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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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落。

直到很多年後,他想,當一個人在猶豫在思索一個決定到底是正確還是不正確的時候,其實這個決定就應該被及時的制止,因為潛意識裏,已經在提醒他,終有一日,他是要後悔的。

不過,白月茹腦中幻想過的恐怖場景並沒有出現,至少沒有那麽可怕,醫生和護士先是給她上了麻藥,而後她便昏昏沈沈的了,也不覺得疼,再後更是什麽都不記得了。

再醒過來時,孩子已經被鉗子揀了出來,小小的腦袋,枇杷般大小,胳膊細的就跟火柴棒一樣,躺在搪瓷盆子裏,她突然痛苦失聲,然後不敢再看,把頭轉向另一邊。

方靜江在門外,聽說是個男孩兒,迷茫的不知所措,他不知道該給什麽反應,或者怎麽勸慰白月茹,只是張口結舌的站在那裏,覺得心臟發麻。

作者有話要說:

☆、撞破鴻門宴

作者有話要說: 問了一堆叔叔阿姨,聽說那個年代不太流行給彩禮,所以方靜江肯拿出來是表示很有誠意的。而且那時候工資普遍不高,在15-17塊左右,方靜江給了500,其實挺多的了。

做完了手術以後,月茹以病假的名義休息了好多天。

她有時在家坐在窗邊,看著外面的飛鳥,突然就覺得了無生趣。

靜江時不時來看她,帶她出去吃飯或者散心,彼此都避免孩子這個話題,但氣氛始終不如當初熱烈。

他們倆就像驟然被人兜頭澆了一盆冷水,渾身濕漉漉的,還在發抖。

為了讓月茹開心一些,菊苼安排一家人到東宮隔壁的沈家門海鮮酒樓去吃飯,月茹到的時候,發現同桌的竟然還有隔壁那個書呆子岳麒麟。

她心裏有點疑惑,向旁邊的菊苼靠攏,悄聲問道:“媽,他怎麽也在這兒?”

聲音不大,但迷惘的臉色還是讓岳家的母親看見了,於是解釋道,與其說是解釋,倒不如說是更像是介紹,說:“喏!是我們家小岳考上財經大學了!以後呀,還要考經濟師呢!”

岳麒麟望著月茹呆呆的笑,臉色漲的通紅,眼神卻很直白,一邊還假裝難為情的扯著母親的袖子道:“媽,你不要見人就說啦,考上大學也不是多麽了不起的事情,不過整個海城幾十萬人裏,還是有幾個的!”

月茹在心裏不屑的‘嘁’了一聲,想到,原來今日赴的這是一場鴻門宴!邊想著,邊伸出筷子來吃冷菜,專挑補血的紅棗糯米,也不管周遭的人,態度極為輕慢,旁若無人。

菊苼用筷子敲了一下月茹的手,板起臉來,假裝教訓道:“你這個孩子怎麽這麽不像話,平時教你的規矩呢!!”

岳母趕緊出來打圓場,笑道:“哦喲沒關系的,我們大家都是鄰居,不講那一套虛的,小茹也是我們從小看著長大的,脾氣性格直,來來,快吃,喜歡吃什麽岳媽媽給你揀!”

月茹不好意思道:“不用了,阿姨,我自己來吧。”說著,當眾撕了一片蝦仁炒蛋。

岳母又笑,只是今次的笑意味深長,含了些覆雜的神情在裏頭:“啊呀我記得呀,月茹從小就喜歡吃蛋,讀書的時候,我們麒麟看見月茹買蛋餅,從來都是加兩個蛋的,於是回來也吵著要吃。”

菊苼道:“是啊,她從小就喜歡吃蛋,什麽番茄炒蛋,黃瓜炒蛋,榨菜蛋湯,銀魚跑蛋……吃不膩的。頓頓都要有蛋。”

“那好啊!”岳母笑的嘴都咧開了,“聽說喜歡吃蛋的人吶,生的都是兒子。我們麒麟那可是九代單傳…”

月茹的臉一下子垮下來,她又想到了她的那個孩子,頓時什麽胃口都沒有了。

與此同時,方靜江正好沿著大門進去的樓梯緩緩向上走,走去他們一早訂好的包房。

來之前他其實也到白家去找過月茹,但是白家的燈漆黑一片,他只得作罷。現在一看,呵,原來是到這兒來了啊!

