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女，我，這樣做，對嗎？”

“銀靈子，你是對的。”一個清悅的女聲自他背後的一條降黃色裯袋包裹著的素琴上發出。

原來，這幾夜，銀靈子發現小女孩有怕鬼的心理，而自家主人每夜必守在門外，明明很擔心，卻遲疑著不肯進去。所以，他暗中作了手腳，在小女孩白天喝的茶裏放了些能使人心裏的恐懼最大化的一種“幻憂盅”。結果，成功讓主人走進了小女孩的臥房。雖說，是成全了紅雲，可說到底，這種做法也是一種設計。主人就是主人，他這樣做就等於是對主上的僭越和不敬！

——是他，利用了主人的心思簡單和對自己的信任，設計了主人。

楊新兒的臥室內，紅雲很快恢覆了慣有的平靜，揮手點亮了立在床榻兩邊的紅色紗燈中的蠟燭，小心翼翼，似乎怕再次使小女孩受到驚嚇，腳步很輕，慢慢地走過去，離床沿不到半丈處停下，輕喚一聲：“新兒，新兒，你？怎麽了？”

紅雲不會想到，自己因為這幾天感受到了小女孩害怕的情緒，所以才想過來看看她。但停在門前，卻踟躕著該不該進來，要不要進來，結果最終反倒是——，自己驚嚇了小女孩。

小女孩還算恢覆得快，但還是將頭蒙在被子裏，聽到是紅雲的聲音，才道：“剛才，剛才——”小女孩想說，剛才你是鬼，但始終沒有說出來。原來自己還是怕鬼，可自己真的不是鬼嗎？這裏真的不是枉死城？

可是，紅雲已經聽到了小女孩心底的聲音。此時，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紅雲想給小女孩安定和勇氣，可小女孩此時恰恰最不放心的就是自己這個“陌生人”。就這樣，紅雲在小姑娘的臥房裏當了一整夜的門柱，不敢進，也不敢退。

小孩就是這樣，她若對你有意見，怎麽都哄不好。她若對你沒意見，不哄都好。更何況這都將近三個月了，鐵鋤都能磨成繡花針了，紅雲能沒進步？通過這將近三個月的相處，小女孩與紅雲漸漸熟穗起來，小女孩的警惕心慢慢淡下來。小孩子，一旦沒了警惕心，很容易就熟絡起來了。

在那晚之後的沒多久，小女孩坐在紅雲的懷裏。

“紅雲哥哥，這裏真的不是枉死城嗎？”小女孩第n遍問這個問題。

“不是。”

“那你也不是枉死城的城主了？”

“當然不是。你看我長得像枉死城的城主嗎？”

女孩揚起臉看了看紅雲，“嗯——，不像。”

“不像就對了，我怎麽能是枉死城的呢？你這小鬼，就別胡思亂想了啊。”

“嗯——，那我再問你一個問題。”

“好啊，紅雲哥哥言無不盡。”

“那你為什麽要收留我？在這裏白吃白住了那麽多天？為什麽呢？”

“這個，要說起你來這個世界的第一天，當我在白霧中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感覺到哀傷，就仿佛我自己在哀傷。所以，從那時起，我便決定我要照顧你。”紅雲收斂起微笑，淡淡地回憶著。

就這麽簡單？這算什麽理由。小女孩久久不語，紅雲看著小女孩低著個小腦袋，不知在想些什麽，其實不用猜他也知道，肯定是覺得這個理由沒有說服力。可是事實就是這樣，紅雲還有一句話沒說，那就是，當他看到小女孩的那一刻，仿佛遺失已久的另一半又回來了。

“新兒，你很善良，當你那麽哀傷的時候，紅雲哥哥想起自己曾經也有過一段哀傷的日子，我們也算是同病相憐吧。我這個人一個人的時候少言寡語，連銀靈子都說我太死氣沈沈了，直到你來了，我才笑容多了起來，我的生活才有了更多的色彩和歡樂。所以，新兒，你是我的福氣，不是什麽拖累。不要想太多，好嗎？”小孩子，本來就應該天真無邪，快快樂樂地過日子。他來到這個世上時，總是被洪荒眾生靈欺負，他希望，小女孩能替他把當初不快樂的時光都塞得滿滿的，塞成快樂。替他活一次，活一次真正的童年。

