，單憑他敢下令將我軍三百俘虜活埋焚燒，就知道此人有多心狠手辣。”

“軍法常道”兩軍交戰，不斬來使，不虐俘虜“，他卻……不過好在此人的過分自信就是他最大的弱點，這一次，我們一定要將南宋狗打的頭破血流，以告慰我軍幾千將士的在天亡靈，讓他們知道，和我燮朝分爭天下！哼！簡直是妄想。”

帳篷裏傳來七嘴八舌的對話，孟絕穿著一身淡青色的長袍垂首立在門口，大朵如蓮花般的白雪落在身上，半融化不去，即便是傍晚時分，淮南的天空看起來還是依舊明亮如清晨。

不過孟絕知道，再過不了兩個時辰，這天就會突然黑下來，仿佛沒有黃昏得漸變，就迎接夜晚的到來。

這五日來她已經完全習慣了，就像前幾日那些士兵還對他議論紛紛，才第二日，幾乎所有人都知道了她是烏先生得遠房侄子，現在留在趙滇身邊做貼身內侍。

“劉小哥要不先回去吧，殿下這會兒正忙著跟其他幾位將軍商量事情，你這麽等也不是辦法，諾，你看你拿來的吃食可都要涼了，要不先回去熱一熱，一會兒再送過來！”

守門得小兵關切的說著，一番話頗為客氣，因為孟絕現在是趙滇最親信的人，所以沒人敢不尊敬，不過孟絕知道，若是被趙滇打發回京都的風眠知道她搶占了自己的位置，心裏不知道該怎麽埋怨，不過好在風眠還有兩個月才回來，所以倒也不怕他會在他耳邊嘮叨。

“沒關系，反正我也已經等了一個多時辰了，再等一會兒也無事，殿下他們馬上就會商議完了，若是我再返回去，這晚飯殿下怕是要耽擱了。”

“你怎麽知道裏面快議完了？平時他們幾位可是沒有三五個時辰是出不來的。你……”

士兵的話還沒說完，身後的羊皮簾子就被人一把撩起，瞬間一股熱氣噴出，孟絕和兩個守門紛紛恭敬的垂下腦袋，帳篷裏的幾個人魚貫而出，黑色的靴子從眼前踏過。

其中一雙突然停在孟絕身前，年輕的公子擡起頭來，露出那張白皙的面容，“徐將軍！”

少年恭謹的叫了一聲，眼瞼微微下垂，並不在意對方瞇起的雙眼裏閃爍著一股攝人的精光。

這個人她何止見過，那一夜第一次從楊世城手裏逃跑，就是他帶兵去追她的，這個人，也算是幫楊世城害死彭勇的幫兇了。

徐克南不說話，只是靜靜的打量著孟絕，好半晌，孟絕擡起眼睛朝他淡淡一笑，說道：“將軍若沒什麽事，我要進去給殿下送晚飯了。”

“你就是這幾日他們說的烏先生的遠方親戚，殿下如今的內侍？”

剛轉過身，身後就響起一道低沈緩慢的聲音。

孟絕轉頭，看了徐克南一眼，這是她第一次和這個人如此面對面，似乎剛從操場回來，鎧甲上薄薄的細灰和已經和融掉的雪水混合在了一起，看起來有些泥漬斑斑。

“是，將軍！”孟絕淡淡道。

對面的男人瞇著一雙滿是精光的雙眼，深深的將孟絕從上到下打量了一番，說道：“既是烏先生的遠親，我怎麽覺得好像在哪裏見過你。”

孟絕淺淺一笑，道：“將軍真有意思，這天下之大，人數之廣，長相相似之人何其之多，劉清本就一張大眾之相，將軍覺得我面熟也不驚奇。”

徐克南眉毛一挑，嘴邊牽起一絲別有深意的笑容，說道：“你說你叫劉清？”

“是。”

男人忽然輕哼出聲，垂在空中的手忽然緩緩擡起，摩挲著腰間的那柄青色的劍柄，眼睛深深的在對面人臉上掃過，像是刀子一般似要挖出什麽東西，別有深意道：“但願你真的叫劉清。”說完，冷笑一聲，轉身離開。