他的嘴角不經意露出一抹輕蔑的弧度。

白月茹他們那桌是在大堂進去靠扶梯的第二桌,她背著大門,沒能看見方靜江。而菊苼與岳家的父母聊得熱火朝天,哪裏還顧得上別的?至於岳麒麟時不時瞄向月茹的眼神實在是再明顯不過了。

這完全就是一場相親宴。

方靜江一路看上來,走到包廂門口,頓了一下,靠在欄桿上,對請來的兄弟們說:“你們先進去吧,我抽根煙,一會兒就過來,你們先點菜。”

一群人蜂擁而入,唯獨一個,這個人叫卓天明,在彩虹老街算是個混混,但混的不成人形,由於在家排行老四,大家便叫他卓小四,於是他屁顛屁顛的跟著方靜江,喊三哥喊得特別親熱,好像真的是同胞的一樣。

卓小四走到方靜江的身邊,順著他的目光一看,不由一驚,脫口道:“咦?那不是嫂子嗎?”

方靜江瞇起眼來抽了口煙,道:“是啊,才打掉我的孩子,這會兒就迫不及待的和別的男人相親來了。”

卓小四顯得很尷尬,他沒想到自己會撞見這一幕,還嘴快的說了出來。於是趕忙道:“別這麽說,嫂子不是那樣的人。”

其實月茹和卓小四只見過一次,還是在方靜江家,月茹的為人卓小四哪裏會清楚,純粹是怕方靜江惱火才這麽一說。

沒想到靜江並沒有雷霆震怒,而是笑笑道:“沒什麽,女人嘛,都這樣。先看著吧。”

他們兩人便一起靠在二樓的欄桿上看下面的情景,只見月茹被菊苼搞得越來越不耐煩,幾度拉下臉來,最後漸漸失去耐心,站起來道:“岳媽媽,不好意思,我人有點不舒服,剛出了醫院沒幾天,坐不了太久,想先回去了,你們先吃。”

她是故意提‘醫院’二字的,算是對菊苼的威脅。

果然,岳家媽媽疑惑道:“你住院啦?怎麽回事,哪裏不舒服?”

菊苼尷尬的幹笑兩聲道:“沒什麽,拉肚子而已。小年輕,過幾天就好了,哪有她說的那麽嬌氣。”一邊轉過頭對月茹訓斥道,“回去回去,你就知道回去,一桌子的人在這裏,你好意思撇下大家嗎?!你還有沒有規矩,大人不說走,你能說走就走嘛,真是越來越不像話!”

岳母抿嘴含笑不吭聲,眼睜睜看著菊苼數落月茹,她也覺得月茹有點不識擡舉,他們家兒子現在是大學生了,放到外面去多少女人搶著要啊,那是很有前途的!白月茹竟敢如此不給面子,要不是自己的兒子喜歡她,像白月茹這種脾氣的兒媳婦,她是看不上的!

誰知一把陌生的聲音突然冒出來,是卓小四順著樓梯沖下來,沖到他們那桌跟前,指著菊苼罵道:“你這死老太婆,你居然敢欺負我大嫂啊!”

月茹一看,這人怎麽那麽眼熟?

哦,是卓小四!

她當時心裏第一個反應就是糟了,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

果然,方靜江在卓小四後面從樓梯上慢慢踱下來,他今天穿著一身黑褐色的毛衫,英俊又深沈。

菊苼沒想到被抓個現形,一下子慌了手腳。

靜江看她們的樣子覺得真是好笑,他心裏雖然不屑,但對菊苼的語氣仍是尊敬的,只是態度冷漠,道:“媽,您這邊已經收了我的彩禮,怎麽一轉身就帶著月茹來相親呢,這算是怎麽一回事?”

