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仙也隨著他的目光望向空中——

原來，一猴一人正從遠方向這邊打將過來。

其中站在靠前的三霄微驚，“大哥？！”

既然叫“大哥”，那便是趙公明無疑了。那另一個是誰呢？只見它舉著一根金燦燦的棒子與趙公明半空中激戰，原來是孫悟空。趙公明擅長陣法道術，武鬥卻是不如孫悟空，自然沒占到什麽便宜，但也沒吃什麽大虧。

楊戩望向空中，語氣不帶一絲情緒，道：“大聖這是何意？”

趙公明甩開手中浮塵，法力揮出，對上孫悟空夾帶萬鈞蠻力的一腳，隨後兩人都被強大的氣勁激得向後倒飛出數十裏。孫悟空似乎遇到強敵了，見楊戩只站在那兒看戲，卻沒有上前幫忙的意思，心中甚是不忿，“楊戩，俺老孫今天路過自家洞府，便回家看看，結果就碰上這賊道，硬說洞府是他的。你說可不可氣？你不幫俺就算了，還說什麽風涼話，待老孫結果了這賊道士，再來與你算賬！”

“你！孫猴子，你臉皮可真厚！”碧霄說著便沖上了半空。底下的截教門人此時心緒已經有些微妙的變化。自從封神大戰結束後，那些魂魄進入封神榜的，成年累月不得自由，洞府無人照拂，久之，佛教便安排新弟子占領了這些仙府。像趙公明這樣，上天封神後，被占了老巢的比比皆是。今日楊戩若不能公平解決此事，恐怕又是一場不小的風波。

趙公明站在空中不言語，他倒要看看楊戩今天會怎麽處理這件事。本來聽到楊戩成功破解了封神榜，趙公明也是心中一震，眼看要得自由之身，有道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在趕往昆侖的途中，正好路過峨嵋山，公明便想，多年不見，不知自家洞府成什麽樣了，便心念一轉，要下峨嵋山看看。結果在洞府中，還沒混個眼熟，門前陽光掠影，一只猴子便舉棒朝著自己面門砸來。趙公明早知洞府被占了去，本就心中不忿，這時孫悟空還敢自動招惹他，再加上兩邊都不是什麽好相遇的主兒，自然兩頭都火大，便大打出手。

“孫悟空，這峨嵋山羅浮洞，在你出世之前，便是趙公明道場。你莫要胡鬧。”將心比心，誰願意自家道場平白被別人占了去，楊戩秉公處理，無可厚非。何況，孫悟空現如今有兩處道場，而趙公明被封神時，凡間就僅此一處道場，猴子沒有巍峨山，尚有花果山可落腳，趙公明就不然了。見孫悟空只是撓撓頭，眼睛滴溜一轉，嘻嘻笑了兩聲，後冷哼一聲，將頭轉向一邊，抱著胳膊立在空中，道：“老孫不知”，便不再言語。它即不承認也不否認。楊戩只好提起陳年往事，“若是大聖當年往天宮當了幾天齊天大聖，驀然下來，得那花果山被各路妖王瓜分了去，大聖做何感想？想當年，大聖拜師學藝後，洞府便被牛魔王搶了去，當時大聖心中可苦？可怒？”楊戩細心開悟，希望這只猴子不要和截教門人打起來，畢竟闡截能坐在一處，能有今日的局面，眼看封神榜一事就要落幕，闡截兩教兩千多年的生死仇恨如果不出差錯或者意外，將在此處畫上句點，楊戩不想功虧一簣。所以，也只好先委屈一下這只猴子了。大不了以後，遇上好的仙山聖境，賠它一座便是。

楊戩的聲音依舊清潤溫和，如同冰玉相擊那般的好聽，只是比往常多了份認真，語氣裏有嚴肅也有關切，說不清，道不明。沒有一絲戲謔和玩笑，猴子覺得往日裏見到的楊戩總有一絲捉弄的意味，可今天猴子覺得楊小聖很認真。平常見到他那高高在上，目空一切，仿佛什麽都不能進他眼的淡漠語氣和神情，猴子就會有一種“一定要打敗他”的沖動，“要讓他正視俺老孫”，可今天猴子有點兒不習慣，今日的楊小聖雖然依舊一味地清冷高貴，不惹塵埃，卻透著一種慈和和悲憫。他的那雙墨黑精亮的眸子依舊如水清澈，深不見底，卻讓悟空燃不起絲毫的戰意。他從來沒有和自己說過這麽多話，他的這種語氣讓孫悟空有些不適應。以前，他們碰一塊，總是誰也不肯讓誰，說不上三兩句話就能打起來。

孫悟空此時已沒了之前咄咄逼人的氣勢，一副嬉皮笑臉道：“楊小聖，你說這話就不對了。有道是風水輪流轉，明年到我家，這峨嵋山猴子多，人煙卻是稀少，哪裏是這道士的府地？”

