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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麽一句。

方靜江哂笑道:“那請問是聽誰說的?”

“我…我也不記得了。”

“怎麽可能不記得。是老張老王還是老陳,是小美小麗還是小霞,還是一堆人一齊傳的,總有一個源頭,我現在請問你,到底是誰告知你這個消息的?”方靜江追問,且問的條分縷析,鏗鏘分明。

紀菲菲咬住下唇,過了半晌,竟‘哇’的一聲哭了出來:“我真不知道啊,真的不知道,我什麽都不記得了!”

“他媽的!不知道?!!!敢說不知道!!!”小四沖上前去一把抓住她的頭發就往外拉,同時罵道:“操、、你娘的,跟哥們兒裝失憶對吧?”說著朝紀菲菲抽了幾個耳光,“讓你嘴賤,說話要負責任的,你敢說我三哥的閑話,你是找死吶!我方伯伯和方大媽那麽老實的人,被你無端端中傷,我》操!”

接著,其他人也圍住菲菲一頓拳打腳踢。

月茹在旁邊怎麽喊住手都沒有用。

只好看向方靜江尋求幫助,卻被他用眼神制止住了,她驀地一楞,自他認識靜江以來,雖說早就知道靜江是從彩虹老街出來的,但他從沒流露出過什麽流氓腔來,她想,方靜江要是沒讓他們停手,一定是有他的用意。

於是也只能在一旁無奈的看著,又不忍心,只好不停地勸道:“你們輕點兒,輕點兒,女孩子家。”

最後紀菲菲的臉被打得五顏六色,實在是忍不住了,高聲喊道:“不關我的事啊,月茹媽媽,你要替我說話啊,這事兒是你讓我幹的,不關我的事啊。”

“停——!”方靜江聽到了,終於發話。

“你給我說清楚。”

菊苼急了,一個箭步想要沖到紀菲菲那裏,哪知小四他們全都擋在她跟前,菊苼一點也靠近不了菲菲。

方靜江蹲在被打得爬不起來的紀菲菲面前道:“你給我把話說清楚,什麽意思,誰讓你幹的!”

“嗚嗚——!”紀菲菲不停地哭著,徐徐道來,“我,我哪裏會認識你,也不過就是你多來了月茹家幾次才知道。月茹媽說你將來大概要做她家的女婿,你爹是在港務局的,我也頂替了我爹在港務局的職務,就讓我到單位裏去打聽打聽,你們家到底什麽情況。”

“後來我一查,就回來告訴月茹媽,你爹不過就是在碼頭上扛大包的,幹的是苦力活,月茹媽就不高興了,說你又不是高幹子弟,爹媽也不是港務局的幹部,這是癩□□想吃天鵝肉。”

“我還聽說勞資科的張老師欠了你爹一個很大的人情,你姐插隊落戶回來就要到港務局來報道了,去的是人事科。”紀菲菲一邊哭一邊說,“我也想去人事科呀,我整天在碼頭上管集裝箱曬得像個鬼。月茹媽媽就教我散布謠言,說你是你爹和張老師生的,這樣一來,張老師為了避嫌一定不讓你姐來港務局,我就能申請去人事科了。月茹媽說,這對我也有好處,我才答應了。嗚嗚嗚——月茹媽媽你害死我了!”

作者有話要說:

☆、雨夜的分手

事情水落石出。

所有人都一齊看著陳菊苼。

月茹再一次重新審視她,眼前這個人還是她的媽嗎?

“媽?”她輕聲喚道,似乎想要求證,又怕果真是那麽一回事。

菊苼的眼神閃爍,後退了兩步,之前什麽樣的底氣都沒有了,隨後還不到半分鐘,便開始拍著大腿哭,“我的天哪,作孽啊,這是胡說八道啊,我怎麽會教你說這些話,你怎麽能拿臟水往我身上潑?我憑啥害我自己的閨女啊——!”

陳菊笙哭的眼淚鼻涕一大把的,坐在地上,要死要活的。德輝拉她往右,她就往左倒;德成拉她往左,她就往右傾。

她左右前後的搖擺,最後幹脆躺地上了,像是哭的快要斷氣——

方靜江默默的看了一陣沒說話,小四問他:“三哥…”一邊指了指紀菲菲,“這女的怎麽說?”