“我————!”菊苼‘我’了半天都我不出個所以然來,幹脆破罐子破摔,撕破臉皮道:“你那彩禮就500塊,你以為你給了我多少錢啊!哦喲,還了不得了!開口閉口都提彩禮,你好意思的哦!500塊就想娶我女兒啊!500塊還不夠給我們德輝辦喜事的。人家岳先生岳太太就不一樣了,一出手就是800塊,折扣都不打一個,再說小岳和我們家小茹從小一起長大,那是青梅竹馬……”

沒待菊苼把話說話,方靜江就問道:“就為了那多出來的300塊錢?”

菊苼支支吾吾,望著月茹的眼神有一些畏縮,月茹也沒有想到她的背後還有這樣的故事,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震驚的目光看著母親。

眼看自己在女兒面前被方靜江拆穿,菊苼氣不打一處來,怒道:“窮鬼!反正你就是個窮鬼!你們彩虹老街出來的哪裏有什麽好人?我們月茹看上你,那是她心地好!”

方靜江張口還欲再駁,想想算了,他和一個這樣的老太婆計較什麽,更何況還是一個如此質素的,他顯得意興闌珊,轉身就走。

“靜江——”月茹喊道,同時轉過身去對菊苼埋怨道,“媽!你實在是太過分了!太過分了!!!”

說完便去追方靜江,也懶得管其他的事了。

留下一桌亂七八糟的酒席,如何能繼續?

所有人都盯著菊苼。

德輝道:“媽,你把我扯進去做什麽?這下妹夫以為你賣女兒就為了給我結婚!”

岳母也很不高興,撇著嘴道:“哦喲月茹媽媽,這就是你的不對了,你怎麽能同時收兩家的彩禮呢,不管錢多錢少,這種事情不作興的呀!”

菊苼眼看這頓飯到這裏是再也吃不下去了,只能該撤的撤,該打包的打包,輪到德輝的跟前,他的筷子還不肯丟,他是真心很舍不得眼前這條大龍蝦啊…

方靜江這邊是一氣往外走,月茹則是一路往外追,拉著他的手使勁往家裏拽,一邊道:“回家說好不好?我們有什麽話先回家說,你別走,你聽我解釋。”

方靜江沒好氣的說:“還有什麽可說的呀,你媽都打算跟我退訂了。”

“你別聽她發神經,你信我好不好!”月茹拼了命的拉住方靜江。

“就是!”卓小四追上來,帶著一幫兄弟,都跟在他身後頭,“三哥,你得信嫂子,你先聽她怎麽說,兄弟幾個給你守在這裏,要是再敢有人跟你不三不四,今天就給他們點厲害瞧瞧。”

方靜江終於跟著白月茹到了白家,前後腳,菊苼也帶著一大袋子的剩菜回來了,‘砰’的一聲往桌子上一摜,指著方靜江,惡狠狠的罵道:“都怪你!都怪你把事情給搞砸了!”

“是!我搞砸了您賣女兒的好事。”方靜江再也忍不住,冷笑著回駁。

☆、偏東窗事發

“我賣女兒?”菊苼指著自己的鼻子,“這世上哪有母親舍得賣女兒的?實在是你們家窮的不成樣子,連個像樣的房子都沒有,我們月茹要是嫁過去住哪裏?”

“我們家怎麽沒房子?”方靜江覺得莫名奇妙。

方家的房子固然不大,但肯定是有個著落的。

而且這個時候的房子不可以進行市場交易,所有的房子都要靠單位分配。方靜江進單位雖然不久,但已經升做調度,相信不出三年,單位很快就會分一套新的房子給他。

菊苼卻嗤之以鼻道:“就你們彩虹老街那套破房子算什麽房子!再說你一個小調度將來能有多大的本事,和人家大學生怎麽比!”

