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9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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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於桂芝在桂英和靜江這裏的思想工作沒有作通,潤江無法,到了四七那一天,只有親自出馬,早早的來到方家和兄弟姐妹算賬來了。

起先只是在樓下爭論,方妍嫌吵就自個兒到樓上去了,靜江也示意她這麽做,他自己則忙著在廚房給他們幾個做菜,沒想到不過多久越吵越兇,她就聽到砰砰砰幾聲,她嚇得掀開門板就看到潤江居然一掌又一掌的拍在霭芬的靈堂上,她按捺住心臟的不適下了樓。

“有什麽話你不會用嘴說,今兒是奶奶做七的日子,屍骨未寒,你還有沒有一點當老大的樣子了?!”方妍氣的胸膛起伏,“我一個小輩,這話我不當說,但你也太不成體統了,自己的兒子不管教,臨終都沒來看過奶奶,一炷香不上,直接去殯儀館,葬禮結束了趕緊拿了回禮就走,然後要了死亡證明問公司要補貼,我說你們一家怎麽都那麽奇葩。我告訴你,你要砸場子也要看看地方,這是我家!我家!我有權利請你出去,要不是看在奶奶的面子上,我根本就不會放你進來,我現在給你兩個選擇,一是安安靜靜的和兩個姑姑好好商量,二是我讓老虎出來,你自己看著辦!”

是人都知道老虎說的是靜江,靜江脾氣橫,現在是裝聾作啞的給他們一個機會讓他們自己把事情解決了,省的到時候大家臉上難看。要是他真出馬和潤江來個大清算,潤江只怕連皮都要被剝了。

果然,潤江放軟了口氣道:“你這個孩子,我們大人說話,你不清楚的事情就不要胡亂插嘴。”

“她怎麽不清楚,她清楚著呢!”桂英叫道,“你不就是為了那幾桌的錢嗎,我告訴你,今兒我錢都帶來了,你要,可以,我他媽都給你,也不知道你和你老婆兩個要這麽多錢藏著有什麽用!”

“有什麽用!”潤江昂著脖子道,“我知道你要說什麽,你無非就是要說我女兒都死了,要錢是留著墊棺材底用的吧!”

“我可沒這麽說!”桂英指著潤江道,“真他媽的不是個東西,你說怎麽有你這樣的人,萍萍好歹是我的侄女,我都沒有說她,你是她爸,倒拿她的死來說事?你既然要說,那咱們就說,說白了,你女兒也是被你和你老婆害死的,當時要不是你老婆舍不得錢不肯換血,你女兒搞不好還有一線生機。連你兒子都說了,情願不結婚,也要把錢給姐姐治病,結果你老婆呢?說什麽了?說早死晚死一樣都是要死,就不浪費這個錢了,最後還是我們大家湊份子給她換了一袋血。你良心是給狗吃了?!”

“就是。”桂芝不滿的嘀咕,對著潤江道,“你也是的,有話好好說,拍靈堂幹什麽。”

“你這是拉偏樁!”潤江又把矛頭對準了桂芝,“你反正就知道幫著桂英,你們幾個都聯合起來對付我,我老婆說的還真不錯,好好地一個人怎麽能老失眠,還得憂郁癥。”邊說,邊手指著桂英,“像你這樣成天睡不著的,就是在家裏算計別人吧,所以才睡不著,你心思叵測啊你!”

“而且我拍靈堂怎麽了,媽她大度不計較。不像有些人,媽大禮的時候,她那指甲油塗得血紅血紅,媽死了她高興吧?”潤江含沙射影的說桂英。

桂英道:“你也說了,媽她大度,我事先沒留意指甲的顏色,這是我失策,我認錯,可你呢,你跑來拍靈堂,方潤江,你厲害啊!我好歹總不會來拍媽的靈堂。你這是要當著媽的面要她不安生啊!”

