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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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白衣青年走進園子。他穿著孝,容貌清俊,個子高挑,若非腰間懸了一柄劍,幾乎要被人當作是優游林下的詞人墨客。奉辰衛中有人驚呼道:“子喬仙人?”——七步扶搖劍既然號稱“散仙之劍”,奉辰衛裏便有“八仙”之說。裴千鴻的堂兄裴成器劍術非常高妙,便被評進了八仙之一。

白衣青年扭頭看了那人一眼,漫不經心地道:“豈敢。”說著擡頭向樹上道:“姓劉的小孩,你下來!”

劉震宇身子一震,劍光頓時一斂,裴千鴻脫身躍下樹去,卻大驚叫道:“成器哥,這種時候你為什麽要來這裏?爹爹臨終還叫我不要去找你,免得拖累於你。”

裴成器皺起眉,道:“你胡說。長兄如父,我怎麽可能不來?”他同裴千鴻外貌雖像,細看來氣質卻大有不同。裴千鴻此刻神情抑郁又激烈,骨子裏卻仍透著世家子弟的柔和細致。而這裴成器看上去就老練成穩得多了,他仰起頭向劉震宇道:“小孩,你不要胡攪蠻纏,今天你若能擋我十劍,將軍府裏你要什麽拿什麽。就是要提了我裴成器的頭回去,我也給你。”

奉辰衛子弟們一片嘩然,誰都沒有想到竟有人如此仗義,來庇護遭殃的親戚。劉震宇飛身躍下,冷笑道:“裴成器,你不要小看了我!”

裴成器笑而不答,猛地高聲喝道:“給了包銀,為什麽沒人唱戲?”

不遠處戲班跟包呆了,顫著腿道:“爺要點哪一出?”裴成器四下望望,發現班子裏人人臉色慘白,雙股戰栗,惟有遠處一個女孩容色冷淡,好象完全沒有將眼前刀劍森寒的景象放在眼裏。

裴千鴻也向她望過去,冷不防,心下竟是猝然一驚。這女孩子沒有敷臉,發髻鴉黑,膚色白得空凈透徹,雙唇紅如丹砂,微微翹著,顯出冷而傲的神氣。眼珠黑如點漆,閃著忽而幽暗忽而瑩亮的光。這般顏色分明如此,便好似冬日裏覆雪的帝京,舉目去觀但覺遍是畫意。

裴成器只朝她瞥過一眼,一見她那副不合時宜的神氣,已忍不住道:“這孩子倒端了好大的架子!”跟包趕緊賠笑道:“您老若同這小妮子計較,咱可就當不起了。這妮子打小就是一副執拗脾氣,腦子又糊塗,見了誰都將臉繃得像塊抹布,最惹人厭。”

裴成器聽著笑了,道:“她學的是什麽戲呢,請來唱一段倒也不妨。”

跟包連連點頭,朝她吆喝一聲:“過來給老爺行禮!”女孩走上來福了一福,裴成器問道:“都會唱些什麽?”女孩很鎮定地道:“在班子裏青衣花衫都學,老生戲也唱得來的。”

裴成器見她果然是一副角色小派頭大的模樣,不禁好笑,便道:“隨你揀一折唱得好的罷了。”

女孩更不多言,過去對琴師耳語兩句。調門拉出來,卻是一折《哭秦廷》。她板著臉,甩起蒼雲一般的廣袖,唱道:“申包胥站立在秦庭殿外,大王啊! 思想起楚國事好不傷懷——”她唱老生時,音調高而飽含韌勁,很有氣勢,嗓子蒼勁,毫無雌音。激昂中含著一縷淒愴,令人聯想到如血殘陽。猶如不散的陰魂,在哭訴自己,英雄一世沒下場。

都說人生如戲,其實人生哪裏有戲裏這般酣暢淋漓,入木三分?

裴成器這麽旁若無人地看角點戲,早惱了劉震宇,拔劍沖上來便砍。

裴成器不慌不忙,抽劍相迎,長聲笑道:“不服氣的,大可以一起上來。”還是那一路劍法,在這裴成器手裏氣象又有不同:仿佛清寒滲透,敏銳無比,又仿佛靈氣四溢,風情萬種。眼見他只出一劍,便占了上風,奉辰衛眾人也不禁暗暗感嘆,這才是劍中仙哪。

裴千鴻目不轉睛地看,耳畔卻回蕩著戲子悲壯的歌調,他沒有辦法忽略這聲音。冷不防,跟包湊到他身邊,小心翼翼地道:“這女孩子被咱們班主寵壞了,不懂事,爺你千萬不要見怪。”

裴千鴻有些奇怪,裝作若無其事地道:“你們吳班主眼裏從來揉不進沙子,為什麽偏生慣著她?”

