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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落月樓臺一笛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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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餘風塵,直把岳長歌一張小臉磨得精氣全無。年前北上及歸家之途雖比這還要遙遠,但遼東路上有舅父姬宸雲照顧,自天水南下更有焰火系弟子隨護,他自是不必操多少心。此次西去雖也有秦昔相隨,但秦昔知道岳亭序的心思,也是刻意磨練他,許多雜事幹脆撒手不管。岳長歌到底是個世家公子,又不比唐傷自幼多經風浪,這一路上可是吃了不少苦頭,但居然也咬牙忍了下來,瞧得秦昔暗自點頭:少主看似性頗柔懦,其實柔中自帶一股韌勁,悉心打磨,他日必能成器。

重慶城遙遙在望時,岳長歌長出一口氣,想到自己為了趕路,連除夕夜都是風餐露宿,心中沒來由的一陣委屈。往年在家,雖然父親不喜熱鬧,但過年之時府中上下俱是喜氣洋洋,哪如自己今年這般淒涼。但如今這條路是自己選的,要怨也沒的怨,好在十五之前趕到了重慶,想來刃哥傷哥能帶著自己熱鬧熱鬧了。

岳長歌一念及此,頓時精神一振,秦昔在旁瞧著卻是好笑:少主少年心性,到底還是有些少爺的嬌氣。

兩人打馬入城,一路打聽到鳴雷系總舵所在,卻不由大失所望。原來隋刃和唐傷此時都不在城中。內江會戰的失利令尉遲休不得不退守仁壽,德陽魏道寧卻因不曾參與會戰兵力未受大損。然而德陽前有石旭領潼川、龍安兩府兵力大軍壓境,後方內江、資陽、簡州至成都一線的陷落更是雪上加霜。倘若堅守,只怕會被平亂軍前後夾擊,落個全軍覆沒的下場。魏道寧既知尉遲休有意向東南求存,便在石旭的攻勢下棄守德陽,繞過成都自崇寧退至崇慶。至此成都府領地三分有其二已入平亂軍彀中,而在此期間唐傷領唐門弟子在雲頂山配合石旭行動,原定十二月間舉行的即位典禮便一直拖到了年後。如今局勢稍緩,便將典禮定在十五。隋刃不在重慶,自然是趕到成都唐家堡道賀去了。

聽過駱飛揚的講述,岳長歌垂頭喪氣的看著秦昔道:“秦大哥,看來我們是白跑一趟了。”他自知父親已傳書江湖將他逐出家門,一路之上便要秦昔與他兄弟相稱。秦昔推辭不過,只得受了,這時見他滿口抱怨,便微笑道:“怎麽叫白跑呢。駱先生不是說了,自此趕去成都唐家堡只需四日路程。你若不怕累,我們連夜啟程就是,恰能在十五那天趕上即位典禮。”

駱飛揚點頭道:“正是如此。兩位如不嫌棄,鳴雷系自當派人護送。”他雖已辭去祭酒一職,但龍青璧對他仍舊十分倚重,隋刃不在時鳴雷系事務仍歸他處置。

秦昔謝道:“不敢勞先生費心,我們自己去便行了。”岳長歌也無異議,只是難免還有些喪氣。但想到原本以為錯過了唐傷的即位典禮,如今卻能趕上道賀,便又振奮起來,與秦昔草草用過飯,趁夜出城。

一路星夜兼程,竟然比預計早到了半日。正月十五的淩晨天光不開,秦、岳二人仰望星月之下靜立的唐家山門,心中齊齊感嘆:沈碧閣總部與岳亭序的別院修的都不張揚,不知情者只當是書院雅舍,然而外人貿然闖入才知那清幽之所實是機關險陣無處不在,戒備森嚴。唐家堡則不然。莊園依山而建,規模宏大,旁人不必入內,只在這山門前一站,便能感覺到它山岳一般的威嚴。唐家多年來雖困居西蜀,但實力著實不弱,難怪能與統帥南方武林的岳家齊名。

“來者何人!”一個冷硬的語聲驀然在身後響起,秦、岳二人一驚失色,剛要回頭,卻覺背脊一涼,利刃的寒氣透過衣衫刺痛肌膚。兩人的功夫都自不弱,只是連日奔波下疲憊難當,方才為人所乘。然而身後那人若非高明之士,也不可能悄沒聲息的欺近。

來人殺機極盛,秦昔雖已猜到他出身唐門,是友非敵,頭皮也不禁有些發麻。反倒是岳長歌知道到了唐傷的地盤沒人會為難他,一副有恃無恐的樣子,張口答道:“在下嶺南岳長歌。”