“放了她吧。”方靜江道。

紀菲菲聞言,簡直如蒙大赦,趕忙逃回自己家,一氣插了兩道插銷,把門鎖得死死的。

到了屋裏頭還在瑟瑟發抖。

方靜江看著菊苼唱的這一出五顏六色的大戲,一個人把生旦凈末醜都扮演了,要是去了天蟾舞臺那還了得,可不得搶演員的飯碗吶!

他苦笑著轉過頭去對小四和廼國他們道:“你們先回去吧,抱歉各位今天是吃不成了,改天請大家吃宵夜喝啤酒。”

“三哥哪裏的話!”聲音此起彼伏的,知道方靜江是在下令撤了,便一個個的把火把丟到了三十六弄的垃圾桶裏,又三三兩兩的站在那裏抽了幾根煙,才分別跑了。

他們各有各的路子,是去打麻將還是去按摩,估計是沒法統一的。

期間陳菊苼還在不停的嚎給各路英豪聽:“哎喲我的老天爺啊,我有嘴也說不清啊,這是哪門子的妖孽啊!我命苦啊——!”

一直到人都走凈了,才算是嚎的累了,躺在地上換了口氣,歇一歇。

這時德輝見時機來了,跑過去拍了拍方靜江的肩膀道:“小方,算了,這事兒我看說也說不清楚,我媽說是紀菲菲,紀菲菲說是我媽,我媽平時嘴巴是臭是賤,但這些事…我估計她做不出來。而且那紀菲菲也不是好人….我看你就大人有大量,算了。”一邊說,一邊還給了方靜江遞了一支煙。

放著往常,方靜江會給月茹大哥十足十的面子,今天卻一改平日的態度,以手一擋道:“算了。”

一語雙關,聽的所有人心裏都一悶。

尤其是站在一旁的月茹,忐忑不已。

方靜江走到陳菊苼跟前,居高臨下的審視她一番,帶著一種無法隱藏的嘲弄和奚落,他想,這是最後一次,我對你最後一次的容忍。

接著他側頭對月茹道:“算了吧。”

他雖然向著月茹說話,可卻是對著四周,對著白家所有人說的,他說:“我姓方的家裏固然是窮,但也沒有到舔人鞋底的地步。有些事情不可勉強我懂,你們白家我大約是真的高攀不起,我也不叫你們為難。所以還是算了吧,省的大家都難堪。就到這裏。”

說完,大跨步的走了。

月茹在原地呆了兩秒,驀地高聲喊了起來:“靜江————”接著就飛奔而去,追著方靜江的身影去了。

德成傻兮兮的,這時還插出來,攔了一下月茹道:“姐,你看媽,媽要昏過去了。”

話音剛落,拉著菊苼的手就被菊苼的手指給狠狠的掐了一下。

他長長的‘嘶’了一聲,隨即反應過來,對月茹道:“姐,你放心吧,我和大哥,還有小弟在,我們會照顧媽的,你去你去!”

月茹便頭也不回的跑了。

陳菊笙對著月茹的背影裝模作樣的喊了兩句:“哎喲我的破閨女哎….”之後就停了,對著德輝和德成兩兄弟道,“快,扶我起來,地上坐的久了,都爬不起來了。”

德成看了看菊苼鎮定的臉色,訝異道:“我說媽,您這到底唱的是哪出呀?我都快給你搞死了。”

德輝嘆了口氣,“你姐才快給她搞死了。”

菊苼什麽都沒說,倒是德華在一旁陰惻惻道:“媽唱哪出?媽唱的是‘死皮賴臉’和‘隨機應變’。懂麽?”

說實話,德輝和德成都不懂。

他們三個把陳菊苼扶到了家裏,放到椅子上坐好,菊苼還累的直喘氣,德成便跑去把門關起來,一邊跟搞地下工作似的張望了一下四周,才回到屋裏說:“媽,你倒是說說,這事究竟是不是你幹的?要真是你幹的,實在是太缺德了。”

德輝也道:“我當著方靜江的面兒我是幫您說話,可人方靜江又不是傻瓜。媽,這回我也不幫您,是不是您幹的,您自己說,家裏人有什麽不可以說的。”

菊苼嘆了口氣,一臉一言難盡的樣子道:“咳,我這不都是為了你姐嘛!”

德華冷笑一聲:“沒想到啊,這回方靜江真叫我刮目相看。我原以為他是個大老粗,沒想到他粗中有細,抽絲剝繭的,倒把媽弄的措手不及。呵,有點兒意思。”

德輝睨了他一眼:“哎,我說你能不能不要幸災樂禍啊!”