跟包向女孩看了看,壓低聲音道:“爺有所不知,你道她是憑什麽呆在我班子裏?她爹爹便是大名鼎鼎的文武老生賀蘭烏翎哪!只因我們前年裏同‘祥三和’結了梁子,再拆解不開,吳老板便下了帖子請‘祥三和’的曲不疑老板‘鬥戲’。結果,這裏……”說著在脖子上比個手勢:“給姓曲的刺了個透明窟窿啊!”

他仔細觀察了一下聽眾的反應,才繼續感嘆道:“嘖,嘖。我們梨園行裏扶貧救弱乃是規矩,更何況烏翎生是為咱們班子死的。呵!他剛死那陣子,哪個不可憐他閨女,我們老板還有他爹的朋友,都千方百計照顧她,當真要什麽有什麽,寵得她像公主娘娘似的。到後來,時間長了,也就慢慢冷下去了。搭理她的人沒了,可是從前矯慣出的脾氣卻也改不掉了。哎!”

裴千鴻心中一跳,不禁多看了她兩眼。那個女孩子站在臺子上,瞧也沒有向下面瞧過,自顧甩著水袖,越唱越是激烈。

“可憐我盼吾主不能回來,可憐我恨伯豁牙根咬壞,可憐我怨子胥鞭王屍骸,可憐我一片心忠良呵,可憐我日夜行走鞋破難挨……秦哀公佯不理好不傷懷,哭七天連七夜淚變血,怕的是精力竭命赴泉臺——”

一個一個的字紛紛刺進心底,一幕一幕的場景撲面逼來。裴千鴻覺得自己一身冷汗,這樣灰暗的日子,這樣悲愴的唱腔,他知道自己一輩子也再難忘記。他無法抑制從喉頭節節湧上的熱辣與酸澀,轉身便走,到了無人之處,終於忍不住以手掩面,放聲大哭。

這一落淚,便葬盡了過往的一切明麗與繁華,歡飲與高歌;剩下的只是神秘莫測的今後。也許仍會有風發意氣,有珠香玉笑,但有些東西,逝去就永遠回不來了。

片刻,胡琴聲停,漫天悲苦之氣被裴成器劈下的一劍斬斷,換上華光照眼,鋒芒淩厲。劉震宇從難以置信到心冷如灰,不僅他在第九招便被打倒在地,上來助劍的幾個子弟也紛紛滾落塵埃。

裴成器按劍回鞘,仰頭微笑道:“戲唱得好,有賞!”再扭過頭時,卻發現裴千鴻已經走得不見了。

夜風淒冷,水氣彌漫,西面廂房裏,裴千鴻與堂兄兩人秉燭深談,言及威衛大將軍的死,裴成器嗟嘆連聲。裴千鴻忍不住道:“成器哥,你別叫我做個糊塗死鬼,到底……是怎麽回事?”

裴成器怔了半晌,苦笑,道:“說起來也真是可笑。伯父被差到南方作主帥,還沒入營,朝廷軍隊就遇上夷兵,被殺得大敗。統軍的恰是那劉震宇的膿包爹爹劉如海。他怕朝廷治罪,立即八百裏送了奏折,推說是你爹爹指揮不力。因為他是輔政王門生,王爺便叫兵部去查。誰知沒過兩天,忽然聽說太後震怒,將輔政王傳過去大罵,扔了幾張折子給王爺看。王爺一看汗水涔涔,想也不想便跪下說道,裴氏裏通外國,他的話太後如何能夠信得!——原來有言官彈劾這位王爺,說輔政王同夷人議和幾年,毫無結果,實是誤國誤民……”

裴千鴻茫然插話道:“這與父親又有何幹?”

裴成器嘆道:“朝廷同南夷打打和和這麽多年,輔政王那所謂多年功績也不過就是去議和,若有人想抹殺這個,他自然萬萬不能允許!偏生言官們也是欲達目的不折手段,借刀殺人。奏折裏特意提到伯父,說他看了南方的軍營防備之後便嘆氣說,‘這許多年來議和不果,又全然荒廢了武備,而今和不能和,戰不能戰,皆是咎由自取,當權者其無過乎?’為了保全自己,輔政王只好在太後面前大進讒言,說動她將你父親宣回來賜死了——這就是所謂‘勾結夷人,罔利營私,屏斥異己,舉拔趨附’的來由……”

這些事,裴千鴻有的知道有的完全不知,聽得堂兄娓娓道來,禁不住渾身發顫,驚怒交迸,道:“爹爹一生謹慎,我不信他說出這樣的話!”

裴成器目光在燈火下迷離起來,如有深意,很久,才嘆道:“其實都是那劉如海故意放出去的呀!這招本來並不希奇,怎奈輔政王太計較自身得失,竟不惜枉殺英雄,真是冤孽啊!”

裴千鴻心底如湯滾沸,大怒道:“劉如海陰險毒辣,才是真正的殺父之仇。今日我沒有殺他兒子,終有一天,我要叫他抵命!”裴成器神色悲憫,喟然長嘆,將他雙肩按住,耐心地道:“千鴻,伯父雖然已經不在,我到底還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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