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落月樓臺一笛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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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亭序重重“哼”了一聲,持笛指著那精瘦青年道:“秦昔,你好大膽子!你來書房伺候是一天兩天了麽,居然連規矩都忘了!若不重罰於你,倒叫外人笑我沈碧閣賞罰不明。”

岳長歌本就給父親一輪急攻逼得氣喘籲籲,一聽此言臉色頓時又蒼白幾分,踏前一步攔在秦昔身前道:“是我非要進來的,不關他的事!”

岳亭序眉毛一動,冷笑:“膽氣倒真是長了不少!”他一撩袍服在書案前坐下,問道:“說吧,你進來想看什麽?”

書案上攤著的一疊文書都是西蜀的來函,岳長歌不知父親為何明知故問,嚅喏半晌卻沒說出一個字來。岳亭序隨手翻了翻那些文書,道:“也罷。這家你既不願呆,我也懶得留你。你想去哪兒都隨你。”

這一下當真喜從天降,岳長歌未料父親竟能一口答應下來,連忙跪下叩頭道:“謝爹爹成全……”卻聽岳亭序淡淡道:“既出了這個家門,那麽從此以後你就再不是沈碧閣的弟子。你要幫誰都隨你,與岳家無關。”

岳長歌一怔,小臉頓時慘白——父親此言,竟是要逐他出門。秦昔駭然失聲:“閣主——”話未出口,已給岳亭序一口打斷:“你要護著他,隨他去了便是,莫在我面前饒舌,書房不缺你一個弟子。”

這卻是連秦昔也一塊兒要逐出去了。岳長歌無論如何沒有想到父親的責罰竟會如此嚴厲。父親的震怒他從小見的不多,可是印象很深。父親篤信道家學說,不喜爭鬥,清靜無為,因而便是發怒也不見什麽疾言厲色,但那淡然神情下透著的冰冷,和他行事的雷霆手段,絕不會讓人誤會他是個輕易妥協的人。父親不爭無為,可是他的權威無人敢輕犯。

岳長歌看著父親清透湛然的眸子,心中不由一寒。父親從小不曾罵過他,但不知為什麽他也從小不敢和父親親近。父親於他而言就是一座只容遠觀不可攀爬的山岳,高峰隱在雲煙之後,茫茫然仿佛遺世獨立。

門外莫弦凝聽得岳亭序處罰如此之重,也感訝異,擡步進門道:“大哥何必動氣。西蜀的事又不是什麽辛秘,長歌不過是看了寄傳各派首領的信函而已,何至於就要逐出門去。秦昔聽了少主子的話,此舉縱然不妥,也不是什麽大錯。”

岳亭序擡眼看了看她,卻不理會,徑直盯著岳長歌道:“你先是將本門辛秘武學心法‘秋無際’私自傳於外人,後又偷入書房拆看各派首領互通的信函,兩罪並罰,你自己說,該怎麽處置?”

岳長歌一楞,在父親的註視下下意識的跪了下去,心中卻是不解。剛回來時他就將傳授隋刃“秋無際”一事稟報了父親,父親明了前因後果,又見母親的病大好,便一笑了之,未作追究,今日怎麽舊事重提?他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樣,岳亭序眉頭皺的越發緊了,眸中少見的露出惱意。岳長歌垂首默然半晌,道:“私自傳藝,犯族中大忌,偷窺信函,更有僭越不敬之罪。孩兒身為少主,行為不檢,甘願領罰,但秦昔是受孩兒之命才打開書房,還請父親從輕發落。” 他說著俯身叩拜下去,含著雙瞳的眸中卻是前所未有的清明和堅定。岳亭序將兒子的神情變化盡收眼底,眸中的怒意緩緩斂去,拂袖站起,淡淡道:“三日後我傳書江湖逐你出門,日後你的行事,與沈碧閣無關。你趁這幾日收拾一下,多陪陪你母親吧。”走到門口,他又回頭看了看秦昔,道:“你既愛聽你少主子的話,就隨他去好了。沈碧閣沒有你這等不知輕重的弟子!”

莫弦凝原本還想再勸,聽得這話,嘴角忽而揚起微笑,在岳長歌肩上輕拍幾下以示安撫,轉身出門。岳長歌雲裏霧裏,呆了半晌,愧疚瞧著秦昔道:“對不起秦大哥,都是我連累你。”秦昔苦笑道:“少主說哪裏話。閣主待秦昔恩重如山,閣主令諭,秦昔無有不尊,豈敢有什麽怨言。”

莫說姬夜雨不能理解,沈碧閣中一應弟子對岳亭序逐岳長歌和秦昔出門的舉動都是大惑不解。兩人犯的並非什麽大罪,受此重罰門下弟子皆議論紛紛,然而此次岳亭序卻一改往日寬和待人,從諫如流的作風,但凡有求情的,一律一句頂回,不留絲毫轉圜餘地。眾人也深知閣主的威嚴不容輕犯,故而只得暗中囑咐岳長歌日後行事小心留意,等閣主氣消了,自然萬事都好商量。

三日後,岳長歌辭別母親,帶了秦昔打馬西去。想到這個年竟要在羈旅中度過,兩人相視一眼,心中都感淒涼。

“爹爹!”遠離了送行的眾人,看到官道旁卓立的男子,岳長歌不由一怔,與秦昔一起滾下馬來伏拜在地,“孩兒帶罪之身,不敢勞動爹爹相送。”

官道兩側亂石堆積,蔓草叢生,晨曦中鳥雀驚飛,其聲紛雜尖銳,隱透著蒼涼。岳亭序站在其間,藍袍修身,長髯飄動,更顯出塵之姿。他看了伏拜在地的兒子半晌,突然喝道:“起來!”

