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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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西的時候,發現裏面一分錢都沒了,哭了我三天!”

“淘氣死了!”說著,桂芝站起來拍了對面的靜江一手臂,“最淘的就是你!”

靜江只笑,任由他姐打。

誰知道桂芝站著突然不動了,臉色也霎時凝住了。

一桌子的人都盯著她瞧。

她沈默了三秒鐘道:“哎喲,好像….好像是要生了!”

“啊——?!”雙吉蹭的站起來。

接下去,一桌的人全都團團轉,急忙把這位開朗的孕婦送到醫院去了。

作者有話要說:

☆、憂傷的種馬

在產房裏的時候,所有人被勒令在外面等著。

雙吉焦急的來回走動,不停的搓著手。

霭芬眼眶又紅了,最擔心的是桂芝的身體,她去年剛做過化療,不知道孩子會不會有影響,藥是吃了很多,還有中藥……

其他人,自然也是憂心忡忡的。

但是吉人自有天相。

據桂芝說,她們這些女孩子剛到黑龍江的時候才17歲,連木頭都要扛!

力氣都是那時候練出來的。

所以沒過多久,大約三十分鐘,孩子就生出來了。

特別健康,啼哭聲也響亮,醫生抱出來給家人看,把孩子的兩腿一分,道:“喏,7斤6兩,活潑小子一個。”

雙吉笑的眼淚都出來了。

月茹也很激動,隔著玻璃看到桂芝累的睡著了,小孩子被醫生抱出來交給護士和其他孩子放到一起,但是在那之前,會給家屬輪流看一遍。

靜江站在她身邊,他們並肩看一個新生命的誕生,彼此都有一種說不出的感動。

這其實不是方家的第一個孫輩,但是潤江總嫌棄自己窮苦的出身,礙於丟臉的緣故,自從到了岳丈家裏去住,就幾乎不和家裏有來往了,因此他的孩子出生,方家只聞其名,知道大的一個孫女叫方萍,小的一個孫子叫方雷,卻是連個面都沒見過。

現在反而是桂芝的孩子出生,讓老兩口第一時間抱上了,搞得跟自己的親孫子一樣,抱上了就不肯撒手。可見這個孩子的意義非同尋常,即使在很多年以後,靜江和月茹的女兒方妍,還有桂英和方剛的女兒亦敏也都是叫他大哥,而不是潤江的那個孩子。

此時的雙吉激動的一個勁抹眼淚,他是一個老實人,很多人身處在他的環境中,不是學壞就是變得刁鉆,只有他,老好人一個,無論是誰,從他那裏都能占三分便宜。說到底,桂芝認為這一切都和他的身世有關。

那個年代很流行過繼,雙吉其實是他的父親的弟弟養的,也就是說,他現在的父親,從血緣上說是他的叔叔。當時他的父母在老家紹興日子過的太苦,沒法養活他,反而是自己的親弟弟到了海城以後,落地生根,娶了一個老婆,手頭似乎有餘,唯一的缺憾就是結婚很多年,孩子都沒有一個。於是就把雙吉從紹興老家接到海城來當自己的兒子。

哪裏曉得,他來了以後,沒過幾年,這一對夫妻便接二連三的生了好幾個孩子,雖說都是女兒,但到底是親生的。

雙吉從小懂道理,知道凡事要讓著些,結果讓著讓著,就讓出了習慣,變成了現在這副樣子。

如今他有了一個兒子,一個屬於他自己的親生兒子,他一定要將他培養成人,然後看著他出人頭地,讓他吐氣揚眉。故而取名‘勝強’,其意義直白的叫人無須揣測。可見飽含了他多少的期望。

勝強小子也甚有趣,皮膚黝黑,手腳伶俐,活脫脫的小猴子一只。

大家說,侄子像舅舅,從現在勝強手腳的活動程度來看,將來一定和靜江一樣,是個皮大王。

但比較好玩的是,桂芝皮膚白皙,雙吉也屬於書生型的美男子一個,他其實和陳興國差不多風格,不過陳興國眉眼裏透著一股精靈,一看就是花花公子,雙吉則是老實,木木的,多了一份溫文爾雅的書卷氣,講話也是慢悠悠的。

那麽勝強小子黑成這個德行像誰呀?

