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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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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動作,打開折扇,托起賀蘭春下頜,道:“小妹妹,來讓哥哥瞧個仔細。”

不等謝采菊大驚失色要去阻攔,賀蘭春已是大怒,捉起案上粉缸子劈面便打了過去。那三公子玉骨橫秋的,哪經得這猝然一擊。白灰撲了一身,弄得雖非油頭,到底粉面,模樣狼狽極了。賀蘭春指著他罵道:“你給我張開眼睛看看,這裏站的可是你妹妹。”

眾人無不膽戰心驚,哪知,這三公子卻是個放誕不羈的人,此刻被人攙將起來,竟整了整衣服,緩緩向賀蘭春捧個揖,很鄭重地道:“姑娘德藝雙全,在下佩服!”說完排開眾人,便要離去。

在眾人茫然中,謝采菊醒悟過來得最快,立刻上前湊趣,笑道:“公子文采風流,天下誰人不知,她若能得公子一幅字,也要身價百倍了。”

三公子轉過頭,笑了笑,丫鬟奴仆們立時磨墨遞筆地亂作一團。這三公子又恢覆了得意洋洋的瀟灑態,揮筆就寫,文不加點:

“建光七年,初識梅妝,清歌裂玉,辭如齏粉。雙鬢向光,風流已絕,九梁插花,步搖為古。高樓懷怨,結眉表色,長門下泣,破粉成痕……”

賀蘭春木然而立,看著紙上奢華詞句,只覺得世事無不荒唐。

十數年紫醉金迷的生活晃眼而過, 想不到今生還能看到裴千鴻,而且,會是在那樣的情形下。

她手邊就擺著那柄紈扇,此刻指尖一觸到那扇緣,游絲般的痛楚便都蜿蜒而上,喉嚨也酸澀起來。回來的他不再是從前的他,留下的她也早已面目全非。

“真的要鬥戲?”天都快亮了,賀蘭春才好容易將思路扯到這上頭。

早年喪父之痛久已淡了,對曲不疑更談不上有多恨。她曾經拜在“通天教主”莊月齋門下學過劍術武功,自有不凡之處,招式上算是一把好手,只是比起曲老板的絕技還是大有不及。但是聽人說,如今曲不疑手上武功看看還可以,其實久不登臺,早已荒疏了,徒具其形。那麽杜瞻雲他們該是可以打發了吧。

成敗在此一舉,關鍵時候謝采菊一定會要她出手。賀蘭春想到這裏冷笑起來,是呵,終不成她父女二人名聲性命都斷送在姓曲的手裏!

她吹了燈,念及那片刀光劍影,血肉橫飛,腔子裏血液在暗中燒起來。



三天之後,飛雪雖然沒有像眾人期待的那樣暫做停歇,可預定的鬥戲也並沒有更改。

這一次,鬥戲照例安排在精忠廟裏,閑雜人等一律回避。請來評判的人裏頭一個是梨園公會會長莊月齋,此人號稱“通天教主”,是早一輩紅伶裏最鼎鼎有名的一個。他掛頭牌時,帝京中有“無腔不學莊”之說,皇宮裏也是“無莊不歡”,對他每一舉一動都推崇備至。後輩都爭先恐後拜他的門子,賀蘭春也跟他學過幾個戲。

此刻,這莊月齋首先撚過香,然後同其他幾個評判說笑起來。已是老頭子的盧盛傑撚著香,向他道:“現如今孩兒們都沒有血性了,哪裏像我們那個時候,一言不和,就真刀真槍鬥起來。你瞧瞧這謝老四,哪裏真是鬥戲,分明就是仗勢欺人……”

莊月齋回身而望,連他也不由感嘆,謝采菊的春勝德確實陣容齊整得很,而曲不疑的班子就遜色得多了。不用掐指去算,也知道今天勝敗各歸於誰。

眾人在樓閣三層上坐定。這時,剛撚過香的一個女子飄然走來,步態輕盈,桃紅暖帽遮頭,玉白狐裘蔽體,卻不正是帝京第一坤的賀蘭春。看她今日神態從容,裝扮嫻雅,想來是只做看客的。莊月齋一笑,特地招呼了一聲,道:“賀蘭坐我身邊來。”

於是賀蘭春上前見禮,叉手福了福,待要斜坐一旁,忽地眼角餘光瞄見對面一排椅子裏穿齊了行頭的黑衣男子,整個人頓時呆住了。莊月齋咳了一聲,她才跌進座位,寒暄道:“老夫子……安好。”

莊月齋模樣平平,怎麽也瞧不出他當初是個唱旦角的。他一身松紋長衫,臉頰稍長了些,很清瘦,眉又長又直,神情生硬而疏淡,只有眼角神光奪魄,風流過人,令人隱約想見當年絕代風采。他昂昂然地一笑,道:“拿生死薄來,要勾名字的,都上來吧!”

