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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卅九章 一醉累月輕王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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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時,暮雲四合。

大戰過後,襄陽危高的城墻斑斑駁駁的顯得有些殘破,然而天下堅城的氣象仍在,換了城主,改了布防,卻依舊的守備森嚴,不容人逼視。持續數月的攻防之戰,一日之間清了戰場,那些生命和鮮血的痕跡,便也隨之消失不見。

岳卿顏立在江邊,看著那漢水白浪滔天,久久不發一言。她身後楚臨峰容華清夫婦左右侍立。容華清取了大氅為她披上,道:“令使大人,您在這兒站了一天了。”

岳卿顏搖了搖頭,只問:“將薛尚哲移交給雍寧王府的石磬,可辦妥當了嗎?”

容華清道:“早晨令主領兵東撤隨州,便都辦妥了。”與丈夫對視一眼,略猶豫一下,擔憂地道:“令使大人,您……不隨令主去隨州,那日後,打算如何?”

岳卿顏笑笑,道:“我無所謂,你們若想跟去,就去吧。若不想……隨意就好,不必顧慮我。——城破時分舵弟子可都有撤出嗎?”

楚臨峰道:“咱們朱雀一系的都有撤出,只是中途被顏驍和唐雲帆阻截,有些折損。至於桓祭酒和安祭酒,城破時青龍令使現身,他們沒和我們一起走。”

“青龍令使?”岳卿顏略蹙眉,隨即省得他說的是雪輕寒。此人在江都被隋刃褫奪了令使之位,但他們這些一直跟隨薛暮衍的人自是不會承認隋刃這道令諭的。岳卿顏神色微冷,道:“浮橋一戰謝昂背主投奔江北,江上水營戰士無一生還,他雪輕寒走得倒是幹脆。”跟著,便是一嘆,又自望向江心出神。

江心,那也是百夷八十三武士殉難的地方。原本他們助武陽侯對抗令主,她不該為他們難過,然而那些最忠心的夷族戰士,到底又為了什麽?如二哥所言,她到底是真不知道,還是根本不想知道?

“令使可是在緬懷族人?”黑衣的唐門首領踏雪而來,雪映黑衫,別樣風神。但見他隨手一掌,便將積雪下一塊碎石震得跳起半人高。掌力跟著一吐,碎石便向江面斜飛出去,直到離開眾人的視線,還在江面上一個接一個的打著水漂兒。

岳卿顏也不回頭,只是略笑一笑,道:“好綿長的內勁,逆雪經果然名不虛傳。”

唐傷淡淡然望著江面,道:“我要你的朱雀令符,和你身後這兩個人。”

這是命令式的語氣,帶著十足的傲氣,楚、容二人聽了皆是一怒,岳卿顏卻仍是微笑,道:“首領真好定力。”

唐傷也笑,道:“岳令使這是在罵我,好像我根本沒把懷悲的死放在心上。”

岳卿顏道:“那倒不是。我只存了個僥幸心思,料想你們兄弟反目,我能趁這空擋安安生生回嶺南去。”

唐傷笑意悠然:“兄弟反目?呵,令使多慮了。”

在他身上感覺不到絲毫怒氣與悲憤,岳卿顏到此刻真的有些吃驚,頓了一頓,問道:“長歌怎樣?昨日他似乎……”

“他讓我,代問他卿顏姑姑安好。”唐傷淡淡道:“朱雀令符,岳令使若是痛快交了,就請自便,若是不交,在下倒想與令使好生攀談攀談。”

“哦,我不交,首領反而要與我攀談?”

“可不是麽?”唐傷嘴角微揚,冷笑,“令使看這江水,是否滿江沈紅?”

岳卿顏神色微黯,道:“江水東逝,縱有沈紅,也被沖散了。”

“血水散盡,屍身卻不一定就此沈沒江底。說不定,靖北軍的將士哪一天就可以在下游尋到刀頭領的屍身呢。令使放心,我定讓思危留心此事,若尋得到那些夷族戰士的屍身,即刻交給令使好生安葬,也讓他們入土為安麽。”

岳卿顏眉間一痛,楚臨峰厲聲道:“唐傷,你什麽意思!”

唐傷森然一笑,道:“同是清刃一脈,白虎一系的顏驍和封亦可不像你這麽不懂規矩,竟敢直呼我的姓名!”