大家說簡直就跟非洲來的土著一樣。

後來還是霭芬說的,肯定和桂芝孕期喝了太多中藥有關系,不過男孩子黑一點不要緊,最重要的是健康。

接著很快桂芝就出院了,做完月子就去上班,雙吉在閥門廠工作,離方家和自己家都很近,勝強便放在方家讓霭芬來領。

月茹進進出出的很羨慕,經常搶著來抱,越抱心裏就越癢,只想與靜江趕快生一個孩子,一個屬於他們的愛情結晶。

更何況,她在見識到了方家溫情的同時,與自己在家的遭遇有了鮮明的對比,就更加想和靜江在一起,她要一輩子都和他在一起,那就需要一個孩子來栓子他。

為了生孩子,月茹和靜江每天晚上準時準點的耕田種地,本來夫妻倆新婚燕爾,如膠似漆,這點事很平常,可月茹一旦把它設定成了任務,跟上了發條似的,抱著不完成目標不罷休的態度,這件事一下子就失去了它原本該有的樂趣了。

最好笑的是有一次,靜江正在興頭上,昏昏沈沈的聽見月茹在喊,一~二~三~四~五~六~七~八~——放!

靜江懵了一下,然後一下子噴笑出來,一把揪住她的臉道:“你說放就放,你當我種馬呀,我揍你信不信?”

月茹撒嬌道:“快嘛,快嘛,結束了趕緊再來一遍。”

靜江都快被她整瘋了。

霭芬嘴上不說,心裏一清二楚,每周總有那麽幾天要燉個雞湯給靜江補補,然後偷偷地窺視著月茹每個月的信期。

不消說,月茹對於自己的信期也十分敏感。

每個月的那幾天,她就十分緊張,只要一見紅,立刻就沮喪的不得了。繼而過了幾天又逼靜江繼續耕田種地,還抱怨他不夠努力,靜江真是哭笑不得。

這樣折騰了足足半年有餘,有一次,月茹的信期大晚,足有一個星期不來,這下好了,月茹簡直開心瘋了,跑到醫院去檢查,醫生說沒有啊,一點孩子的跡象都沒有,你是不是吃壞了肚子啊?

接著從醫院回到家裏,月經立刻就來了。

月茹撲在沙發上大哭了一場,一邊哭一邊抽噎道:“我一定是有病,肯定是上次手術的時候受了傷…”說著擡起頭淚眼模糊的看著靜江,“你說,會不會醫生不小心把我的什麽器官給割破了,所以我再也生不出了?”

靜江看她哭的梨花帶雨,心疼的要命,又可憐她,但她這麽鬧也不是辦法,只好說:“要不這樣,去醫院檢查一下,你就放心了是不是?”

月茹點頭答應,靜江第二天又帶著她特地去了第一人民醫院做檢查,醫生說她身體一切正常,健康的不得了。

月茹知道生不出孩子問題肯定不在靜江那裏,只得耷拉著腦袋回了家。

霭芬知道了,在自己的屋裏偷偷嘆氣,和明忠說著悄悄話:“其實當時那個孩子就不該打掉,我心疼啊。”

明忠也嘆氣:“那怎麽辦呢,都成事實了。”

其實他們的話,何嘗不是靜江心裏一直在想著的呢,靜江只是怕刺激她,沒有說而已。

然而如此一來,月茹總算放下心頭大石了,知道生不出孩子起碼不是‘硬件’上出了問題,那麽接下去,她該怎麽辦呢?