“紅雲哥哥會一直都對新兒這麽好嗎？”

紅雲淺淺一笑，一副不置可否的語氣道：“當然。新兒這麽可愛的小妹妹，紅雲哥哥當然會一直陪在你身邊的。要不然，沒有了小新兒的日子，紅雲哥哥要無聊死了。新兒真的忍心讓紅雲哥哥形單影只嗎？”

紅雲覺得只有小女孩在身邊時，他才是完全的。

這時，

“主人”隨著一聲稱呼，一個身著淡藍衣衫的男子走了進來，是銀靈子。他身後跟著一位十七八歲的姑娘，身上散發著一股淡淡的幽幽的冷香，一身雪白的長裙，一塵不染，在裙邊靠左的位置，畫著幾朵傲雪紅梅。那紅梅栩栩如生，仿佛風一吹就能從衣裙上爭脫出來一樣。“主人，她就是那夜跟著新兒姑娘的小妖。”

只見那小妖慢慢擡起頭，娥眉淡掃，粉面桃腮上不著任何胭脂水粉，眸光清冷，看了一眼楊新兒，又看了看紅雲，這才深施一禮，櫻唇輕啟，毫不在意面前之人身上散發出來的那種看似若無若無卻無法忽視的仿佛亙古就有的威儀，問道：“不知這位公子找我來，作甚？”

紅雲淡淡道：“不是我找你，是新兒。”

“小恩公？”

“你認識我？”

“小主人，我——，其實自從那日起，便識得。我叫梅兒，是這裏修行了近百年的一株梅花。那日，正值我突破瓶頸未能如願，小主人你——”

虛無古境，紫宵大殿中陰冷壓抑，死氣沈沈。

一雙蔭翳的眼睛，上面布滿了血絲，雜亂紛呈，甚是猙獰。“紅雲，沒想到啊，居然是你！鴻蒙紫氣必須是，無情的！否則，天道必亂！紅雲，你只是我的一顆棋子，棋子而已。”忽然，眼中射出幾近吃人的憤怒，“你居然枉顧為師交代給你的話，不可饒恕！不可饒恕！！！難道，你想擺脫我嗎？哈哈哈哈，休想，逃出本座的手掌心！”說著，一只手掌握成拳頭，長長的指甲，深深地嵌進肉裏。幾滴血流順著指縫滴下，血流滴在地上，其中竟溢出一絲絲若有若無的黑氣。

“可惡！若是讓這小姑娘意識到自己有那樣強大的力量——”披頭散發的鴻鈞老祖一想到此，就恨得睚眥欲裂，狀若瘋魔般地咆哮道：“這道鴻蒙紫氣只能屬於我！她的心，她的精神，她的意志都應該依附於我才對！我才是鴻蒙紫氣的主人，我才是！”看著天道大陣中的影像，他似乎眼神中掙紮了好一陣，才終於下定了決心，雖然不甘心，自己辛辛苦苦，處心積慮培養的鴻蒙之心就這樣完了，但他還是鴻鈞，還是那個“順天道者生，逆天道者亡”的鴻鈞老祖，哪怕是珍貴的鴻蒙之心，這得需要多少大機緣才能生出心來的鴻蒙紫氣，背叛了他，也要毀滅。

“你是說，我有靈氣？”新雲幻府中，小新兒瞪大了眼睛，嘴巴張得大大的，都能塞下一個小雞蛋了。

“小主人身上靈氣精純，梅兒正是借助這股靈氣，才能不到百年，便有了化形的能力。”

“我有靈氣。”楊新兒喃喃著，記得以前，爸爸總說弟弟聰明，我腦子笨了些，不靈光。靈氣，靈光嗎？這不是應該在神話故事中才會出現的東西嗎？難道我在神話故事裏，或者小人書裏？

“新兒，你又在胡思亂想些什麽？”紅雲嗔怪道，然後揉著小女孩的額頭，將額前長得都有些擋視線的劉海掠到一邊，輕嘆一聲，放柔了語氣，道；“小新兒長得這麽精靈可愛，這麽聰明善良，不該有心事。”