“媽!你不要再說了!”月茹無力的在一張椅子上坐下。其實這些日子以來,她母親的這番話每天輪番上演,她都聽膩了。

菊苼伸出一個指頭來戳著月茹的太陽穴,“你呀你呀!你個沒出息的,你怎麽千挑萬選竟挑了這麽一個窮鬼!”

她真是恨鐵不成鋼啊!

“媽你還要怎麽樣呢?小方已經盡力了呀!”月茹煩悶道,“再說我喜歡的人是他,你一個勁的折騰什麽呢!”

正說著,岳家的母親站在門外裝腔作勢的咳嗽一聲,接著連門也不敲,一個跨步便徑直沖了進來,開門見山道:“那個月茹媽媽,我們也那麽多年鄰居了,大家知根知底的,我相信你的為人才把事情托給你辦。可你看現在月茹都和別人好了,我看不如……呵呵呵,就把我們的彩禮退給我們吧。這事情放到哪裏去說,都沒有同時收兩家禮的道理。更何況我們小岳又不是沒人要,不用那麽的…熱臉貼冷屁股。哼!”說完,輕蔑的瞥了白月茹一眼。

菊苼聞言,一臉的惋惜,也不管當著方靜江的面,似乎還有意要挽回,上前熱絡的拉住岳家母親的手道:“你看這…呵呵…多不好意思啊!也沒想到事情會弄成這樣,我呀…”

菊苼還欲表白她自己,月茹卻是一臉反感的打斷她:“媽,你收了人家多少錢,快把錢還給人家。”

“你給我閉嘴!”菊苼回頭喝叱她。

岳家的母親哪肯罷休,對著月茹搶白道:“你媽媽呀,都收了我的訂快兩個月了,當時跟我拍胸脯打包票說這件事一定辦成……”

“你說什麽!!!”月茹一怔,直起身子來。

“你再說一遍,我媽什麽時候收的你的錢?”

“兩個月前呀!”岳母想到此,仍是一臉的不甘。

菊苼沒想到岳母會把什麽都吐出來,頓時就像被人戳了脊梁骨一樣,神情極為的狼狽。

月茹不可置信的盯著菊苼,目光一瞬也不瞬:“媽,你早就算好了是不是?”

菊苼一臉慌張,仍在努力掩飾:“算好什麽呀!你看你說的什麽話,媽怎麽一句都聽不懂!”

方靜江本來也不知道為什麽月茹會對菊苼收訂的時間反應如此巨大,但在她一再的追問下,他似乎也明白了,眼中頓時竄出一團怒火,盯著陳菊笙質問道:“兩個月前!難怪當時非要月茹把孩子打掉,你是故意的是不是?”

靜江說出了月茹心中所想,月茹的眼淚霎時簌簌的往下掉。

岳母卻管不上這些,她只要聽到‘打胎’二字就足夠了,立刻跳起來,指著陳菊笙:“好啊!你怎麽能這樣呢,你竟然把二手貨丟給我們家小岳,快快,快把錢給我還來,這親我們不作數!”

如此一鬧,整個三十六弄的居民都醒了,家家戶戶都打開了燈,有的躲在窗簾後頭偷看,有的則趴在墻壁上偷聽。

岳母一邊拍大腿一邊嚎,“哎喲,我們差點就上當了餵!”

菊苼上前一把扶住岳母:“我說岳家姆媽,你別聽他們胡說。”

“我不管,你快還錢,快還錢!”岳家母親毫不顧忌的伸出手來催討。

菊苼無法,只得讓德成上去拿錢還給人家,可即使如此,岳母仍是不放棄嚎叫,一個勁的喊著:“真倒黴啊!怎麽會這麽倒黴,真是前世作孽哦!”