“而且大禮那天大家都知道規矩,不能帶金首飾,否則媽作為一個往生的人是會怕的,你倒好,捧遺照的時候先把一個金戒指戴上,我說你是幹了什麽虧心事啊,你這麽怕?怕媽夜裏來找你啊?”桂英與他針鋒相對,但又是個受不了委屈的,當即嚷道:“把哥叫來,把我哥叫來!讓靜江評評理。”邊說,邊開始掉淚,“我生病我也不想的,你當生病好受啊,怎麽我生病到了你嘴巴裏竟然還是我活該,是我在家裏算計你們,你嘴巴也太毒了,方潤江,你是畜生啊!”桂英氣的直哭。

桂芝也難過道:“你太不像話了,老大!”

潤江幹脆破罐子破摔,什麽不滿今天一次性倒出來:“方桂芝你別說我,你當你是什麽好東西!我放在你那裏兩千塊你就莫名其妙的吞了,說我沒有給過你,錢呢,錢去哪兒了!還有媽打官司那件事,都是你在裏面包辦斡旋,收了多少錢,出了多少錢,每個人多少錢你都是一筆糊塗賬。”

桂芝激動的站起來:“方潤江,你給我把話說清楚,什麽兩千塊?”

“就是有一年鄉下回來放在你那裏的。”潤江理直氣壯道。

桂芝‘呸’了一口道:“那是你不想讓你老婆知道你藏了私房錢,非要放在我這裏的,而且也不是兩千,只有七百,你打量我記不住?”

方妍點頭:“是七百,當時鄉下我們是一起回來的,奶奶也在,當著面給的,整七百。”說著擡頭看潤江,“大伯,你身上什麽時候能有過兩千這筆大數目?你編出來也要有人信啊!”

“對呀。”桂英掖著眼角,“而且上個月你非要說姐拿了你兩千塊,這事不是已經在我家說的一清二楚了嗎,怎麽現在又提出來,你是想錢想瘋了吧?”

潤江無語,只有道:“好好,不說這筆,那咱們說媽官司那筆,賬目怎麽樣,我出了兩萬,現在屁毛都沒有收回來。”

“打官司有贏有輸,這你能賴我呀,你跟姓吳的和沈彩霞怎麽不見那麽橫啊!”桂芝反唇相譏,“你有本事你去討債啊,整個案子都是我鞍前馬後的在跟,除了靜江幫我一起去過法院幾次,你們誰出過力了?這會兒跟我來橫五橫六的,我今天就把話撂在這兒,你可以自己去找姓吳的要錢,你要是能要來,他媽的全部歸你一個人,咱們都不要了。”

潤江道:“行行,你賴,咱們就讓靜江來評評理。”

方妍果斷去找了靜江來,靜江只有放下糖醋魚,嘆了口氣,回去調停,一進屋就聽到桂英的啜泣聲,靜江道:“別哭了,有什麽話大家都在,三頭六面的說清楚吧。”

潤江指著桂芝道:“喏,就說她,賬目不清,靜江,你把賬目拿出來,咱們一對比就知道她方桂芝在裏頭有沒有和稀泥!”

靜江哼的一笑:“哥,你要查我帳明說,我賬目清楚,都在這裏,白紙黑字寫著。”說到這裏去打開抽屜,把本子擱到桌子上給眾人看道,“收的帛金和所有的花費都列的清清楚楚,你們自己看吧。”

桂英哭喪著臉道:“我信的過哥。哥辦事才不像有些人呢!”

桂芝也道:“我信得過弟弟。”

方妍不由冷笑,信得過?現在是狗咬狗一嘴毛要靜江出來主持大局了就信得過,之前誰纏著病床上的霭芬問禮金收了多少?真是虧得靜江有先見之明,什麽都寫的明明白白,要是和他們一樣單靠一張嘴說,真是吵到明年也吵不出個雞蛋來。

潤江仔細的翻了,不由的信服道:“還是靜江辦事靠得住。”

桂芝道:“你這就是說我辦事靠不住?當初同意姓吳的每個月分期付款你也有份,現在都反悔,我能說什麽?反正我到時候也把賬目拿出來就是了,省的你說嘴。”

“那兩千塊呢?”潤江追著問。

“哪兒來的兩千塊!”桂芝氣瘋了,“你是有病吧你!我沒收過你兩千塊我到哪兒給你兩千塊去!”