楊新兒睜著水靈靈的大眼睛，有些擔心地問道：“那，紅雲哥哥，如果新兒沒有考一百分，紅雲哥哥會不會打我？”

紅雲怔了一下，臉上露出一個疼惜的微笑，心中感慨道：“那只是紅雲哥哥嫌你悶在房裏不好，想讓你出去走走，散散心的拖辭罷了，怎麽無形間倒成了束縛這孩子童真和快樂的石頭呢？”嘴上卻更顯柔和，一邊用母指摩挲著小新兒嫩嫩的紅撲撲的小臉蛋，一邊道：“不會。”頓了頓，又補充道：“新兒只當那是紅雲哥哥送給新兒的一個禮物，就像是——”紅雲想了想，“就像是珠花，你覺得喜歡就戴，不喜歡就放在那裏好了。”

“那——，下一個問題！”

“還有？說吧！”紅雲點了一下新兒的小鼻子，爽快道。

“我可以打你嗎？”

楊新兒並不是真的想打人，愛打人，或者愛闖禍，想闖禍，而是在她的家庭裏，她總是會莫明其妙地被爸爸歐打，似乎自己是一個那人一有怒氣就被當作發洩的工具，打完後會被抓著雙腳，倒提著，頭朝下無情地扔出去。她要確定，無論她做了什麽，紅雲都不會打她。男人最忌諱的就是臉面，因為她從來沒有看到爸爸的臉被打過，但她見過爸爸發脾氣時打過媽媽的臉，而她的臉，是媽媽經常照顧的對象。所以，今天她要試一試。若是眼前的人，臉被她打了都不會生她的氣，她才能感覺到沒有威脅。她才能感覺到安全。 ！！！

站在一旁的銀靈子，梅兒，還有紅雲自己初一聽到這話，一時都呆住。

自己楞神的樣子映進小姑娘明亮純真的眸子裏，看著小姑娘因自己的反應而眼中一時劃過的驚慌，無措，還有些許的寞落，紅雲看著小姑娘的眸子，輕輕一笑，道：“可以。”

可小姑娘手動了一下，欲揚，卻放了回去。

“要不，我讓你打一下。”

紅雲慢慢地抓住小女孩不算白皙的小手，揚了起來。他的眼神柔和，對視著小女孩的雙眼。他要告訴她，他永遠不會傷害她，無論什麽時候，發生了什麽事，他都會給她勇氣，傳遞給她力量。如果能讓小姑娘找回自信，他願意示弱。哪怕將來會成為小女孩強大起來的墊腳石，他願意成全，成就她。她的靈氣，註定她是不平凡的女孩子。但紅雲只望，小女孩能夠晚點強大起來，因為一旦強大了，小女孩就不會因為怕打雷而依偎在他的懷裏，聽她講故事，再也不會讓他哄著睡覺了。那麽，他就再也沒有機會將她抱在懷中好好地保護。

小姑娘現在的心很硬，很冷，卻也很脆弱，硬是因為破碎得太徹底，冷是因為心死了。她的心中充滿了怨，她的不幸童年生活造就了她的冷漠，她把自己的心塵封起來，只是怕再受傷害。她用冷漠來保護自己，掩飾自己內心深處對美好生活的向往和對周邊事物的熱愛。紅雲必須試著打開她的心。這樣，她才會真正的開心。他很期待她沒有憂愁肆無忌憚地，那種純粹只因為快樂而發出的笑聲。如銀鈴般的笑聲，飄在他的夢裏，有這個，他就足夠了。

到底是誰？要這樣對待一個小姑娘？

紅雲心中千思百結，最終，有個答案脫穎而出——

天道！

嘆氣，微微失落。是啊，除了天道，除了天道……

他實在想不出，還有什麽，能把一個本該天真爛漫，活潑可愛的小姑娘逼成這樣。

她想快樂，可是又不敢快樂。生怕在她快樂的時候有人迎頭澆上一盆冷水，讓快樂變成更深的失落和不甘。這是一種怎樣的心理？是怎樣的“淬煉”，才能造就出這樣畸形的成長？好毒好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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