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9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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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倒不十分在乎。

清冷的雨飄到臉上,裴千鴻發現自己已經出了宅子大門,裏面的人一時沒有追出來。忽然,他的袖子忽然被拽住了,正要一劍揮過去,發現原來是堂兄。裴成器原來一直守在門口,沒有離開。

裴千鴻與他相距不過一尺,遲鈍的心狠命地挫了一下,堂兄臉上竟然滿布了熱淚。“你這是要走?”看見他點頭,裴成器忽然發怒了,道:“你什麽也沒有,走到哪裏去?你從小長在這裏,離了京城還能做什麽?……”他手顫抖著不忍放開。裴千鴻搖頭道:“來不及了,已經來不及了。我此去九死一生,此生再不能回京城。成器哥,你……自己保重!”裴成器哽咽著喊道:“你好糊塗!”

風起了,夜黑得像最濃的墨。淪落天涯的人,多少一夜白頭。

等到一張契書寫滿,往事也燃盡了。

裴千鴻擡頭向曲不疑道:“老板,你認得賀蘭春麽?”曲老板一詫,訕笑道:“這個女人,如今帝京裏誰人不知,哪個不曉?”

裴千鴻道:“不知……她如今在京裏過得怎麽樣?”

曲不疑冷笑道:“落到謝老手裏,還能怎麽樣?說來這個女人本是有些才的,小時侯也是挺單純挺幹凈一個孩子,她就老老實實唱戲也照樣能成名,偏偏要去鬧那些噱頭!如今據說那些著力捧她的多是入幕之賓,可有勁頭。”

裴千鴻嘆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吧。”

曲不疑道:“哼,你知道她得了多少好處?她賺的錢連她自己都數不清有多少,謝老四拉著她到處巴結大佬,什麽曹大人、三公子的,有這些人撐腰,可了不得呢!你瞧著吧,這次咱們若是鬥戲鬥不過謝老四,那一定上不了萬壽節,即使是贏了,說不定也會有變數……”

裴千鴻默默聽著,他這一問,原就是指望斷了一切奢想,從此只以仇人的鮮血慰藉自己,本以為不會那麽在意她現在是怎樣,可瞬間仍如萬箭穿心。

聽著曲不疑滔滔不絕的話,他捏著手心,對自己道:死心吧,什麽都完了。——即便他能忽略掉過往的一切,她也永遠再不可能屬於他了。

過了很久很久,裴千鴻輕聲笑了,道:“鬥戲就鬥戲吧,只要能上萬壽節,咱們還有什麽不能做的。”



謝采菊趕到曹侍郎府邸的時候,堂會已唱到了尾聲。

臺上,賀蘭春正持著紅色拂塵,彩袖一高一低飛揚著,裙裾原地轉成一片水波花海,數尺圓心之內春光四射。她唱道:“撩人春色是今年,隨風弱柳垂金線,靈和殿裏學三眠,紅襟紫頷銜泥燕,紛飛滿地楊花雪,蝴蝶一雙舞階前——”她半空裏將拂塵一招,臺上扮楊素的生角頓時捋須大笑。

曹大人看得手都發顫了。謝采菊十分得意,道:“如何?”曹大人直著眼,強笑道:“絕代風華,不減當初!”

謝采菊笑道:“承大人看得起,升平署那裏,還望大人多多美言哪。”曹侍郎搖頭道:“這個只怕我愛莫能助了。放著一個真神仙在這裏,你不求他倒來求我?”

輔政王的三公子是京裏有名的紈絝子弟,此刻盯著臺上,微微蹙眉,很認真的樣子。謝采菊嘆了口氣,低聲道:“都以為這位真神仙和我們有多大交情,其實什麽都沒有,賀蘭春第一次見人家就把人家給打了!”

曹侍郎大吃一驚,正想打聽,卻見賀蘭春進了後臺,不一時換了裝出來辭行。她繡衣雪白,人美如畫,曹侍郎用手絹抹抹嘴,笑道:“天色已晚,二位何不留下來敘話?”

賀蘭春瞥了他一眼,微微冷笑,道:“行裏沒有這個規矩,大人、公子恕罪則個。”她根本不睬謝老板,轉身出門,鉆進車裏。

謝采菊大怒,告辭出來,沖上車便罵道:“你作死麽?”

賀蘭春毫不在乎,看著他冷笑,道:“我不曉得老板在想什麽,以老板安排周詳,在精忠廟鬥死那姓曲的還不是輕而易舉的事,何苦非要巴結旁人,落得個輕賤名聲?”

謝采菊也冷笑,道:“你懂得什麽,凡事須未謀成先謀敗。困獸猶鬥,何況是行裏混了幾十年的曲不疑。萬一咱們馬失前蹄,鬥戲輸給了他,至少萬壽節這事上咱們得先立於不敗之地。有官兒能替你說幾句話總是好的,至於名聲,有什麽好在乎的?你難道還指望著一個清白名聲去嫁人?誰會要你?”