桂英已不想和老大多啰嗦,直接拿出手機把酒水上該結的錢算了一下,當場現金點給老大:“喏,我這裏兩清了,以後別來跟我有的沒得,你點一點。”

老大也不含糊,接過鈔票劈裏啪啦的點起來,而後點頭道:“沒錯,是這個數。”

靜江給月茹使了個眼色,月茹早就把錢準備好,此刻一把遞給老大道:“這們和桂英一樣都是四桌,所以跟她給的是一個數。”

老大收到了錢,顯然比適才好說話了,也不和桂英吵了,就盯著桂芝要那兩千塊,桂芝不理他,老大就自顧自在那裏嘀嘀咕咕的,什麽幾千減去幾百,方妍納悶道:“什麽呀?你還有什麽錢?”

桂芝‘蹭’的一下站起來,火冒三丈道:“還有什麽錢,當我不知道吶,他哪兒敢跟他老婆說這錢是給媽看病辦喪事的呀,他說這錢是給媽請保姆的,但是媽沒幾天就走了,按照他跟他老婆說的請保姆的日子,他老婆一定要把錢退回去,懂了吧?”說著不屑的看著潤江,“你他媽的也別算了,我都給你算了,一千七百五,難怪吵著問我要兩千呢!”

方妍對桂芝豎起大拇指:“厲害!我還真沒往這處想。”

“我還不了解他那狗德行!”桂芝從兜裏拿出紅鈔票,摔在桌上道,“喏,我跟你說,你他媽也別幾百塊的在這兒雞零狗碎的算,我和桂英包辦了,不用你付,反正現在你香也上完了,你拿了錢給我滾蛋!”

靜江說:“不行,不能讓你和桂英承包,要算,也有我一份,我們三個分擔吧,老大你就帶著錢回去,也不要在這裏鬧了。”

這樣一來,等於三對一,老大頓時有些下不來臺,但是靜江和桂芝的錢他還是照收不誤,只是驀地月茹叫起來道:“呀,怎麽我們少了兩百?”

“怎麽了?”靜江不解。

方妍雙臂抱胸道:“大伯,我爸補貼給大姑姑的兩百你剛才‘不小心’拿走了,那不是給你的,是給大姑的。你拿走賬目就不對了。”

方妍可以咬重了‘不小心’三個字。

潤江連聲說‘啊呀,對不起,對不起,我年紀大了,搞錯了’,然後把兩百拿出來給桂芝,之後又開始合計自己的賬目,確定數字正確回去可以交差後,也不鬧了,但是卻叫靜江給請走了。

人走後,月茹嘀咕道:“這人怎麽這樣,我要不說,他還真就把這兩百拿走了,好意思嘛!”

“有什麽不好意思的!”桂芝鄙夷道,“他和他老婆就這個樣兒,每次外出馬路上看到什麽好的垃圾就帶回去修一修家裏擺著用,他家那口鐘就是這麽來的,所以你說這兩百塊他能不拿嘛。”

月茹訝異道:“他們怎麽這樣呀!他和他老婆好歹都是德資公司退休的,兩個人的退休工資加起來接近一萬了呢,至於這樣嘛!”

