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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九章 一醉累月輕王侯(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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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後的盤查很嚴,隋刃射了藍翦的金箭到城頭,等了好一陣子,才見護城河上的吊橋緩緩放下來。過城門時,他不知為什麽猶豫了一下,待守門的士兵催促才催馬入了城。不出所料,寬整的馬道旁,重瞳的少年牽馬靜立。

看著他馬鞍旁綴著的包袱,隋刃略一皺眉,道:“你要遠行?”

岳長歌面無表情,直直望著前方道:“家母病逝,回家奔喪。”

隋刃聽得姬夜雨的死訊楞了一下,下意識想叫一聲“長歌”,然而話到嘴邊卻變得冷冰冰無半分情感,道:“可否暫緩一日?”

“為什麽?”

“恰好淩宗主也在,待遠遙拿到朱雀令符,你們四個令使也該碰個頭。我也有些事情要交代。”

岳長歌霍地轉過目光,冷笑:“我幾時答應接你的白虎令符了?”

隋刃嘴角上揚,斜眼瞧著他:“怎麽,翅膀長硬了,我的話都敢不聽了?”

岳長歌咬著牙,再開口時聲音竟已嘶啞:“那又怎樣?我不順你意了,你是不是要找個理由讓我也把命交出來?”

隋刃目中劃過一道危光,眉一挑,顯出十二萬分的不屑,冷笑著道:“你這是在質問我?”

岳長歌紅著眼睛,極力壓抑著怒火,一字字道:“不是。我在等你的解釋。”

“都喊著要殺我了,還要聽我解釋?”隋刃輕哼一聲,“更何況,你要我解釋什麽?你身為沈碧閣少主,嶺南岳氏的繼承人,利益取舍,權謀手段,還要我再接著教你?”

“你——”岳長歌猛地握緊了鐵笛,眼睛裏除了狂怒,還帶了些許不可言說的驚痛和哀涼。他死盯著隋刃厲聲道:“利益取舍?好,那我問你,你強令我介入義軍之事,對我岳家有何好處?你強逼我接任令使,將沈碧閣劃歸你踏月護法治下,對我岳家有何好處?你又——逼死懷悲兄長,逼死那些百夷武士,對我岳家有何好處?”

隋刃心中一黯,面上卻仍舊若無其事地輕微冷笑著,道:“當然有好處。長歌,可不是我說你,你還是太過感情用事,如此雙贏的大好生意都看不出好處來。我可是一心在為你打算,長歌,我的兄弟,可別太不識擡舉。”

岳長歌怒極而笑,“唰”地一聲掣出鐵笛中暗藏的軟劍,指著隋刃道:“要我服你,癡心妄想!你有本事,就把令符放進我的棺材裏!”

軟劍不住抖動,殘陽下光華閃爍,映著雪,波光淋漓得宛如少年冰碳交融的重瞳。聽著他如此強硬決絕的語氣,隋刃猛一陣血氣上湧,眼睛驀然變得通紅。他嘴角噙著冷笑,眼色裏依稀帶著種不可一世的張揚:“不錯,當真不錯,真不愧是我的好兄弟!今日你一再無禮,我一再容讓,可一旦不能順你心意,觸及你家族利益,你就毫不猶豫的對我拔劍。說什麽親如兄長,敬如恩師,都是扯淡!這世上最靠得住的就是自己手中的寶劍,強者為王,如此而已。——岳長歌,我警告你,這白虎令使你當也得當,不當也得當。你若勝得過我,我自然無話可說,奉你為主也並無不可,若不能,就少廢話!再不乖乖領命,我就叫岳亭序來當著天下人的面好好管教他這不知進退的寶貝兒子。”

岳長歌渾身顫抖,瞪視著他,重瞳中似乎幻出他兩個身影。從前那個看似嚴厲實則暗藏關懷的身影飛快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如今冷酷霸道到骨子裏的人。岳長歌可以清晰地聽到自己咬牙切齒的聲音,就在他自己都認為要一劍刺向那人的時候,身子卻猛地一晃,一口鮮血噴將出來,染紅了身前一大片雪。

