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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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邊。只有你平安了,伯父九泉之下才能瞑目。你要記得,你娘還在!”

裴千鴻一個激靈,仰起頭,道:“成器哥,你為什麽來我這兒?”

他的眸子太凈,裴成器黯然低頭,道:“不用問了,長兄如父啊,這你都不知道麽……”

這樣渾渾噩噩地過了幾月,裴千鴻還以為自己從此能夠平靜安寧。

因為裴成器的緣故,喪禮之後沒有人再敢欺負到他頭上。裴成器劍法有名,在奉辰衛裏有很多人追著他學,但他真正傾囊相授的,只有裴千鴻一個。閑暇之時,裴千鴻和堂兄一起練習馬術劍術,日子流淌如水,靜謐無波。

很多年以後,在潮濕悶熱的南方,回憶起帝京的高曠爽利,裴千鴻會想,如果這一天他沒有獨自在逍遙街上走,並赫然發現賀蘭春所在的班子,或許,這樣的寧靜還能再維持幾個月吧……然而推開戲園子那道偏門的時候,他並沒有想到那麽多。

他在大街上聽到矮墻內傳來悠遠的吟唱,是那麽的熟悉,雖只聽過一次。念及喪禮上那個縹緲孤獨的身影,那段悲烈震撼的唱詞,裴千鴻不由呆呆立在當地,心中竟是一陣酸痛,又一陣狂喜。

好象一種無言的默契在洶湧地流淌,好象一個素不相識的女孩子竟能明白他心底所有隱秘的痛苦,而他自己,則猶如陽光曝曬下的雪水,寒冷又溫暖;緩慢又暢快。

一切突如其來,莫可名狀。

雪很大,快到年關,前院裏鬧騰得熱火朝天,後院裏卻分外冷清。

飛雪如羽,積雪如墳,舊戲衣舞動時未必有昔時顏色。可是宛轉曲調與古雅文辭兩相依襯,優美身段伴以多愁善感,一個唱腔,千回百轉。那個女孩子蘭花一樣的手從袖口探出,緩慢地沈身,再更緩慢地起身,卻正對上了裴千鴻凝視的目光。

女孩子目光疑慮重重,最後似乎才認出來,於是蹲身福了福,道:“原來是裴府公子。可多謝你了。”

裴千鴻偷看了半天,原是擔心犯了梨園忌諱,這時忍不住奇道:“有什麽好謝我?”

女孩子低頭道:“不曾想有人愛聽我唱戲。”她說的自然是喪事那日,原來隔了這麽久,她竟還沒有忘。裴千鴻聞言,不知何以,竟心喜得慌亂了,卻又甚是尷尬,隔了半晌,才很認真地道:“你音稍幼嫩,可是臺風老辣,很難得。戲是極好的,今後一定會紅。”

四下北風凜冽,樹裹銀妝,女孩子戲衣薄脆得隨時要被這風割斷。裴千鴻問道:“雪這麽大,你怎麽不進屋裏去,倒一個人在這兒?”

假如這時他沒有看錯,女孩的臉在剎那間蒙上了陰影,但轉眼又微笑了,道:“裏頭熱得很,還是外面涼快。”說著還作勢用水袖扇風,這是花旦的動作。

裴千鴻第一次見她笑顏,她笑起來時如春冰乍破,白雪化水,融融的不勝春意,凜凜的寒氣尤存。裴千鴻迷糊了一陣,只聽她又微笑道:“裏面沒有人理睬我,你進來陪我一會兒好不好?”

裴千鴻微感吃驚,他覺得女孩態度變化得有些怪,但她真摯無邪的眼神還是讓他點了點頭。女孩子邊走邊道:“我從前見過你。”裴千鴻吃了一驚,道:“是嗎?”

女孩子笑道:“很久以前的事了,想必你已經記不得。那次我父親被你們請去唱堂會,那幫小哥兒都喝倒彩,只有你一個叫好,我便記住了。我們唱戲的講究這個,人緣就是戲緣。”

裴千鴻忍不住道:“其實你比他唱得更好。”

女孩子滿不在乎地撇撇嘴,道:“唱、念、做、打,我爹爹厲害在最後一著。可惜了,英雄一世沒下場……”她口氣很平淡,裴千鴻卻心中一疼,想安慰她什麽時,又說不出來,只聽她道:“師傅說我只顧自己唱著,從來不把眼風給觀眾,這麽著一輩子也別想有出息。”

裴千鴻一哂,道:“他懂得什麽?那是他不識貨。”兩人說著,迎面一個官員氣勢昂昂的四方步邁著過來,老板脅肩諂笑跟在後面。看見他們,立時板了臉,喝道:“賀蘭!曹大人要見你,你跑到哪裏去了?這個人……又是誰?”

女孩微笑道:“老板您問的是這位?這位青年公子是奉辰衛裏的指揮使大人之一,經常在皇宮裏走動的,曹大人想必認得,還用我引見嗎?”