她去求教婆婆,霭芬道:“小白啊,我說句話你可別不高興,其實小朋友他來了,是一種緣分,應該要順其自然,是不作興把他弄掉的呀。唉~”

月茹點點頭:“我知道,我…我當時就怕人笑我,想想真是傻,嘴長在人身上,要說我還管的住嗎,現在不還是一樣說。”

“唉。”霭芬又嘆了一聲道,“那要不然去廟裏燒個香吧。”

月茹眼睛一亮,頓時有一種醍醐灌頂的感覺,第二天就趕了老遠的路換了好幾輛車去了一趟龍華寺。

寺裏一處隔間裏有一個不知名的居士,也不知月茹是怎麽撞上他的,總之最後被請進了客堂,聊了一番,居士掐指一算道:“你當年可是有過一個孩子的?”

月茹點頭如搗蒜:“大師你太靈驗了,當年有一個,因為還沒結婚,就給做掉了。”

居士一邊嘆氣一邊搖頭:“須知孩子投胎轉世來到人間是一種緣分,做人不容易,那是要經過很多磨難的,你平白無故就剝奪了他生存的機會,現在想要懷上自然是比較艱辛。因為‘那邊’的小孩子都覺得你是個狠心的人,要是投胎到你這裏又被你做掉怎麽辦?所以看到你都害怕,一個個都躲起來了。”

月茹紅著眼睛,顫聲道:“那該怎麽辦呢,居士你救救我。”

居士道:“怎麽救?那也沒辦法的事,慢慢養吧,等等看有沒有膽子大的小朋友願意來,有膽子大的,你就有希望了。我要是在這裏跟你打包票說我有辦法,那一定是騙你。你記得回去行善積德就是了。”

月茹覺得自己碰上的真乃一高人,高人不肯收她的惠銀,她便給寺裏捐了很多香火錢,回去和靜江一說,靜江輕輕舒了口氣,心裏只有一個想法,唉,這當種馬的日子總算結束了!

可誰知道有一天,靜江加班的時候,突然下起雨來。

以前靜江碰到這種事,大不了淋雨回家,男人嘛,沒什麽的。

偏偏霭芬和明忠特別寵他,一旦知道下大雨他又沒帶傘,就偏要給他送傘去。

一路上滑,寸步難行,老夫妻倆就手摻著手,慢慢的走,一直走到冷凍廠門口。

現在靜江有了媳婦,這個任務就落到了白月茹頭上。

月茹見已經到了晚上七點了,靜江還沒有回來,他最近沒有出差,那麽一定是單位裏有事暫時走不開。再看窗外的雨絲毫沒有減弱的趨勢,她便穿好雨衣,拿了傘往冷凍廠去。

結果一到了冷凍廠,看到的一幕就叫她氣的半死。

方靜江適時正坐在會議室裏呢,一大群女員工圍著她,貌似在開會,實則大家嘻嘻哈哈的,一邊討論工作事項,一邊聊天侃大山。

其實本來與會的當然不止方靜江一個,還有廠長,副廠長,等等,大約三四個男的領導,偏偏月茹來的那時候,那幾個家夥全都跑去抽煙了,把工作一囫圇都丟給了方靜江。

方靜江的左邊坐著盧麗華,麗華是他屬下的員工,因此喊得特別親熱,一口一個靜江,靜江……

不屬於他這邊的呢,有好幾個食堂的女員工,像朱琴芳和姜瑞香純粹是和方靜江關系不錯,知道今晚上要開會,可以吃公款,大家便都留下來聚餐,說說笑笑,情緒很高。

至於小一輩的,如車間的孫惠茵,那似乎有點慕名而來的意思。

因為方靜江和孫惠茵是一個學校畢業的,比她大兩屆,可以算作她的師兄。當年在學校的時候,方靜江就很有名,孫惠茵聽說過他,也遠遠地見過他,但是她為人羞怯,一直不敢上去搭訕。後來進了同一個單位,孫惠茵不在方靜江的管轄範圍內,就更沒什麽說話的機會了,今天到這裏來開會,算是一個契機,便時不時找著機會提問題,連連道:“方老師…方老師…”