隋刃心中一陣劇痛,險些失聲叫出來,然而再多的關愛和疼惜卻在岳長歌擡頭的一剎盡數攏起,取而代之的仍是一派深冷。岳長歌微喘著,撫著胸口瞬也不瞬的看著他。這個人,從前竟沒發現他能有如此威嚴。他似乎畏寒,戴了件及地的玄色大氅,將整個身子都遮了。大氅偶爾被寒風揚起,依稀可見他是背著手的,微昂著下顎,雙眼靜穆,深得看不見底……除了威嚴,還有種令人不可逼視的冷酷——漠視成敗之外的任何人和情的冷酷。

岳長歌忽然就從心裏抖了一下,沖天的怒意霎時化作無盡的頹喪。他微轉過眼看向空茫處,喃喃念道:“刃哥,你怎麽會變成這樣……怎麽會說這樣的話?去年赤壁那一晚的約定你都忘了嗎?……是我不爭氣,又惹惱你了,你才說這樣的氣話是不是?都是假的,是不是?”說到此處,突然嘲諷的大笑起來,猛地將手中的軟劍往地上一插,斜睥了隋刃一眼,縱身上馬,絕塵而去。

——這是我最後一次叫你。從此以後,你再也不是我的兄長、再也不是!

城門的吊橋拉起了一半,守城軍士見他縱馬飛馳而來連忙攔阻,卻被他一鞭子逼開了去。馬力已被催到了極致,一鼓作氣沖上傾斜的吊橋,伴著一聲悍厲的長嘶,躍過護城河飛騰而去。

駿馬飛馳,到漢水之側是卻被主人猛地勒住了韁繩,負痛地嘶叫一聲。岳長歌便就著馬立起的一甩之力縱身跳了下來,狠狠將腦袋埋進刺骨的江水裏。

——為什麽結局會是這樣!不是總有人告訴他,不論什麽時候都不該絕望的嗎?可為什麽、會變成這樣!猶記得那年初到遼東,滔天的大水沖毀了一切,可就算山城毀了,就算被舅舅和雪輕寒壓得翻不得身透不得氣,恨不得一夜之間擁有最強的力量,就算他們那時還是那樣弱小和無可奈何,但、女真鐵騎面前的並轡馳騁,下定決心後的相攜西歸,那是何等的意氣風發,激情飛揚!那個他無比信重的兄長,時常冷著一張臉罵他沒出息,一惱了便當頭幾個暴栗砸下來,可他從來不會覺得難受,因為這個人是他的兄長。可如今,那樣的日子,再也不會有了、再也不會有了……

岳長歌一下從水裏把頭擡起來,激靈靈打了個寒戰,張開眼,卻見一方繡著幾只寒梅的絲帕擺在眼前。

岳長歌一時沒醒過神兒來,怔怔轉過頭。那女孩兒見他不接,索性伸手幫他抹去了臉上的江水。岳長歌臉騰一下紅了個透,訥訥道:“……韻、韻姐……”

烈沈韻不答,就握著帕子在旁邊的磯石上坐了,瞧著那一江流水靜靜出神。她帕子上的幽香還留在頰上,饒是岳長歌此時悲痛不已,也忍不住心神一醉,隨即,容色卻是一黯,道:“韻姐,我要走了。”

烈沈韻仍是不應他,徑自出著神,神情間有種別樣的嬌俏可人。岳長歌一時再不知說什麽好,就只是癡癡瞧著她的側臉,心亂如麻。這時,忽見烈沈韻轉過頭來,問他道:“長歌,你喜歡我嗎?”

岳長歌一窒,低低道:“長歌的心意,韻姐不是早就知道了……”

“不,我要聽你,親口再跟我說一遍。”

岳長歌凝望她清透的雙眸,眉宇間忽然現出一種從未有過的堅定,大聲道:“是,韻姐,我岳長歌喜歡你。如果可以,我想一輩子照顧你,一輩子讓你開心,絕不讓任何人欺負你。”

烈沈韻癡癡瞧著這個堅定的少年,眼裏忽然滴下淚來,面上卻是笑了,清聲說道:“那,長歌,我嫁給你好不好?”

