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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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坐起身,抹一把額頭的汗水,把手放在胸膛左上方的位置,感受著從身體裏面傳來的撲通撲通的有力跳動,漸漸安穩下來,拿起一碗水咕咚咕咚灌下,起身下榻。

院裏飄來飯香,我走過去看著忙亂地揮舞著鍋鏟的漂亮女子說:“阿娘,我又做噩夢了。”

阿娘做飯許多年,卻對洗手作羹湯一事仍不十分擅長,繼續忙亂地交替拿起一眾食材,頭也不回地說:“沒事,反正你也一直都這樣,夢著夢著就習慣了。”

自從我有記憶以來,陪伴我的就是眼前這個年輕美麗的女子,以及,每晚都來的噩夢。

女子讓我叫她阿娘,可我懷疑這並不是真的。因為她樣貌不過二十五六,我卻已經十五歲了,她不可能在十歲時就生下了我。

當然,我不能僅憑猜測就妄下結論。

我問阿娘今年貴庚,阿娘說不知。

再問阿爹在哪裏,再答不知。

繼續問阿爹姓甚名誰,阿娘沒有繼續說不知,她看了看我,又擡頭想了想,說你只有阿娘沒有阿爹。

但這等同於不知。

一個不知是不知,兩個不知是巧合,若一問三個不知必定有隱瞞。所以我相信,阿娘是真的說謊了。

但還好她也不是所有問題都不知。

她告訴我,我記事說話比平常孩子都晚了好幾年,且在記事前整晚整晚地哭,而在記事之後便每晚每晚地做噩夢並會尖叫著醒來。而我們從熱鬧的都城搬到這個偏僻的小山村裏正是因為我實在是將周圍鄰居吵到群情憤慨,所以她才不得不帶我遠離人群。

說我記事前總是哭我不知道,但在有記憶以來的三年間我卻是知道的,做噩夢不假,像俺娘說的那樣尖叫定是沒有。所以我認定她搬到這裏來即便有一部分是因為我,肯定也是有一大部分是因為她自己,或許是躲避一些記憶或許是躲避一些人,而這些定是都和我那個不知名姓的阿爹相關。

而關於我十二歲才開始懂事會說話這件事,阿娘解釋說人在幼時懵懂之初不懂事不會說話是因為還記得前生,自懂事會表達之後便全部忘記了,所以我之所以這麽晚才開始記事且之前啼哭不止定是因為上一世做了太多錯事才受了懲罰。

而每晚的噩夢也因如此,天上主管人世公平正義的神仙覺得只懲罰十二年並不足以消除我上一世的孽障,便以每晚的噩夢繼續懲罰。所以她用那句被人們用爛了的話勸我說,“既來之則安之,要盡早習慣。”

聽到這裏,我實在是忍受不住便說:“雖然我不記得前世,雖然我並不一定是你親生的,但我好歹是叫了你這些年阿娘的,你總該盼我點兒好。”

阿娘可能也覺得自己有些過分了,歉意地說:“阿川,是我錯了,阿娘定然是你親娘,只是第一次當人阿娘著實沒有經驗,你多擔待。”

我想說從不知當人阿娘是需要有經驗才可以起的,但看她整張臉皺在一起的樣子,認錯態度很是誠懇,便沒再說什麽。

我沒告訴阿娘其實我雖仍是每晚做夢,但已經好些天沒做噩夢了,昨晚的夢卻甚是可怕。我也沒告訴她說,之前沒做噩夢的日子像是夢到了一個故事,而故事最終以昨晚的噩夢收尾了。

我猜想,若是告訴她,她定會說這其實是一個夢,同樣是噩夢,只不過長了些。

這個長長的夢裏出現了好多人,仿佛都是我本該認識的人,而這些人到最後都死了。以往的夢都很真實,真實到每一個細節都有交待。這一次和以往不同,當我仔細想,想知道這些人究竟是因何而死時卻怎麽也想不起來了。

於是我就不想了,繼續過著早起上學堂的日子。

這樣的山野裏本是沒有學堂的,奈何此地山青水綠風光甚好,於是十幾年前一個讀書人游學至此便不走了。可讀書人平生所學只有讀書寫字,所以為謀生計開了這個學堂,不收銀錢只收糧食。

一晃經年,年輕的夫子每日裏只帶著一群娃娃讀書。山野間的孩子並沒什麽想要成為有識之士棟梁之才的心思,讀書其實不過是為了識幾個字,不至於當了白丁。

兩年前阿娘也將我送來,原因是夫子找上門來了。

那日天朗風輕,日光微暖,我正躺在門口的雜草堆上咬著根狗尾巴草曬太陽,瞇著眼將睡未睡時看見一個長袍男子悠悠然晃蕩過來。

村子裏人口稀少,我們娘倆更是住在遠離人群的地方,見到一個生人實屬不易,平時來往的也都是些婦人。這是一個男子,還是陌生男子,想到屋裏的美貌娘親,我騰地坐了起來,想著如果是問路的就打發走,如果是找茬的就拿棍子打發走。

可我沒想到,這男子是沖我來的。

他停在我面前上下打量了一會兒,開口問道:“你是念川?”

是,我叫念川,無姓,阿娘說這並不奇怪,因為她也無姓。

我看著男子的眼睛,問他:“你是誰?要做什麽?”

男子說:“我是這裏的夫子,想帶你去讀書。”

我那時還未覺得每日如此和阿娘待在家裏的日子會過膩,亦不覺得這樣的日子有甚不好,便問他:“為何要與你去讀書?”

男子笑得溫和可親,摸摸我的腦袋用一種可蠱惑人心的聲音說道:“因為我會給你講故事。”

後來去了學堂,我才知道夫子確實是講故事的。他不講一般學堂裏都用的識字書,也不講一些夫子愛講的大道理,而是講一本先人們口口相傳而流傳下來的古書,故事頗多。

他之所以找上門來要我去讀書,不過是因為村子裏人口不多,孩子也少,為了營造書聲瑯瑯的氣氛,夫子會每家每戶地去找還不會幹活兒的小孩子給學堂湊人數。夫子記得每個年齡適當的孩子,我開智較晚,雖過了年齡依舊沒逃過夫子的好記性。

阿娘聽得聲音出來時,也問了和我一樣的問題:“為何要我家阿川與你去讀書?”

夫子回答了與剛才並不相同的答案,不過我認為他這說法甚和我阿娘脾性,必能達成目的。他說:“雖說女子無才便是德,但這山野鄉間有德無德並無甚大礙,不如去和學生們湊個趣兒,也省得她整日裏煩著你。”

果然,阿娘點頭認同,於是我進了學堂,跟著夫子將那古書讀了三遍。

我猶記得第一天到學堂時,夫子正讀到其中一篇中的一段,“貫匈國在其東,其為人匈有竅。”

夫子解釋說:“貫匈即穿胸,因胸膛有洞穿胸而過得名。又因其洞穿胸,故無心。無心之人無恐怖無憂慮無驚懼,亦無愛恨無憎惡,無夢無記憶。生而長壽,卻不易於繁衍,終至絕跡。”

我對無心之人記得清楚,因為這是我入學學到的第一句話,也是夫子教我們讀書時唯一講解過的一句話。

我回去講給阿娘聽,阿娘說:“若真無心早便死了,既是沒死必定有其獨到之處,怎麽可能因繁衍一事而絕跡,看來故事確然當不得真。”

我想了想,阿娘說的也對。

故事而已,不必計較,便也不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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