德華幽幽道:“你們現在急也沒用,反正如今姐的事兒是被媽整的雞飛蛋打,兩邊都沒戲唱了。”

“唉!”說道這個,陳菊笙又氣又恨,在地上直跺腳。

德華把菊苼拉到鏡子前,讓她看著鏡中的自己道:“媽你看看自己的額頭,這叫啥?面相上這叫烏雲蓋頂懂嗎?就你那點兒智商還在旁邊指手畫腳的,人方靜江不是傻瓜,怎麽可能任由你放在手心裏捏著玩兒?你玩兒也有個度啊,你不就是想說他兩句野種,傳回去給他爹媽知道了,好讓他爹媽急了把存著的錢都給他,讓他再掏出來給姐,對吧?順便房子裏住著的姐姐妹妹也都給趕走了,就留給方靜江一個人,到時候姐嫁過去,就他們兩個。您是打得這個如意算盤吧?可您看看您自己,手段拙劣,方法迂回。您才多高的智商啊,您和方靜江鬥?您不過就讀了兩年小學,認了幾個字,就以為自己是諸葛亮了!”

德華把菊苼一頓貶損,照理說菊苼是要反擊兩句的,卻無奈德華說的字字都在點子上,都說到她心坎裏去了。她現在是後悔都沒用,岳家的人跑了,方靜江也沒撈著,兩頭都不討好。

德華又道:“媽,您要做這事前也該跟我商量下,你以為姓岳的就真的很有前途?會比方靜江好?”

“我雖然是時常看不起他的出生,但姓方的卻未必比不過岳麒麟吧,你看這孬種剛才的樣子——”

“對!”德成道,“他嚇得都快尿褲子了,傻X一個,還大學生呢,我看不如小方。”

“我說他不如方靜江是有我的理由。”德華道,“媽,你知道他那是啥大學生嗎?”

菊苼說:“就大學生唄!”

德華笑:“他那是夜大學進修的,懂嗎?”

菊苼搖頭:“反正就是財經大學嘛,我老聽你說你要考財經,想那總歸是個非一般的好學校。”

德華嘖嘖兩聲:“夜大學是夜大學,他就是江湖上傳說的那種‘野雞’,跟我說的哪是一回事!!!我參加的是正規的高考,我考的是財經大學的本科,要是錄取了,那才是正宗的大學生。”

見菊苼還是有點茫然,德華總結道:“總之我要是考進了,我就是正宗的,他是冒牌的,你懂了嗎?”

菊苼苦著臉:“唉,我哪裏曉這裏頭這麽多門道。”

“所以說你做什麽事前要跟我們商量。”德輝埋怨她。

“媽您現在是為了撿芝麻而丟了西瓜懂嗎?而且還是一顆爛芝麻!”德華瞟了她一眼。

只見菊苼氣的往椅子後一倒,差點兒真昏過去。

那邊廂月茹一直追著方靜江到了臨清路上。

方靜江人高馬大,走的飛快,月茹只能用跑的,還一直追不上。

“靜江,靜江,你慢點,你聽我說好不好?”

方靜江終於停下來,停在一間小報社門前,報社裏還有員工在加班加點,開著燈,開著印刷的機器。

那機器轟隆轟隆的,卻又不是太響,只是足夠叫人不安樂的心越加鼓噪。

月茹拉住方靜江的手道:“對不起,對不起,都是我的錯,行嗎?”

“不管是紀菲菲還是我媽,這件事因我而起,你都怪我頭上吧。”白月茹說道這裏有些哽咽,“但只求你別說什麽算了之類的話,你….你別說這話行嗎?”