岳長歌霎時定住,如身在夢中。——她心裏的人不是他不是嗎?雖然他總是說要努力爭取,可是當發現懷悲大哥在她心中的分量都比他重時,還是不可避免的想要放棄了。但如今她——岳長歌臉上突然現出一絲傲氣,道:“韻姐不必如此。我不希望我們日後像我爹和我娘那樣。”

烈沈韻輕輕搖了搖頭,站起身來,用剛才為他擦臉的帕子擦幹了臉上的淚水,然後直視他道:“你放心,既已言嫁,必不相負!”

——既已言嫁,必不相負!

岳長歌忽就一震,不可思議地看著這個女子。不同於她的姐姐烈沈殷,她一直以來都是輕柔雅靜的,她清麗的笑語,能讓身邊的每一個人都覺出無比的溫柔和暖。可原來、她也有如此堅強決絕的一面。既已言嫁,必不相負,決心放開的東西,她也能毫不猶豫的轉身離開。

“我岳長歌此生何幸,竟能得妻如此!”重瞳的少年深吸了口氣,春風化雨般的朝那女孩兒一笑,伸出手道:“跟我去嶺南吧。等娘的孝期過了,我要用最隆重的儀式迎你進門,做我嶺南岳氏的主母。”

烈沈韻就將手放入他的掌心,隨著他輕身一躍,跳上駿馬。馬奔得很急,可坐在他身前竟覺無比安穩。是的,她心裏的人本不是他,可是縱然她比姐姐漂亮,比姐姐溫柔,在那人眼裏也不值一哂。

——姿容絕世又如何?他心中的人不是我。而那個心中有我的人,如今過了奈何橋,喝了孟婆湯,怕也是不記得了。什麽非卿不娶,非君不嫁,日子久了,也就淡了。姐夫總會這樣說,可他自己真是如此嗎?他可曾有一刻忘了姐姐嗎?這個時候,就這樣隨著另一個男子走了,或許很涼薄吧。可我、縱然孤零零再無一個親人,卻還是要活下去、好好的活下去的。懷悲大哥,你也希望我過得快樂吧?

一陣困意襲來,烈沈韻極倦地向後仰了仰身子。從來不曾想到,原來這個少年的胸膛竟會如此的寬厚溫暖。心裏有些東西被掏空了,可她這個時候什麽也不想深究,只想、靠著身後的少年沈沈睡去……走吧,走了也好。

睡去之前,她這樣想著。

……真的走了?

隋刃看著那柄在雪地裏震顫不絕的軟劍,出神許久,似乎這才反應過來。“走吧,都走吧……走了好、走了好!”他喃喃念著,上前將軟劍拔起來,托在手裏看了看,輕笑道:“是把好劍,不過……還是差了點兒。”

忽有一把光可鑒人的鐵笛橫在眼前,他一楞,轉頭看身旁的白衣劍客:“你一直帶著?”

雲野微笑點頭:“去年自江都回來,懷悲公子本就想送給長歌少主的,可惜長歌少主被公子留在江南沒有回鄧州,就耽擱了。公子難道忘了,本是公子讓我代為保管的。”

隋刃呆了一呆,似乎有些失神:“忘了給他了……唉,可能我就是剛才拿出來,他也不會再要我碰過的東西了。”沈默片刻,輕輕問道:“雲野……你說他會恨我嗎?”

雲野微垂了雙目,靜靜答道:“會!”

隋刃自失一笑:“不用答得這麽肯定吧。”

雲野道:“這豈非正是公子心中所願?”

隋刃“嗯”了一聲,微微一嘆:“是啊,正是我心中所願……”忽目光一厲,振聲道:“雲野,傳令秦昔通報沿途弟子,將白虎令符與令旗快馬傳送嶺南。他這個少主不接,就讓他們族主親自來接!”