“至於。”桂芝道,“你是不曉得其中的內情,金娣是要補貼給他自己的弟弟呢,還有她的那個前女婿,女兒才死了一年不到外面就找了女人結婚,把孩子送回他們家,這十幾年來可不就是他們夫妻在撫養外孫女嘛,然而就這麽一個爛人,她還覺得她女婿好的不得了呢!人賤沒法子,擋也擋不住。”

月茹聽完十分欷歔,方妍也是第一次聽說,對桂芝笑道:“姑姑,你還真是包打聽,誰家的那點兒長短都逃不過你的法眼。”

桂芝道:“別的人我不敢說,他我還是知道的,我一聽到他在那裏算數,我就知道是為了請保姆的事,惡心死我了。”

這會子沒有利益關系,桂英和桂芝是瞧不起潤江的為人的,風向一面倒了,把潤江在背後說靜江和月茹的全抖落出來。

比如說潤江今次是帶了錫箔來的,說是一刀只要二十五,月茹買的五十塊一刀太貴了,他的這個質量也很好,是他在街上一家一家比對問過來最後決定的。只是東西才拿出來,就被桂芝和桂英否決了,桂芝拿了他帶來的一捆,抽出一張道:“你看,你這個疊起來是沒有銀屑掉下來,你這是假貨。月茹買的雖然貴一點,但是東西好,看著很薄,卻很堅韌,燒起來沒煙不嗆人,到底一分價錢一份貨。”

月茹不明白桂芝說這話給她聽是什麽意思,方妍旋即就明白過來了,揭盅道:“媽,你怎麽這麽傻呀,大伯那是拐彎抹角的在說你買的貴了,五十塊一刀,奶奶做七七,得要多少錫箔啊,你要是一刀裏吞掉二十五塊,就能掙個差價,少說幾千塊,他就是那個意思。”

月茹‘啊’啊了一聲道:“天地良心。”

桂芝卻對方妍道:“是了,就是這麽個意思,你看你媽還沒領悟過來。”

方妍咕噥:“他也不是第一次這麽說我媽了,每次搞這種事他不都要嘰嘰歪歪好久,當我傻吶!”

月茹趕緊表白道:“這話可得說清楚,這錫箔不是我挑的,我是我媽家裏免不得也要供老祖宗,後來媽瞧見了我買的就說我買的特別好,每次辦事要我替她捎上一點兒。這可是媽挑的。”

方妍‘嗯’道:“奶奶讓我媽買的,你們也知道,奶奶求人辦事一向都是態度好的不得了,不就讓我媽買個錫箔嘛,千恩萬謝的說‘辛苦你了啊小白,麻煩你了啊小白’,奶奶就是這樣的。真沒想到,這也能讓他說嘴。”

桂芝感慨道:“是啊,就是這樣的,連讓我倒個便馬桶也說‘苦了你了啊桂芝’。”

桂英聽到這裏‘哇’的一聲哭了起來,媽在的時候都嫌是個累贅,媽走了人人心中有愧,總覺得做得還不夠,每每回憶起霭芬都是她的好。所以一直到小卞來了,桂英還在哭,小卞安慰說:“好了,別哭了,也不是第一次知道他是那樣的人,哭什麽,犯得著嚒!”

桂英開啟絮絮叨叨的訴苦模式:“他居然說我得病是活該,說我得病是因為想的太多,算計別人,氣死我了。”

“小姑你別氣了。”方妍耐著性子道,“你得過和我一樣的病,算了吧。”說完也懶得管著一攤爛賬,徑自上樓去,只是離開前,悲傷的看了一眼霭芬的遺照,心裏酸澀的難以言喻。

這個家,或許千瘡百孔,是從霭芬在的時候便是如此的,但再腐朽,也還是有樹幹支撐著,有啄木鳥維護著。因為霭芬就是這棵大樹,她頑強的從別處移植到這裏,憑借著頑強的毅力和自身的努力在海城紮根,生存下來,然後讓孩子們開枝散葉,才有了今天的枝繁葉茂。只是大樹死了,往後樹幹能不能繼續□□下去,這棵大樹會不會倒就要看孩子們自己了,畢竟家家都有自己的想頭,最有可能發生的局面就是樹倒猢猻散了。

方妍是其中的一片樹葉,是靠著大樹的養分而活的,當大樹死去以後,她不可避免的委頓,即便為很多事煩憂,都比不上失去霭芬讓她痛心,這是深入骨髓的。

靜江和月茹只註意到她生理上的,沒有留神她心理上的,其實只要心理上一旦癱瘓,緊隨而來的,也許就是潑天大禍。

☆、290、晉江vip ...