方靜江看著她蒼白的臉,可以看到她連嘴唇都微微有些發抖。

他心裏不忍,但還是把手臂從她掌中抽出來:“我說的是認真的,我們的事算了。”

月茹突然一聲嗚咽之後哭了,大顆大顆的淚水湧出來。

方靜江的聲音很沈穩,顯然是經過深思熟慮的。

“月茹,我們在一起也有一年了吧,這一年我怎麽待你的,你心裏比誰都清楚。我為了你怎麽忍著你媽的,你也清楚。大呼小喝,冷眼冷臉,這些我都忍了。全是為了你。”方靜江道。

“可我也有我的底線。”他深吸一口氣,“你知道我姐在黑龍江過的是什麽日子嗎?你不知道。你從小過的那麽富裕,你絕對沒想過我姐人才那麽丁點兒大就要離開父母的心情,她去了祖國最遠最艱苦的地方,大興安嶺。一去就是八年。她都是為了我呀!那時候動員,如果她不去,等輪到我了,就是我去。她那是舍不得我,自己一個人把這事兒扛了。你知道那裏多少人凍死嗎,多少人病死你知道嗎?你不知道。可我姐她回來了。她滿懷希望的回來了,心心念念的盼著,就是為了能得到一份港務局的工作,從此以後穩定下來,可以雙吉好好過日子。然而現在呢?”

方靜江說道這裏,眼底發潮,他用手擋住眼睛,半晌才繼續道:“那時候我還在上學,學校上體育課要買線褲,十五塊錢,我媽沒有,我寫了封信去黑龍江,第二天她就給我寄回來二十塊。月茹,要說我其實有一半是我姐養大的,那可一點也不過分吶!”

“可她現在不能去港務局了。就因為你媽散播的謠言,我姐只能去帆布廠工作。那裏的織布機用梭子,兩面鐵頭。機器動起來,那聲音響的嚇死人。她大著肚子還要在車間裏工作,每天的心跳都是120到140.夜裏回家根本睡不著,天天得吃藥啊!”

“為什麽我姐苦了那麽多年,還要得到這種下場,你告訴我,月茹?”

白月茹無言以對,只能一邊哭一邊說對不起,都是我的錯。

“你媽可以對我兇,可以對我吼,可以給我臉色看。可她不能侮辱我的爸爸媽媽,不能這樣欺負我姐。月茹,我受夠了,真的。”方靜江顯得很低落,“就當是我對不起你,我們分手吧。”

“不要——!”月茹大聲的哭起來,上前一把抱住他,“我把寶寶都給打掉了,你不能不要我。你要是不要我,以後還有誰要我?”

“你不能不要我!”她痛哭失聲。

哭的方靜江的心絞起來的疼。

他輕輕拍著她的背,像哄孩子一樣。

她知道,他是在做最後的告別。

她心裏難過極了。

為什麽呢?

明明是他們兩個在戀愛,卻要夾雜這麽多人?

一會兒是她媽動輒這裏有要求,那裏不滿意;一會兒又是她弟弟說話冷嘲熱諷,加槍帶棒;

她只想和他在一起,想和他結婚,生兒育女,就這麽簡單一件事,至今無法完成,搞得比登天還覆雜還難。

她真的不懂。

許久過去,方靜江松開她。

白月茹還是不肯,死死的抓住他,哭道:“你是和我過日子,又不是和我媽過日子,你不要理她好不好?我保證,以後這事再也不會發生了。”

方靜江輕輕搖了搖頭:“沒有下一次了。我必須保護我的家庭,我的親人。”

“那我呢?我不是你的人嗎?”

方靜江無語。

是的,差一點…只差一點,白月茹就要變成他的親人。

他嘆了口氣,以手輕輕撫摸她的臉頰:“大約,是我們真的有緣無分。”

接著,便掰開她抓住他的手指,一根一根。一邊說道:“我們都放手吧,真的。那五百塊就當是我補償你的,你會找到比我更好的。”

這一次說完,他是真的轉身就走了。

走的極快。

把白月茹留在原地痛哭流涕。

她也沒有再追上去。

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還能怎樣呢?

她連自尊都不要了。

突然幾滴零星的雨水滴下來。

她記得天氣預報說過,夜裏會有一些小雨。她站在一棵梧桐樹下,覺得冷風從四面八方貫穿而來,而她的肚子也越來越疼。

似乎……似乎有一些液體正沿著她的大腿根部流淌……

其實剛才她就有所感覺,但她一直沒有留意,或者說沒有當回事。

而如今方靜江走了,疼痛就像海浪一樣席卷而來,她用手捂住肚子,再也站不住了,只好沿著梧桐樹,緩緩地下滑。

一輛旅游大巴開過來,車子上陸續下來很多南京來的游客。一個個從車廂的肚子裏將行李提出來。

他們個個興高采烈,沒人註意到白月茹。

而方靜江去而覆返,他走到臨清賓館的時候,終究是放心不下白月茹,回頭看了一眼,卻因為旅游大巴遮住了視線,而沒有看到她昏倒在樹下的身影。

作者有話要說: 累死了 .......明日休息一天,下周再戰!