菊苼氣的眼冒金星,幹脆又從兜裏掏出五十塊錢來一把塞進了岳母的手裏,道:“好了吧,算我向你賠不是,您多擔待。至於我女兒,確實是我沒教育好。”說著,反手朝月茹一個耳光。

方靜江見狀,一掌拍在桌子上:“你當著我的面都這樣,背地裏還了得!!!”

聲音很響,聽的菊苼和岳母心臟怦怦直跳。

本來方靜江的眼神就又大又黑又有神,一旦生起起來,就像一口古井,俯下身去好像能看見會吃人的深淵。

叫人不寒而栗。

這其實與他從小的生存環境有很大的關系。

因為住在彩虹老街,講道理是沒有用的。在這個法制尚未健全的年代,有時候不得不依靠武力來解決問題。

比如說,方家剛剛搬到彩虹老街去的時候,樓上的那戶人家為了能多占用一些竈間的面積,就從二樓的窗臺倒洗腳水下來,而下面方家正在煮一鍋粥。骯臟的水自然全滾進鍋裏。方家二老是本分的老實人,不敢去找人算賬,只有忍氣吞聲。

彼時方家姐弟,也就是方靜江和方桂芝還太小,等到他倆大一些的時候,樓上的人家要是還敢欺負他們,靜江就去打人家的兒子,桂芝就在旁邊罵。見一次,打一次。一直打到樓上的人再也不敢欺負他們的爹媽為止。

方靜江為此從小頂著一個皮大王的名聲一直到如今,說到底也無非是為了保護想保護的人。

更何況方家的老大方潤江實在不似一個老大的樣子,按方家人自己的話來說,那就是一個吃裏扒外的。

至少在桂芝的記憶裏,靜江八歲的時候,桂英才四歲,還一天到晚吐血,她一個十二歲的女孩子已經開始為母親分擔家務了。

每天早上兩點,霭芬就把桂芝叫起來揀絲綿了。

黑色的絲綿成團成團的,先拉到門外去敲灰,敲幹凈了才拿到屋裏一點點撕開,弄好之後每斤只能拿到1角6分錢。

就這樣當一家人存滿了3圓錢之後還被方潤江給全部偷走了。

等到他正大光明的想帶女朋友回家時,也因為母親帶著妹妹們揀絲綿而覺得丟臉,他讓母親把絲綿全部丟掉,霭芬不同意,說這是一家人的生計,之後他就沒讓女朋友到家裏來過,也從不向女方透露自己家裏的真實情況。

其實方潤江要結婚的對象就是他師傅的女兒,叫做孔銀妹。

師傅家裏有錢,在海城開了至少兩家飯店,所以師傅光是老婆就娶了兩個,銀妹是小老婆生的,自然什麽都要爭,素來是很兇悍的。

潤江和銀妹的婚事,霭芬是不同意的,於是潤江就把戶口本給偷了出去。

霭芬察覺時已經來不及了。

由於孔家嫌棄方家太窮,門不當戶不對,潤江和銀妹的婚禮時,竟然沒有邀請方家的任何一個人到場。

方潤江心裏不是滋味,對銀妹說:“總要帶一個人吧,把我弟弟叫來吧。”

靜江那時還小,八歲的孩子,興高采烈的去了,結果卻被孔銀妹罵的狗血噴頭,氣的當場就離席了。一個人,從四川北路哭著走回了家,足足走了一夜。

那一夜,他想了很多很多……

他想到自己是個男孩子,長大以後,必須要擔負起家裏的責任。

他想到父親母親以及姐姐妹妹所受的羞辱,他一定要出人頭地。

而自那以後,方潤江也很長一段時間沒有回家來探望父母了,即使來了,也從不貼錢,霭芬和明忠似乎就跟沒生過這個孩子一樣。

只有方靜江心裏知道,他哥哥是貪圖人家家裏那幾個臭錢,選擇從此過好日子去了。要不然那麽胖那麽醜那麽兇的女人誰會要?