楚臨峰一怒,身旁的妻子卻暗將他拉住。容華清冷聲道:“傷首領怎麽盡說些不著邊際的話。”

唐傷眉毛一軒,道:“容祭酒此言差矣。浮橋一戰背後的真意,岳令使不願正視,唐某便只好來做這個多嘴之人,廢幾句話了。”目光滑向岳卿顏,又覆冷笑出聲:“寧錚然雖然畜生不如,看人倒是真準。令使至襄陽一戰之前仍願意追隨薛令主,只怕多還是相信他能為百夷苗越做些事情。”

岳卿顏道:“你們對令主多有微詞,我與他相交卻已數十年有餘,他絕非負義之人。”

唐傷笑道:“是極是極。君侯向來是毀譽參半,自然是及不上仁義清名滿天下的雍寧王了。只不過這一次,他卻是很不客氣的負了一次義。”說到此處,目光驟然一厲,盯著岳卿顏道:“岳氏是你父族,百夷是你母族,如今岳家已歸順君侯,百夷卻仍然對薛令主暗許盟約。可惜薛令主心知肚明,君侯一旦渡江南下,單憑朝廷的軍隊想拖垮靖北軍根本是癡人說夢,只有挑起君侯與義軍的仇怨,與江南民眾的仇怨,而這其中,自然也包括夷越。日後沖突,呵呵,夷越的精銳也將首當其沖。逼民為兵,又或是犧牲夷越,都是你朱雀令使斷不能容忍的。薛令主早知你那時必將憤然離去,再想動用夷越的力量便沒那麽容易了,所以,一不做二不休,幹脆趁你還沒察覺,提早先用了。只可惜,他沒料到有那麽幾個大膽的夷人敢去搶南府的軍糧,沒料到這麽幾個人被南府水師打得快垮了的時候恰好被我們救了,更沒料到他們昨日會甘願一死。”

岳卿顏望著江水,默然。是的,昨天二哥問出那一句的時候她就都想到了,只是無論如何不願相信二十年前為了邊庭血戰為了中州百姓不惜放棄帝位的暮衍大哥,今天能狠得下這個心腸。這時唐傷的聲音又覆響起,帶著輕微的不屑:“岳令使昔年與明大都督情同父女,受大都督影響至深,只可惜令使始終看漏了一點,那就是同樣的胸懷天下,明大都督懷的是天下萬民,真正的大愛無私,當斷之時,也有鐵腕,身後之事也步步安排妥當。而你那暮衍大哥除了懷這國中百姓,還懷了他薛家的鐵桶江山,縱然曾為儒家大義放棄了甚多,但最後的最後,他選擇不惜一切代價保住他薛家的江山。——令使既然打算退隱,何必還要捏緊了這道朱雀令符。至於你座下的兩位祭酒,自然當聽命於新任令使。不知唐傷的話,令使以為然否?”

容華清道:“我與臨峰自當追隨令使大人左右,令使大人若是將令符給了首領,我夫婦二人也會將祭酒之位一並讓出。傷首領找兩個肯俯首聽命的人來當祭酒,豈不更加方便。”

唐傷漠然看她一眼,道:“你們兩個必須留下!朱雀一系中尚有不少薛令主的舊人,你們必須留下主持。否則,哼,多有幾個頑固不化的,我可沒這個耐性和他們糾纏。若非我讓顏驍和雲帆點到即止,你以為襄陽城破朱雀一系能有幾個能安然撤出!”

楚臨峰略一笑,道:“首領這話似乎有些不講理。”

唐傷微微一哂:“楚祭酒在紅河曾對我唐氏的分舵下過手,容祭酒更在丹霞險陣中欲置唐傷於死地,不過新任的朱雀令使又不是我,兩位何必顧忌。”

岳卿顏微笑道:“首領誤會了。兩位祭酒乃是顧慮殘山、昊地兩系中弟子的親眷多有與南府幹系匪淺,我此回嶺南,他二人若不領了部下一同回去,只恐教中親眷多有損傷。”

唐傷意味深長地看了二人一眼,道:“我若告訴你們,新任朱雀令使乃是荊襄慕氏主事人,九州商會的總管慕遠遙,又如何呢?”

“那我就替他們答應你。”岳卿顏掠了掠發,自懷中取出令符,又將袖中卷著的雪鍛旗抖開,默然片刻,放在唐傷手裏。容華清驚道:“令使大人……”岳卿顏輕輕搖頭,道:“慕岳唐三家聯手,人力財力足以維系江南數十路義軍的開支。義軍兵鋒之下,南府自顧尚且不暇,我教中親眷當無大礙。”深深忘了唐傷一眼,她淡然而笑:“城破時首領手下留情,岳某代門下弟子謝過。不過首領將薛尚哲也一並放了,似乎並不合適,就不怕武陽侯問罪?”

