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章

關燈
酒壇子見底,沈未央長呼出一口氣,勉強牽起嘴角,狀似隨意地問道:“舅舅可知父親的外室安置在何處?”

“你想去看看?”皇帝的眼神仿佛已然完全將外甥女給看穿了,他輕輕搖了搖頭,“罷了,去看看也好。那外室住在城西靠角落的院子裏,明日再去找長姐身邊的宋姑姑領你去吧。”

“嗯。”沈未央點了點頭,仰倒在瓦礫上,即便是將滿天繁星收進眼裏,她腦子裏思緒覆雜,仍舊不能合眼。

皇帝偏頭看了看外甥女,悄悄嘆了口氣,其實他仍舊有許多事瞞著沒說。

那些剪不斷理還亂的雜事叫未央知道了,也只會徒增煩惱罷了。

就像是孟尚書在身死的時候,他拼了命也要護住那個外室和外室所出的孩子,孟尚書對外室亦是用了真情,但孟尚書年輕的時候,也曾與長姐真心相愛過,一直以來待未央也是疼愛之極。

外甥女在他的眼裏永遠都只是一個孩子,這些老一輩錯綜覆雜的腌臜事兒,他完全不忍心讓她知道。

也不知道發生了這事後,未央會不會怨她的父親,恨她的母親...

第二日天還是蒙蒙亮的時候,沈未央便跟在宋姑姑的後頭去了城西。

那是一個十分清靜的院落,沈未央推門入內,院中大小物便一應映入眼中,看得出這院子並不鋪張華奢。

竈房裏傳來響動,應是有人在生火做早飯,沈未央提步入內。

竈火堆前坐著一個熟悉的身影,那人還穿著一身用料極好的袍子,只從背影看像是一個衣食無憂,整日裏只知道招貓逗狗的公子哥兒,可那人在時不時撿著柴火往火堆裏送,頹廢失意的樣子怎麽也不像是一個意氣風發的錦衣公子。

沈未央悄悄繞到那人的前面,瞧了一眼,更覺得熟悉,盡管那人的五官被黑灰糊成了一團,可眉眼之間的相似感卻讓沈未央十分肯定自己曾見過這人。

還沒等她開口,燒火的人也在擡眼間發覺了這屋子裏多出了一個人,他倒不像沈未央那般猶豫,一見到她便嗤笑道:“怎麽?高貴的郡主殿下也會來寒舍參觀?”

她聽著這火.藥味兒極濃的話格外刺耳,不自覺擰了眉,細細地打量著眼前的人:“你認得我?”

那人喉嚨裏的笑越發肆無忌憚:“自然認得,高高在上的郡主殿下,有誰不認得?”

這人一直在拿話嗆她,看年紀卻是比她還要小上些許,也不知道是哪裏來的敵意...思量著這些,突然,沈未央有一個大膽的猜測。

“你的父親...”她看向那個燒柴火的公子,有些猶豫該不該把這話給問出來。

誰料,那人哼笑一聲,卻是直接把她未說完的話給搶了過來:“正是。我的父親正是孟知義,孟尚書。我大名姓孟,叫尋歡,說起來,我還是郡主殿下的弟弟。

孟尋歡緩緩道,好整以暇地欣賞著沈未央臉上的神情變化。

是了,尋歡,荀歡,原來就是他啊。

她一直覺得他眼熟,原來是早就見過,只是那時不在意罷了。

誰又能想到,一個偷了糧草的小賊,竟是她父親的私生子。

不,她早該想到,糧草接連出事,這小賊之所以如此猖狂不就是因為背後站著父親嗎?

只是世事弄人,她在一切都結束的時候,才恍然大悟。

腦子裏的所有信息在這一瞬間連接成線,沈未央突然狠狠地瞪著孟尋歡:“說!父親貪汙國庫金銀,是不是因為你!?”

“是又怎樣?不是又怎樣?”孟尋歡不屑地笑著,仍舊是一副玩世不恭的樣子。

沈未央冷笑一聲:“如果是,我自然會給你定罪。如果不是,我可放你一條生路。”

“哈!”孟尋歡仰天大笑,似乎根本不打算理會沈未央的話。

等他笑夠了,只輕蔑地瞥了一眼沈未央,肆無忌憚道:“我也不怕你知道,父親貪了國庫的銀子就是為了給我去賭場還債的。”他似乎很是無奈地攤了攤手,“可父親要幹這掉腦袋的勾當,我也阻止不了啊。”

飯似乎已經煮好了,孟尋歡揭開蓋子狀似陶醉般的聞了聞:“勸你一句,別想著給我定罪了。我的命是父親拿命保的,我是父親的獨苗,父親舍不得我死。為了父親著想,你好好考慮考慮吧。”

“呵!”沈未央被孟尋歡的厚臉皮給氣笑了,這人在血緣上還算得是她的親弟弟,竟會無恥成這般!竟會拿已過世的父親來威脅她!