“哦？那便是你的府地了？”楊戩眉毛一挑，笑道。

孫悟空得意道：“這可是西天如來佛主欽點的聖佛洞。”

楊戩望著孫悟空，暗自搖頭，心中苦笑，如果師父在這兒，聽孫悟空這麽說，會怎樣？楊戩能想象到玉鼎真人那張冷若冰霜的臉。如此得意地承認自己是佛門中人，玉鼎真人大概要在心中冷笑了。但那絕對不是氣的，也是氣的。不氣猴子的沒心沒肺，氣的是猴子提到佛門時眼中的那股得意勁。這猴子到底有幾分誠意？又將他玉鼎真人置於何地了？玉鼎的硬脾氣，還有對自家徒弟的苛刻和小肚雞腸，楊戩絕對是感受過的。但這種苛刻和小肚雞腸卻是建立在心中實在把他（和猴子）當成了自家疼愛的徒弟，不許別人染指的心理。楊戩終於明白玉鼎為什麽到現在都對這只猴子不鹹不淡，一來因為自己，二來這猴子總是把佛門掛在嘴邊，怪不得師父一提到猴子就面露寒霜。這猴子總是惹玉鼎生氣而不自知啊！心中嘆息的同時，楊戩面上卻是不顯，只是淡笑道：“大聖當知，一人能有一個教門便可定論，既然大聖認了這佛家欽點的聖佛洞，還來我這昆侖山作甚？”

“這！”猴子抓耳撓腮，隨後試探著道：“楊小聖，這不礙事吧？”

楊戩一臉嚴肅，頗有幾分惋惜的表情，道：“你說呢？”

猴子思量片刻，道：“楊小聖，老孫看你今天教務繁多，就賣個人情給你。老孫先不打擾，告辭了。”雖然有些不甘心，但總比把楊戩弄得下不來臺好。把他弄得下不來臺？孫悟空猛想起玉鼎真人那雙冷若寒蟬的眸子，恨不得要把它凍成冰。想著，卻是猛回頭，來了句：“楊小聖，老孫下次見面，一定要和你大戰八百回合！”說著扭頭走了。心中道：不就是個巍峨山嘛，比起花果山差遠了，俺老孫還真不怎麽肉疼，關鍵是住了那麽久，還真有點兒舍不得了。

“借過借過，來晚了，失禮失禮！”

孫悟空剛走，趙公明和碧霄還沒來得及從半空中落下，一個身穿帝袍的人便闖入大家視線。

紫微大帝？

“姬伯邑考特來拜訪，望真君恕伯邑考貿然來訪，唐突之罪。”

楊戩並沒有太多的驚訝，淡淡道：“大帝客氣了。”然後對著山下道：“凡三百六十五位正神之列，想必來了很久了吧，請現身吧！”

眾仙再次向昆侖八百裏霧海望去，茫茫仙霧中，幾波仙人應聲出現，朝這邊而來。以黃飛虎為首的五岳大帝，後面是高蘭英夫婦、哼哈二將等一眾凡三百六十五位正神之列的所有仙人，算上這波應該都到齊了吧。眼前是餘化龍父子、張桂芳等一些商朝陣亡大將及親眷、屬下，其中魔家四將和殷郊殷洪走在最後，還有商紂和他的妻、妃，敢情新天條一出，這一家幾口便準備再續親情呢。不，應該說補償親情。楊戩感慨良多。

“真君大人好！”

“真君大人好！”

……

這些人都曾經一殿為臣，楊戩只當行個方便好了。但願他們解脫禁錮後，都能夠安分守已，恪盡職守。在彌補平生遺憾的同時，也千萬別惹出什麽禍事才好！

“嗯。”楊戩一一點頭回應。

“恭迎掌教！”此時殿中二代弟子已經等候多時。

楊戩步入大殿，眾仙也隨後排列整齊依次進入大殿。玉虛大殿地方寬闊，容萬人尚有餘地，更何況只是區區幾百人，自然是站得下的。

眾仙剛進入大殿，楊戩也才走上大殿前的臺階上站定，唱喝聲響起，

“元始天尊到——”

“通天教主到——”

隨著兩個童子一前一後的報傳聲，兩位聖人一前一後出現在大家的視線裏。一左一右停在楊戩的身側，通天教主站在了楊戩的右邊，元始天尊站在了楊戩的左邊，向眾人露出淡淡的微笑。

眾仙也不驚，按往常慣例，行禮。

“見過兩位聖人老爺！見過真君大人！”

二位聖人向眾神點頭微笑，然後走到比主位稍靠後的慶雲寶座前，卻是停在了那裏，兩人竟互相謙讓起來。

“師兄請——”

“師弟請——”

“師兄先請——”

“師弟先請——”

“還是師兄先請吧！”

“還是師弟先請吧！”