☆、一個人生活

後來還是德成冒雨來找她。

他見月茹久久不歸,便一個人打著傘在家門口饒了一圈,最後在臨清路的一棵樹下發現了狀似奄奄一息的月茹。

“姐——姐!”德成奔過去,把傘罩在她頭上。

月茹已疼的快要失去知覺了,只用手捂住肚子,一句話也說不上來。

德成嚇壞了,背起她急忙往家裏趕。

可回家也沒用啊,一家人望著她疼得越來越厲害,全都束手無策。

最後德輝讓德成去把值班的白俊給找回來,自己則帶著月茹去中心醫院。

看的是急癥,醫生一檢查就道:“哦,闌尾炎,需要馬上手術。”

菊苼臉色一變,上前道:“醫生,她兩天前剛剛小產過,算上今天才第三天,會不會有影響?”

醫生聞言眉頭一皺,說你們家屬到底是怎麽照顧病人的,一邊吩咐小護士再去把婦科醫生找來。

婦科醫生檢查過後表示還好,問題不大,只是受了寒,因為傷口沒有徹底痊愈,所以出了點血。現在最主要的還是要割盲腸。

因此沒多久後,月茹便被推進了手術室。

白俊當晚趕到以後,本來四個人還打算瞞一瞞方靜江的事。豈料白俊一看四周,詫異道:“咦?小方呢?出了這樣的事你們怎麽沒通知他?”

幾個人才支支吾吾的把事情和盤托出。

當場把白俊氣了個半死,直指著陳菊笙道:“你給我滾回去。”

菊苼自知理虧,也就悶悶地回家了,想著手術完了以後月茹總要吃點什麽,她先回去做。

月茹第二天醒來,第一眼看見的就是白俊一雙充滿血絲的眼睛。

她望著父親,雙唇下意識的緊緊抿住,好算沒哭出來,只眼角滲出一滴淚,然後又閉上了。

白俊握著她的手道:“好好休息,什麽都別想,再睡一會兒。”

父親掌心的溫度傳來,白月茹又一次陷入夢鄉。

等她再度醒來的時候,已是下午了。

夕陽的餘暉照進病房來,她覺得自己好多了。

她慢慢的爬起來,一個人踱到窗前,看著外面的飛鳥,心裏空空的。

白俊看著女兒消瘦的身影,心裏著實不忍,喚道:“月茹,來,你媽給你熬了點排骨湯,過來喝一點兒。”

因為手術後的八個小時是什麽都不能吃的,如今過了時限,總算可以補一補。

白月茹‘嗯’了一聲,隨即轉過頭。

直到把湯全部喝完,也沒有多餘的話說。

白俊嘆了口氣,試探道:“閨女,要不…爸去找他談一談?”

白月茹木木的搖了搖頭:“不必了。”

“沒事,爸會替你做主的,一定幫你把他勸回來,成嗎?”

話還沒正式說完,月茹舀湯的調羹就‘叮’的一聲靠在了碗口上,“真的不用了,我們已經分手了。”

她顯然不想多談,可她也知道她現今虛弱的樣子是個父母都會難過,都會心疼。這是他們的天性。從而生出愧疚來,她爸如今對她的感情就是愧疚感作祟。

而不是愛。

她分的很清楚。

頓了很久很久,她一直在思考這話該不該說,最後還是沒忍住,開口道:“爸,其實你和他們都一樣。”

白俊一怔。

她又道:“這個家裏,每個人對我的態度都是一樣的。上至已經去世的外婆,下至德華,德成他們,當然還包括你,媽,和舅舅……在你們大家心裏,我是低人一等的。就因為我是個女孩兒。我註定了要被犧牲,仿佛這是我的使命,我若是不完成任務,就該被像垃圾一樣丟掉。我的生活,我的情感都可以被拿去置換,抵押,只要你們想達到什麽目的,頭一個想到的一定是我。”

“我很小就懂得,這就是我的命。有時候想想,我的命真苦。”