裴千鴻第一個站起身,也不看它,拿起朱筆便要勾。謝采菊忽然立起來,喝道:“慢著!”他上前向莊月齋道:“夫子,這人眼生得很,斷不是祥三和的。讓他上臺,有這道理麽?”

曲不疑見眾人望向自己,頓時跳起來,橫了謝采菊一眼,道:“呵!我還沒問候過謝老板,你昨天剛栽培出的角兒哪裏來的?你憑什麽問我班子裏的人什麽來處,說得忒差了!”他雖終不忍提及被謝采菊挖走的那些角兒的名頭,可對方聞言仍是低頭紅臉,咬牙切齒,如坐針氈。曲不疑常得罪人而不自知,謝采菊說的一點不錯。

莊月齋仿佛成竹在胸,合起折扇,道:“不疑說的在理。勾吧。”他擡起兩手,又聲音冷肅地道:“各位都是戲界有頭臉的人物,原是沒有什麽不明白的道理,可咱們還是得先說說規矩。咱們鬥戲雖說拼的是性命,可並非是鬥毆!不管鬥的是拳是劍,都得有做戲的裏子。哪個人敢不依板眼出手,或者壞了戲份去砍人,照規矩便是斬手賠手,刺窟窿照賠窟窿,勝的便是對方。有誰膽敢犯禁,咱們照規矩處置了,他可別說咱們斷的不公哪!”

謝、曲兩位老板都站起來稱是。接著,春勝德那邊站起幾個人來,一個個提筆勾名,最後杜瞻雲也捉筆畫了。眾人發現祥三和一邊再無人走過來,不由都迷惑地看著曲不疑,卻發現他神色怡然,不緊不慢地搖著折扇。

根據兩家協商,定的是《萬裏緣》中《遇舊》這一折,詞牌曲調不改,鑼鼓可以敲長。跟著布了場,於是兩邊登臺。

所有人的心都揪緊了,杜瞻雲四面行禮之後,卻皺起眉看定裴千鴻,大有“寶刀不斬鼠輩”之意。裴千鴻只是視如不見,他頭上披的兩條胡貂,身上是一抹黑,腳踏方口靴,頗淡靜地按劍候場。

兩大面白底藍邊的蛟旗向外揮舞開去,示意啟簾。此時杜瞻雲已披藍裘抱節杖,立於臺後。但聽鼓點敲響,兩聲琵琶,杜瞻雲一橫杖,唱道:“想當年在朝中官居數載,朝朝待漏五更來。到如今被困在沙漠苦海,眼睜睜君與臣要兩下分開,腹中無食饑餓難挨。蘇子卿持節旄把忠心不改,望蒼天保佑我逃回漢家來——”

杜瞻雲嗓子果然高亢,即使唱低音也像悶雷似的。他從前臺急趨而過,每一步皆是一般兒大小,若這裏真個是戲場子裏,只怕便要彩聲大作了。

迎面,裴千鴻上場。

即使對於通天教主莊月齋,這也是一張極陌生的面孔。眾人望向裴千鴻的目光裏有好奇有審視,只覺他扮相頗為出色,臺風更非同凡響,雖然這個鬥戲臺上已倒了很多很多英雄好漢,可是這等人物若是真鬥死了,還是頗有些可惜的。

杜瞻雲念白道:“前面何人攔我道路?若是胡兵,我只好殺了出去。”

裴千鴻上前,按劍亮相,念白道:“何人逃竄,待我看來!”但見他右手拇指按著劍身與劍柄相接之處,中間三指虛握劍柄,劍柄盡處,將通常稱為“首”的部位含入掌中,以小指曲約住。

外面雪似乎飄得更密了。“嗆啷——”一聲悠長的銳響,在飛雪中突然響起,遠遠回蕩開去。肅殺,冰冷,仿佛凍過的烈酒,傾瀉出來時,卻從胸至喉皆是熾熱。

杜瞻雲也“鏗”地拔出劍來,聳身疾掠,衣襟飄浮甚是好看。

雙劍一交,但見寒光齊顫,瞬間俱滅,兩人皆是向後退了一步。杜瞻雲手腕發麻,亮相險些不穩,心中不由暗暗吃驚。

“子卿兄,原來卻是你!”裴千鴻長劍收在左手指間,念白道。

杜瞻雲迷惑之後,猛地怒目圓睜,念白道:“叛國賊子!誰人是你的子卿兄?”

裴千鴻似乎被罵得一怔,繼而舉袖遮面作羞憤狀,袖口抖動,拖長聲音道:“賢兄——愚弟我身雖淪陷,心系漢家,只恨……”他將寶劍按回鞘中,往後退了一步,轉過身,拱手念白道:“天子聽信讒言,將我滿門抄斬。”

杜瞻雲冷笑,念白道:“李陵賊子休得誆我!你與那衛律是一般。”他一劍追上,念白道:“賊子,我衣衫襤褸你官帶——”他抱的節杖向地上一點,手中劍去勢更快,那條長長的、紅彤彤的瓔珞漫天飛舞,是天地間唯一的亮色,劍上兩點寒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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