靜江以前沒註意過她,今日一見,想,這個女孩子倒是挺乖巧的。

正想著,他老婆就來了。

站在會議廳的門外,朝他勾了勾手指頭。

方靜江一到外面,就被月茹拉住手臂,狠狠擰了一下道:“你們單位就你一個男的啊?!你舒服的嘛,一桌子的女員工,就你和那誰兩個男的,人家沈默不語,你高談闊論,你骨頭輕死了是吧?都不曉得回家了!”

靜江道:“我這不是開會嘛,工作!”

“有你這樣工作的嗎?”月茹道,“那些個女的一個個全都笑的花枝亂顫。我不管,你跟我回家。”

靜江說:“別鬧,別鬧,真的是正事兒。”

“正事兒你個頭啊!”月茹拉住他不放,“那個盧麗華又來了!又來了!她怎麽老陰魂不散吶!還坐你旁邊,她怎麽不撲你身上呀!你還讓她坐你旁邊,你是故意的,你存心釣魚,就要人家愛著你忘不了你是吧?”

“這女的怎麽這樣呢!”月茹氣死了,靜江都結婚了,她還糾纏不清。

於是高聲喊道,尤其是對著會議室門內喊:“我不管,你跟我回家,我現在就要回家跟我老公睡覺!!!”

會議室內頓時鴉雀無聲,全都在消化月茹剛才說話的內容。

方靜江趕忙一把捂住她的嘴,“姑奶奶!!!”

月茹輕輕咬了他手指一口,靜江‘嘶’的一聲,吃疼松開,月茹又道:“回家!我要回家!”

靜江一臉的為難,想那該死的幾個抽煙的怎麽還不回來……

月茹見他猶豫,又鬧道:“你回不回?不回是吧?”作勢又要高喊——

靜江立刻服軟:“回回回回回!我回!”

月茹終於甜甜的笑了,露出兩個淺淺的小酒窩。

靜江無語,只得耷拉著腦袋被老婆牽回家了,現在作為妻奴的他在想著,這當種馬的日子究竟何時才是個頭啊………

作者有話要說: 小賤人孫惠茵終於他娘的出現了!!!!

☆、嫂嫂和小姑

後來的好長一段時間,冷凍廠裏都流傳著一句話,就是問候方靜江的的時候總要加上一句:“哎喲,小方,早點下班咯,你老婆在家裏等著你回家睡覺呢!”

方靜江覺得他別說這輩子,就連下輩子,下下輩子的臉都丟盡了…

這些都是他們備孕期間鬧得許多笑話,多年以後想想只覺得好笑又丟臉,也沒什麽。唯獨一件事,叫一個人傷了心。

當然,靜江並不是故意的,月茹更是無辜,只能說是說者無意聽者有心,這件事傷的便是桂英的心。

事情是這樣的,卻說月茹從廟裏回來以後,便十分篤信佛學這一套,經常出入寺廟捐一些善款什麽的。

不知道是廟裏的香火太旺,不斷熏燎的緣故,還是天氣不好,她著了涼,總之有一段時間,她一直咳嗽,咳個不停。

跑了幾次醫院,查又查不出個所以然來,只讓她喝藥水,偏偏喝了一堆藥水又不見效,最後便去拍了一張肺片。

那個時候的醫學不夠昌明,許多醫生診斷沒有那麽多的臨床經驗,說的難聽點,全靠模糊揣測,一見月茹的肺片上有個陰影就道:“哦!有可能是肺結核!”

月茹一聽嚇得不得了,他們夫妻正在備孕,此時生個肺結核可怎麽了得!