“爸您或許想要反駁,想說我講的不對。您一個老實人,不像我媽成天算計西又算計東的,可你管過我嗎?我是好事歹您在意嗎?小的時候,德輝成績只要一不好,你就拿出棒子來打他一頓,打完了又心疼,下一次就改換罵的。我呢?我的成績您連看都沒有看過一眼。仿佛我根本不存在。還記得有一年,我故意考的特別差,就希望您能像一個普通的父親那樣教訓我一頓,可想而知,您當然是沒有。您壓根沒問過,壓根就不知道。我連工作分配,您都不在意,只告訴您之後,你回我一句‘哦’。”

白月茹說這話時連眼淚都沒有,表情淡淡的,仿似在說別人的故事。但模樣卻是叫人心疼。

“爸,您以前都不管,現在管還有什麽用?您是一家之主,但凡當年您能對我稍微有一絲一毫的在意,我媽也不至於對我會如此的得寸進尺。爸,是您縱容她的。”

白俊一直沒有回話,他在聽她陳述,每一句都叫他的心顫一下,嘴唇也跟著輕輕的抖動。他知道她說的都對,正因為對,所以無法反駁。

白月茹始終是不想讓父親難過,她長嘆一口,決定結束談話:“算了爸,我不是埋怨您,但我真的很累,很累。我想歇一會兒,最好誰都不見,好麽?”

白月茹說完這話,就神色懨懨的,屁股慢慢的向後挪,打算躺回床上去。

留下白俊一個人尷尬的站在床前,他在思索,回想這麽多年與她,與女兒在一起的記憶,竟然有很多是留白。可見她說的一點都不錯。

然後,他就默默地退了出去。

托白俊的福,白月茹住的是老幹部特殊病房,她呆了五天,期間陳菊苼自然每天都來,有一次,在病房門外,對著德輝嘮叨:“方靜江這個臭東西,沒良心的,至今也沒來看一眼。”立馬就被白俊給制止了。從此礙於白俊犀利的言辭,沒敢再多說什麽。

到了第六天拆線,醫生給月茹做完徹底的檢查之後,她就可以回家休息了。

一想到家裏逼仄的空間,她還沒踏進家門,已經開始心煩。

所幸白俊一早有所安排,讓她到德輝名下的泰山新村去小住幾天,等身體痊愈了,可以上班去了,再做打算。

其實泰山新村本來是給德輝結婚的新房,他們白家的三個兒子,每人都有一套房子。

德輝的是泰山新村,有兩間臥房,一間客房,外加一個客廳,面積很大,明亮又寬敞。

德成現如今聽說也在戀愛了,對方還沒到白家來過,但白俊給他準備了馨康裏的一間帶院子的老房子,外加一個有天窗的閣樓,老式且古典。

德華的房子最好,是在隔壁區的一棟新建築,跟花園洋房一樣。

唯獨白月茹,什麽都落空,一無所有。

而現今月茹出了這樣的事,令白俊有了不一樣的反思。

他內心有愧,便找到德輝,說你是做大哥的,問可不可以把月茹的戶口也遷到泰山新村裏去,分她一個小房間。

德輝同意了。

一是因為她的母親的確是為了他才把月茹的婚事給攪黃了,還攪的一塌糊塗,翻天覆地。他的妹妹很有可能得不到一個應有的相襯的下場。而且最後方靜江給菊苼的那五百塊彩禮,菊苼也偷偷的塞給了德輝,意思是讓他置辦一點好的家具。他收下了,再加上父親開口要求,他就沒理由說不了。

因此月茹一出醫院,便輕輕松松的打包了幾件換洗的衣裳到泰山新村去住了。

那裏只有她一個人,地方雖然遠了一些,但可以不必面對任何人和事,暫時忘掉那些不開心的。

她一個人買菜做飯,一個人逛街看戲。

有時候走到電影院門前,想起和方靜江一起去看過電影,他翻來覆去看的不是和打仗有關的,就是破案子的。她卻只想看文藝片,無奈拗不過他,最後只好去看什麽《508疑案》,《拂曉前的爆炸》,每次都看的她睡著。

現在她每天下午都可以去看一場,但不知為何,竟提不起興趣。

就這樣,日子過的飛快,她在泰山新村已經住了十五天了,身體沒什麽大礙了便去覆工。

回到供應站忙忙碌碌的生活,就什麽都不想,什麽都忘記了。她想。

作者有話要說:

☆、總是要相遇

好在供應站的領導還不錯,知道白月茹出院了,為了她的身體著想,就安排她去門市部工作。每天只需要把諸如大學或者醫院預定的貨物送到指定地點就可以了,路線近,工作也相對輕松。且每天只有那麽幾車,月茹很早就可以收工下班了。