方妍是在霭芬五七的時候出的事。

當時看起來並沒有異常,她還與靜江一起在家門口的花園裏走了幾圈,靜江看她已經可以緩緩地散步,心裏高興她的病漸漸地好轉,然而誰知道當天晚上回去,心跳又再次超過90.

方妍認為是家裏瑣碎事務太煩,吃了藥就睡了,但是一連數日,心跳都逐日增高,這讓方妍隱隱有些擔憂和恐慌。直到有一天她的喉嚨又開始疼,似乎是感冒了,心跳再次回到120.起先她沒有告訴月茹,只一個人默默的隱瞞著,期間每每半夜醒來滿臉都是淚水,往事在眼前一幕幕閃回,心裏除了有霭芬逝世的悲傷,更多的還有恨:德華用書抽打她的臉,讓她幾乎毀容,眼睛瞎掉,那時候還不超過八歲;陳菊笙挑唆她父母離婚,她記得很清楚,她哭著從自行車上跳下來跑回白家要跪下求外婆,然而菊苼用掃帚趕她走;靜江為了買房子四處籌錢,德輝居然還開了假的支票,靜江去銀行兌換才發現反而吃了罰金;月茹偷了她存了一年的錢,她沒錢交學費,靜江在出租車裏哭,霭芬拉下老臉問兩個女兒借;月茹和靜江吵架拿剪刀作狀要捅靜江,被靜江一把揮掉,武力不敵就再次拿剪刀要抹自己的脖子,靜江知她做戲,不以為意,方妍過去勸架,月茹知道靜江愛惜女兒,便用剪刀捅方妍,靜江只得過去。

所有的這一切,歷歷在目,如人飲水,冷暖自知。以前她就對月茹說過,不要在她身上放什麽希望,他們母女這輩子是不死不休了,在月茹拿剪刀捅她的時候,她的心就已經死了,如果說小時候還會為母親這樣的對待自己而傷心,那麽後來是連傷心都不會了,只覺得恨,還有對這個人的厭惡。雖然說月茹現在比從前好太多,那是不可否認的,但傷害不可避免的存在,抹不去,洗不掉。這使得霭芬的離世對方妍來說是簡直就像是要了她的命,很多人不可理解,即便她是奶奶帶大的,有必要哭成這樣嗎?像死了親媽一樣。至少白家德城的媳婦就不免帶了幾分試探和嘲諷的問她:“你媽不是說你工作很好賺很多錢嗎?怎麽還住在彩虹老街?”方妍當時老老實實的回答:“我奶奶在那兒。”沒有人相信這個答案。均以為那不過是她的托辭,白月茹一定是過分的吹噓了方妍的出息,其實方妍說的是再坦誠不過的實話。真的,如果不是為了霭芬,她或許連家都不回。

在這世上沒有人能懂這麽多年來她和霭芬一起經歷過什麽。

她一直沒有睡覺,所以早上月茹過來看她,她張大了眼睛,強自按捺住狂跳的心,忿恨的說:“我其實什麽都記得,那個姓宋的,你和那個男人不清不楚。”

月茹的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但隨即又恢覆神色道:“你胡說八道什麽,吃藥吃的太久傻了吧?”