她覺得她在生孩子這條路上真是坎坷,現在她連哭都哭不出來了,只覺得前路都是一片黑暗。

回到家以後,自然要告訴靜江。

靜江心裏聽了也不是滋味,但是他心念一轉,也只不過是一個瞬間有個念頭劃過心房——他想,月茹近期並沒有回過白家,就算偶爾回去,也接觸不到他那個生哮喘的舅舅。在我們周圍生過肺結核的人只有一個….桂英。

雖然他的念頭是倏忽而過的,但他自那以後的許多行為和動作都是下意識自發就生成的。

譬如說,吃飯前拿熱水燙一燙筷子什麽的;或者幹脆有時候,找個借口故意和大家說不一起吃了,他和月茹單過。

霭芬心裏狐疑,但沒問出口來,只是暗地裏觀察,發現月茹也開始喝中藥了,還騙大家說喝得是補藥,可霭芬一聞味道,不對!她以前也給桂英煎過,怎麽會不懂,隨手拿了幾位藥材,看都差不多,再找個附近懂中醫的人問一下便什麽都清楚了。

再去找靜江問,靜江對霭芬自然是一五一十的坦白,說現階段只是懷疑她感染了肺結核,還沒有確診,之所以吃中藥是先預防著。

霭芬說,防著是對的。

於是接下去這一切在桂英的眼裏看起來儼然是有蓄謀的,一家子都跟防賊似的防著她呢!她想不出自己到底哪裏做錯了,後來一瞧那架勢,總算明白了,心裏怨恨著,也忍著,忍得久了,有一天,終於忍不住爆發,哭了出來,戚戚哀哀道:“你們要嫌棄我就直說,幹什麽我一上桌子你們就全都吃完了,要不就一個個快速先把菜往碗裏兜著,接下去我碰什麽你們都不吃了。”

霭芬道:“你別多心了,快點吃吧,胡說什麽呢!”

“我哪裏胡說!”桂英抽噎道,“你們就是嫌棄我生過肺結核,你們以為我不知道嘛!我是生過肺結核,可那是小時候的事兒了,小時候你們都沒嫌棄我,現在倒一個個的嚴防死守著,幹什麽呢!全都是為了她那個肚子!”說道這裏,桂英一手指著月茹。

接下去幹脆倒豆子似的一咕嚕不經大腦的全都說出來:“她自己生不出孩子是她肚子不爭氣,幹我什麽事,她生肺結核難道是我傳染的!我肺結核早就好了,你們到底有沒有知識,難不成我只要生過,就一輩子會傳染嘛!”

她哭的泣不成聲,最後連飯也不吃,直接上了閣樓,無論霭芬怎麽勸都沒用。

靜江在閣樓下喊:“桂英啊,你下來,我們談談,是哥不好,哥跟你道歉。”

桂英不理她。

月茹心裏很難過,剛才桂英說的話真是句句都刺著了她的心,她咬著唇,用手抓住衣襟的下擺,尷尬的站在那裏。

霭芬道:“月茹啊,你別介意啊,桂英是小孩子脾氣,一直胡說八道的,你別往心裏去。”

月茹點點頭,心裏卻是知道,其實大家都望著她的肚子呢,是她不爭氣,想到這裏,也奔回自己的臥室,眼淚奪眶而出。

她想,這裏到底不是她的家,再親再好,都是隔了一層紗的,她突然想念三十六弄裏的日子,那些她在弄堂裏上躥下跳的沒有煩惱的童年。

這件事說白了其實就是靜江沒處理好,搞得他老婆和妹妹生了嫌隙,偏生他一個大男人,又粗心,著實不知道如何調和,只得交給他媽。

霭芬說冷處理吧,過一段時間就好了。

可桂英在閣樓上一個人坐著,抱著膝蓋卻是想了很多很多,很多關於她和她哥的記憶。

想起從前,她生肺結核吐血的時候,都吐在了她哥得襯衫上過,哥哥都沒有嫌棄她,怎麽現在就熬不得她了呢?還有一次,她病的厲害,渾身抽筋,靜江那時候也才十幾歲,背起她就往外跑,一路跑到醫院,跑的渾身大汗淋漓。抱著她不撒手也沒嫌棄過她?