他從心底裏鄙視這樣的人,後來他聽人說,這種人有專門的一個名稱,叫做‘吃軟飯的’。

可以想見,當兩兄弟再碰面時,哪裏還有什麽話好說,他們中間早已隔了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了。

以長大以後要當一家之主來要求自己的方靜江,做任何事,自然都是以家庭為一切的前提。

他現在眉目長開了,自有一股英氣,一股渾然天成的威儀,無論他在單位裏說什麽做什麽,總有人被他的氣勢所感染,從而選擇依附他。

他在他周遭的世界裏,是國王。

因此當他果真發怒,一拍桌子的時候,沒有人敢應聲,不管是德輝,德成,還是德華,無人敢忤逆他。

他朝門外喊了一聲:“小四。”

卓天明立馬應道:“三哥!”

方靜江一步步走到岳母面前,岳母嚇得節節往後退,嘴裏不斷地嘟噥著:“你…你…你要幹嘛?”

方靜江道:“從今天開始,只要讓我在你們三十六弄聽到一句關於白月茹的閑話…”說完,用眼神示意門外。

小四隨即從地上抄起一張椅子,啪的朝墻上一扔,椅子應聲而裂。

接著從地上撿起一根斷掉的木頭,放在手裏敲了敲,道:“把人帶來。”

岳麒麟便被人從家裏給拖了出來,拖到了白家的門前。

岳母立刻嚇得魂不附體,道:“別,別碰我兒子,我什麽都聽你的,我什麽都不知道。”

可偏偏岳麒麟不爭氣,不肯好好配合。

他一直挺窩囊的,從小都窩囊,可這一次,他無論如何不肯再窩囊了。

仿佛為了要在月茹面前掙回一些面子,岳麒麟突然朝對面的白月茹動情的說道:“月茹,有些話我從沒跟你說過,我打小就很喜歡你,你跟誰都行,就是不能跟一個流氓啊!”

作者有話要說:

☆、謠言的始源

陳菊苼氣哼哼的沖過來,一把拍掉白月茹的手,怒道:“你別求他,這還有沒有王法了,他以為他是誰啊。我們這裏可由不得他做主,這裏又不是彩虹老街,給我叫警察!”

哪知德輝和德成趕忙上前一人拉住菊苼的一個臂膀,疊聲道:“媽,媽!您別再鬧事了行嗎,好好跟姐夫說,別鬧了。人家都在看笑話。”

“我呸!就他這個野種,你們還叫他姐夫,他配嗎?”菊苼指著方靜江,“他不是他媽生的,所以他們家的錢都不在他手裏,我怎麽能放心把月茹嫁給他,難道讓她過去跟他受苦啊?!不行!堅決不行。我就不信他今天能在這裏殺人放火!”

德華從小身體不好,有哮喘,一般見著吵架都直接走人,避免激動的場景,今天為了月茹倒是一直在場,可臉色陰沈沈的,從頭至尾不表態。

德輝和德成卻是都見過世面的,且當過兵,知道世面上的行情,他們快要被菊苼蠻橫和莽撞給氣死了,一齊吼道:“叫個屁的警察,您還嫌不夠亂嘛!”

德成繼續道:“老實告訴你,你叫警察來也沒用,彩虹老街的人警察根本不敢管,到了他們的地頭,警察的車子更是開都不敢開進彩虹老街。我說媽,爸今兒個不再,您能消停會兒嗎?”

須知菊苼已經不是第一次罵方靜江野種了,是可忍孰不可忍啊,白月茹了解方靜江,知道他不會善罷甘休了,於是死命的拉住靜江的手臂道:“你別生氣,我跟你道歉,對不起,都是我不好,我媽的嘴就這樣。她對我爸也是這麽胡說八道的。”