“是傻了!方妍如囈語道,“如果再來一次,我一定不會放過你們,應該讓我爸離婚,還有那個姓孫的,怎麽能讓你們這樣對我?一個用開水燙我,想讓我消失,一個是我親媽,要把我放在花壇上丟掉。”

她說的咬牙切齒,眼底滿滿的都是恨意。

“沒有奶奶,我該是死了多少次了。”

月茹張了張口,不知如何分辨,只道:“你不要胡思亂想好不好?奶奶沒有了我知道你傷心,但你要顧惜你自己的身體,不要鬧了。你這樣是和自己過不去。”

“和自己過不去?我是和自己過不起,我這一次看來是無論如何過不去了。”說完她哭了起來,“我不要活了,奶奶走了我活著還有什麽意思。什麽意思!”

月茹哽咽道:“你這是說的什麽話呢!你要逼死我是不是?你這是存心要我內疚死啊?小時候媽媽對你不夠好我承認的呀,可那也不是我一個人的問題,誰讓你爸爸打我的,我討厭他,沒地方出氣,你奶奶爺爺又都幫著他。”

“反正都是別人的錯。”方妍用盡所有力氣吼道,“你們白家人做事永遠都是別人的錯,你們沒有錯。所以你們一家才落到今天這個地步,死的死,散的散,活該!活該!”

這話傷人,如利刃刺穿月茹的心,月茹啜泣道:“我知道你奶奶好,她在你心裏我不能跟她比,我也沒想跟她比,但是你可不可以振作點,以後好好過日子,奶奶是老了,你日子還長著呢?”

方妍把枕頭丟的很遠道:“滾——滾!我不要看見你,賤人!賤人!這幾十年你是怎麽對我奶奶的,你知不知道她被你罵的曾經要去平安公園跳湖,她是長輩,你是晚輩,只有她教訓你的份兒,哪有你指著她的額頭罵的?白月茹,這三十年你有沒有懺悔過?你看著我奶奶的遺照,摸摸你自己的良心,你過的去嗎?我忍受了三十年,為了避開你,我去美國,你走開,不要在我面前。”

“好好,你不要激動。”月茹撿起枕頭放到床上,轉身下樓去。

人走後,方妍靜下來,但她覺得自己還沒有出氣,她翻了月茹的包,翻出自己被她藏起來的手機給靜江發短信:“作為一個父親,你合格嗎?你一定認為你很合格,沒錯,你替我交了學費,跟我媽比,你簡直好了一百倍,但你是禍起的根源不是嗎?沒想到我會想起孫惠茵吧,那個賤女人最愛在天臺跟你說話,吵著要跟你在一起,你其實也想跟她在一起吧?不然不會把家裏搞得翻天覆地,你以為奶奶死了我就沒有人證了,神不知鬼不覺?我心裏知道著呢,怎麽,把我的腳燙成這樣你內疚了是吧?如果不是這雙腳,我早就被你和你老婆拋棄了,既然如此,當初生我出來幹什麽?”

“現在離婚也還來得及,我可以幫你找到那個賤貨,然後你去幫她養兒子,做個貨真價實的冤大頭不好嗎?”

她一連發了三條,靜江只是看,並沒有回,他打了電話給月茹,月茹一直在電話裏哭,方妍固然不知道,但是她聽見下面煤氣一會兒開一會兒開的聲音,大冬天的料想是月茹哭了,打開籠頭洗臉的緣故。

靜江勸了月茹幾句,道:“你別哭了,她也罵我了,但是她是我們自己生的,怎麽辦呢?自己生的呀!主要還是我媽走了,她是傷心透了,她以後找誰去呢,她想想就想到我媽,這是歇斯底裏了,你是她媽,就多擔待點兒,等她過一段時間就好了。我都不跟她計較,你也別計較。”

月茹‘嗯’了一聲,鼻息裏有濃重的鼻音。直到中午才敢再到樓上去,偷偷摸摸的,不敢太驚動她,見她沒有發脾氣,才把門推開一條縫道:“媽媽給你買了一碗小餛飩,你吃不吃啊?”