怎麽現在就好像她渾身都是病菌,碰一碰,占一占就是世界末日,就了不得了呢?

一定是她的嫂子!

她心裏暗暗想道,一定是這個女人,慫恿的她哥,還裝的跟什麽似的。

於是自那以後,好長一段時間,桂英都不怎麽和月茹說話,無論月茹如何示好,桂英都是淡淡的,進出就一句:“我回來了。”且都是對著她爹媽說的,她眼裏基本上沒有月茹這個人。

霭芬也沒想到桂英這次的脾氣會鬧這麽久,她自幼大家都寵著,是驕縱一點,且身體不好,跟林妹妹似的,動不動就哭。她一哭,大家就全都讓著她,且哥哥最寵她,那些愛護她的記憶便深深地刻在她腦海裏,現如今一對比,是大不如前了。她是個什麽事都藏心裏掖心裏然後悶很久的人,容易受傷,不容易痊愈。

所以霭芬幹脆讓她去找個工作,考慮到她沒有一個好的文憑,實在進不去什麽好的單位,假如要留在海城的話,只有報名到環衛所去了。

去環衛所意味著什麽?

意味著從此以後她就是一個掃地的工人。

桂英哪裏肯幹?

哭的更加兇了。

霭芬道:“媽也是為了你好,你留在海城,能在媽的眼皮子底下,工作固然是差了點,可也沒辦法呀,你的身體又不像你姐,能去外地闖一闖,你乖,就聽媽的話,環衛所先幹著,有好的咱再想辦法換,成嗎?我讓你哥你姐都給你留心著。”

桂英自然只得從了。

每天上班去,工作就是掃大馬路,一邊掃一邊哭。

頂著大太陽也得掃,眼睛哭得像核桃。

她把這筆賬全都算在了白月茹頭上,因為他哥和她結婚了,最後家裏的房子一定是要給他們的呀,怎麽能容她在那裏住的久呢?

她媽這是曲線救國,護著她哥讓她滾蛋呢。

她想想,得為自己打算了,就正兒八經的開始給自己物色對象。

開始找的第一個名字很有趣,叫做何窮富,是個挺自戀的小青年。

帶回家給霭芬一看,霭芬做了一桌子的菜,有葷有素,這個小夥子這也不吃,那也不吃,飯後把人送走,霭芬就說了那麽一句:“這孩子怎麽什麽都不吃,人瘦的跟鬼一樣,一看就營養不良,估計命不長,不許談了。”

桂英聽媽媽的話,就和何窮富斷了。

誰知道,事後真如霭芬說的那樣,不到半年,何窮富就掛了,也不知道到底生的什麽病,反正就是猝死,據說送進醫院一天就沒氣了。

桂英想,還好聽媽的話沒和他談,否則豈不是那麽快就成了寡婦?

真是幸哉!

接下去再談的一個是好友小章介紹的。

霭芬其實一點兒也不喜歡小章這個女孩子,據她的觀察,小章嫌貧愛富,且聽說小章她媽這輩子還沒到六十,就已經嫁過三次人,有三個老公,都說要看女兒先看娘,所以霭芬不喜歡小章。因此小章給桂英介紹的卞剛一開始霭芬也不看好。

霭芬的眼光不錯,卞剛一開始實則是小章看上的,但是小章就像霭芬說的,心思忒活絡,眼觀四路耳聽八方,覺得卞剛太老實沈悶了,就想把人甩了,想到桂英也是個呆呆的丫頭,就直接把卞剛給轉手給了桂英。

卞剛和桂英的第一次約會,據桂英回憶,從頭至尾卞剛只說了三句話。

當時他們的單位因為在胡家木橋,那裏有一條蘇州河的支流,彼時的河水還都和幹凈,沒有汙染,可以跳進去摸魚,所以他倆便繞著小河散步。

卞剛說的第一句話是:我們走一圈吧。

桂英說好。

接下去走了半圈,卞剛都沈默無語,桂英便問:“那…你在環衛所是幹什麽的呀?我怎麽沒見過你?”

