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不要見怪。”

他說一句，賀蘭春的臉色便更白一分，直到最後，慘白得像殘雪上的陰影。她輕聲笑了，一拂袖，拔步便走。裴千鴻急道：“你別走！”他奔上去拉她袖子，看見她盛怒而淒惻的目光，一時竟慌亂得說不出話。

裴成器厲聲喝道：“裴千鴻！”

裴千鴻一驚，立在當地，沒有動彈，賀蘭春使勁一抽，那衣帛原本薄脆，“哧啦”一聲便裂了，她惡狠狠看向裴成器，怒火更盛，卻仍是笑，然後就消失在木制雕門後。

裴成器扭頭向裴千鴻正色道：“和這樣的人來往，實在是取禍之道。這種事我見多了，不希望你也重蹈覆轍！”

從心底講，裴千鴻並不相信堂兄的那番話，可是，很長一段時間，他都沒有再去找過她，因為他是真心信任裴成器的，任何事都不願拂逆他堂兄的意思，即使這事也一樣。

但是，難。真的很難。

裴千鴻雖然心思還純，卻並不蠢，賀蘭春拿他擋箭，他看得很明白。可是這又算得了什麽呢？得而覆失，寂寞只有更甚，如同被舉於九天之上，轉眼又被棄於九淵之下，其中失落懊悔難以言說。思念百轉千回，縈繞不去，是迎風微熏或者月下演劍所不能排遣的。

那時侯帝京最時髦的事便是捧戲子，禮部曹侍郎就是個好捧角兒的頭子。此人最近被點了主考，更加意氣風發。他看了吳老板班子的戲，對著賀蘭春不轉眼，手癢癢地只想去捏她下巴闔兒，呷著嘴道：“生得這麽俊，為什麽不去唱旦，倒要唱生？”就這一句話，賀蘭春便被逼著改學了旦。

幸而臨近春闈，他也並不很有時間請小生小旦到家裏聊聊唱唱，卿卿我我，可是禁閉剛一解，吳班主就被他黏上了。賀蘭春被他強施輕薄，掙脫出來拔了刀子就砍。幸而那是演戲用的木刀，曹侍郎被砍出一道紅印，倒在榻上，撫著脖子哼哼道：“……好大的手勁！”

前兩天，據說他又把吳老板的班子邀到家裏唱堂會。輪到賀蘭春上場時，卻發現她人不見了，曹侍郎先前請她在書房裏喝過茶，同一個閱卷的同僚談事情也沒有十分避她，這時想起來，幾步沖回書房，發現也沒有人。而他再出現時，不知為什麽，一付失魂落魄的樣子，全然沒有心思看戲，就叫散了……

曹彪的這些事被當作笑談傳到裴千鴻耳朵裏，他只覺五內如煎，坐立不安。這一天近夜，終於覺得忍無可忍時候，他還是去了賀蘭春那裏——他想，哪怕只看她一眼便走，也是好的。

只悄悄看那麽一眼，然後他就回來，這又有什麽要緊呢？

賀蘭春癡了一般坐在燈下，沒有表情，甚至沒有悲哀。

可是她的模樣讓裴千鴻覺得很可怕，剎那間，他推翻了先前的決定，在窗外叫了一聲她的名字。沒有想象中的決然躲避，她望著他，竟然撲進了他懷裏。

許多淚水灑落衣襟，美人的淚都是紅色的，就像刎頸的熱血，讓男人血脈賁張。賀蘭春泣道：“我替老板賣命這麽多年，到頭來他對我不聞不問，不管不顧，任我被人欺辱！我受夠了，就算是殺頭掉腦袋的事，做了我也不會後悔。”

心疼的感覺在深深蜿蜒，裴千鴻皺眉道：“我能幫你嗎？只要不會連累家中母親，我什麽都可以為你做。”

賀蘭春望著他，道：“我手裏自有要挾他們的法子，只是留在我這裏，難免會被搜出來。你若肯替我藏在府上，我一輩子都感激你。就算被發覺了，你把我供出來，也就洗脫幹系了。有什麽結果都是我擔著，斷不會連累了你。”

多少事情，風一吹就散了，世間很少有誰能講得清，發生他們身上的情仇悲歡，究竟哪裏才是起因，哪裏才是源頭。

幾天後的一個夜裏，裴千鴻與堂兄無聊地下著棋，外面大門被撞開了。劉震宇身後聚著幾個人，舉著火把，手中劍光雪亮，沖進屋子。裴成器擲了棋子，大怒道：“劉震宇，你沒王法了麽？”

這一次劉震宇得意洋洋，堂而皇之。他厲聲笑道：“替朝廷辦差，你想還要什麽王法？”他舉起手中令牌，惡狠狠地道：“都給我看清楚了，這是奉旨辦事，閑人都給我回避！你——”他指著裴成器喝道：“立刻給我滾出去，否則明天就攆你出奉辰衛！”