裴千鴻心中萬分詫異,眼見那所謂的“曹大人”生得眉粗目短,有些浮華,又有些道學氣,深深地看了女孩一眼,神氣暧昧而貪婪。而女孩面無表情,泥雕木塑一般任他打量。終於,曹大人和老板什麽也沒說便走了。

女孩望著他們走遠,整個人就像繃緊的弦一下子松了,人也靈活了,引裴千鴻別處逛逛時,甚至不斷說笑,講解戲詞給他聽。最後送他出來,站在門口,低頭道:“我藝名叫做賀蘭春。”

裴千鴻這一路聽著她清明動人的聲音,嚦嚦在耳,一顆心竟是飄忽來去,再難尋個著落。他倚門一笑,道:“我叫裴千鴻,並不是什麽指揮使,也很少進過皇宮。”

女孩笑顏黯了黯,輕聲一哼,道:“我知道。”



此後的日子,裴千鴻每次路過逍遙街,都會不由自主地向戲園裏望,有時遇上了她,會聊上幾句,然後一整天都歡喜得有些迷糊。如果哪天沒有見到,心中立時悵然若失。

還記得有一次,遇到她是在街邊。女孩子一身白衣,提著裝頭面首飾的籃子,停下招呼了他一聲“裴公子”,立刻便引來裴千鴻身後奉辰衛少年的嘲笑起哄。

裴千鴻畢竟有些臉嫩,不好意思在眾目睽睽之下去同她搭話,等少年們都散了,他才急忙又跑回來,發現女孩子正在一個貨攤子前站著,也不說話,仍舊翻弄著手裏的扇子。

裴千鴻不知她是不是著惱了,也低了頭不支聲。見賀蘭春選中了一柄很簡單的花鳥圖案的,終於找到插嘴的地方,將手裏撚的一柄遞過去,道:“我瞧這個好看,你說呢?”

女孩子將那扇面一看,忍不住微微一笑。蕉葉形紈扇,穗子深黑,上頭幾筆斜雁,兩行草詩,題道:人似秋鴻來有信,事如春夢了無痕。

賀蘭春將題詩默默念了幾遍,回頭向裴千鴻笑道:“哪有女孩子用這麽素凈的扇子的?”裴千鴻忙道:“你不喜歡,這裏還有……”他遞過手中數柄描金鑲翠的絹扇,賀蘭春卻又搖頭道:“我就喜歡素凈的。” 她望了他一眼,目光深沈而純凈,瞬間流進他心裏。

這一刻,兩個人心裏都是脈脈:無非是同時嵌上了兩個名字,便勝過了姹紫嫣紅、珠玉千萬。

裴千鴻主動幫她提籃子,賀蘭春玩著扇子,遠處傳來縹緲的歌聲,幽咽的胡琴,美得讓人傷心。“——在相府每日裏承歡侍宴,也不過眾女子鬥寵爭妍……”

裴千鴻和女孩子並肩走在一起,一個青衫,一個烏鬟,像詩冊《井底引銀瓶》裏的插圖。這個下午太寧靜美好,很多年甚至一輩子他都會記得。初到南國時的那些煉獄般的可怖日子裏,他不就是一遍遍回憶著這個下午才撐過來的麽?

那時侯他身邊已沒有她,僅僅一點回憶而已。

這天傍晚,裴千鴻邀賀蘭春來府裏看一扇屏風,上面八個戲裏人物圖譜,粉白黛綠,栩栩如生。賀蘭春連連感嘆,道:“好模樣,好氣派!”

裴千鴻點頭,光線漸黯,他正想點起蠟燭,忽然楞住了,繼而瞪大眼睛。門口不知何時站了個人,他迎上去笑道:“成器哥,你怎麽來了?”他很高興,卻不想裴成器一貫溫和的面孔此刻十分冷峻,走進來,問道:“這位姑娘是哪個戲園子裏的?”

裴千鴻一詫,道:“她叫賀蘭春,堂兄你……”

“原來這位便是賀蘭春姑娘”裴成器破天荒打斷他,盯了賀蘭春一會兒,冷冷地道:“我聽說你很有手段,引得一些人對你很著迷。可是,嘿,我還真沒有想到你竟敢拉著我堂弟去替你遮掩,你以為你這麽做不會有人知道麽?天底下並非只有你一個聰明人,姑娘。”

賀蘭春臉漲得通紅,勃然變色,道:“我雖是戲子,卻並非人人都可以羞辱,你說的是什麽意思?”裴千鴻聞言也驚呆了,叫道:“成器哥,這是什麽話!”

裴成器卻不理他,仍舊向賀蘭春道:“姑娘,你錯看了我這堂弟,他不是那種一擲千金,吃醋跳槽的浪蕩子弟,也不會為你去得罪達官顯貴。他有時狠心不下,那是真的,可你若想欺他,那便是轉錯了念頭。我就這麽一個弟弟,我要護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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