卞剛答道:“我開車的。”

四個字,十分簡潔。

桂英垂頭道:“哦。”

她想,卞剛大約聽說了自己身體不好,瞧不上她。

因此到了整條河都走完的時候,桂英也挺知趣的,道:“那今天就到這裏吧,我回去了。”

豈料卞剛出人意料的說了第三句:“那個…我們再逛一圈吧。”

從頭到尾這三句,讓桂英真是猜不透摸不著。

後來他們又走了一圈,卞剛還是三棍子打不出一個悶屁來。

桂英不怎麽喜歡她,回去向霭芬報告,哪裏知道霭芬這一次竟對卞剛另眼相看了,道:“這孩子看上去挺老實,你先別回頭人家,慢慢看著。”

然後霭芬想大姐桂芝精明多了,便讓桂芝到桂英的單位去打探,看看卞剛到底是個什麽底細。

桂芝到的時候,正好看到卞剛在幹活,他是開垃圾車的,每天要到各個小區的垃圾點,去把人家倒得垃圾裝到車上。因為那時候車子並非自動的,都要靠人工拿一把鏟子一下下的把垃圾給抄進車裏,是個體力活。

桂芝觀察了一下,只見大熱天的,卞剛把帽子往後一反戴,也不看周圍,只悶頭努力幹活,幹完了就喝點水,趕緊上路去下一個地點。

桂芝覺得這是個老實的孩子,就回家向霭芬詳細敘述了一遍。

這一回,霭芬是徹底同意了。

不僅同意,還挺撮合。

很多年以後,桂英說道這段往事,都十分的感慨:“那時候是真不想當環衛工人啊,那是什麽活呀,掃地的,現在哪個城裏人肯幹?”一邊還教育自己的女兒亦敏,“你一周才加班一天,還只有半個小時,就回來嚷嚷著不要幹了,媽媽當年過的日子你哪能接受?是怎麽熬過來得呀!唉~”

“不過也多虧得你外婆,是你外婆慧眼識珠,選中了你爸,這才有了你。”說著,摸了摸女兒的頭。

人生就是這樣,很多事情看起來不如意,可一條大道走到底,發現原來竟是一條活路,活脫脫的康莊大道。

而很多事看起來風光無限,到最後竟是走進了一條死胡同。

誰都在人生的岔路口,誰也不知道哪條路是對,哪條路是錯。

當年哭訴自己命運的桂英,後來不成想竟是幾個兄妹中路子走的最平坦的一個,卞剛疼愛她,她幾乎過著少奶奶的生活,不怎麽工作。

而能幹如桂芝,則坎坷的多,至於靜江,那就是另一番乘風破浪的故事了。

作者有話要說:

☆、終於等到你

當然,月茹和靜江的孩子最後還是來了。

在他們結婚的第三個年頭,姍姍來遲。

而在月茹懷孕期間,還出過一件叫人膽戰心驚的大事。

那時候,因為懷孕的關系,白月茹的性情有了很大的改善,起碼在很多問題上比起一般的人要寬容的多。再加上隨著時間的推移,她的本性又殊為純良,因此早就把陳菊笙對她做的那些事給忘得一幹二凈了。

更何況,德輝和美芳在他們婚後還特地為月茹和靜江擺過一次和情酒,表面上是聯絡感情,實則是替菊苼找個臺階下,而在月茹懷孕的兩個月後,美芳也緊接著懷孕了,陳菊笙能抱孫子自然是高興的不得了,對同樣是孕婦的月茹也好了許多,每次月茹回家,她都頗為照顧。