……

楊戩站在中間，眉頭微皺，在這兒表現兄友弟恭，好像別人不知道你們合好似的。這兩個老頭子這是唱得哪一出？楊戩不由扶額，微嘆。

這時白鶴童子一個機靈，兩道纖若細塵的絨毛化一道微光倏忽進入兩位聖人的袍袖當中，到了他們袍袍中卻化成兩片竹簡，

其中一片竹簡上寫著，“第六條，楊戩在昆侖休養期間，昆侖上下要重點發揚尊老愛幼的精神。”

而另一片竹簡上寫著，“第十五條，言辭，無論任何人，對其身心造成惡劣影響者，斬仙劍侍候。”

這是元始天尊和玉鼎真人共同簽署的《昆侖弟子守則》，有段時間沒拿出來用了，元始天尊差點就忘了。而通天，倒不是懼怕斬仙劍，而是玉鼎。想到那天在冥殿看到玉鼎血紅色的眸子，和卡著冥河脖子的手臂，他們三個師兄弟竟然同時想到了一個先人，——盤古父神回來？！那種同源法力之間的互相牽引，讓三清如遇始祖。只是三人都沒有說出來罷了。他們也只是懷疑，並沒有加以確定。因為那人來的快，走得更快。恍如南柯一夢。但，三清畢竟出自盤古一脈，那種祖神降臨的感覺怎麽會錯呢？僅此，足以讓三清顧忌。洪荒氣息，那是一種久違又熟悉的洪荒氣息，他們身上也帶著這種氣息，只是稍淡了些。

二聖人所思所想皆是心念電轉的功夫，而且今天也確實是楊戩的主場，他們當適可而止。

“掌教請！”見楊戩站在那裏，負手而立，背對著他們，安靜地等著他們讓完。而階下眾弟子亦不敢作聲打斷他們的相讓，只是靜靜地看著，二聖方感有些不妥。便互讓一步，同時作出請的手勢，與楊戩的繼任大典上翻天反地時的神情如出一轍的平靜，卻再一次驚呆了在場眾仙。

這可是聖人啊！

楊戩轉過身單手執禮，恭恭敬敬道：“師祖，師叔祖請！”

待二位聖人高坐慶雲寶座，楊戩轉過身，立於階上，眸光微動，目光一一掃過階下。一種睥睨天下的氣度油然生成，眾仙不由微垂了眸，不敢直視，靜待楊戩下面的話。

楊戩清朗玉潤的聲音在大殿上響起，同時手中白光一閃，出現了眾神翹盼以久的封神榜，“這便是封神榜，相信在座的諸位大多見過了。只是這封神榜的禁錮一旦解除，將意味著你們將不能再與天地同壽，日月同輝。”楊戩停頓了一下，道：“所以，還望諸位思量仔細。”

楊戩的聲音不大，卻敲擊著每一個神仙的心。殿下一片輕微的議論後，恢覆了平靜。東岳泰山天齊仁聖大帝，也就是黃飛虎上前一步道：“我等思量得很清楚，請真君大人立刻助我等解除禁錮。大恩不言謝！至於那些不想得回自由的，隨他們去便是！”黃飛虎說著轉身斜睨了一眼身後。經這一番話，連那些有些猶豫的也不再猶豫。畢竟對他們來說，封神榜就像個大大的天牢，他們就是被封神榜監禁的犯人，日覆一日地做著苦役，即使與天地同壽，不死不滅，也是沒滋沒味。

“我等願意，絕不後悔！”這一聲不知是誰喊的，後面此起彼伏的同樣的話響在整個玉虛大殿裏。

“對，絕不後悔！”

“不後悔！”

……

“請大家安靜！”黃飛虎舉起雙手，示意眾神安靜，然後轉過身，道：“真君，開始吧！我都有些等不及了。”黃飛虎仿佛回到了當年的狂野和霸氣的軍旅生涯，眼睛格外的明亮。

楊戩淡淡道：“你們當年的肉身早已不在，所以楊戩時才，去華山收集了乾坤缽碎片，想來做成肉身必是堅硬無比，可能剛開始會有些不適應，所以——”

火靈聖母穿著一襲火紅色的鳳翎裙，在這一堆人中格外耀眼，打趣道：“只要掌教師弟不用封神榜的碎片給我們做身體就行，要不然，就算我們有了身體，修為卻依舊上不去，那才糟呢！到時候，只怕掌教大人要——”火靈聖母說到一半，故意停了下來，但楊戩已知她的意思。走到哪兒都有一團火在自己身旁躥來躥去，不，應該是一堆亂七八糟的飛禽走獸才對。那楊戩千百年維持的儒雅形象絕對會蕩然無存。

火靈聖母的話引起不少神仙轟然大笑，但被楊戩一個清冷的眼神掃過，眾神立刻失聲。

眾仙突然想到一句話：楊戩的臉，六月的天！剛才還是山花爛漫，忽然人凍死了！看眾神安靜了下來，只聽他沒有任何起伏的音調在大殿中響起，“現在可以開始了，請諸位靜心凝神，抱元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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