裴成器看著那令牌，目瞪口呆。裴千鴻的心直往下沈，推他道：“成器哥，你先出去……”裴成器臉煞白，一步步後退，到門口，忽然看見幾人背後還藏了個女子，被拘押著，他似突然明白了，冷笑道：“原來，是因為你！”

裴千鴻吃了一驚，劉震宇一手拖過那女子，赫然竟是賀蘭春，猙獰地道：“把這賤人藏在你這裏的東西拿出來！”

裴千鴻並不知道那到底是什麽，而賀蘭春面色慘然，鼻尖滿滲了細汗，嘴唇青灰，卻微溢了血。讓人聯想到荒涼的丘陵，殘月之下，蓬草覆了雪，灰白而可怖。她被人押著，走進裏室，飛快地從抽屜裏拿出一張紙，遞了上去。

劉震宇接過那張紙，仔細一看，卻猛地變了臉色，怒喝道：“我要的是你偷的輔政王的東西，拿出來吧！”賀蘭春擡起頭來，尖聲叫道：“我沒有！”劉震宇大怒，一掌將她摑倒在地，怒喝道：“給我搜！”

他回頭喝人，裴千鴻倏地兩步後退，反手從壁上拔下劍來，向劉震宇刺過去。他劍招淩厲，兩下斜削，鋒上銀光乍生乍滅。劉震宇不防他如此，閃避不及，順手拖了身邊一人擋在前面，裴千鴻劍身極險地向右走，撇過此人，再次直取他咽喉。劉震宇大怒，搶過一柄劍，道：“不知死活！”

裴千鴻與劉震宇打做一團，直到有人用劍抵在母親盧氏下頷，將她推進來。裴千鴻心神搖蕩，倒躍開一步，尖聲叫道：“放開她！”

劉震宇得意地笑了，道：“人要是自己做下找死的事，那就怨不得旁人了。輔政王要查的東西，你敢不交，可以。先殺你滿門，再搜過好了。”

賀蘭春嚇呆了，劉震宇走上前，用劍頂著她的脖子，鮮血潸潸沿襟而下，他問道：“你說吧，到底是在哪裏？”

賀蘭春目光驚異而哀切，看見這些人翻箱倒櫃，吼叫怒罵，越是慌亂，越是說不出話。她哆哆嗦嗦地道：“我……沒有藏過王爺的東西。”劉震宇嘿嘿笑了，道：“還真沒見過這樣不要命的人！”他揮劍便削下去。

那樣鋒利的劍和那樣柔弱的喉，原本不會有任何別的結果，但是裴千鴻“刷”地一劍刺向劉震宇，而對方一聲獰笑，閃避過去，再反手一劍插下去。

尖叫同時從賀蘭春和裴千鴻兩個人嘴裏發出來，盧氏慢慢地倒在賀蘭春身旁，胸口著劍，從背心透出血淋淋的劍尖，在火光照射下，閃著金亮的光。這婦人的眼睛仍然睜著，仿佛無知無覺，渾濁地朝天望著。

裴千鴻兩手發抖，紅了眼睛，卻仿佛被一種最深沈的無力擊倒了，難以動彈。劉震宇一不做二不休，索性一把拔出劍，又向他砍過來。裴千鴻略做閃身，房間狹小，那劍一掠而前，竟砍在另一個人身上，這人立時慘聲呼痛。

劉震宇惡狠狠道：“不許叫！上來給我殺了這兩個人，再下裏搜！”他持著鮮血淋漓的劍，帶頭出去了。裴千鴻靠在桌子邊上，好象有一道狂暴的冰冷巨浪奔湧過來，將他徹底淹沒。

將軍府裏其實金銀甚多，眾人以搜查為名，搶得興起，歡呼大叫，一時竟沒有上來殺人。

事情一旦開始，便朝著最壞的方向發展下去，局面就再不受控制。他沒有指責賀蘭春，因為最終所有的事情都是他自己做下。賀蘭春也沒有擡頭再看他一眼，只是低沈，深重，無聲地哭泣起來。等她終於止了哭聲，無力地道：“你不趁此時殺出去，更待何時？”

裴千鴻滿手都是血，俯身將盧氏雙眼合上，那張平靜的臉便染了血。他回頭問道：“你呢？”賀蘭春道：“我不走，讓我一個人死在京城。”

裴千鴻靜靜地望著她，臉上帶著種難以形容的表情，那是一種深沈的憂郁和絕望。他們之間已經隔了太深的屏障，再想伸出手去，也是枉然。

月色是血紅的，裴千鴻手中的劍也像紅了眼睛一樣，拋卻了招式，拋卻了氣度，一味橫披豎坼，唯一還在的是冰冷殺氣，狠辣張狂，倒像煞神了。幾個人持兵器來攔，卻都被這漫天旋轉的北鬥卷了進去，傷了幾個，於是紛紛後退。他們掛心的是別的，對人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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