然而到了月茹懷孕八個月的時候,有一天家裏正好沒什麽人,只有她的舅舅陳乾笙在亭子間不停的咳嗽,躺在那裏養病。陳家每一代都會有一個生哮喘病的,菊苼,乾笙和富笙三姐弟裏是乾笙,而到了德輝,月茹,德成和德華這一輩裏,倒黴的是德華。至於到了孫輩裏會輪到誰,誰也不知道。大家心裏都有隱憂,但懷孕畢竟是喜事,誰都不提罷了。

在樓上的月茹聽到樓下有郵差喊門的聲音,道:“三十六弄四十三號,白俊,掛號信。”

月茹大腹便便,走的慢,樓下的郵差又不知道,便接二連三的喊,越喊越不耐煩,月茹便急了起來,下樓的時候一個不慎,腳下一滑,直接從樓梯上滑了下去,所幸的是樓梯旁有扶手,夠她拉上一把,而且這條樓梯她從小爬到大,否則下場一定是一屍兩命。

可即便是如此,月茹還是倒地不起了,無論如何都爬不起來。

她急的滿頭大汗,用盡力氣朝樓上喊:“舅舅——舅舅!”

門外的郵差透過玻璃門窗看見了,心道不好,立刻也在弄堂裏喊道:“救命啊,有大肚子摔倒啦,誰來幫幫忙。”

陳乾笙此時聽到了呼救聲,也顧不上自己了,用藥水往自己嘴裏一噴,就沖到樓下去了。

可是他個子矮,再加上常年纏綿病榻,哪裏抱的動月茹呢!

月茹這個時候也已經感覺到有濕潤的液體開始沿著她的大腿根部緩緩下滑——這不是好的征兆,她明白這意味著什麽。

於是無法克制的哭了出來,一邊用手捂住肚子,一邊抽噎道:“寶寶,寶寶!”

這是她得來不易的寶貝啊,比她的命都重要。

陳乾笙見狀,立刻把門打開,挨家挨戶的去敲鄰居的門,找人幫忙。剛好岳麒麟在屋裏埋頭啃書,聞訊便趕了來。

月茹哭的不行,為了分散她的註意力,乾笙道:“這次多虧了小岳幫忙,否則我還真找不到人,這可怎麽辦是好。”

月茹吊著一口氣道:“對,謝謝你啊,小岳。”

岳麒麟抱著月茹,氣喘籲籲道:“哦,沒事沒事,助人為樂,應該的。”

他見陳乾笙朝他眨眼,便又道:“對了,你懷孕了,還沒恭喜你呢,現在恭喜你啊,哈哈。”

陳乾笙無語,這岳麒麟真不會說話,哪壺不開提哪壺,讀書讀傻了吧,難怪月茹不喜歡,唉!

好在醫院很快就到了,醫生檢查過後給月茹打了一針,告誡她:“首先作為媽媽,你自己情緒要穩定,不能讓胎兒感覺到你的情緒波動,否則她也會受影響的,所以你要控制自己的情緒,知道嗎?!”

月茹點點頭,她也想控制,可是方靜江不在,她就是怕的要命。

正好方靜江接到電話也用最快的速度趕到了,月茹趕忙一把抓住他的手,靜江把她的腦袋摁在自己的肩膀上道:“別哭,別哭,沒事的,聽醫生的話,我來了,沒事的。我方靜江的孩子一定是個膽兒大的。”

事後證明,方靜江的孩子確實與眾不同。要說膽大,那是特別的大。

記得有一年,貓貓大約剛滿四歲,靜江和月茹兩個人淘氣的把孩子放在大馬路中間,想嚇嚇她,看她有什麽反應,結果她什麽反應都沒有,就站在那裏,等月茹回去找她。

後來靜江和月茹從躲得地方出來,問她:“貓貓,你怎麽不怕呢?”

別的小孩一離開父母,哭的可兇了。

貓貓特別老成的說:“你們一定會回來找我的呀,我剛才看見你們躲起來了,不過我個個(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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