其實大約術後一個月的樣子,月茹的身體就已經無大礙了,只是心裏的傷……

有時候在供應站偶爾路過一堆正在聊天的人群,會聽見他們說:“聽說方靜江最近很暴躁啊,把他們單位的那誰…外號叫小狐貍的給打了一頓。”

“我上回看見他人也暴瘦,不知道為什麽,大概工作太累了。”

看到月茹來了,連忙笑問:“哎,月茹,我說你和小方是不是說好的啊,一起胖一起瘦的。”

別人是開無心的玩笑,月茹自然也只能抿著嘴強顏歡笑。

過兩天,又有知情者爆料說:“聽說方靜江家裏出事了,小白你知道怎麽回事嗎?”

白月茹楞了一下,她哪裏會知道,他們已經很久不聯系了,只好木木的點頭道:“哦,我曉得,沒什麽大礙的,謝謝你們關心。”隨即立刻借口工作上的事逃走了。

她覺得她和方靜江的事不是不可以向人坦白,而是坦白了,難堪的人只有她一個,方靜江不會,他會繼續有各路美人投懷送抱。所以她收藏起被拋棄的現實,每天的日子過的像賊一樣,而她本以為只要工作了,就可以輕松地忘記方靜江,卻沒想到方靜江好像隱藏在每個角落,天天都有人提起他。

時間長了,終於有人嗅出了一點味道,察覺出一些端倪來。

長心眼的人什麽都不問,權當做無知。但單位裏那些覬覦了白月茹很久的人則不一定每個都是好人,有些個男的,便想尋著機會去欺負她。

有一次,月茹正好頂著大太陽送貨到同濟大學,在車開到四平路的半道上,突然感覺到輪胎被什麽東西紮了一下,然後就‘呲’的憋氣了,車子沒開幾米就再也開不動了。

月茹一邊用手擦汗,一邊從車後取出備胎準備去換。

須知兩噸的大卡車對一個女同志來說,要換輪胎是很辛苦的,起碼沒那麽容易,更何況白月茹剛出院沒多久,但她自詡堅強,當下想也沒想,便拿著扳手和其他工具下車了。

她蹲在地上用工具撬了很久,輪胎仍是不松動。她想起自己以前也換胎,似乎沒有如今那麽困難,究竟是什麽時候起,她變得那麽嬌氣了?

而她陷入困境的樣子剛好被單位裏一個路過的男駕駛員給看到了,此人姓呂名揚,從名字看就知道不是什麽穩重的人,一向覺得自己特別有本事,有才華,只是大家不識貨,沒眼光,因此最忌諱別人說冷凍廠的方靜江又或者集團裏的司徒青雲很能幹,人很瀟灑等等…暗地裏為了偷偷地與人家攀比,便買一些廉價的摩絲往頭上撻,還做了個五五開的分頭,像極了抗戰片裏的漢奸,還自以為很時髦,其實大家都當他二溜子。

他把車停在白月茹的前面,下來前還在後照鏡裏捋了一把頭發,才篤悠悠的晃下來,晃到月茹的跟前道:“小白啊,你怎麽了?輪胎癟氣了?”

月茹無奈道:“是啊,正在換呢!”

“我來,我來!”呂揚趕忙蹲下,意圖搶過月茹手裏的工具,順便還在月茹的手背上摸了一把。

月茹眉頭一皺,臉上的不屑便立刻流露出來,同他搶著那把扳手道:“不必了,呂師傅,您正工作呢,耽誤你就不好了,我自己來吧,不礙事。”

呂揚輕佻的笑了一下,目光移到月茹的手上:“我說女同志呀,真不適合這種工作,你看你本來白白嫩嫩的小手都變粗了。”一邊要伸手去夠月茹的手臂。

月茹冷著臉後退一步,不悅道:“呂師傅,您今天送哪裏?還是快去吧!”

呂揚見調戲不成,立刻拉下臉來,冷笑一聲轉身道:“哼,不要幫忙拉倒!有些人呀,就是寧願捧人的臭腳,做人家穿過的破鞋,也不識擡舉,是人都知道是方靜江不要的東西了,還裝什麽裝,我呸!”他重重的朝地上吐了口痰,接著拉開車門,一躍而上,氣呼呼的開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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