車輪聲陣陣,賀蘭春不做聲了,車簾外風雪聲不絕。很久,車子停在門口,謝采菊道:“你這性子也該改改了,真不知你是怎麽紅起來的!”

賀蘭春幹笑一聲,背詞兒似的道:“自然是老板的栽培。”謝采菊一面下了車,一面冷笑道:“你還記得這個就好了,只怕是早忘了。”

車門砰地關上了,賀蘭春看著窗外,喃喃道:“忘?我怎麽可能忘呢……”

有些事是人終其一生都不能忘記的,賀蘭春尤難忘記的便是自己認識謝采菊的那一日。那是她這一生最抑郁的時候。如果說一年前她有過太多的幸福,那麽現在加倍償還的只有痛苦。

從前她從夢裏醒來,總會將記憶裏凡沾了裴千鴻的地方左思右想,一個神情或一句話也能令她輾轉反側,無法再度入眠。可是現在每每夜半驚醒,想起他立刻便心痛如絞,臥倒在床上不住淌淚到天明。

那晚之後,本來日日都是等死,可竟沒有一個旁人來理睬她,更沒有奉辰衛的人來捉她殺她。她覺得自己仿佛被拋棄在了光陰之外,擯棄於造化看顧不到的黑暗深淵裏,終此一生只是寂靜如死。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還能活著,不知道裴千鴻現在是在哪裏,不知道他如今是怎樣。而且,她不能放任自己想他,否則她會萬念俱灰。

沒有人理睬她,世間苦惱的人多得是,即使謝采菊這樣的“角兒”也不能夠例外。謝采菊其時被人戲稱為“黴旦”,因為他正如日中天時,被仇人砸了場子。更要命的卻是他不知何以從臺子上摔了下來,右腿瘸了,再也無法登臺。幾十年勤修苦練毀於一旦,這苦惱何其難挨,不可言喻。

那段日子也是謝老板此生最低落的時候,他幾乎日日頹然爛醉,卻偏偏夜夜都堅持要上戲園子,仿佛追緬過去的榮光。這一天他正醉眼昏花,口中喃喃地嘲罵著臺上的角兒,忽然,整個人定住了,一下子從桌上爬起,瞪住前方。三丈開外,一個女子聲音正唱著:“……吾生多消沈,令汝久埋沒,憂傷以度日,孤獨以終老……”

盡管失意,盡管酒醉,謝采菊最敏感的地方被撩撥起來了。他霍然站起身,只見戲臺上旦角撫劍低唱,將那長劍抖得銀光飛濺。她一身白衣,眼角眉梢俱是料峭清冷,猶如舊書中的仙,古畫上的妖。他激動之下一跳而起,卻一腳磕在桌邊,摔了一跤。

謝采菊沖進後臺,問明情況,驚訝地看著賀蘭春,道:“你沒有名號?沒有掛過頭牌?”他怔了怔,跟著扭頭向吳班主拱了拱手,笑道:“三哥,看來你的池子還是淺了些,養不活大魚,不如讓給我吧。你把契約拿來,價錢我照十倍付。”

吳班主此時心裏還看他這“黴旦”不起,因也笑道:“咱們哥兒兩個還將價錢講那麽明白做什麽?我只怕你看走眼。”

可是後來的“春勝德”紅得讓這個吳班主悔青了腸子。

毋庸置疑,謝采菊能識人也能捧人,不過半年,賀蘭春的名頭幾乎一夜之間響遍帝京。謝采菊招兵買馬,趾高氣揚,每個月都往錢莊裏存金條。只是他生性頗刻毒,除了賀蘭春,整個班子裏無人不怕他。賀蘭春耍性子時也被他整治過,可是她也不是好惹的,謝采菊只好罵她“驢子脾氣,又臭又硬”。

成名紅角更難免各處逢迎,賀蘭春不喜歡臺下同達官顯貴的交際,為此同謝采菊吵鬧了無數次,可是最終心灰意懶,也屈服了。確實,三貞九烈那都只是戲裏編的演的,人誰個不趨炎附勢?給臉不要臉那可不是傻了!

賀蘭春知道流言蜚語漫天飛,可是她唯一在意的人早已遠走天涯,所以她也自暴自棄似的全不在乎。垂涎她的大有人在,幸好她有個響當當的擋箭牌。輔政王的三公子被人們說得十分不堪,仿佛數次逼娶不成,其實和她相識的經過也不過一場亂子。

一次堂會,賀蘭春正在單獨分出來的廂房塗臉,三公子招招搖搖闖進來了。賀蘭春原本一肚子火,偏生這三公子很不識相,想來他是玩戲子玩多了,不知進退,學著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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