可暴躁的怒火掩蓋下,她的內心是深深的無奈,只因她清楚地知道,父親拼了命也要護下的人,她確實不能給他定罪。

從血緣關系來說,這人與她是姐弟,在父親眼裏,這人是他唯一的兒子,只這兩點,她就不能給他定罪,還要盡量護全他。

因為這恐怕是父親在走之前留在人世的最後一點念想。

盡管孟知義並非是一個十全十美的父親,可在沈未央的記憶深處,仍舊有她幼時騎在父親頭上玩鬧,父親教她說話,教她識字的場景。

就算是因著這些,她也得成全父親。

沈未央嘴角牽起一抹比哭還難看的笑,靜靜地立了半晌,轉身打算離開了。

離開前,她仍是忍不住說了一句多餘的話,朝著背後的孟尋歡:“以後別去賭場了。”

父親犯了大罪從國庫裏貪來的銀子,不是拿去讓你在賭場裏一擲千金的。

孟尋歡聽著這句,楞了楞,眼神裏有一瞬間閃過一絲似乎名為悲痛的情緒,卻又很快隱去了。

回神後,他幾步追了出來,朝著沈未央的背影大喊:“餵,你就不想知道你母親為何要殺了父親嗎?”

沈未央的身子一僵,半晌,她低聲道:“父親貪汙巨大,按律當斬。”

她面無表情地道出母親給她的那套說辭,可她不知道,她說這話的時候,連她自己也是不信的。

孟尋歡嗤笑:“難道你沒看見,父親並未被斬首,而是被活活燒死的嗎?你母親多狠的心吶,才會活活燒死自己的丈夫!”

沈未央沈默下來,孟尋歡的話無疑戳到了她的痛處,將她不願去想的鮮血淋漓的真相撕裂開來。

孟尋歡一邊喝著碗裏剛煮好的稀粥,一邊饒有興致地道:“你母親可不是大公無私,按罪處死了自己的丈夫。她將父親給活活燒死,卻正是假公濟私,報了私仇吶。”

“母親和父親相濡以沫二十載,能有什麽私仇!?”沈未央忍不住提高音量飛快地反駁。

“呵,”孟尋歡仿佛是聽到了什麽天大的笑話,仰著頭不停地笑了起來,“你可是我血緣上的親姐啊!怎麽到了這個時候還如此天真!你母親和父親一直是貌合神離,難道你到了這個時候還不知道麽?”

怎麽不知道?沈未央的心頭苦澀,她怎麽不知道,她只是不願去想,不願相信罷了。

不知何時,孟尋歡已搬來了把椅子,他歪倒在椅子上吊兒郎當地翹起二郎腿,朝沈未央漫不經心道:“你以為只有父親置辦了外室?你母親還不是一樣,自未出閣起便與那蒙軼將軍有私,若不是這樣,父親也不至於心灰意冷娶了我娘。”

“胡說!”沈未央厲聲呵斥道。

母親一心撲在政務上,平日裏作風嚴謹,怎會像孟尋歡話中說得那般不堪。這小子一定是嫉恨母親,才會在她面前信口胡說毀了母親的名聲。

沈未央狠狠地瞪著孟尋歡:“再亂說一句,我不會饒你!”

孟尋歡卻只顧著吸溜碗裏的稀粥,對沈未央的話渾不在意,將粥給喝完了,他才擡起頭來,哼笑道:“說了你也不會相信,你便自己去查吧。你母親與蒙軼將軍來往密切,只要有心,不難發現。”

“哦,對了。”孟尋歡搖了搖手指,最後補充道,“這次父親身死也與那蒙軼將軍有關。父親做了件不該做的事,惹得你母親暴怒,這才遭來殺身之禍。”

活落,孟尋歡還甚是感慨地搖了搖頭,仿佛對父親的死甚是惋惜。

可他一直跟個沒事人似的燒柴煮粥,吸溜著喝粥,如何能看得出半點兒他對親父之死的哀痛?

蒙軼將軍...這名字在沈未央腦子裏過了一遍,卻很快就被她從腦子裏丟了出去。

孟尋歡滿口胡言,一個不靠譜的紈絝子弟所說的話,她如何會在意?

她當相信母親才是。

沈未央快步離開了這座清冷的小院。

沈未央走後,孟尋歡又回了竈房,仔細盛了一碗熱粥。

腳步一轉,朝著內屋端去。

自父親身死後,他母親便一病不起,因著他將家裏的錢給敗光了,又請不起下人,便只得事事親力親為,這陣子一直是他在照顧母親。

從前只知道花天酒地的孟少爺哪會照顧人,可父親去後,他便像是在一夜之間長大了,所有的擔子一下落在他身上,他是唯一還能撐起這個家的人。

從前他怨過父親,怨他只給了自己一個不明不白的身份,也嫉恨過驕陽郡主,嫉妒她生來什麽都有,比起她,他活得就像一只臭水溝裏的老鼠。

可現在他什麽也不恨了,什麽也不怨了,他現在只想好好照顧著母親,將這個家最後的溫度給好好保留下來。

他想明白了,人打一出生就不是一個樣,他怨不得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