雲野默然望著他,心下一嘆,悄然退去。隋刃便側首向墨歟微笑:“今天可以好好吃頓飯了。”

安排給他的住處就是襄陽城主的別院,昔日薛暮衍軟禁蕭月的地方。守門的將士通報了他回來,這邊飯菜便都備好了。聞到飯菜的香氣,墨歟的肚子便極為適時地叫了一聲。隋刃“撲哧”一聲笑出來,也不多話,徑直坐到飯桌前把筷子塞到他手裏。墨歟也不和他客氣,甩開腮幫子狼吞虎咽地大嚼,但見隋刃沒動筷子,立馬便停下了。隋刃知他心意,淡淡道:“我不餓,等等雲野,你先吃吧。”

墨歟把筷子一放,道:“公子不是不餓,是吃不下。”

隋刃失笑搖頭:“算了,隨你怎麽說吧。”

墨歟極認真地看著他道:“公子,他走便走了,你別不高興。”這話竟是和那日沈懷悲離去時一摸一樣,隋刃聽在耳中,也不知是個什麽滋味,只是看著窗外的雪出神——世路艱險,長歌,保重吧。

夕陽落盡,大堂內晦暗冷寂得有如深淵,卻沒有上燈。隋刃端坐的主座上,目光透過廳堂大門,落在院子裏的照壁上,神情亦是冷寂。雲野放輕步子走近屋裏,將手中的重物放下,行了一禮道:“公子,都辦妥了。”

“嗯。”隋刃答應一聲,一轉眼,見他竟是拎回來兩個酒壇,不由大訝:“你這是幹什麽?”

雲野一笑:“從思危那裏搶來的,公子,雲野陪你一醉。”

自得了奈何先生相助,隋刃已不似原來那般一沾酒腥就要吐血,故而雲野才無此顧忌。那個白衣劍客的神情此時竟有種從未有過的了然摯城,隋刃看著他,心底一震,而後忽放聲大笑:“二師兄發話了,我豈能不應?墨歟,要不要一起來?”

墨歟盯了那酒壇子一眼,雖然也想和公子一起喝,但終還是搖了搖頭,只想:雲野也喝酒了,要是公子喝了酒難受起來,就沒人照應了。

夜深人不寐。

“呃,是你?”酒正酣,聽得有人直闖進來,隋刃搖晃著站起身來,瞇著醉眼打量面前的黑衣青年,跟著一笑,道:“正好,我也有事要同你商量,你——”話未說完,猛覺眼前一黑,黑衣的唐門首領一拳搗過來,怒吼道:“你這混蛋!”

隋刃給他打得怔住,鼻血滴了滿襟也自不覺,張大了眼睛楞楞瞧著他,臉上神情已不覆方才的陶然醉笑,卻也絲毫沒有怒色,只是有些茫然,有些無措。

唐傷這一拳來得委實意外,雲野和墨歟也沒反應過來。唐傷卻似還不解恨,一張臉陰沈似鐵,嘶聲冷笑道:“怎麽不敢還手?心虛了?踏月護法不是威風得很麽,什麽人什麽情分轉臉就能棄如敝履,我這個雜兵膽敢如此無禮,惹惱你了吧?來啊,還手啊!”

隋刃這時已回過了神,臉色陰晴不定,卻始終沒有顯出怒色來,只是用左手捂在流血不止的鼻子上,停了片刻,若無其事的抹了一下,也不理頰上蹭了道道血痕,淡淡道:“氣撒完了?完了就說正事。襄陽雖破,但諸事繁雜,日後如何應對,還需與你商量。”

“商量?”唐傷仍舊冷笑,“護法大人但有吩咐,屬下照做便是,還有商量的資格?又要辦正事了,這回輪到誰去送死?我還是長歌?或者我們倆一起?”

隋刃的鼻血沒有止住,雲野和墨歟想幫忙卻被他一把擋開了。他似乎並不想和唐傷沖突,極力壓抑著怒火,只是那雙眼裏已沾染了血氣,目光略向唐傷一瞥便即轉開,面上沒什麽表情,聲音亦是深沈陰冷:“唐傷,你適可而止,否則我會翻臉。”

唐傷“哈”地一聲笑出來,滿眼譏誚:“翻臉?你不翻臉已是隨手送掉了摯友的性命,再翻了臉豈非要將老天也捅個窟窿!可我偏就不信邪了,我倒要看看,你有沒有這個本事把我唐傷的性命也翻了去!”

“唐傷!”隋刃霍地轉臉過來,目中危光閃爍,宛如妖星,“這是你自找,怨不得我!——要打架是麽?我奉陪!”一拳勢若奔雷,結結實實打在唐傷臉上。這一回輪到唐傷被打得鼻血長流,他卻也一怔,片刻之後醒過神兒來,怒笑道:“好好、打得好!有種你就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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