德成也趕緊攔在方靜江和菊苼中間,唯恐方靜江要動手。

而此時此刻,在外面的卓天明和一幫人早已經不知從哪裏找來了東西點燃了火把,一個個站在三十六弄的弄堂裏。每家人前站幾個,像軍隊一樣。

三十六弄的居民都快被嚇死了,沒有人敢出來管閑事。

就連岳母和岳麒麟都不吭聲。

岳麒麟從地上找到破碎的眼鏡之後,就戴到眼眶上,他的臉色沈郁沈郁的,他知道他這輩子已經完了,他永遠不可能在白月茹面前樹起一個男人的尊嚴,更別提逞什麽威風了。

他耷拉著腦袋,挽著他媽的手,想要偷偷地溜回到自家去。

白家屋內的燈白的刺眼,照著每個人的臉色都尤為明顯。

陳菊笙是蠟黃蠟黃的,她心虛又膽怯,卻裝出一副大無畏的樣子。

白月茹是慘白慘白的,她無力,一邊是她的母親,一邊是她的愛人,她在中間左右為難,裏外不是人。

德輝和德成的臉色是泛紅的,他們擔心出事,緊張的要命,一個勁的喊著姐夫,有事好商量。

德華的臉色灰氣,冷眼旁觀著,不開口就像一具死屍。

只有方靜江的臉色是黑的,適才他把菊苼的每句話每一個字都聽清楚了。他想知道,什麽叫做他不是他媽生的,所以他們家的家財到不了他手上?

他從桌子底下抽出一張椅子,坐在菊苼的對面,明明一場對話,卻由於氣勢逼人而顯得像在審問囚犯。方靜江道:“我尊敬您是長輩,我還叫您一聲媽,你要是覺得我不配叫您媽,您不樂意,我改口叫您伯母。那麽伯母,請你把話給我說清楚。我怎麽不是我媽生的,我又是誰的野種?”

陳菊苼吞了吞口水,臉轉向別處,似乎有意回避。

“媽,你倒是說呀?”德輝催促她。

德成還是打著圓場:“嘿,姐夫,估計就是我媽隨口掐的,我媽罵人的本領都是跟外婆學的,唉,好的不傳代,壞的代代傳。外婆的切口她都學過去了。我外婆以前罵的更難聽,我們四個都是打小就是罵到大的,反正死豬不怕開水燙了。你剛來,呵呵…多包涵,多包涵。”

方靜江搖頭:“不是,你媽說的斬釘截鐵,我今天非要聽聽她的說法。”

屋外小四他們的火把通亮通亮的,菊苼也開始怕了,撇著嘴道:“聽說的嘛,菜場裏聽人胡說的。”

“胡說?您的說法很有意思。您既然都知道是胡說了,怎麽還鐵了心要拆散我們?鐵了心的老早就安排月茹去打胎,然後找下家?媽,這作風可不是一句‘聽來的胡說’就可以搪塞的。大家都是正常人,這裏可沒誰是弱智。您也別糊弄我。”

菊苼嘆了口氣,知道方靜江是動真格的,她心裏也是真矛盾,到底是說與不說?

萬一…露餡了…

她心裏一個勁的掂量,半晌,終於把心一橫:“喏,就是對面老紀的女兒說的。”

“菲菲?”月茹詫異道:“媽,你是說紀菲菲?”

“紀菲菲?”方靜江歪著頭想了一下,“我不認識她。”

“你不認識她,可她認識你呀。”陳菊笙‘嗤’的一聲,“你可出名了,我隨便出去打聽打聽,人家就說方老三在彩虹老街就是一臭名昭著的流氓,是個野種,是他爹和外面的女人生的,然後抱回家來給她自己老婆養。人家說的有鼻子有眼,由不得我們外頭的人不信吧?”