望著徐克南的背影，孟絕冷哼一聲，她知道，徐克南已經認出來她就是那個從天而降壓死南宋主將的妖女，也是那個心狠手辣斷了楊世城命根子的禍害，可是認出來又如何？她既然敢以真面貌呆在這裏，就不怕被知道些什麽。

踩著沒過腿肚的積雪，孟絕一股腦鉆進帳篷，“都說從未打過敗仗的常勝將軍最近因為和南宋的事情很是苦惱，所以我特地從火頭兵那裏要來了一些幹菜，好幫你降降燥火！”

原本靠著椅子小憩的男子緩緩睜開雙眼，牽起嘴角拉動著一絲極淺的笑容，說道：“你倒是有心，不妨幫我想想辦法，也省得我如此焦慮。”他說著，不由自主的咳了兩聲。

“在外面站了這麽久一定凍壞了，快去烤烤火。”

孟絕趕忙走過去將茶杯遞到他面前，打趣道：“天下第一名將也會有讓別人幫忙的時候，真逗。”

搖搖頭，又道：“我今天穿的好厚，五六層呢，也沒有多冷，就是鼻頭凍僵了，我感覺自己鼻涕都在裏面結冰了。”

趙滇難得的輕笑出聲：“哪有姑娘家這樣說自己的。你剛說我是天下第一名將，可第一名將也是人，也有犯難的時候，清水。你太高看我了！”

孟絕將食盒裏已經不怎麽熱的飯菜取了出來，走到一旁的銅甄跟前，放上去熱了熱，說道：“其實你早已經有了想法，何必又來問我，況且。”背對著的聲音頓了頓，忽然用極其小的聲音說道：“我哪裏值得你如此信任。”

即便帳篷裏不怎麽安靜，但那聲音還是傳進了趙滇的耳朵裏，他道：“既然我能讓你留下，必是信得過你，況且，你不會騙我的，不是嗎？清水。”

孟絕搗弄著手中的飯菜，忽然鼻尖變的酸酸的，從開始到現在她連真實姓名和身份告訴趙滇，可是這個人卻對她這樣好，收留當時已經命懸一線的她，後來還讓她留下來說讓她去看黑山的寒梅，現在又如此相信她。

一想到這裏孟絕心中就異常不舒服，其實若一開始他們沒有交集的話，那麽那些東西都變的可有可無，可真可假，可如今這般，她覺得自己簡直可恨，如此對待這樣一個善良的男子，簡直是沒有心。還是應該把一切都坦白了。

“趙滇，其實，我……”

“啟稟殿下，於將軍在外求見！”

沒等孟絕把話說完，門外的士兵便通報道，下一刻，一個一身清雪的中年男子大步走了進來，他整個人都是冰冷的，以至於讓人看了忍不住發寒。

當然，孟絕是絕不會有這種感受的。

“殿下，沙旅二十四團二十七團已經集合完畢，就……”

好像才發現房間多了個人一般，於管一張嘴立刻頓住。

趙滇看了孟絕一眼，知道於管的意思，只淡淡一笑，說道：“無妨，他是我的人，你說你的便是。”

“是，屬下已經集結……”

“既然於將軍有要事稟報，那屬下就下去了。”孟絕聲音脆脆的，將熱好的飯菜一一擺到趙滇面前，笑道：“殿下可別為了商議事情耽擱了晚飯，屬下告退。”

“劉清，你不必……”

孟絕朝他眨眨眼，示意他不必如此，其實孟絕心裏明白，趙滇這麽做不過是為了讓她知道他相信她，可是孟絕也明白，什麽是她該知道的，什麽是她不該知道的。

她如今不過是個小小的內侍，連最普通的士兵都不算，有什麽資格聽到這些她不該聽的事情，而且，趙滇越是對她信任，孟絕心中的愧疚就對一份。

一定要找個機會好好跟趙滇坦白了才好。

“那，你便退下吧。”

“是，屬下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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