“沈碧閣少主?”那人喃喃一句,撤下抵在岳長歌背上的鐵鉤,讓他能轉身面對自己,但另一手鐵鉤仍制著秦昔,顯然並未完全相信岳長歌的話,防著二人突然發難。

岳長歌沖他搖搖頭道:“我現在不是什麽少閣主了,只是被逐出家門無處可去,才來投奔刃哥和傷哥。這一位是秦昔秦大哥,閣下若是不信我們,大可派人先行通傳,等傷哥允了我們再進不遲。”

唐鳳鏡警惕性極高,雖然去雲頂山辦事之前就聽唐傷說過岳長歌不日便會趕到,但一來他沒見過岳長歌,二來岳長歌也比他們的預計早了半日到達,因而不敢確定。此時在月下辨清了那少年眸中的雙瞳,方才放下心來,撤下另一柄鐵鉤道:“鳳鏡不識少閣主音容,冒犯之處,望少閣主見諒。”他鐵鉤一撤,秦昔只覺心神一松,暗道:“這人好重的煞氣。”卻聽岳長歌嘟囔道:“早說了我不是少閣主了。”接著揚聲問道:“鳳……鳳鏡公子,不知刃哥在不在裏面?”

唐鳳鏡道:“在下正要去向首領覆命,刃公子想來在和首領議事,岳公子要見他們不妨就讓在下引路。”稍頓,又道:“岳公子是首領至交,稱呼在下鳳鏡就是,‘公子’二字可不敢當。”他如是說著,已領著秦、岳二人入了山門,一路上值夜的唐門弟子卻都稱呼他“鳳鏡公子”,十分恭敬。岳長歌這才知道他是唐傷的親信,想到他剛才無聲無息制住兩人的手段,不由有些後怕。昔日初見之時雲野大哥也如他方才那般冷漠,只是雲野自幼護劍,人也如同劍鋒一般耀眼淩厲。這唐鳳鏡給人的卻是刻厲陰狠的感覺,仿佛袖中一長一短兩柄鐵鉤隨時可能暗中探出,勾去人的魂魄。刃哥手下的顏驍、楊丞勳都不是好惹的角色,傷哥手下也沒有一盞省油的燈,看來自己真是差的太遠了。

岳長歌正自患得患失,卻見唐鳳鏡停下腳步,道:“首領,刃公子。”他躬身行了一禮,將岳長歌兩人讓到身前,未及說話,岳長歌已歡呼一聲叫道:“刃哥,傷哥!”

隋刃與唐傷相視一笑,隋刃道:“你來得倒真快,是不是專程趕著看你傷哥耍威風?”

岳長歌楞了楞,隨即明白他是說即位典禮一事,笑道:“可不是麽。只可惜刃哥耍威風我沒趕得及看。”

“鳴雷系是清水衙門,可沒唐門這麽財大氣粗。”隋刃出任鳴雷祭酒卻沒什麽隆重禮儀,這時看向秦昔道:“這位敢是秦少俠?”

秦昔惶然拱手道:“在下正是秦昔,公子直稱姓名便是。”

岳長歌見雲野一步不離的護在隋刃身側,唐傷身後也有個清秀少年隨行,卻不見沈懷悲蹤影,不由問道:“懷悲大哥不在嗎?”

唐傷一嘆,看了隋刃一眼道:“我們就是去找他的,你把包袱交給阿皓,隨我們一起去吧。”他身後那清秀少年聞言上前一步,接過岳長歌背上的包袱。岳長歌瞧見隋刃面色平靜,可是眸中淩淩閃光,暗中吐了吐舌頭,不知那慢性子的懷悲大哥又哪裏觸了刃哥的黴頭。

秦昔識趣的隨唐皓、唐鳳鏡先去安歇,岳長歌便和隋刃三人一同往莊園西北行去。

循這一條小徑走去,越走越是荒僻,一路上不時有黑影冒出向唐傷躬身行禮。岳長歌知道這都是唐家堡中的暗哨。雖然以唐家威勢也不懼有人來搗亂,但明日唐族首領的即位典禮是絕容不得半點錯漏的。唐礪新任總管,此事絲毫不敢馬虎,他經事幹練,又有唐伯風相助,倒讓唐傷省心不少。

四人一路沈悶,岳長歌實在憋不住了,輕聲問道:“傷哥,我們這是去哪兒?”

“九煉窟。”唐傷也不回頭,淡淡說道:“唐家堡的牢房。”

岳長歌訝然,沈懷悲怎會在那種地方?他轉頭去看隋刃,恰巧隋刃也正回頭看他,眼底帶了微微的笑意,道:“放心,關的不是你懷悲大哥。他只是去給人看病,方才卻有下人來報說他要殺人,我們才要去看看。”

岳長歌越發吃驚了。沈懷悲一向菩薩心腸,他要殺人那當真是奇聞了。他越想越是糊塗,偏生隋刃也不再解釋,去看雲野,雲野那等人更是不會多說,便只得悶頭走路,只覺這一路西來,所遇之事樁樁件件都令他措手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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