方妍默認了,然而才吃了幾個就吐了出來,渾身大汗,月茹著急的問:“是胃不好嗎?我就說這倍他樂克和萬爽力是很傷胃的,尤其是萬爽力,吃多了不好。快吃粒胃藥。”

她拿出一包自己常吃的,方妍接過之後打開說明書細細的看,自從她得了心肌炎,對於用藥就很當心,避開一切和抗生素有關的藥品,月茹道:“我能吃的你應該也能吧?”

方妍笑的詭異:“能吃?你是要吃死我吧?吃死我了就天下太平了,這藥是有激動劑的,我心肌炎能吃嗎?你要我心跳不停心力衰竭而死嗎?”

月茹惶恐道:“我不知道呀,你不吃就不吃。但是你肚子裏是空的不行呀。”

方妍躺下,無力道:“不想吃,也不想看見你。出去。”

“出去——!”她大吼,一雙腳亂踢,像耍無賴的孩子,發了瘋的吼著‘我不要你,我不要你,我要我奶奶,奶奶’,月茹聞言,傷心欲絕道:“是,我懂你的意思,你就是想說為什麽該死的不死,不該死的死了,是吧?你認為我該死,我知道。”

她想這大概就是她的報應,以前霭芬在她打方妍的時候,勸過她說:“小白啊,不能對孩子這樣,有話好好說,不然到老了你會後悔的。”

她當時因為霭芬的勸說,把方妍打得更兇,現在才知道什麽叫做種瓜得瓜,種豆得豆,即便心裏苦的跟黃連一樣,也只能默默的咽下去。

一個白天,方妍只在早上吃了一碗粥,夜裏靜江過來,方妍坐在桌子旁,靜靜只是喝湯,外表看起來很正常,靜江因此不以為意道:“你給我的短信我看了,沒有的事,你不要胡思亂想。”

“我胡思亂想?”方妍倏的站起來,把桌上的菜全都掃到地上,氣哼哼道:“我還記得當時姑姑和奶奶說的每句話,你們都不要我,只有奶奶要我。”

“你發什麽瘋?”靜江也怒了,“白天對你媽媽那個樣子,現在又跟我這樣,你是腦子壞掉了吧?”

方妍沒有吵架,只是蹲在地上大哭,一邊喊著奶奶一邊道:“我是腦子壞掉了,你說我是累贅,她說我是包袱,現在不也正是嗎?我就不該回國,不該回來,你們兩個生我不如生快叉燒。”

靜江的眼眶亦有點濕潤,道:“你——你這件事到底要鬧多久?我爹媽都死了,爹死的時候你讀初中鬧過一回,非說我有外遇,現在我媽死了你又這麽說。”靜江背過身去抹淚,“你沒奶奶,我也沒媽,你說你沒人疼,那我呢?以後我又找誰去?”

“奶奶死了不是只有你一個人不好受,我也不好受的。”

方妍一下子頓住了,在她的心裏,靜江的罪惡是遠不如月茹大的,她像是突然清醒過來,輕聲道:“對不起啊,爸爸。”

“我心裏難受,我發不出來。我該找誰算賬呢?誰來為奶奶的死負責呢?我覺得她根本不該那麽早死的,不應該呀。”方妍不甘的痛哭。

靜江在霭芬逝去時是用了最大的克制力在籌辦喪事,好讓自己不倒下,其實每天早上醒來,他都會想到霭芬,經常給月茹打電話,在聽筒的那一頭哭。

有時候人在揭開自己瘡疤的同時也在揭開別人的瘡疤,就像力的作用是相互的,一旦發生爭吵,誰都不能全身而退。

靜江一個大男人,被方妍的話攪動了心緒,哭的泣不成聲,方妍想起高中時學農,他不遠千裏開車到農場去看她,就是因為她離開了父親的羽翼兩天,他想知道她有沒有吃苦,過的好不好,她於是站起來過去拉他的馬甲背心,道:“爸爸,對不起,我腦子不太好,奶奶走了我很傷心,請你原諒我。”