唐傷沈沈一笑,目中危厲光芒一閃而逝:“薛令主留了不少麻煩給我們,我唐傷為何要幫他解決麻煩?我在襄陽既能從你手上救薛尚哲一命,便能在金陵活捉了他。”

岳卿顏道:“只怕首領要殺他不難,若要活捉……”

“不錯,正是活捉!”唐傷嘴角勾起一絲不屑,“憑他不知道我唐傷的厲害!哼,一個亡了國的宗室,性命不值半文錢,讓他茍活著為我唐氏一族在君侯朝中賺下些資本,也算是讓他茍活得有些價值。他該來拜謝我才是。”

這話說出口來,身上似乎就有種無比的強傲與自信覆散而出。岳卿顏看著他,一時,震了一震。至此方知,昨日種種變故,此人非但不是不介意,而是介意到骨子裏了。只是,多少的怒和恨都被他凝在心裏,凝成了對待敵手的鋒芒畢露,但這鋒芒竟也是露得如此平靜。

唐傷雙眼靜穆,撇了眼左掌中的赤色令符,和繡著浴火鳳凰的雪鍛旗,一擡右手,唐雲帆便上前聽命。唐傷將令符和令旗遞給他,道:“帶兩位祭酒去拜見新任的慕令使。”

首領今日似乎有種不同於往常的刻厲與威嚴,唐雲帆凜然應著,對楚、容二人一抱拳,道:“兩位請隨我來。”

早先撤離時還與此人拼得你死我活,此時卻以禮相待,楚、容二人頗有些哭笑不得的感覺。這時忽聽岳卿顏道:“臨峰,華清,你們可還記得我清刃一脈的立派宗旨?”

夫婦二人莊容道:“守一方安寧,保戰禍不起。屬下不敢有片刻或忘。”

岳卿顏點點頭:“好,你們記住,只要能守住這個宗旨,效忠什麽人不必太過執著。天下的道義,永遠比單純的忠義重要。”

楚臨峰與容華清對視一眼,方才心中那些被迫臣服於敵人的屈辱感忽然都不見了,竟是有霍然開朗之感。唐傷聽聞此言面上也是一凜,恭恭敬敬抱拳道:“令使高義,剛才是唐某失禮了。”

岳卿顏淡淡笑了笑,道:“傷首領處亂不驚,日後前途無量。”轉過身,寒風刺面,她緊了緊大氅,平靜的走著,放目遠望。

……大都督,義父,您賜的令符,卿顏給了別人了。二十年前苦心謀劃,可令主他、終沒能如您所願,如蕭前輩所願。唉,亭序大哥,你到底還是看得比我透徹。如今你在嶺南,可過得好嗎?

吸了口冷氣清清頭腦,她忽然將大氅解下來拋開了,輕身一縱,躍上南下的舟船。

舟行漸遠,唐傷似乎是目送她遠去,但隨後趕來的唐思危細看了看,卻發現他其實是在出神。

唐傷沒有察覺他,眺望著灰蒙蒙的天,白滔滔的浪,自己卻也不知到底看見了什麽。

……真累啊。忽然有種極深沈的無力感襲來,讓他鋒利的眼神霎時黯淡了下來。他早明白作為一個世家領袖,凡事都應當有自己的決斷,也一直都是這麽做的,可如今才知道,一個人做事是這麽累。以往雖然也都是自己拿主意,可是心裏一直都知道,不論什麽時候,都有個同伴與你休戚與共,就算各有各的堅持,遇事也不會讓對方幫自己做決定,但是、他總在你身邊,相互砥礪,並肩作戰。如今呢?再找不出這樣一個人了。懷悲不在了,長歌心腸冷了,小刃……他還沒回來吧?那日雖然是感應到那個一直暗中跟著他的人就在左近,猜到不能多做打擾才離開,卻也實在是心神激蕩難以自抑,提不起力氣再來管任何事了。一路狂奔,就連遣人護衛周圍,以免閑雜人等擾了他的療傷都忘記了。那日之後他便突然沒了消息,如今、也不知怎樣了,若是回來……唐傷一念到此,眸中陡然掠過一絲血氣。這時只聽一人喚道:“首領。”

不是唐思危,卻是唐鳳鏡。唐傷回頭看了他一眼,道:“有事?”

唐鳳鏡躬身道:“稟首領,桓夙茗和安若素遣人帶話,請首領賜見。”

唐傷一挑眉:“他們?拜見我?”

唐鳳鏡道:“是。子煜剛剛傳話過來,說雪輕寒已被公子收服,接了君侯的金箭北上出塞,解邊關亂局,故而泠水、禦風兩位祭酒請入首領麾下。”

唐傷眼裏沈沈的,看不出是什麽情緒。唐思危與唐鳳鏡對視一眼,猶豫了一下,才低聲道:“公子……公子他回來了。”

“混賬!”唐傷目中剎然射出一道冷光,“什麽時候的事,為何不早來通報?”

唐思危見他這神情擔憂更甚,道:“公子是從玉溪山那個方向回來的,沿途避開了我們門下弟子,故而……公子好像剛剛才進城。”

唐傷微閉著眼“嗯”了一聲,道:“隨我回城。”走出兩步忽然停下,轉頭問唐鳳鏡道:“那天晚上他遣你來尋我,曾問你想不想回家?”

唐鳳鏡道:“是。公子還讓我好生跟隨首領辦事。”

唐傷回過了頭,肩頭微微起伏,臉上卻仍舊是什麽情緒也不顯,望著不遠處厚重的城門,久久不發一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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