方靜江抿著唇,開始覺得整件事情朝有意思的方向發展了。

首先,同樣一段話最近也有人說過,但不是對自己說的,而是對他的二姐桂芝。

她的二姐桂芝黑龍江回來以後,本來可以到港務局工作。

這份工作的由來,說到底也是由於明忠老夫婦倆心善所得到的回報。

想當年,還在文%*&*革的時候,當時的勞資科科長張韻文張女士被鬥得很慘,關在牛棚裏,淒涼的一塌糊塗,眼看就快要餓死了……

明忠是工宣隊的,看她那樣子委實可憐,就回家對霭芬說了,霭芬便煮了一些吃食,讓明忠偷偷的帶去給張韻文。

等到文#%@革平反以後,不用說,張韻文自然又回到了老位子上,不但如此,比原來還更好了。

為了回報明忠和霭芬的‘一飯之恩’,張韻文說了,只要你女兒從黑龍江回來,就可以頂替到港務局來工作,工作由她來安排。

方家一家都很高興,尤其是桂芝,因為就目前而言,她剛和雙吉結婚,兩個人兩個好好地住的地方都沒有,只能在雙吉爹媽的家裏後院用兩塊木板搭了個床,再鋪上被褥,圍上一圈鋼絲,就算是‘床’了。而桂芝現在還懷著孕,要是能去港務局的話,可真算是守得雲開見月明了。

哪裏曉得,一家人高興了才沒幾天,就有人在外頭散步謠言,說明忠與張韻文搞不清楚,是從老早就開始的,明忠的兩個孩子桂芝和靜江都不是霭芬生的,而是和張韻文生的。

張韻文氣急敗壞,可又無可奈何,只得向明忠和霭芬道歉,說這事兒她辦不成了,說閑話的人太多,她賠不起這個臉面。

明忠和霭芬空歡喜一場,天天在家嘆氣。

而桂芝更是失落的無以覆加。

方靜江之所以今天會請那麽多兄弟到沈家門來吃飯,其實是有目的的,一,為了找人幫幫忙,看誰能通通路子,把她姐弄進港務局去。尤其是請來的兄弟中,他們家對面的王廼國就是港務局工作的。

二,就是想搞清楚到底是誰在背後做小動作,胡說八道的。

於是他站起來道:“走,帶我去見見這個紀菲菲。”

只是月茹對她媽的供詞還是半信半疑的,她和紀菲菲是小學同學,家裏就住的面對面,相信現在他們白家的這點兒風波,紀家正躲在窗簾後偷聽偷看呢。不過紀菲菲認不認得靜江是一個問題,就算靜江來過很多次,紀菲菲認得了,也總不至於會獲悉他的身世吧?

月茹揣著她的疑問隨一行人來到紀家門前,德輝去敲得門,喊道:“菲菲,出來一下。”

紀父出來開門,從門縫裏露出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用方言問道:“幹,幹什麽?我們菲菲睡了。”

“有點事問她。”德輝道,“麻煩她起來一下。”

“她睡了。”紀父堅持這一句。

小四可沒什麽耐心和老頭兒磨蹭,拿石頭一下把紀家的窗戶砸破了道:“我們現在找這個叫紀菲菲的,你叫她出來,他媽的,就是睡了也給我從被窩裏挖起來聽到沒有!!!”

紀父嚇得往後退了一步,吞了吞口水,顫顫巍巍的回去叫人了。

沒多久,紀菲菲就縮著肩膀出來了。

一到門外見到這麽多人圍著自己,她低著的腦袋就沒敢擡起來過。

月茹怕他們幾個大男人嚇到人家,便上前藹聲道:“菲菲,你認識我男朋友嗎?”

紀菲菲不說話。

月茹指著方靜江道:“就是他,你認識他嗎?”

紀菲菲點點頭:“他來過很多次,都是來找你的,大家都曉得。”

“嗯。”月茹道,“聽說…聽說是你告訴我媽,說我男朋友不是她媽媽親生的。”

“我——”紀菲菲聞言,一下子擡起頭來,卻是欲言又止,才說了一個‘我’字便頓住了,接著便低著腦袋用手死死抓住襯衫的邊角。

方靜江發現一個細節,紀菲菲正偷偷的用眼角打量菊苼。

“我,我也是聽人說的。”紀菲菲深吸了一口氣,吐出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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