她變得很快,一下子又很理智,靜江卻難受的連酒都喝不下去了。很早就回到老街,囑咐月茹照顧孩子。

然而方妍就跟鉆進了死胡同一樣,怎麽都跑不出來,腦子裏不是孫慧茵的臉,就是宋猛剛的,還有霭芬摟著她在被窩裏哭,到了半夜的時候,她想上廁所,便緩緩支起身子下床,結果發現月經來了,褲子上全都是血,她心頭忽然一熱,嘭的一聲往前倒下,大口大口的喘著粗氣,像一條瀕死的魚。

她想去換一條褲子,可是她根本爬不起來,喊了幾聲媽媽,房門隔著,月茹完全聽不到,人生中的第一次,方妍真的有了面臨死亡的感覺,委屈,忿恨交雜著傷心和絕望。

如果是遇到其他難關,比如幼年的孫惠茵和宋猛剛,她也會鬥到底,她不怕,只要是拆散她家庭的,她會發了瘋的去和他們戰鬥,又或者是工作上的難關,她也有能力去一一的去克服,與客戶談判,周旋,即便傷腦筋,也不是沒有出路。但是身體長期的處於生病的狀態要怎麽辦?那於她本人而言,是無能為力的事,特別是當她連抗生素都不能用的時候,她幾乎是風一吹就倒,她沒有抵抗力對待任何疾病,弱的無法想象。

這三個月來,她被這個病折磨的餓不成人形,吃不能好好的吃,因為肉要靠胃來消化,心臟沒有強大的動力支撐胃,胃就沒有力氣消化食物,所以她吃什麽吐什麽,漸漸地連一個人最基本的胃口都沒有了,只能喝粥或者流質的,瘦的一個小學生就能打倒她。更可憐的是發現自己能吃燒仙草的時候,她高興的幾乎沒法形容。而這對於別人來說是最基本的。她連走路也很困難,要走的很慢,一個步子三到五秒,且沒法超過五十米,大部分時間都像重癥病人那樣坐在長椅上散步,遇到太陽大的天氣,還要戴上墨鏡,以防眼睛不適。

她病了太久了,病到發黴了,崩潰了,她從沒有休息過這麽長的時間,更要命的是,她不喜歡被別人控制命運,而此刻,恰恰是擊中了她的軟肋,她不知道自己還有多久能好,還能不能好。

對未來的迷茫讓她失去耐心,她當然感到不公,霭芬沒有做壞事,她也沒有做壞事,為什麽壞蛋都沒有死,無賴沒有得到制裁,反而是他們遭受一層又一層的磨難。

西游記裏師徒四人歷經九九八十一磨難才成佛,而她自問也許根本沒有佛性,她只希望如果有所謂的佛,上帝又或者神的話,她想問問他們,究竟誰來為他們這些好人主持公道?

她每天思索這些問題,沒有答案。

同時,所有的關於心肌炎的知識也都是網上查的,各有各的說法,至於醫院的醫生只讓她吃藥,多餘的叮囑都沒有。

她痛恨自己的軟弱無力,也痛恨自己不能向命運回擊,她只能一步步的爬到床沿,拿起手機給月茹的手機打電話,她聽見了月茹的手機鈴聲,一遍沒有人接,第二遍,第三遍,終於把月茹從睡夢中吵醒,沙啞著嗓子問:“餵,誰呀?”月茹都沒來得及看清來電人。

“啊…媽……”方妍顫抖著嗓子喊道。

月茹蹭的打挺坐起來問:“怎麽了?”

“你過來一下…..過….快。”方妍氣若游絲的說。

大冬天的,月茹連外衣都沒穿,沖出房門,到了她的房間,推開門就看到她趴在地上,她把方妍扶起來道:“怎麽了?你這是怎麽了?”

方妍張大了嘴吸氣,呼氣,沒法說話了,良久才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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