岳長歌一驚,只覺眼前驟然一亮,雙目刺痛,不能見物,唯耳邊風聲呼嘯不絕,周身似被清透的寒意裹住。秦昔大驚失色,叫道:“閣主——”岳亭序攻勢一緩,秦昔被逼得跌坐道旁,聲音立時頓住。

岳長歌胡亂躲避著,待恢覆視力,才見父親面沈如水,手持一支光芒如劍的鐵笛向他攻來,口中喝道:“混帳!你在我岳家十四年,就這一點本事嗎?”

岳長歌腰上發力,硬生生避開數尺,袖中鐵笛這才有機會出手。只合數招,已給岳亭序逼得手忙腳亂。卻聽岳亭序突然斥道:“出劍!”岳長歌一愕,下意識的遞出藏在袖中的軟劍,眼前光芒卻又大盛,逼得他直想棄劍求饒。此念一起,心中頓時一片愧疚:刃哥耳提面命,一直教導我萬事不可先生怯懦之心,只要信得過自己,用心去做,便無悔無愧。如今我只是稍露敗象便生出這等窩囊念頭,就是到了西蜀,刃哥也得攆我出門。

一念到此,他咬牙穩住心神,左手鐵笛緊守門戶,右手軟劍周旋於那一團光暈之中,進退有度,再不覆方才的驚慌失措。岳亭序面上露出微微的嘉許之色,手腕一振,光暈覆散化作一道匹練,蛟龍入水一般沒於鐵笛之中,空中猶見潛龍殘影頭角崢嶸,四散的餘光閃爍如劍之鋒芒。

岳長歌大口喘著粗氣,扶起猶自楞坐在地的秦昔,斂首肅立道:“孩兒冒犯父親,請父親責罰。” 半晌未聽父親答話,他心中微納,擡起頭,就迎上父親帶著感慨的淡然目光。那目光中透著不易察覺的溫和,他鼻子裏一酸,昔日父親親授武藝的種種霎時都湧上心頭。他自幼早熟,雖然旁人不敢多說,但他知道母親原本不是父親心中所愛,父親的淡泊,讓他一直都覺得自己的存在對父親來說是無可無不可的,如今見到這樣的目光,他才霍然明白,倘若父親當真不在乎他,就不會那樣悉心教授他武藝了。只是父親生性清淡,不會也不願強求他人做任何事,更不會像母親那樣教導他,旁人看來未免就顯得冷淡疏遠。大概對自己這樣一個怯懦的兒子,父親也是束手無策了。

秦昔看著這一對父子,恍然間似明白了什麽。岳長歌此番回來的變化眾人都看在眼裏,想是岳亭序深知這個兒子唯有下狠手打磨才能成器,偏生他自己狠不下心腸如隋刃一般直接把岳長歌丟到女真鐵騎面前歷練,便只有把岳長歌打發出去,免得他見了心軟。可是如今江湖之上處處危機四伏,作父親的終究放心不下剛滿十四的兒子,這才讓他秦昔相伴。秦昔與岳亭序名為主仆,實為師徒。岳亭序讓他跟隨岳長歌,那也是莫大的信任。他想通此節,心中頓時開朗起來,躬身道:“閣主放心,屬下定然竭盡所能,護少主周全。”

岳亭序展顏微笑道:“這一次將你也一並逐出,也是委屈了你。”他一頓,又輕哼道:“日後長歌若還須你竭力保護才能周全,也不必回來見我了!”

岳長歌一凜,正容道:“爹爹放心,孩兒不會再讓爹爹丟臉!”

岳亭序面色也是一整,道:“長歌你記住,此次出門,你不可以沈碧閣少主自居。你的行事,與岳家無關。”

岳長歌心領神會的點頭:“孩兒知道,沈碧閣地位超然,不從屬於任一方勢力。孩兒此去西蜀,只是岳長歌。”他此刻認真的神情,越發像個小大人,岳亭序不由莞爾,手掌一翻,將鐵笛遞到愛子面前,道:“拿去吧,望你能善用。”

沈碧閣的三項絕技,其一是輕功“楚天千裏”,與唐門“點水驚鴻”並稱雙絕。其二是獨步天下的機關陣法。烈沈殷軍陣之才無人能及,一來自是她天資極高,二來也是因烈沈閣與岳亭序本是舊交,她曾有幸向岳亭序討教陣法。其三,也是最為江湖稱道的,便是這一手“笛中劍”。岳氏“笛中藏劍”號稱笛音如月,劍影如風,與掖海淩府的“抽刀斷水”平分秋色。只不過其餘弟子功力不到,只能將軟劍與鐵笛相連藏於袖底,戰時雙手齊用,分別控制鐵笛軟劍,而不能如岳亭序那般直接以鐵笛控劍,使“笛中劍”的美號名實相符。

岳亭序曾言鐵笛帶劍,殺伐之氣過重,因而平日常以翠綠竹笛隨身。但岳長歌深知這鐵笛素來為父親珍藏,今日送了自己,自是希望自己能早日練成“笛中劍”,有資格執掌沈碧閣。岳長歌看著這鐵笛,心中頓生誠惶誠恐之感,岳亭序見狀也不勉強,淡淡道:“你不敢要,那也罷了。”岳長歌一震,叫道:“誰說不敢!”將鐵笛一把奪過插在腰間。岳亭序一笑,牽過馬韁交到他手裏,道:“好自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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